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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不语 岛里天下 32649 字 2025-07-25

第71章

两人一觉睡了醒来,天已经黑了,家里晓得两人累,吃晚食也便没唤人起来吃。

康和见着饭菜温在锅里头,端出来跟范景一块儿用了些。

吃罢,没甚么睡意,便一块儿又弄了些时辰的药烛。

春月里头上山去采了回蜜,八箱蜂得了十斤蜂蜜,外还有两三斤蜂蜡,蜜给放在了铺子里头,隔三差五的能卖出去些。

散卖蜂蜜的价格比送去邹夫郎那处一斤要高个三五十文,但倒也不是为着多赚这几十个铜子才不送去那边,只铺子里头总要有些东西摆着,凑个样数才成。

客来买物,问这没有,问那也无,久了人就不爱来了。

这阵子里白日忙,遇着杀猪的时候弄到夜里才至家的日子也多得很,康和都没得多少空来做烛。

他弄了三对烛出来,外头的一轮圆月都爬得老高了。

范景去打了些水进屋来,绞了帕子教他洗脸。

康和接下温热的帕子,问:“锅里还有水麽?”

范景挽起裤脚将一双脚泡进了盆里,这人一张口他就晓得打了甚么歪主意。

他不答他的话。

康和笑着戳了他的腰一下:“先前才睡了个多时辰,这厢你睡得着?”

范景道:“明早还要去城里开铺子。”

“开铺子难不成就不过日子了?”

康和道:“要这般那倒是还不如以前了,往前三两日间都来,打做起生意,你瞅瞅七八日间有没有一回的。”

范景看了康和一眼,道:“洗脚。”

康和心领神会,顿时嘴角翘了起来,蹬了草鞋把一双脚泡进盆里,矮下身把范景的脚给搓洗了,自匆匆两脚互搓了一下,便是将人给横抱去了床上。

屋里灭了灯,外头的圆月都教一团黑云给挡住了,夏月夜里一下子便暗了下去。

不见光亮,范景自在些,便自脱了衣裳。

康和瞅人这样配合,凑上去想亲一亲人,忽得一只手却将他的嘴给蒙住了。

康和索性便亲了下范景的手,正是想问他想哪般,范景却蹙起眉头,轻虚了一声。

意识到不对,康和也静了下来。

两人默声坐在床榻上,听得外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儿不似风吹动发出的声响,时有时无的。

康和轻轻拨下范景的手,低声道:“是不是野猫又来吓唬兔子了?”

先前摊子上开卖鸡兔,兔儿肉卖得还不差,家里头便多育了些,这兔子繁殖快,一侍弄就产了好几窝出来,如今大兔小兔都快三十只了。

“不肖担心,前些日子爹请了王木匠过来做了新的兔棚,又大又结实,小兔儿隔置在中间,野猫来也伤不着。”

范景却摇头:“听着声音不像。”

康和听此,眉头紧蹙:“你的意思是……”

范景轻轻嗯了一声。

康和顿时谨慎起来,他轻手轻脚的从床上下去,迅速穿上了衣裤。

范景也跟着起身,他打墙上取了弓,又拿了一把长刀递给康和。

康和接下,但又另拿了根棍棒,两人未点灯,小心的开了门走出去。

月光灰朦朦的,只见后院儿的墙根处摸过去一道黑影,开了兔儿棚的门。

范景见此,脸上立凶了起来,人就要冲上去,康和一把将人逮住。

这黑灯瞎火的,胆敢翻墙来偷东西,身子上八成是带着利器,要是人受惊动刀子伤着了如何得了。

瞅着人将手伸进了笼子里头,康和大呵了一声:“甚么人在这处偷摸!”

听得呵斥,那蹲在兔儿棚前的黑影立马蹿了出去,不过须臾,人就徒手爬墙翻出了院子,活似个壁虎一般。

康和跟范景也是大吃了一惊,头回见着这样擅扒墙的人。

范景举起了弓,但犹豫了一瞬没放,再眨眼,贼人就跑出去了。

夜里看不清,他射不准人手脚,怕来偷盗的是自村人,要一箭过去给射死了,得惹上更大的麻烦。

“起贼了!起贼了!”

康和见此,大声嚷喊了几句,赶紧去扯了个铜盆,一边敲一边和范景开了门追了出去。

屋里一阵骚动,亮起了灯,范守林操着家伙跑了出来,陈三芳披了衣裳,先去了两个丫头的屋子。

“哪里有贼!”

范守林大呵了声,跑去院子上,见着康和跟范景已经跑去了外头。

康和远回了他一声:“爹,有贼,往林子里去了!”

陈三芳打后头出屋来,又惊又怕的喊:“大景,三郎!回来,甭追,当心贼娃使歹力呐!”

静悄悄的村子,听得呼声,一家连着一家的亮了灯,男人都匆匆披了件衣裳出门来看。

不肖一炷香的时间,村子里头便炸开了锅,几户人家拍着大腿嚷着丢了东西。

有人家灶上熏着腊肉的没了,有丢了新扯来还没来得及做衣裳的细布,还有甚么米面粮油的。

这贼娃当真是甚么都拿,又还机警,不偷那般惊叫的鸡鸭,只拿不出声响的。

陈三芳惊惶了一场:“料是看咱家的兔儿肥,又不似鸡鸭受惊那般叫唤得厉害,想给咱偷了去。”

人听得康和跟范景见了贼,来问他瞅着了是几人,闻听就看着一个,都觉不止这一个。

能偷恁多户人家,估摸是组了个贼队伍,没三四个人,如何偷得过几户的。

大伙儿都惊怕了一场,城里城外都常有贼窃,只乡野间多是过年和秋后才起贼,这时候各家里都有东西,贼才惦记。

谁曾想今年竟是在这平寒时节里也来偷。

人都道贼机灵了,晓得过年秋后家家都把东西看得紧,警惕也高,不易得手,这厢便在人松懈的时候来偷,得些甚也就算甚。

“可惜了俺才打地里掏起来的一筐子嫩姜咧,白日里洗得干干净净,晾干了预备着明儿拿去城里头卖。”

“这没心的贼娃,竟是连筐都没给俺留下!”

“方婶子,你丢的是姜,俺装在葫芦里的一葫青椒子都跟俺顺走了咧。”

村里的人又骂又哭的。

闹腾了好半晌,陈雨顺才赶着打人多的位置来,宽慰了一阵村里丢了东西的人家。

“可瞧见人模样了?”

陈雨顺听得康和跟范景看着了贼人,前来问。

康和摇了摇头: “乌漆嘛黑的,人又蒙着脸,瞧不清。教咱发觉了,一溜烟儿就扒墙爬了出去,瞧那动作快得像是专练过。”

陈雨顺紧着眉头: “你俩体健,如何都没把人给追上,村里丢了这样多东西,又还没秋收,这如何过。”

“范景会箭,咋得没将那贼娃给定住。”

康和听陈雨顺这话,心头有些不大痛快。

话里话外的意思,贼跑了倒是还埋怨起他们俩了。

他一个做乡长的,村里头起了事这大半晌了才来,反还怪人没把贼给扣住,他怎不自个儿去捉,这放箭过去弄死了人算谁的,算他陈雨顺的嚒。

康和心头不愉这人,但自也不会在这当上说这些气话出来。

教村里丢了东西的人家听了,反怪起他们的不是,便将职责反推回陈雨顺身上,他道:

“里正说的是,出了这事,我跟大景也是受了吓,没头苍蝇似的把人瞎追着。和该先来寻里正的,要有里正号召着大家伙儿,说不得能把那贼给制住。”

陈雨顺听得这话,看了康和一眼,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村户先哭丧着问陈雨顺,东西丢了该咋办。

康和没再理会人,待了须臾喊着范景回了。

回去家时,范爹跟陈氏都有些后怕,俩丫头也想着心悸,康和嘱咐了人关好门窗便是,村里闹得如此大的阵仗,料那贼人也不敢再回来。

回去屋,康和看范景蹬了鞋躺去床上,他上前握住人的手:“有没有吓着?”

范景摇了下头:“这有甚好怕的。”

“再者不是还有你在麽。”

康和轻笑了一声,幸是他们今儿入夜前睡了些时辰,要不然按着往日的习惯早也睡了,还不一定能听到贼动静。

虽是没把贼给捉着,但好是没丢东西,也没伤着。

他摸了摸范景的头发,教他早些睡了。

隔日,村里出贼的事情陈雨顺上报去了县府,一去才晓得,旁村也有人户丢了东西。

县府见事牵连的广,也起了重视,在城里头布告捉贼,教老百姓近来关好门窗,注意着防护。

过了两日,徐扬上了一回范家,同康和吃了回酒。

打康和忙着开铺子的事情,两人都没得空闲在一处吃酒闲耍了。

两人说了会儿贼人的事,都没甚么头绪。

徐扬心头有些忧愁,同康和道:“年底上便要新选了,我这番若不成事,可如何是好。”

康和晓得近来没办上甚么大事,徐扬心里头不踏实,他道:“你也甭愁,先前行得好事又不曾改,村里人都还念着。”

“你要真还想办些事,不妨就在村里的水利,秋收时晒谷舂米这些事情上使使力气,事虽小,可关系咱村里人的生活起居,做得好了,乡亲们都记着咧。”

徐扬听得康和与他说了一番,心头又好受了些:“许便是事情干得不够多,这才有心思胡乱想。”

康和道:“读书人临考也都会吃不下睡不稳,你会这番心境也是寻常,胡想忧虑确是不如多寻事干。”

徐扬点头,他同康和道:“前些日子里头遭了贼,那陈雨顺不知作甚去了半晌才来,又还说些不中听的话出来暗怪你跟大景,他这人不端正,我事下也听乡亲说他不好,只这些事可小可大的,只怕也撼动他不得。”

乡里遴选,择中了里正,五年期满,再一回选举时,若没有甚么大的变故,中选的通常也都还是上一任。

除非是这任乡长在任期间,以权谋私,干些伤风败俗的事情出来,惹得村里的人都不满,乡族耆老也不看过,这番才多半会易主。

要紧便是因这般习性,徐扬才觉焦愁。

若按出身和办事,他自也做得里正的位置,可陈雨顺到底已经干了五年的乡长,村子上难免有不少都是他的人,徐扬要输这头。

康和得晓这事情,心里也徒增了一抹烦忧。

现下范家虽在村子上也有了些体面,不似是往前几年一般教人随意轻视的人户了。在村子上越有位置,那便越说得上话,不必全然再受人摆布。

可徐扬要是落选,陈雨顺继续任职的话,他们家多少还是要受掣肘,谁又能乐意头顶的官儿是自己的对家呢?

这些姑且不提,徐扬与元哥儿这对小鸳鸯岂不是也得散。

两个烦恼的人,对吃了几碗酒,一时也得不出个对策。

天见擦黑时,徐扬才家去。

康和叹了口气,转头想去喊范景,却没在家里头寻见人。

“大景上哪儿去了?”

