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十月里,范家在忙着盘收今年的粮食,人口不是在地里头忙活,便是在仓房中忙,不得空闲抽开身。
前两日落了雨,天气忽得转凉,大福染了风寒,整日里焉儿吧唧的,连私塾都没得去。
这小崽子身体一直多结实,少有风寒受凉,一病起来反似如山倒。
生病了,蹦也蹦不得,跳也跳不起,格外的黏起范景来。
今早上一张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声音也有点儿哑,陈三芳去与他穿衣裳,人窝在小被子里不肯探出脑袋,要范景来穿。
范景瞧他身子不痛快,可怜惜惜的,今朝便没跟康和去城里头,余在家照看他。
早间哄着吃了些粥饭,又喂了药,大福便偎在范景怀里头,抱着个泥叫叫玩了会儿,说要读千字文给范景听。
范景便教小香给他取来,小家伙没读几个字,许是药的缘由,又教瞌睡虫给勾了去。
瞧着人睡着了,范景趁着这空当上驾了车子去隔壁的打井村,这村上的张娘子做寿,同他们家里交待了四只鸡,六只鸭,外还有三只肥兔儿和半扇猪肉。
家里人都各有事忙,范景既得空就说给送去,倒也不远,驾着车子要不得半个时辰就去了来回。
把禽肉与张家卸下点了货,结得了钱,范景回去的路上,在村口些的位置瞧见一群人正围在一处,不晓得作甚。
范景不欲去凑热闹,怕一会儿大福该睡醒了,却又听着那头吆喝:
“卖鱼咧,卖鱼咧!价好实惠!”
听得竟是在卖鱼,范景还是停下车子,也过去瞧了瞧。
他见着两口大池塘教放干了水,几个男子正在塘子里捉鱼,塘边上的几只大木盆里都装了上十尾的。
“这是张家做寿放水捉鱼?”
范景问了一嘴围看热闹的妇人。
“不是张家的塘子,他们家做寿倒也在这处买了些鱼去。
只这是孟家的鱼塘,老孟一家要搬去府城了咧,田地都交给亲戚打理了,鱼塘人轻易弄不来,他就放了水把鱼都卖了去,往后就不养鱼了。”
范景前些日子倒是听陈三芳说了一嘴,闻说打井村这头有户人家哥儿嫁得好,那头男子没有父母,独自经商,要接哥儿家的爹娘前去享福。
倒没想竟是这养鱼的孟家。
范景没闲打听人的事,瞅着这些塘子里捉起来的老鱼倒是不差,选买了两尾不小的红尾巴鲤鱼,又要了四尾大青鱼。
另塘子里收出了两对甲鱼,他也一并给要了去。
孟家见范景要得不少,用了两只桶与他装鱼,还送了几只红红的小鲤鱼,说是与他给家里的孩子养着耍。
两个汉子帮着将置了水的桶提去了范景的车子上,范景谢了一声。
至家时,大福已是睡醒了,却不要小香抱他起来,要等着范景家来才肯起。
小家伙揉着一双眼睛,范景与他擦了个脸,人才精神了些。
“你去哪儿啦?”
范景把他给抱起来:“上隔村去送货了,见着有卖鱼的,买了几尾。等你爹爹回来,教他与你炖鱼汤。”
大福趴在范景肩上:“我也要看大青鱼。”
范景便抱他去瞧。
家里头没饲得有猫,倒不怕来捣乱,小香便取了一只大木盆来,倒了水,将鱼给放了进去。
大福见着几尾浑身几乎通红的小鲤鱼格外喜欢,范景进屋去取了点儿粳米饭出来,与他喂鱼耍。
他见着小鱼张着柔软的口把米饭吞了去,一甩尾巴又躲到了大鱼的腹下,觉多有意思。
“要是十五在便好了,他也喜欢红鲤鱼。”
范景在一头守着小崽子喂鱼,听他这般说,道:“那你便好生养着这小鲤鱼,待他回来时一块儿看。”
“那十五什麽时候回来呢?”
“许过年会回来。”
范景道:“没两月了。”
大福听得又快过年了,心头高兴,说过年还能见着二姑姑。
下晌,康和回来的有些早,他心头不大放心大福,忙完那一茬,今朝早早的就把铺子关了门。
他见着在院子里头射靶的范景,问他:“大福如何了?今儿有没有再发热?”
“吃了两回药,已经见好了。”
康和这才松了口气,车子都没卸,就先钻进屋去看大福了。
范景便将板车卸下,把骡子牵进了棚里头给喂了些水和草料。
“哪里来的鱼?”
没一会儿,康和便去把大福抱着走了出来。
“小爹说是让爹爹做鱼汤吃的。”
康和笑捏了大福的小脸儿一下,道:“你个小馋鬼。”
范景便将鱼从哪处来的说与了康和听。
“外在还有几只甲鱼,一并做了汤罢。与大房那头送一罐去。”
范奶这阵儿身子愈发得不好了,两房人都比往时还要更尽些孝心,素日都想着弄些滋补的与她吃用。
康和答应下来,喊范景去灶屋帮他打下手。
小香见着今朝康和要下厨,自去外头洗衣裳了。
范景给灶里升起了火,大福便挨在他旁边坐着低了个脑袋剥蒜。
“孟家把鱼塘里的鱼都给卖了去,那两口塘子往后不养鱼了?可说做何安置?”
范景道:“我没细打听。”
说罢,他看向康和:“你想要那池塘?”