陈三芳道:“先前瞅着他出门了,问他去做甚也没说。”

康和紧了紧眉头,起身出去找人,正好是醒醒酒。

范景这头,论康和如何想也想不着人去了一趟徐扬那边。

他自不是去找徐扬的,而是去朱大夫那处。

这阵子里他觉自个儿有些怪,既是易累,又还能睡,精力也不如前了。

先觉是因生意忙碌才使得这般,可偶时不忙也如此,这不免教他也起了些谨慎之心。

他想同康和说一嘴,可又怕人担心,这些时月为着生意的事情他已是足够劳心,不当再添自己这一桩。

思来,先去寻朱大夫看看,若真有甚么不好,事定了,他再与康和说。

康和出去寻见人时,范景正在田坎边上慢慢走着。

“上哪处去了,教我好一通找。”

范景看到来接他的康和,有些木木的迎了过去。

他打朱大夫那处出来,人还有些没缓乎回神。

康和握住范景的手,摸着指尖冷冰冰的,道:“怎话也不说?”

“我去朱大夫那儿了。”

康和闻言眉心一动:“怎了,身子可是不舒坦?”

范景应了一声。

康和见此,面色骤变,身上那点儿酒劲儿顿时散去,人清醒十分。范景历来不抱病喊痛,自前去看了大夫,事情足可见大小。

他连忙抓紧了人的手:“哪里不舒坦?朱大夫怎么说?!”

说罢,他心里急,又很担心,转拉着范景要朝朱大夫那边走:“我亲自去问朱大夫。”

他怕范景说不明晰,私下瞒他病痛,大事说小误了病。

范景见此,反拉康和定下:“没病。”

“你觉不舒坦了,能是没病,我得亲………”

“朱大夫说我有孩子了。”

一句话,立教炸了毛似的康和静了下来,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迟疑着问:“你说,你有孕了?”

范景嗯了一声,他道:“朱大夫是这嚒说的。”

康和自是信得过朱大夫的医术,但他还是不信邪的要亲自摸摸范景的脉。

范景也好性儿的由他折腾,瞧人按着手腕摸了会儿,眼睛愈发光亮起来:“滑脉,我的哥儿,你当真是有孕了!”

康和觉着好似有股气血直冲了脑门儿,自不是气的,而是欢喜得过了头了。

事情有些突然,他既是高兴,高兴之余又有些气,气范景:“你怎也不早些也我说,我到底是会看一点儿的,还背着我与人吃酒说话不得空时来瞧,打着怎么个心思。”

范景道: “困乏觉多,只当是身子不痛快,没往这上头想。看了大夫,也是要同你说的。”

康和闻言却忍不得说他:“谁先前与我说懂来着,看看这究竟是懂不懂,病了和有孩子了都浑然分不清。好在是聪明了一回,没干扛着不看大夫。”

说罢,又自省起来:“也怪我,没将你看好,早该发觉你不对的。夏月里头觉比先前多了不少,爱甜还吃酸!”

范景倒没觉康和有甚么不对:“夏月本就比平素睡得多,前阵子忙着,你也困累,谁往那上头想。”

康和絮叨了半晌,他是给高兴的不行了,这厢倒也不论谁对谁错,央着范景又要去朱大夫那里,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再让朱大夫看一遍。

范景拗不过他,便只好同人又去了一回。

康和得了要当爹的消息,面上的笑容就如何都下不去,先前同徐扬说话那点儿郁闷全然给抛却了脑后。

他好言好语的把范景哄着,只巴不得将人给供起来。

范景乍得有孕的消息,脑子本还是浑的,他从没想过如何去做一个小爹,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一时间教他不知如何应对。

这番康和到了跟前,在身侧窜来走去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恼,问了这来又问那,活似个唱戏的般,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欢喜。

一路上同他说了许多话,他心里定了些下来,受其熏染,眸间也可见着些柔和。

两人喜悦着到朱大夫门口,正是要喊人,屋里头却先传出了些不大和睦的声音出来。

“我要甚么药朱大夫尽管开与我便是了,又不是不与你钱银。”

“这不是钱银的事,这一剂药下去伤身子呐,尤夫郎身体本是弱,若不要了这孩子,往后怕难再有。”

康和跟范景听得这话,两人不由对视了一眼,皆是下意识的止住了步子。

“我如今一小寡夫自都不好养活,再是肚里怀一个,日子还如何过。我晓大夫好心肠,只我也有我的难处。”

朱大夫没法子,微微叹了口气,依人意给配了药。

尤山溪打屋里出来时,整好碰见康和跟范景,两头没招呼,人拿着药自就去了。

这尤山溪先前勾范守林不成,后倒真再没缠过他,但前些时候康和跟范景还是怕他只嘴上说说,转头又去痴缠范爹。

要这般,他们自要出手寻人说明白,范爹已明态度,他再不识趣就不怪人寻他麻烦了,只不想他到说话作数。

可他们留意人间,发觉这小寡夫也没就此安分下来,依然行着勾人的事,且还两回看着和陈雨顺说谈。

但不是自家的事,两人也便没太关切,且看着人和陈雨顺,也没拉拉扯扯的,说不得是村里的妇人夫郎前去陈雨顺那处埋怨尤山溪不正经,教陈雨顺规训也说不准。

后头见尤山溪没缠他们家范老二,两人生意又忙,也便没关心这事情了。

说来也奇,村子上有一阵没人再说这小寡夫的不是,人只当他还安分了,哪想今儿竟撞了个大的。

程民生得肠痨都死了几个月了,都不肖人多猜,这孩子八成不是他的,只是谁人的,那便不晓得了。

康和这当下没心思去管旁人的事,急带着范景又去复诊了回脉。

朱大夫笑说:“景哥儿独一人来看脉,我且还怪,料想是你还会再来一回。”

康和道:“只得麻烦朱大夫将大景的情况再与我说一回,他自个儿不是个注意身子的,时下有了孩子,又还是头回,只怕我有甚么没关切到的,”

朱大夫耐心道:“孩子两个月了,一切都好。景哥儿身子健朗,没甚么不对之处,只有了身子后,还是要注意着,不可受累,切记大开大合的行动。”

康和听此,松了心,谢了一串钱给朱大夫。

本是想去徐扬那头说一声喜事,想想那小子今朝不快,吃了酒只怕睡下了,便没急与他说,先将这欢天喜地的好消息回去同家里人谈。

第72章

范家人得了范景有了孩子的消息,可谓是欢天喜地。

来年正月上,两人成亲便两年整了,时下虽才一年半的模样,可康和是秋月里头就上来范家的,俩人住一块儿也不是成亲后才住的。

两人都年轻好身子,这要成了亲两三载光景都没有动静那才是怪了。

虽晓得有孩子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得了确切的消息都还是高兴得很。

陈三芳一个劲儿的嘱咐范景注意这注意那的,范爹提出酒坛子又痛快咂起了酒。

两小丫头也欢喜,说要给小侄做衣裳。

范景受一家子这般热切的围着,有些不惯,陪着说了几句就钻回屋里去了。

还是康和,耐心的同家里人说了孩子的月份,朱大夫又是如何说的。

“好好好,家里头就盼着你俩添丁。只今年忙着生意的事情,俺们也不好说,教你俩再添烦忧。”

陈三芳道:“时下有了就好,有了就好。”

说着,她又盘算道:“家里的老母鸡再是不能拿去卖了,得杀些来给大哥儿炖了吃,大夫说身子好也得好生补着才是。”

范爹也道:“这朝大哥儿有了身孕,只怕手头上的活儿也得停一停了。”

康和道:“我且盘计盘计,与大景商量来看。”

说了好半晌话,晚间吃饭康和去喊范景,只见哥儿面着墙背着人侧躺在床上,喊他都不应,似是睡着了。

康和见此便又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去。

听得关门的声音,须臾,范景翻了个身子,又平躺回去。

他清明着两只眼睛望着帐子,忍不得去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

大夫没说他有孩子也便罢了,张了这口,心中晓得了这事,他便觉着与过去不相同了。

心头生了顾忌,动得想着这个事,坐也得想着这个事。

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大抵上是粗糙惯了,有了孩子,自知要把小崽子护好,一时间得仔细下来,很是不惯。

过了些时辰,康和又开门进了屋里来,他添了饭菜端进屋。

范景想事想得出神,听得开门声才翻过身子去,教康和瞧了个正着。

康和给看在眼里头,他在桌儿上把饭菜布开,这才过去将人哄着起来。

范景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康和给捋了捋,矮身下去把鞋给他穿上。

“晚上娘做了你爱吃的香炒肉脍,尝尝,我觉着做得味道多好。”

范景拿了箸儿夹起菜肉就着饭吃,康和就坐在他对身处,看着人吃了一碗饭后,方才道:“怎的,有了孩子不欢喜?”

“没有。”

范景道了一句,自顾又添了碗饭。

“没有那在屋里假装睡着,连饭都不起来吃,这就娇气起来了?”

范景看了康和一眼,塞了一筷子肉到他嘴里,不准他说自己娇气。

他强调:“只是不惯。”

康和笑起来,囫囵吞下嘴里的肉:“我也不惯,还没与人当过爹呢。”

说罢,他握着范景的手:“只你不肖担心,我定会尽可能的去学着做个好丈夫,好爹,照看好你跟孩子。

你就是再娇气,我也把你伺候好。我乐得伺候你。”

范景道:“我不是你说的那般,我一样能杀猪。”

康和眉心动了动:“有了小崽子还杀猪是不是太劳累了些,要是哪回一个不稳,猪踹着撞着你怎么是好!”

“不会,我晓得小心,先前杀了那么多猪哪回踹到过我。”

范景道:“我要不干这个干什麽,谁又来干这个。”

康和道:“你不杀猪一样还能照看铺子啊,猪我去请个屠子来帮忙杀,每回与他杀猪钱便是,无非是多费些铜子的事。生意赚钱固然要紧,可那也没有孩子要紧啊!”

“咱们这样忙碌费心,不就是为了日子能好过些,将来也教孩子少吃些苦麽。若是现在一心为着赚钱,本当该歇息的时候不歇,那不是本末倒置了。”

范景默了默,他看向面前的人。

“康和,我不想因为有了孩子就什麽都不能做,终日里闲坐,吃睡,无所事事……我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康和见着范景淡淡的眸子中浮起的情绪,他弱了声线:“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独断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他道:“你别独自生气,有甚么不快的,便像这般都说出来,事情我们能慢慢的商量。”

“我没有生气。”

范景道:“我只是不想丢了手头的事,孩子我会把他保护好。”

康和想他也是忧虑过头了,范景又不是小孩子,他将来也是孩子的爹,不会那般不知轻重。

他退让:“好,那孩子月份小的时候,我们还是像以前那般杀猪卖肉,等月份大了,就依我说的,请个屠子帮忙杀猪。”

“但无论如何,咱们终究是有了孩子,即便和以前一般杀猪卖肉,但你也不能像先前那样劳累了。

时下铺子上又还卖了卤肉,事多繁忙,我教娘每日去城里照看铺子,咱们也能松松手。”

范景点点头,他答应康和的这般安排。

但也另有烦忧:“只她专去看铺子了,家头地里的事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我想到了这一则。”

陈三芳时下没有如何去城里,只得空才去帮帮忙,原也是因着她要帮帮范爹操劳地里的活计,外又做蒻头粉丝。

总之城里和家里都不松快,要想松松手,那不是铺子上雇个人来帮着干,就是家里雇人。

“铺子上雇人讲究多,得会吆喝会来事,这样的人轻易不好找。娘先前在城里卖蒻头豆腐卖得多好,咱开了肉铺,来买蒻头豆腐的客,时常还问起娘,这当上打外头雇人,倒是还不如娘。”

“她要去了城里忙活,那便就给家里雇个长工,素日里头帮着下地,割草,喂猪……干这些活儿肯下力气就成,不肖多机灵,人要好寻,赁钱也还不如城里的伙计高。”

康和问范景:“你觉着可好?”

范景想想,要家里不请人,范爹忙不过,康和少不得还要操劳田里地间的事。

赁个长工也好,便点头答应。

康和见此,道:“那我明日就同爹和娘说一说,教他们物色个身强体健的来家里头做事,工钱也都好商量。”

“咱家里这屋子不好,夏月来了,风大雨急,得好好修缮一番,不能教孩子出生了在家里头也还遭雨淋。”

康和仰头望了眼屋顶,他心头本是想多攒几个钱,届时一并就新建个青瓦宅屋,弄他个十几间屋子,一大家子也全然够住那般,再不肖冬冷夏漏。

只建个大宅屋,没有百十贯的钱备着,轻易哪敢办。

孩子说有就有了,等不及再攒钱盖大屋,但改善一番住屋条件的钱还是有的。

“还是依着先前计划的,把草顶换做瓦顶,泥地也铺上石砖,将就着先住着,往后挣着钱了再弄好的。”

范景道:“换瓦弄砖也得用不少钱,外又还要赁人,手头上还有多少钱?”

康和取了钱匣出来,理了理大头的银子和交子,几个月生意下来,算上先前手头有的钱,还是攒下了五十几贯。

赁个把壮丁,要是一次签下一年的身契,得用上五六贯钱。

依着家里头的大小,买砖瓦外在请人得预备下三十贯才成。

范景提醒道:“这番六月上了,还有两个月又得缴铺子的赁金。”

先前缴赁金时看着人情,罗员外只要了半年的赁金,这回缴,如何都得拿一年的。

一月一贯二,一年就是十四贯四钱。

康和把账细细一算,也是有些头疼,看着手头上有些钱银了,可这一要办起事来,还真不经用。

“咱七月上才缴赁钱,这月上弄了卤肉铺子,生意比先前好,头先一月里能挣个七八贯,我盘算着有了卤肉摊,能多挣不少。要顺遂一个月就能把赁钱挣够,再是不济,至七月末也够了。”

“这笔钱咱且不肖愁,手头上的够弄屋子和请人,外在余下些周转的银子,事情也还是办得。”

范景应了一声,眼下也只好这般。

这两年里觉着也没少挣钱,可手头上活用的就是不见多,好在钱变得东西还能看得见,不算是胡乱花销。

两人算了些时候的账,还给弄得有些乏累了,冲洗了个澡,才躺去了床上。

外头起了些风倒是比屋里闷着凉快些,就是蚊虫多,要不然在外头铺上张席子睡还舒坦。

热归热,康和又凑去贴着范景,他将人抱着,趁机去摸了摸他的腹部。

他早就想这样干了,只还没得机会。

“好似真隆起了些。”

康和惊奇的看着范景。

范景教他摸得肚子有点痒,挪动了下身体不教他弄:“那是刚吃饱撑的。”

“你怎晓得是吃撑的还是宝宝。”

康和便要再去摸摸。

“吃饭前我才摸过,那会儿肚子还是瘪的,哪里个把时辰就长大了的。”

康和:“……”

范景合着眼睛,难得不嫌热的靠在了康和的肩膀上:“我要睡了。”

康和翘起嘴角,拾起枕头边上的蒲扇:“好~我给你打会儿扇子。”

翌日,康和便把打算说与了范爹和陈氏听,两人都没甚么旁的意见,范爹呢,也就张罗着在周遭寻个可靠的长工,陈氏跟着进城去照顾铺子。

陈三芳是个会买卖的,在铺子上,康和跟范景立就松快了许多。

午些时候,生意淡下来,康和趁着空闲往砖瓦作里去转了一圈,比了比价,看一番行情,到时再教范爹来帮着一块儿定下。

打砖瓦作出去,正往回去走,一头撞见了邹夫郎铺子上的伙计。

“康老板,俺正说是想上你家铺儿寻你,这天儿热咧,你是上哪处消遣来,走在这外头。”

康和与那小伙计说了两句,问:“寻我可是有甚麽事?”

“俺们老板郎说这时辰上铺子生意淡,该是得空,想请你上铺子里头吃口茶。”

康和料着是甚么事,心说真缺银子使呐,便笑说道:“邹夫郎的好茶我可得去吃一盏子。”

“俺的好兄弟,你可当真是坐得住,这天儿热着,先前那桩生意正是好做的时候,俺都要教人给问得耳朵起茧子了。”

邹夫郎见着康和来,招呼了好茶汤,又还端出来一串教水湃过的大荔枝和一串紫葡萄。

康和吃了颗荔枝,还真甜,冰冰润润的:“哪处来的荔枝,味道这样好。”

邹夫郎体胖,坐会儿就生汗,他不住的打着扇子,见康和这样说,道:“俺兄弟打府城那边送来的,你要爱吃,与你拿两串家去。”

康和笑:“我怎好意思回回空手来,来吃就罢了,走还拿恁些好东西。”

邹夫郎道:“你哪是空手,先前送那几斤大的卤水鹅来,多好的滋味。”

两人说了几句空话,康和才道:“你是晓得的,我年初弄了间小铺儿做点买卖,这夏月里头猪肉生意做着恼火,哪有心思弄旁的。”

“猪肉生意挣钱,可先前那桩好生意就不挣了?”

邹夫郎嗔他:“你这小子有本事,却不会盘算。”

“我就一山野村户小子,只长一颗钝心,干了这样哪里干得明白那样。先时好运气,弄得了那些东西赚了点儿本钱,这朝张罗了间小铺子干,可还不是脑子笨,转不动。”

康和问邹夫郎:“你这回又要我如何?”

邹夫郎是个生意精,得了那药烛的好,怎有不馋的道理。

这年多的时间上,他见着除却自家里头有那好东西,外头还真没寻着过,县里的都以为那是他们家独家的手艺。

前不久来了好几个同他谈生意的,央着出些药烛到他们手头上去卖。

他自是没许,外头那些商户不知情,只还以为他资格高,纷提了价又来央,殊不知他也是靠人拿货。

邹夫郎摸不准那做烛的手艺究竟是在康和身上,还是真在他识得的人手里头,这入了夏月,本还想等着康和再来寻他赚这个钱,谁料人把那猪肉铺子看得起劲儿,到头还是他坐不住了。

“我拿你做兄弟,也不瞒你,药烛生意不差。只这般时有货来时无货的,虽能卖个稀罕,图个高价,可货铺不开,也难挣大钱。”

“若是兄弟你能与我拿着稳定的货,我必少不得对你酬谢。”

康和道:“药烛生意好,我也欢喜。只稳定的货怕是难拿着,那人不是专做这烛火营生的,不过有些奇技淫巧在手头。”

邹夫郎眼睛一转,道:“那他可肯将这手艺传与旁人?”

康和便晓得人终会把心思打到这方子上,他面露为难:“这我可没好张口问。”

邹夫郎拔下颗大荔枝与康和:“好兄弟,你跑一趟,问问去。若能得了他那手艺,咱就都好了。”

“也不教他吃亏,咱与他一笔厚厚的手艺钱,要么他有甚求人的事,咱都与他办妥帖了去。左右他也不是专做这营生的,一回拿足了钱,不比他得闲弄那点儿货来钱痛快麽。”

说着,又给康和示好:“你要去把事情谈成了,我送你一间宽敞铺子,不单够你卖猪肉,弄干货,还带院儿供烧水做饭,三四口人住下都不成问题。”

“我晓得夫郎一贯豪气,只我也不敢与你应下这话,那人脾气古怪,好时多好,要触了他眉头,凶起来不得了。咱交情这样久,夫郎有心,我也想帮,愿意走这一趟。”

康和说着,试探道:“只光说要买下他的手艺,总还是要透个数出来,我心头也有数,到时与人谈才踏实呐。”

邹夫郎伸出两个手指:“你依着这数去谈。”

他倒想自个儿亲自谈,但这桩生意必须得经康和的手,他不露风声出来,他们能上哪里寻这号做烛的人物。

也是这烛巧妙,不知究竟怎做来有艾香又还不起烟的,打得了那烛,他就吩咐了手底下的匠人参透做法,弄了大半年,倒也得些成果,做出来的艾烛有了香,可呛人得很呐,又还起烟直熏人眼珠子。

万般没法,只能求人,否则哪里舍得放出这许多的利来央人办事。

“我心头记下了,得空就去寻那人问谈来看,有了消息就来说给你听。”

邹夫郎见康和没拒,连声说好。

又说了会儿话,康和回去时,手上提了个篮子,里头装着葡萄和荔枝咧。

回去铺子上,陈三芳正坐在柜台前举着扇儿打瞌睡,范景坐在外头的风口上纳凉。

见他回来,范景问了一嘴怎去了那样久。

康和端了凳儿也去风口挨着范景坐,他拿了荔枝与范景吃,同他说了受邹夫郎唤去的事儿。

范景还是头回吃荔枝,只觉莹润甜蜜,一连吃了三颗,嘴觉这甜荔枝好吃,可心里却想吃点儿酸的,问康和那紫皮儿的葡萄。

康和便又取了葡萄与他吃,虽也甜,但不如荔枝,葡萄带着果酸,更合他现下的口味。

“他这样大方,送你葡萄和荔枝,这些好的果子在市场上都少。”

“他有大事想央我,这点儿果子又算甚。”

家里只范景晓得他在做药烛的事,便也没瞒他,同他说了邹夫郎想要做烛手艺。

范景眉心微动:“肯出这样多钱?”

“不多。我先前听闻一对受他们铺子里卖出的烛贵的能叫上几贯钱的价,虽与咱们给的粗烛大不相同了,又复加工,可也贵得很呐。”

康和道:“他得了这手艺,不知得赚多少利,两百贯算甚。”

范景问康和:“那你怎般计划?”

康和原先没想要卖这手艺活儿的,想着断断续续的弄些烛到邹夫郎铺子上去卖,时不时的换个十来贯钱用,等往后家里生意稳固了,有了底子,再揽人来把这生意干起来。

药烛生意要干了起来,定是比猪肉生意挣钱。

他当初没有专心干这生意,一来是没有专门的人手,烛得做花样,就他那糙手艺,只能卖个新鲜,卖不得精巧,普通用烛人家嫌贵不肯要,贵户嫌不雅也不买,得要请人干。

这般请人自家里的人用不上不说,手艺师傅工钱也高,做烛要的蜂蜡也不好弄,成本投入太大了,薄家如何撑得起。

再一则,这烛生意有独家手艺在,不似杀猪卖肉,拜个师傅下来还是好学,人不会贪你的杀猪手艺,那就是门靠胆量和下力气的事。

做烛却不同,拿了方子专门的人就能干出来,他们这般没有门路,没有靠山的人户,药烛生意起来了就是肥羊羔,惹人馋,多容易就被人吃下。

康和考量下来这才没有打药烛的主意,赚钱是一回事,长久才是根本呐。

眼下邹家想要方子,康和倒也能搪塞了过去,只他却也起了些心思想将这手艺给了邹夫郎。

要说来时再好生弄药烛的生意,还真不知要猴年马月了去,再来,如今手头确实要钱使。

“那手艺是你的,要如何,依你。”

范景道:“只你心中若不舍,不肖为着孩子把方子卖了,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心里想的是农户家里头急用钱,没法子只能卖地那般,虽舍不得地,可为着过下去也不得不如此。

大房那头为着湘秀的婚事,没法已是决定秋收后卖出两亩地来筹钱了。

康和道:“我没甚么不舍,只想多得些利。你不必劳心,我自把这事情弄妥。”

过了几日,康和前去回邹夫郎,说不肯卖手艺。

“那人拗得很,又还傻脑筋,与我说卖手艺丢人,好似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一般,多不吉利。”

康和拿出一盒烛来:“不过还算有些心,又给了我四十对烛,也算是弥补了。”

邹夫郎看那烛,却没多欢喜,人是奔着方子去的,到头来只得了一盒烛,希望落空,如何能高兴。

失望归失望,烛却还是要,他按着老价钱拿烛,但与康和钱时却给的二十五贯。

“好兄弟,你再与哥哥我跑一趟,同他说价格好商量,央他再想想。”

康和面上多为难:“我怕再去说,他要恼了我,只怕往后烛都不肯再给我了。”

“咱诚心些,不怕他恼。”

邹夫郎教伙计抱出几个盒来,拿给康和,让他带去送与人。

康和推不过,答应再给跑一回。

回家去,开了盒子瞧,有两罐蜜饯干果子,还有四匹细布。

又过了些日子,邹夫郎那头来催了一次,康和没回话。

又过两日,康和才欢喜跑去同邹夫郎言:“好说歹说,总算是松了些口。只他嫌价低了,要这个数咧。”

康和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八。

“你别怪我不会谈,先前你与我透了数,我没张口就给他说满,先往少了谈,一点点加去那个数他都不肯。”

邹夫郎见人松些嘴,心里已是欢喜不已,只价确也超出了他的数。

两百贯一下子给抬去了两百八十贯,实不是小数了。

要拿也一口气能拿出来,只人嘛,一回请客花销个十贯二十贯都不觉疼,但要把一大笔钱拿与旁人,心里还是不畅快。

康和见此,道:“若夫郎觉高,我就去回他话,这确实忒吓人了些。只我说旁的他都不依,就只能将原话带了来。”

“别忙,我且先跟家里头商量一番。”

康和道:“那可早些与我答复。他虽不是甚么个眼界人物,但受咱三番四次的央,只怕晓得了手艺的好,要是去寻了旁人就不好了。”

“你先把人拖着,我三两日里定给你答复。”

康和点了头。

哪用三两日,次日人就坐不住,亲自上了猪肉铺去寻康和,教他把方子给拿来。

第73章

康和一笑:“夫郎先前许我的铺子可还作数?”

邹夫郎这话既已说出,晓得说赖不掉,虽制烛手艺拿到手上,康和也便没恁大的作用了,可都在城里营生,谁晓得往后谁富贵谁贫贱。

便道:“这事好说,你只肖把事情与我办妥,如何少了你这兄弟的好。”

康和只笑未言。

邹夫郎晓这人不好忽悠,先引他上水桥坊去看了一眼铺子。

这水桥坊并不是四大主街,与范家现在经营铺子的豆惠坊相差不多,但这坊间却只进不出,铺子就在尽头上。

倒如邹夫郎说的,铺子大,铺面儿后头还圈得个小院儿,堆放杂物,烧水煮饭都宽敞。

邹夫郎言这处是以前他卖烛油的铺子,后头生意做得响亮了,也便换了间更大位置更好的铺儿。

先前赁了出去,一月上也能拿个三贯钱的赁钱,只赁期到了人没续,这才空置了出来。

康和瞧这铺面儿优缺显著,先前赁铺子看了不少,铺子租赁价格也有些数,这般敞大的门面儿贯把钱是赁不得的,但邹夫郎说的三贯数也忒高了些。

这坊间这位置上,真赁三贯,也不怪人不肯再续了。

铺子赁金两贯出头已是差不多,铺价麽,他大概估着也得要上百贯之数,到底是大。

康和也没吹毛求疵太过挑拣,既见人没蒙骗他,也便罢了。

总不能要人在四大街上与他弄间铺子出来,若眼下拿着手艺的事捏人,未必办不成。

可届时惹恼邹夫郎生了仇,等人方子拿到手,反要拿捏他不是轻而易举。

凡事也还是要有个度。

康和说了几句好听话,笑接下了铺契。

没过两日,康和打外头去寻了个不如何在外走动的粗野老村汉,与他嘱咐了一通,由这老汉拿了方子去与邹夫郎。

人在烛油铺子上会面,这老汉多不起眼,进出铺子也不教人多留意一眼。

邹夫郎瞧人一张黢黑的面皮,脸上尽是褶子,指甲缝儿里都是泥垢,怎么看都不似个有见识的。

他心想不怪康和能从人手里头弄得那样多的好烛来,他与康和五百个钱一对烛,这老汉不知到手一对烛有没有五十个钱。

“老爹,您好手艺。人言高手在民间,想便是您这般的高人。”

老汉受吹捧,却不搭他的腔,人板着张面孔,张口只言:“说这些空话有甚意思,俺一会儿还得山里去忙,快快把事情办完。”

邹夫郎见此看了一头来陪着的康和一眼。

康和挤眉弄眼,示意那老爹脾性怪,不肖弄虚的。

邹夫郎点了点头,他心眼儿也多,复问老汉:“老爹,说好这个数,我这头已是备齐了,东西你可带了?”

他同老汉比了二八的手势,想探探康和打中间有没有使浑。

老汉打怀里取出一张纸来,他给拍在桌儿上:“劳俺一通功夫。”

邹夫郎见老汉并没有对价钱有异议,要么是康和与老汉已经谈妥了他要拿多少,要么便是人确实没再贪这里的钱。

他见了秘方,自也取出了一早预备下的交子。

一手点钱,一手看方。

邹夫郎瞅着方子上写得倒是详尽,他懂做烛,自是一眼就能瞧出有没有蒙人,面上虽克制不露笑,眼睛里却早已瞒不住。

他觉方子内容倒是没问题,只疑:“如何每两行字字迹便不相同?”

老汉道:“俺又不识字,若教一人与俺写下这方儿,那不是白给了。自是要寻几个不同的人,打乱了给俺写。”

邹夫郎心头一愉,心想这老汉粗鄙,做事倒还算周道,且他见了老汉这般模样,心头更是踏实,就是来时他再做这买卖,也掀不起甚么风浪。

两厢交易妥帖了,康和同邹夫郎言送送老汉,两人离了这街,悄然没进了不打眼的地儿。

老汉赶忙将交子拿与了康和,他揩了揩脑门儿上的汗:“俺将才可演得好?”

“如何有不好的,将恁大个掌柜都给唬住了。”

康和打身上取了一吊钱给老汉,道:“一会儿上我那处,再与你一块儿三斤的好肉。”

老汉欢喜不已,直道谢。

送罢了老汉,康和复回了一趟邹家铺子:“这老汉说话不是个中听的,我每回去都吃排头。今儿拿了这样多的票子走,却也还要我几斤猪肉。”

邹夫郎得了方子欢喜,同康和言:“乡野粗h汉,爱贪占点儿小便宜,要你几斤猪肉你也不亏。”

康和笑了笑,他自是不亏。

“夫郎这厢可得了一桩好生意做,恁老汉不是有眼界的,药烛的生意往后约莫便是夫郎独干了。他日飞黄腾达,可别忘我这般跑腿的才是。”

邹夫郎也觉这事情康和给牵线办得好,他言:“如何会忘你,要没你与我介绍,今朝也不得这生意。”

康和说了几句恭维话,没向人要甚么富贵了的保障。

人心易变,倘若是良善的,即便未曾许下什麽保障,他时富贵了也一样不忘旧人,可若心黑的,即便今时因高兴许了诺言,它时说不得也能把承诺变成了斩人的刀。

说了半晌的话,康和才回了铺子上。

范景正在摊子前与人切猪肉,他瞟眼见着过来个步子轻快的大高个儿。

人走到他跟前来,笑着与人包好猪肉,空隙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妥当了。”

范景眉心微展,为着艾烛,已是忙活了月余,卖个方子的事情,亏得他能耐着性儿折腾这样久。

两人默契的都没多说谈什嚒,这事情不好张扬。

午间,趁着陈三芳午睡的功夫,两人借故说出去买甜水,康和领着范景去看了一眼他们的新铺子。

“瞧着是多大,但位置还不如咱们现在赁的猪肉铺。”

范景前后转了一圈,铺面儿没甚么稀奇的,城里许多铺子也都大相径庭,这处独是后头的院子教人喜欢。

他也觉得铺子靠着坊间尽头处,位置差了些,可若不是位置欠,人怎舍得轻易许了人。

“本是想着他给了咱一间铺子,要合适就把猪肉铺挪过来,到底铺契在自个儿手上,不肖再使一笔赁钱,又还宽敞这样多。”

康和道:“可见了这铺子,又教人歇了心思。”

范景道:“那头生意才起来,不易得了些熟客,这头隔了几条街,一时挪过来,熟客也得丢。”

“正是这般。”

两人一合计,一是不想多一桩麻烦挪动铺子,二来也不想折腾丢客,干脆寻了个经纪把铺子给赁出去,两厢倒也抵消了赁金。

夜里,康和才将三张交子取出来拿给范景看,两张一百贯,一张八十贯。

两人赤脚盘腿坐在床上,望着那轻飘飘的几张纸,价值却跟一床的铜子不相差了。

此番可一朝富裕了不少。

康和问范景:“你可想一口气修了大屋?现在钱够使了。”

范景其实对住处没太大的念想,只肖能遮风挡雨那就是好的。

自然,谁又会嫌更好的屋宅,且他也不是那样自私的人,自个儿糙,就要旁人也跟着糙。

家里这般茅草棚顶屋有银子使确该好生拾掇一番,夏月里头漏雨实是麻烦,冬日也格外的阴冷,离不开炭火。

范景道:“修大屋是好,只如何同家里交代修屋的这些钱?便自家晓得了,外头又如何看?”

村子上都晓得他们家在城里赁了铺子干猪肉买卖,可这买卖二月上才开做的,七月里头就掀旧屋盖大宅,甚么买卖能来钱这般快。

再者,有了银子,也不必就那般急躁着要置换做旁的,留在手头上,遇事也好周转,不肖转头便卖地卖物的来换钱,东西急卖未必能得好价不说,有时不恰当还卖不出。

康和也是思虑了这些,事情要转传去邹夫郎耳朵里,也惹人生疑,届时先前吊人那一通算是白费了。

“那便还是按着原先的计划,置了砖瓦来把屋顶地板修一修,且将就着住,过几年时间恰当了,咱再划地来弄大屋。”

这事情确实急不来,跟修路一般,要修敞修大,占得地定比现在宽,又得去与人商谈买地占地的事,不是一桩自家一拍大腿就能干成的事情。

范景应了一声,又道:“用咱原本这处的地基,倒是不肖再看风水,可修十几间屋子定得占旁人的地,若另选位置,还得教风水先生来看,且还未必能选中咱家的地。”

康和听此,也是头疼,他道:“那先把这事放心头,若有合适的地,尽量的买些在手上捏着。”

范景点头,康和又笑起来,不管怎麽说,有银子在手上,心里就踏实了很多。

他把交子与铺契小心收好,抱住范景,亲了亲人的下巴,两人预备着就要歇了。

现在崽子还不到四个月大,最是不稳的时候。康和可不敢如何,多沉稳,老实得快赶上刚到范家那会儿了。

他伸长脖子刚吹了灯,屋里头一黑,乍听得外头好似传出了敲锣的声音。

康和迟疑的在床边站了会儿:“可是打雷了?”

范景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人立从床上下去,道:“是铜锣声。”

康和眉头发紧,大半夜上若没事谁会敲锣,他复把油灯给点上,一边披衣裳一边去喊醒范爹。

“咋回事,莫不是又进贼了?!”

范爹跟陈氏才眯着,听得急叩门声,慌点灯起来。

“不晓出了甚么事,外头有敲锣声,还是谨慎些清醒着好。”

范爹探着耳朵出去听,当真是听见了锣声。

才静下去的夜,随着铜锣声响,又给闹腾了起来。

不过须臾,夜色下,有人打外头的村道上跑过。

吵吵嚷嚷的:“有贼娃,往村南边儿去了咧!快些追!”

站在院子里头的康和跟范景对视了一眼,两人操了家伙,也赶忙上去了村道随着人跟去。

范爹跟陈氏不敢跑出了,家里还有俩丫头呐,只在后头喊,教康和范景小心着些。

夜风簌簌,康和捉紧范景的手:“阿景,要慢着些。”

范景点头,要换做往前,他早蹿出去了。

时下顾忌着肚子里的孩子,且没胡来。

两人四处张望,还真瞧见个黑影儿一溜给蹿进了地里头,村中壮力都跟着追。

人越汇越多,扛锄头举镰刀的,追着那时能看着个影儿时又不见了的贼一路跑,跑去了村南头。

康和跟范景仔细着,行得慢些。

两人打后头追上村里的汉子时,见着大伙儿停在了一户人家跟前,踟蹰着没继续追了。

“看着人来了这边,一下就见不着了。说不准是蹿进屋子里去了。”

“甚么不说准,那不是钻进了屋还能是躲去了哪儿,咱一同进去把人给摁住!”

康和跟范景走上去,瞧着这处竟是程家。

“程家就住一寡妇和小寡夫,咱一群大老爷们儿大晚上的蹿进去像甚么话。咱喊一喊,教屋里的人来开门。”

“等你那般慢腾腾的进去贼早跑了,上回偷了俺家几十斤的腊肉,俺自家里都不舍吃呐,这厢哪教他好走!”

几户挨了偷的人家,丢了米面肉粮的气本还没消,此番又撞贼,心头的火气大涨。

眼下哪还顾甚么寡妇不寡妇的,一个叫冯三儿的年轻小伙子气势汹汹操着家伙就冲了过去,全然是听不进人的劝了。

后头三个汉子也大了胆儿紧跟了进去。

康和眉心紧紧的,他心头觉今儿的事有些怪,但此时也不由去多想。

门碰得一下教撞开,范景架起了弓,屋里头随之也传出了一声惊叫。

“贼教扣住了?!”

“俺听着好似是那尤哥儿的声音咧。”

外头的人嘀咕着也要进屋去看个明白,然则不等人挨着门,撞门进去的几个汉子,低拉着个脑袋又从屋里出来了。

康和见状,握住范景架弓的手,示意他放下来。

“如何都堵在这处!贼可是教扣住了!”

徐扬打着火把,召着十几个村户打后头风风火火的跑过来,那火光亮堂的好似天要亮了似的。

一夕之间,程家外头围了二十几号人,甭说是贼了,飞只鸟出去都要教人给打下来。

“冯三儿,咋进去了又这样快出来嘛,贼呢?!”

那冲在前头进去的冯三儿教乡亲抓着问,一张脸臊得通红:“没……没……”

“没甚么没!你这小子是要急死人是不是?俺们进去看!”

冯三儿连忙拽住人:“别进去。”

一妇人约莫是看出了些不对,连道:“大粮,你一个男子别去,俺一妇人好进去。这处俩寡咧!”

吵嚷着叫大粮的男子见此安静了些下来,由着那妇人喊了哥儿娘子跟着进去瞧,谁想冯三儿竟也还是把人给拦住。

“你这小子要作甚,莫不是跟那贼一伙儿的!”

大家伙儿教冯三儿弄得恼火了,这程家也是怪,外头都闹腾开了也不说开门出来。

性子急的便开始嚷:“说不得就是这俩守寡的出来偷,俺每回打他们家门前过都闻着肉香咧。今朝就进去看个明白!”

村户教扇起了火,就说要冲着进去,冯三儿见此又急又臊,大呵了一声:“都甭去了,甭进去,里正在里头!”

这一破嗓子的吼,闹哄哄的院子登时没了声儿。

诸人大眼儿瞪着小眼儿,一时都痴愣住了。

“大、大晚上的里正在程家作甚?”

一憨傻的问了一句。

谁都没答复他的话,程家现在就一个老寡妇,一个年轻貌好的新寡。

白日里头上人家里,晓得些分寸的男子都只在院儿里头。

这大半夜的,一男子在寡夫屋里头还能干甚?

大庭广众下,这事情实在是教人又羞又臊,谁都不好意思张口说咧。

要说村里谁家男子也便罢了,偏生是乡长,这教人咋办嘛。

“里正……里正咋这样干嘛,这事给弄得……”

钱二爷听得动静说村里又遭了贼,慌慌忙忙的起身,闻见贼教堵在了程家,赶紧过来看。

撑着一把老骨头紧赶慢赶来,贼没见抓着,反倒是听得自个儿的好徒弟窝在人寡妇屋里头,教乡亲以为是贼给堵在了屋里没脸出来见人。

钱二爷登时又气又恼,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旁人不好意进去,他却大着步子进了程家,须臾,屋里头便传出了骂声。

“你不要面皮!像个甚么人样!”

“俺这张老脸都教你给羞落了,提不住裤子的玩意儿!”

村里头这样多的人在,钱二爷就是想给陈雨顺留些脸面,时下也气得顾不了甚么面子了。

屋里头骂得难听,大伙儿都有些不好意思听下去。

康和没好事的跑进去看热闹,村里的人也多少还是有些分寸。

这当上,便是心头已经笑开了,却也没敢进去触霉头。

“大伙儿也都散了吧,散了,散了,这处有钱阿公在。”

徐扬见着这般势头,人站出来多理事的张罗着诸人重新去寻贼,也甭离家太远了,怕屋里头没精壮在,贼反回去偷东西。

大伙儿在他吆喝下给散了去。

康和看向徐扬,火把光下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言语。

第74章 倒台

“这事儿是你干的吧。”

翌日,康和打城里头回来,去一趟徐家。

徐扬人在家里头,精神气头劲儿可见的好。

“你咋就瞧出事情是我干的了?那可是乡亲们追贼给撞着的。”

“程家那头不靠山也不是出村的方向,贼既不去能藏身的山里头,也不往村子外头跑,偏是蹿到程家附近就没了影儿,未免有些巧了。”

其实这一桩倒也没什麽,说不得是那贼不机灵,并没有把村里的情况给摸清就来偷了,教人发觉又给许多村户撵着,一时乡无头苍蝇似的乱蹿也不无可能。

可巧的是往常出点儿事,徐扬老早便赶来了,这回出贼没急哄哄的先蹿来,反倒是来得那样迟,且还给钱二爷捎了口信儿。

然事发前,约莫六月里头他和范景去瞧大夫后没两日,徐扬曾来寻过一回康和。

那日徐扬从范家吃了些酒回去,整好撞见打朱大夫那处拿了药走的尤山溪,这尤山溪见着徐扬年轻俊俏,又吃醉了酒,便出言将人一通调戏。

徐扬不是那般爱与人骚情的主儿,登即就变了脸色,呵斥尤山溪要这般不守夫道,不要怪他不客气。

尤山溪许也没想徐扬是这般硬茬子,心头惧了他,便言自个儿有人撑腰。

几句话说来,道出了陈雨顺。

徐扬第二日酒醒,越想越不对,便来同康和说了这事情。

康和也与他言了撞着的事。

彼时两人也没说出个定论来,后头康和忙着生意的事情,又与邹夫郎拉扯制烛手艺,他也没得空细究这事情。

直至昨儿夜里头忽得又起了贼,康和起初也以为当真又遭贼了,后头一连串起来,就觉不对劲。

徐扬笑道:“当真是什麽都瞒不过你。”

他信任康和,与他说了来龙去脉。

打两人说谈之后,他便有意去接近了尤山溪一番,这一来而去的,还真探出了尤山溪与陈雨顺颇有瓜葛。

那尤山溪死了丈夫不做正经人,终日里头干那勾人的事。

起先与人骚情几句,村里头的粗汉子便与他送吃又送喝,他心头晓不是长久之计,便想攀个大的。

这乡野上有些名望的人家就那几户,思来想去,便将主意打在了陈雨顺身上。

他先装得可怜,以丈夫死了婆婆苛待为由,前去与陈雨顺诉苦。

这男子最是见不得可怜小寡夫,更何况还是年轻貌好的,如何会不动心爱怜,三五回间,半推半就的,两人便有了首尾。

尤山溪自以为是有了靠山,在村子上也便消停了些时候。

后头时间一长,他便有了身孕,欢喜前去同陈雨顺说,谁晓这人却不认,言他在村子上行为不检,说不得孩子究竟是谁人的。

两人就着这事情起了怨怼,尤山溪才去寻朱大夫拿药。

“他俩半斤八两的都不是好东西,尤山溪心头恼恨了陈雨顺,我便以此与他谈了桩买卖。”

徐扬道:“我教他昨儿夜里务必要约见陈雨顺,将人留着,事成,与他一笔钱,使他离开荷坪子。”

康和先前也估摸出了两人有首尾,倒并不多意外,只徐扬能用这事情教陈雨顺在村里头的名声臭去,倒还多有些能耐。

他笑同徐扬道:“此番,你便多了五分把握了。”

两人心头都有些松快的吃了一盏茶。

此番丢尽了脸面的陈雨顺在家中,人一夜未睡下,铁青着张脸,一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昨儿夜里头他去寻尤山溪压根儿就什麽都没干,先前与这小寡夫开始,也是人灌了他酒吃才稀里糊涂的睡在了一处。

打人拿着怀孕的事情来诬赖他,他就想断了。

夜里头去程家,本就是冲着做了断去的,谁曾想会闹出这些事来。

“我这定是教人给算计了!”

“那小寡夫打一开始来勾我,说不准就是受人唆使的,就是为着这日上来打我一耙!”

陈雨顺的媳妇肖氏冷眼看着人,如今闹这一场,她倒成全村的笑话了。

她厉嘴斥人:“那当真是好算计,裤子能教人给你脱了,事儿未必还是那小寡夫压着你办的。”

“干那些不要脸的事时如何没想着是算计,如今事情教村里人都晓得了,你觉是算计了!”

“便是算计也是你该!”

陈雨顺输了理,与肖氏争辩不过。

他心头烦恼至极,想着如何将这事情给揭过去,又想究竟是谁再算计他,隐约之中,想起来范家这号人。

可他思虑下来,两家虽不对付,可那上门的在城里经营,想是分不出手来。

想来想去,想到了徐扬头上,顿是醍醐灌顶。

他求去钱二爷那处,哭说是教徐扬给暗算了,那小子打外头回来,定是盯上了乡长的位置,这才设了圈套教他跳。

钱二爷教他的事气得回去便躺在榻上起不来,钱家的人都不想他去瞧钱二爷了,人偏生是在钱二爷床跟前哭。

只可惜是没把钱二爷哄好,又生了事。

陈雨顺那老相好,孙大生的老娘任氏,打娘家回来听说了陈雨顺跟小寡夫尤山溪的事情,就差是一口气给背过去。

人气冲冲的上程家要将尤山溪给打一顿,不想跑去程家哪还有尤山溪的影儿。

这哥儿事发第二日夜里头拿了徐扬的钱,早便收拾了包袱跑了。

程家独余下个曲氏,她心头也还窝着气咧,尤山溪捅下这样大个篓子偷了籍契跑了路,她只恨早先儿子死了没将他给卖了去,到底是还能得先钱银,这厢可谓人财两空。

任氏上门来闹事,正是无处宣泄的曲氏与人逢上,两个火气滔天的妇人几句话就给点燃了,在院儿里头结实干了一场架。

头发抓得一地都是,一人肿了眼儿,一人破了嘴。

任氏一瘸一拐的从程家出去,没弄着尤山溪,心头气不过,又寻去了陈家哭闹。

陈雨顺眼下里头满脑子的官司,遇着任氏来撒泼闹事,哪有耐心安抚人,只巴不得将人赶走得个清净。

“你果真是爱了那小寡夫,俺就回了娘家一趟,才多少日子呐,你就恁般守不住。”

任氏见着陈雨顺待自个儿这般态度,心里头多冷寒。

“你胡言些甚,快回家去罢,时下我没工夫与你掰扯这些烂事!”

“你也是晓得这是烂事了!如今你是嫌俺老,嫌俺胡闹了,往昔痴缠哄着人的时候是甚么个嘴脸?天底下如何有你这般亏心的人!”

陈雨顺的媳妇听得任氏来哭闹气得不行,她一个正头的且还没说甚,她一个表姐算是甚么玩意儿,倒是先闹着来兴师问罪了。

闹半天她这个正房媳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早忍这人多时了,时下再忍不住,一屋子的人索性是把积压的怨气都给撒了出来。

“你们猜后头怎么着?”

康和跟范景驾着车把陈三芳拉着回来,三人在城里头看铺子,还没赶上村里这桩热闹。

巧儿绘声绘色的把陈雨顺家里的事情说与三人听。

“那死鬼孙大生的娘任氏和乡长的媳妇肖娘子打了起来,咱这里正帮媳妇不是,帮表妹也不是。

两人就扭打在了一处。奈何那任氏实在厉害,生是把肖娘子给摁在了地上,里正这当儿上就去把人拉开,任氏就不得了了,大骂里正负心汉。”

“人坐在陈家的大门口,又哭又骂,抖了不少丑事出来。

任氏言孙大生活着的时候,豁着性命在城里头放印子钱,挨人追,受人打,得的厚利大半都孝敬给了陈雨顺咧,把他当亲爹似的看。”

“村里有那起子泼皮无赖不受陈雨顺管教的,都是孙大生私下去把人弄服的。”

孙大生死了,陈雨顺又跟程家的那个小寡夫混在了一处,他那表姐任氏自觉受了辜负,如何有不发疯的道理。

“现下闹得村里人都晓得了,私下里头都说陈雨顺品行败坏,把以前的事情都拿出来说。”

陈三芳听罢,只恨自己在城里头张罗买卖去了,没亲耳朵去听上这些闲。

“俺就说那陈雨顺再与任氏不清不白的,也不至那样关照孙大生。当初那坏种在县里头惹了人,不敢在外头混,只能躲去山里头。陈雨顺多瞧不起咱家,还提了东西来央咱关照。”

“原是因着受了人的好,又得人在私底下去给他办些腌臜事,要不然别家的种怎当亲儿似的看。只怕也是担忧人把这事情给吐出来罢。”

陈三芳忍不得啐了一口,昔时旁人以为他们这乡长多好多公正,也只范家早早的看着了他是甚么品性。

只先前人微言轻的,说来没人不信不说,反还教人诬赖,现在他的面孔教村里人都瞧着了,心头那才叫一个痛快。

“早该教这孙子给倒了大霉去,自以为是当了乡长就了不得了,在任上干些缺德事,这厢可都给他弄了出来。他要倒了,咱家里可就松快了咧!”

陈三芳也不怕旁人听着,在屋檐下就将人大骂了一通,教陈雨顺压了这样久,现下看他倒霉,哪有不欢喜的。

倒是范爹,听得陈家的变故,起了一脑门儿的汗,他止不住的揩着汗水,心头是既庆幸又后怕呐。

先前尤山溪来勾他,幸得是他没动任何的念头,要真没脸没皮的与他有了首尾,事情捅出来,如何得了啊!

这事情要换在他身上,他非得去跳河不可。

范爹语重心长道:“男子可得把自个儿守住,万万是不能动花心思呐。

瞧这陈雨顺,有着乡长的职务干着,多体面多好的日子,非是去弄这些事,俺瞅着他是得倒台。”

说罢,又看向康和:“三郎,你可千万甭学他。”

陈三芳攘了范爹一把:“你痴了不成,俺们三郎是甚么人,那陈雨顺又是甚么人。三郎如何会干这些事!”

康和心头暗笑,想是范爹有感而发,教训虽没落自个儿身上,见着陈雨顺满身官司,也好似自吃了教训一般。

他道:“爹宽心,我定是不会干这些事的。”

“可不就是,咱三郎跟大景这样好,如何会干这些事。倒是你这老东西,不紧着些裤腰带,少不得你的苦头吃。”

说罢,她喊康和带范景回屋里去歇息,劳累了一日,当心着宝宝。

自欢天喜地的说要去弄肉来晚上吃。

康和应了声儿,牵着范景回了屋,他俩倒是也没想到尤山溪还能牵扯出这些事来。

陈雨顺原偷人还只是败德,收这些来路不正的钱银,那就是品性不端了,这一来,钱二爷就是想保他也没脸来保他。

范景听得尤山溪跑了,忍不得问了一嘴:“那哥儿去了哪儿?”

康和摇摇头:“不晓得,徐扬给了他不小一笔钱,没过问他的去处。他不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当初程民生贪图他的相貌把人弄回来,哪里想过会掀起这样多的波澜。”

“于他自己而言,他走是件好事情,若是再留下,村里的妇人夫郎对他早有怨恨,迟早有一日会生出事来;于乡里来说,有个如此不安生的人在,容易惹事端。倘若是他老实本分的过日子,徐扬给他的钱也足够他使一段日子了。”

范景没言,人走了是好的,谁晓得陈雨顺往后从麻烦事里头脱了身,会不会去寻他的麻烦。

不过这些也都不要紧,他们都在等着看秋后换选时陈雨顺能不能倒台。

范爹因着陈雨顺的事,心头惶惶了两日,直到这天,他寻的长工上了家里头来见人,这才又好了起来。

“俺叫窦一仓,今年已满过了十八。田间地头,赶驴赶牛的活儿俺都会。俺旁的没甚么能耐,就是力气大,下得了苦力。”

来的小伙子个子也算高,只在康和范景那般高个儿面前,衬得矮了些。

一张脸盘子发圆,黑黑的,身形倒是多结实。

看着老实巴交的,说了几句话,就有些不好意的挠了挠后脑勺。

雇来乡里头种地干活儿,康和觉着老实本分便是最好的,地头上只肖肯下力气,不似城里头的铺子上,要与人打交道,脑子灵活才好使,若是干勤快人蠢笨,反倒只会徒添麻烦。

这人是范爹一道吃酒的王木匠媳妇介绍与他的,窦一仓是她娘家亲戚的邻居,听说范爹要找个长工帮家里做事,就想到了他。

窦家家穷,姊姊妹妹的一大屋子人,手头也就守着不到十亩田地过着,劳力多,地头活儿少,窦一仓就在外头寻些活儿来做着贴补家用。

哪处要下力气的活儿,他就上哪处去干,在城里做过搬运,也在村头上给人挑过石头,扛过树子。

窦家受王木匠的媳妇介绍,说她们村子这头有户人家姓范,多和善厚道的人家。

如今经营着猪肉生意,家里独个老爹收拾田地伺候不过来,想要个勤恳的长工帮着料理庄稼。

窦家听来,也是乐意上这家来干活儿,外头的散活儿虽一日能挣六七十个钱,但这活儿也不是日日都有,不比寻个要长工的人家。

赁个一两年出去,稳得一笔银子,届时娶媳妇都有钱使了。

两厢张罗,人今日就过来给范家瞧瞧,要是合适就能留下用。

窦一仓来的早,过了午间就上了范家里来。

家里头俩丫头去大房那边听范鑫说课去了,独只范爹一人在屋。

他就一老实乡下汉,哪里干过赁长工的事,端了茶水喊窦一仓喝,要等着康和回来定夺。

好在康和今日家来的早,听得长工来了,就瞧了一瞧。

见着人康健,是那般村户汉子的模样,体格子没话说。

他客气喊人在堂屋坐,招呼时多和善,发起问来却严肃:“可识字会写字?”

窦一仓摇摇头。

“那可说得来官话?”

“官话俺听得明白,只说得不多顺。”

康和教他说了几句来听听,人依他的说了,倒没做假。

便又问:“除却会料理地头庄稼事,可还有甚么旁的长处?”

窦一仓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他心头紧了起来,心想范家这哥哥好生的派头,竟是比范老爹要严格得多。

然康和听完,却并没有嫌人不会这些,反是道:“ 在范家做事月里头可歇四日,回家还是做甚都使得,平素里头就跟着家里吃住,一年与你五贯钱可使得?”

不是康和要显资格,做出这些询问的腔调来,赁个下地做活儿的长工没甚么好挑拣的。

可人有长处与没长处还是不同,在赁钱上就不是一个价了。

独会下力气,康和便开五贯钱的口,若是会识字读书,又或是另有些旁的长处,好比烧菜木工活儿这些,那自是不好把价谈得贱了。

传出去外头的人不得说他们范家家穷还想赁人吆喝,穷显摆嚒。

窦一仓先受康和那么一通盘问,只当是这活儿做不成了,没想人却不嫌他身上没个长处。

他开口了要留用,他哪有不肯的道理,连就给答应了下来。

两厢说定,这才签订了赁期,按下了手指。

康和先把半年的赁钱与了他,做足了半年,再把剩下的结算,人先回去给家里报个信儿,两日后便过来做事了。

家里头见康和一套功夫,夸说他有做老爷的气势,把家里人都给唬住了。

康和笑了笑,提了一方猪肉给范爹,教他去谢一谢王木匠家里与他们介绍了长工。

没两日,康和打城里拉回来了些砖石,范家请了人,要修缮一番屋子。

陈氏娘家的兄弟巴巴儿的跑过来,言陈氏咋不喊他这做弟弟的来弄屋子。

他那兄弟是专给人造屋的,起主意修缮屋子时,陈氏也提了一嘴问要不要请他兄弟来弄,教康和给拒了。

修缮屋子这事,寻亲戚办不好算账,算得仔细了伤情分,若不仔细算难免又吃亏,倒是不如喊外头的人来,多少钱明明白白,拿多少钱干多少事。

陈氏给听去了心里,陈家老二来要活儿时,陈氏便言这回修屋的钱都是康和范景出的,她没拿钱,不好做主这事儿。

喊他去央一央康和,陈老二便求去康和面前。

康和与这陈老二不亲,自不必似陈氏那般抹不开情面,他与了人一个账本儿,教每笔账都清楚明白的记下来,若是做得到,这活儿就给他做。

陈家老二见此,又踟蹰了回去,细了账也就没油水捞了,他心头不痛快康和,却又无可奈何,这事也便只能作罢。

晃眼进了秋收的节气,村野上都忙开了。

往年这时候都有里正指挥着秋收,同时也做粮产赋税的事务。

先前陈雨顺弄出了那样的事,这回他再管事,村里的人都不肯听他的招呼。

上村户家里头做赋税的催收,村民不买他的账,三言两语就吵起来。

厉害点儿的呛他算哪门子的乡长,村里遭贼没功夫不管,爬人小寡夫的床倒是有空闲。

陈雨顺又恼又臊,却还不得口,教村里的人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往年里乡长多气派,今年就有多潦倒。

秋收赋税是重中之重的大事,钱二爷瞅着这般没法子跟县府里交差,到时陈雨顺就不是品性民声差了,说不得还要教捉去下大牢。

到底是心系着村里的老乡长,钱二爷只好撑着一把老骨头出来把今年秋收的事给张罗起来。

这当上徐扬站出来帮忙,今年秋收田产赋税的事情才算给弄好。

经这一事,钱二爷又高看了徐扬一眼,一日里他将人唤去家里头吃饭,问他愿不愿意干乡长。

他要乐意接下这担子,钱二爷便上县府一趟,向吏房举荐他。

这关头上了,徐扬也没再藏着掖着,自是毛遂自荐了。

后头不必说,有了钱二爷的支持,先前为村子上做了不少好事,又还有徐家的名望在,还没到换选时,村里的人看着徐扬便早早喊起了徐里正。

陈雨顺大势已去,失了名声威望,扶他起来的钱二爷也对他失望至极,他自知如何扑腾也没了指望,心里头虽万千滋味,却也无处倾泻。

第75章

这日,陈雨顺身子松了些,上了一趟任氏的家里。

人来喊了他几回了,他躺在床榻上谁人都不想见,事情闹得如此难堪,如今身子好些,他也想过去做个了断了。

任氏在家里头弄了一桌子的菜,冷清清的孙家,就这俩人坐在桌儿前。

两人你瞧了瞧我,我也瞧了瞧你。

陈雨顺一夕间好似老了十岁,人还是那个人,只一张脸熬得发黄,身子也瘦了许多,早是不复昔前的得意模样。

任氏看得人这般潦倒,说不出是甚么滋味,左右一双眼睛里头也没有了光亮,好似是死水一滩。

“谢你还肯来瞧俺一眼,害你丢了那风光的乡长职务,对你不住。”

“当年你一句等着你,俺连城里头的大户都不曾去嫁,多少媒人都教俺给赶了去。

俺一等再等,打二八年华等到了二十五六,好不易是等你得了钱二爷的看中,以为终于是熬到了头,这时候你却又对俺说,要坐上里正的位置,还得要个像样的岳家来支持,与俺说要娶肖家的女儿。”

任氏一改往日里发疯的模样,倒是又变作了那派温柔贤良,说起往事,平静的好似在言旁人的事一般。

她与陈雨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中:“为助你事业得成,俺只得另嫁他人。过了最好的年纪,又得罪了媒人,到头来只能嫁个孙家的短命鬼。”

陈雨顺眉心紧隆:“当初若不是你爹娘嫌我穷困,何至变作那般!”

任氏笑:“俺爹娘嫌你穷不假,可你与他们保证要出人头地,绝不负俺。后头为稳坐里正的位置娶肖家姑娘,又是为哪般?”

“成了婚,外人只晓你对俺多番关照,却不知大生为你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为教你在肖家人面前抬得起头,又与你送了多少钱银。”

陈雨顺默着没言,他心中确实有愧,却又不得不狡辩:“我与那尤山溪,并非是你想得那般。”

任氏摇摇头:“事情已闹做这般,都不打紧了。当初你费尽心血坐上了里正的位置,如今教俺给毁了去,咱俩,从今往后,两不相欠了。”

陈雨顺听得任氏这般说,心中默然,他本是打着来做了断的念头,只怕任氏疯魔了不肯,如今反从她口中说出来,心头既觉松了口气,又觉怅然。

他道:“我没有因这事怨你,走至今朝,也是过去几年太顺,教我疏忽大意,没有生防人的心,落得教人算计的下场。”

任氏无言,她拿起酒壶倒了两盏子酒,自余了一盏,与了陈雨顺一盏。

“你吃了这酒,咱家往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陈雨顺见此,没再多言,端起了酒盏。

任氏瞧他一双眼中装着三分不舍,可端酒的动作却多利索,凄然一笑,同他碰了酒盏,仰头一口将酒吃了个干净。

陈雨顺也往嘴里送了一口,只他躺了些日子,身体见好也还不大爽利,吃不得太多进去。

咽下些酒,只觉味道有些怪,不想再吃,转又想着散伙酒不吃干怕任氏以为他心中亦是不舍,正闷头要把一盏子酒都吃干净,却听得咚声响。

任氏歪身倒在了地上,嘴里渗了血出来,陈雨顺大骇,正想过去喊任氏,只觉一阵钻心子的疼。

四肢须臾就脱了力气,他也软倒在了地上,五脏六腑都在发痛,人想爬着出去,却不得力……

人教发现时,已是半夜上了,肖氏见陈雨顺出了门多一晚都还不归家,在屋里头张嘴大骂,言人是彻底不要皮脸了,去了孙家那寡妇家,索性是家都不回了。

陈雨顺他儿实在听不过,就上孙家去寻。

一去只见孙家灯大亮着,地上歪躺了俩人。

着急忙慌寻了朱大夫过来,任氏已经断了气儿多时,陈雨顺尚且还有一口气在。

无缘无故的两人就倒在了屋子里头,一死一伤,村里人都吓得很,前去报了官。

县衙里的人来查一番,是两人吃的那壶酒里头兑了药。

任氏吃得多,毒发快,倒是那陈雨顺只吃了一口,毒性还不深,没教丢了性命。

现场又没打斗,又无外伤,断得是两人私怨。

陈雨顺昏迷了几日,人道许是挺不过来了,不想却教朱大夫给治醒了过来。

只人虽没死,毒在身子里待得时间长,伤了五脏庙,往后都只能瘫在床上了,终日里头还得要拿药把命给吊着。

事情闹到这地步,村子上的人都唏嘘。

一时间倒没人再言陈雨顺先前那些事了,他那副身子骨儿都没法再竞乡长,未到任就给卸了下来。

村里还是走了个过场,徐扬顺理成章的做上了里正的位置。

一时间徐家多热闹,连徐老先生跟徐童生都回了村子一趟,终日里头往徐家送礼的人不少。

乡长也是个吏职,与县府也是有不少交道打的,本当是要做个席面儿来欢喜一场,只陈雨顺那遭遇,这头也不好弄得太热闹教人说嘴。

徐扬便张罗了两桌子菜,喊了自家亲戚和亲近的几户吃了个饭。

范家自是受了请,康和预备了份好礼送了过去庆贺。

这徐扬动作多快,得了任,转头就翻了黄历,寻了个就近的好日子上元家提了亲,他生怕家里头做毁咧。

婚期定在了正月里头,说了要大办一场,也当是为任上乡长一并热闹了。

村子上经逢了一场大变故,各小家里头却还是按部就班的把日子给过着。

今年秋收范家家里多了个窦一仓帮忙,康和跟范景在城里头忙生意,倒是也不肖太忧心田地里的事。

只一头在弄屋子,一头又秋收,还是有些难周展,地里的谷子收割了运回家里头,全凭人力,一背篓一担子的弄,费力又慢呐。

家里只一头驴子能使,早间康和驾着去了城里,驴子就停在了城里的牲口行,要晚间铺子打烊了才驾着回去。

有时逢着出去杀猪,夜里才能回,恰逢不杀猪家去的时辰早,白日里收割下的谷子倒是还能堆在村道上,回去两车就拉了。

可范爹觉着谷子水汽重,打田里脱粒收起来就得快些晾晒,趁着太阳早晒干了早进仓,要运气不好遇着雨日,谷子得发霉长芽,届时一年的劳作都得白费。

思来,康和觉着一头驴子实是不大够使,便想再买一头牲口,如此村里耕种有的用,出门也有的用,再不肖打挤。

只他有些犯难,不知是买牛还是买驴。

现下不必愁银子的事,耕牛也买得起。

牛比驴子劲儿更大,耐力更好些,若不是先前手头紧,定是也会选耕牛。

可现在家里头已经有了一头驴子,若是再配上一头母驴子,届时两头牲口养在一处,还能配种生小驴。

范爹听了康和的意思,还是想要驴子,他言识得个擅给牲口配种的人物,届时请了来给驴子配一配,生了小驴子家里就不肖再愁牲口不够使了,懒得养也还能卖出去。

康和便依了他的,没两日就牵了一头壮母驴家来。

先还怕两只生驴子关在一处打架,倒不想家里的那头壮驴瞅见了毛顺体健的母驴子两只眸儿放光,嗯啊嗯啊的发出叫声。

夜里头康和提了水去冲澡,打牲口棚前过,就见着驴子不安分的打着转。

康和放下水桶,拿了只酸梨给那驴子吃。

“往日里头睡得多早,响雷都不见醒的,今朝可欢喜得睡不下了。”

那公驴一口将康和手里头的梨给躲了去,也不吞,转给放在了母驴子跟前去。

“嘿,你这犟驴,倒还会来事儿。”

范景打屋里头出来,见康和提个洗澡水半晌都提不进去,他肩膀上搭着一会儿洗了澡要穿的亵衣,走了过去。

“怎跟驴都能说起话来。”

白日里头招呼来往的客,嘴巴都说得起白沫子了,竟也还说不够话。

康和道:“我瞅那驴子要不要骑母驴呢。”

范景觉这人当真是闲得慌,伸手自要把水提走,康和见此赶忙一溜烟儿又把水提去冲澡的屋里了。

范景无奈瞅了人一眼,跟着进了屋。

他脱了衣裳,拿葫芦瓢往身子上浇水,搓了澡豆使。

低头时,见着自己肚子不知觉隆起来了不少,白日里穿上衣服时不显,与往常也没甚么差别,时下瞧着,有些圆滚,与先前扁扁的腹部差别挺大的。

他算算日子,四个多月了。

看着隆起的肚子,原先皮肉上的几条疤痕也被撑大了些,他觉得有些怪异,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温和感受。

他看了会儿,轻轻在肚子上浇了点水,没似搓洗熏腊肉似的大力,小心的擦了擦。

康和见着人洗了半晌没出来,打外头问了几回,范景擦干了身子,穿了衣裳出去。

“怎么了麽,如何洗了这样久?”

范景摇摇头,教他快些洗了回屋去,起了闷雷声,约莫要下雨。

康和自是动作快,一张粗布帕子从头擦到脚,没半刻钟就溜回了屋里。

须臾,刷刷刷的雨点子就打了下来。

家里头的棚顶已修缮完工了,原先的草棚给揭了去,重新打结实了屋顶的框架,密密的盖上了瓦。

时下大风大雨也都轻易漏不得雨水进屋,说来也是运气好,把屋顶盖好的第二日就来了一场急雨,要再晚个一天半日的完工,说不得还要结实挨淋一回。

范爹说雨也恰当,正好是检验了屋顶的瓦。

这番家里头的石砖地也独一间屋子便铺完了,其实屋顶给修缮好,不再漏雨泥地面也不打紧。

只康和瞧着屋里头的地面糟先时漏雨滴穿,坑坑洼洼的也不好看,索性是一回弄个齐全。

本先也思虑做不做木地板,乡野间容易生虫腐坏,想想还是石板耐使些。

雨下来起了些风,憋闷着的屋里头也凉快了不少。

康和给油灯上了个灯罩,同范景道:“时下再不怕大雨天了,得躲个清闲。”

范景也觉这般,要是往时大雨来,家里跟打仗似的,端盆拿桶的接水,一头还得架着梯子补屋顶。

打范景记事起便开始干这事情,他望着了望瓦顶,这些年过去,可算是得解决了。

只这瓦顶有一点不好,雨水打在瓦片上,哒哒的声音响得很,比草棚顶要闹腾不少。

头一两回落雨他还不习惯,这般多听几回倒也惯了。

康和摸上床去,今儿下雨不热,他把范景给抱着。

“咱趁着请来弄屋的人还没走,干脆添几日工,给咱弄两间棚屋出来。”

范景看向康和:“弄甚么棚屋?”

“咱家里头养鸡养鸭又养兔,还新买了驴子,把棚屋盖得宽敞些,也好繁养家禽牲口啊。那些东西养多了还是得挪屋远点儿,人进人出的地上,味道大。”

范景道:“你还嫌臭?”

“我倒不嫌,糙惯了的。不过倒是见着有些人打兔儿棚前过作呕咧。”

范景斜了康和一眼:“那是因为小孩子闹的。”

康和笑起来,他摸了摸范景的肚子:“我还能不知是这小崽子闹腾的,说来逗你。

这些家禽闻着倒没什麽,只拉屎拉尿的,个数多了不规整好,也是容易惹病。”

范景这点倒是认。

“你瞧现在好些客打咱这处买惯了鸡鸭兔肉,没卖的日子里还提前交待,弄得咱自家里头的都不够卖,还上别家去收了拿到摊子上。别家收固然也容易,只还是不如自家养的卖划算。”

康和打着算盘:“鸡鸭养多了,做卤也好使。”

“咱这般农户小老百姓,除了靠养些鸡鸭牲口挣钱,也难往金银丝绸瓷器这些上盘算。没得门路机遇,撑不起这样的大场子。

除却家禽牲口,我倒也想再买些土地,多种庄稼,不拘于谷子粟米这些,空余些田地种豆啊,瓜的,都能拿来卖。

果子树、青椒子、山胡椒也都能种,只树木回报晚,不似寻常庄稼种下去,一年里头就能有收成。”

范景道:“长久计,种些果子料子树不差,人又不是只活那两年。”

康和道:“慢慢来罢,再差也不会比以前更难了。”

第76章

打秋收起,摊子上的猪肉生意便又好了不少。

农户人家秋收时要换活儿做,亲近的几户人家,今日里帮着你收了谷,明日你又去帮着另一家干。

如此这般收粮能快许多,且还不肖给工钱,但谁家头收割,也还是要负责一日餐食的。

这般请人虽不花销工钱,伙食却要弄得像样,大伙儿干得是下力气的活儿,若弄些素菜白水吃不饱,教人说抠搜事小,往后谁家还肯与你换活儿干呐。

不说杀鸡宰鹅的吃,如何也要弄几斤鲜肉来吃个油腥。

秋收上,日日都有乡亲上家里头来交待,张家要三斤猪肉一叶猪肝,李家要一副心肺两方猪血。

康和跟范景打外头杀了猪回村来,连夜教一仓给交待了猪肉的人家送去,好时自村里头就能消去三四十斤肉。

临村的嫌进城远了耽搁时辰,也跟范家人定猪肉,康和就驾着车子与人送进村去,有时还与村里那些忙着地里的活儿不得空进城的人家捎带盐啊酱的。

人多谢他,更是爱在范家买猪肉了。

秋收过后,农户手头上有了余钱,猪肉的生意也便落不下去,村户比常时大方些,舍得吃肉的人家更见多。

再一则,秋高气爽的时节,城里城外请客办事的人户也都扎堆儿。

要办事如何有不买肉的,康和摊子上有一日里,一兑儿就给卖出去了两头肥猪,便是办事的人家跟他定的。

这日过了午,康和闲散着切了一盆子肥瘦匀称的猪肉脍,往里入了盐、椒子、香料粉给和匀。

取了洗得干干净净的肠衣,同陈三芳一块儿在铺子门口纳香肠。

“这鲜肉和了椒粉香得很呐,瞧着生的也好吃。”

陈三芳嗅着料子盖去腥气的猪肉,一股麻香。

这香肠灌出来拿家去在院儿里头用松叶熏出来,存得久,逢年过节的能吃,家里来客切一碟子待客也不寒碜。

康和道:“我弄了一盆子鲜肉和饴糖进去,做个甜口出来。外还剁了些猪肋骨,指头长短一截,腌了香料,也灌进肠里,做成猪骨香肠。”

“你的花样最是多,光听着都咽口水咧。”

范景闲散着也说过去搭个手,两人却不让,怕他闻久了肉腥气又该不痛快。

他便去后头的炉子上烧了些水,冲了一壶茶,转出来时,听得说话声,贺小秋来了。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贺小秋同康和还有陈三芳打了招呼,走进了铺子里头。

他常有过来,熟门熟路的。

“俺把娘做的帕子送去布行里头,这月里菊花开得好,时新菊花样式的衣裳帕子,布行里催要,赶着做了几条就给送了来。”

陈三芳闻言,偏个脑袋进屋:“小秋,你娘还在做绣品呐?”

“嗳。卤摊儿挣钱,俺也劝她甭做了,仔细着熬坏了眼睛,爹的药钱够使。偏她就欢喜做点儿针线功夫,做这事打发时间,也只劝她少做些,歇着点儿。”

“你娘手艺多好,能干得很咧。”

贺小秋笑道:“她要听着娘子这样夸她,不晓得多高兴。”

说着,他拿了个圆圆的篮子与范景:“得闲俺也做了几件小衣裳,你看看合不合眼。”

范景见着贺小秋打开篮盖儿,里头有几件小豆丁儿般大的衣裳,摸着料子多软和。

“俺就裁了样式,上头的绣的小老虎小兔子,花儿叶子的都是俺娘绣的。”

“做这样多如何穿得过来。”

家里头珍儿巧儿俩丫头做,陈三芳也做,倒是他还没动过手,本想着后头康和不教杀猪了,空闲多时再做几件,时下都堆着十几件了。

贺小秋道:“你别嫌多,小孩子一日一个样,一点儿的时候又爱吐口水,衣裳可换得勤。”

康和听两人说得热闹,脏污着一双油手也凑进来瞧了瞧。

小肚兜上的老虎头绣得栩栩如生,不似真老虎那般唬人,胖胖圆圆的,小孩子穿着当是可爱得紧。

“做得这样好,老大穿了小心存着,以后还能老二穿。”

贺小秋掩嘴笑了一声,范景瞅了康和一眼,没搭他的腔,将小衣收拾装了起来。

陈三芳打外头欢喜:“三郎说得不差咧。”

说了一晌话,贺小秋才家去。

陈三芳也多喜欢这孩子,觉他勤快能干,性子又还好,只可惜了遭些那样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