“去年年底上那头放水捉了鱼卖,我瞧他家鱼养得不差,虽是不如咱昔年在山里头弄的那鱼的好滋味,但已是难得的好了。”
康和一头忙碌着杀鱼剖鱼,一头同范景闲说:“打井村离咱村子又算不得远,若是人不要了肯卖出来,咱接下也是一桩营生。”
范景心想,他是听着点儿甚么都能往生意上盘计的,不嫌生意大小,又还肯打听肯干。
也正是因这般性子,家里头才有了如今的日子。
思及此,他倒是有些悔了先前在那头没有多问清楚。
“我买鱼时那孟家舍了两只桶与我盛鱼给拉了回来,你要想得那塘子,便借着还桶去问上一问。”
康和应了下来,迟些时候,他将甲鱼汤煨上,鱼也给腌好又备齐了配料,只待着晚些时辰大伙儿家来下锅。
趁着这时辰上,他便驾着车子去了一趟打井村。
待人再回来时,天见黑了。
范景问他:“如何?”
康和情绪不差,道:“人本是把鱼捉了,往后要把那两口塘子给亲戚管理着用来种稻子,听得我有意想接过来,肯卖与咱。”
那孟家前去府城里虽说是过好日子,但也是多有盘计的人家,之所以没有把土地田产一并的都给卖了,便是考虑着将来若有变,也还是能回乡来。
但人去府城,还是想多些银钱傍身,卖下两口池塘,整好有个补贴。
一经商量,说三十贯钱卖给康和。
康和觉贵,绕了番价,二十八贯钱。
范景道:“你买下也预备养鱼?”
“我心思且不在鱼上,倒是想养甲鱼、虾子、田鸡这些物。”
康和道:“外头卖鱼的不少,不乏甚么河鱼江鱼,池塘里养的鱼价是最贱的。若塘子大,咱泛养池鱼,倒也还不差,若池小,反是不如养些稀罕的,精养。”
范景虽觉康和盘算的有道理,养贱价池鱼,说不得还不如杀猪卖肉好挣,若养些市面上少的,倒能挣些。
便是他们家里头养的鹌鹑,如今不少大户人家里灶上专在他家里定买。
“你若养鱼,鱼苗尚还好寻,若养旁的那些,县里头市场上可少见。”
范景先前在鱼市转过,倒偶时也有见着卖虾苗的,只那苗质,便是个外行瞧着都不如何,贵价买了去,想养活只怕难。
要养甚么东西,事事且都难,但最难的无非是开头。
往前家里为着那些牲禽便废了老大的劲儿。
说起这个,康和便得意道:“那孟老爹倒是个厚道人。他也有心想成这笔买卖,便与我言咱县上水产寻常,鱼苗子不多好寻,好苗要上隔壁的芳县去采买。”
“他家里头茬的鱼苗子便是从芳县买回的,那头靠江有河,河流比咱们县可多得多,故此水产上也比咱县里要丰富。”
康和道:“明日我前去与他钱,他备好了地契,再要与咱一个芳县里可靠人的地址,那人是孟老爹的表兄弟,教咱买苗子,便去寻那人。”
范景听罢,倒放心了些,既有门路,那事情便要好办得多。
如此过了十月,秋收事宜忙尽,康和跟范景便预备着弄养水产的事。
他们也是头回弄这块儿的买卖,手底下也没有合适的人差遣去芳县,索性是两人亲自前去一趟。
收拾了些物品,取了路引,驾着一辆骡车便出门了。
这至芳县说近不近,说远也算不得远。
若是步行前去少不得三五日,若驾着车子,一两日也就到了,车马要再快些,一日的功夫也能赶到。
晚秋临近冬月的天儿已是有些冷了,两人穿戴的厚实,一路顺着官道奔去芳县。
说来,范景长到这样大,竟还是头回出县城到外乡去。
这许多平头老百姓,生在一处上,若家乡没有遭灾遭病变,多是有人一辈子都不曾出过县城。
一路上官道还多热闹,并不似那般十里间不见个人影的空道。
过了秋,入冬便是年关,不少商户都在这阵儿上奔走,四处前去收买粮食的,倒卖年货的,甚至还有押镖的队伍。
两人在驿站上歇息,给水囊续热水时,遇着个常年在外跑动的商人,多是健谈。
他同康和还有范景说这两年县与县间的官道是愈发热闹了,天下平顺,经营生意的人户便多了起来。
老百姓日子过得安定,手头也富裕了不少,生意要比早几年刚刚停了战事要好做许多了。
两厢谈得还多融洽,又结伴行了一段路,作别时,那商人与了康和范景一些外乡弄得的茶叶,还有一盒茯苓。
康和自也要回人家一些东西,只他们不是出去卖货,故此没预备下太多好物。
如此就取了两只麻椒兔儿,外在一小方匣子的干椒子与商人。
“干椒子?这气味好生香!”
那商人鼻子灵,接着匣儿就嗅见了里头的麻香气,打开匣一瞧,见果真是晒干的花椒,不由又深嗅了一口,面上难掩喜欢。
他与康和道:“我家乡不产这味香料,铺子上价卖得格外昂贵。”
商人言他们家乡独只逢年过节才使椒做菜,却也只是家境富裕的人家方才能得尝这般滋味。
自也有十分富贵的人户,用椒涂墙,用作驱虫避鼠使,以此彰显家中权势。
“小兄弟与我这盒子干椒在家乡可值几贯之数,实是贵重。”
说罢,商人便要再寻贵礼赠与康和。
康和觉这商户倒颇为厚道,便同他言:“这是家中自产下的香料,并非外头贵价收来的,勿要客气。”
那商户闻言,连道:“不知数目可多?若小兄弟有心经营,不妨是卖些与我,教我带着回乡去贩,咱也各得一分利。”
康和道:“也算不得大产业,不过一亩三分地的树木。只也是精细伺候了好几年,今年方才得产些果实,当季时已销得七七八八,若要生意,如何都得明年了。”
不想商户听此,也是愿意等,同康和要下了个地址,与他言,届时价格定不会低于他们县里的市价,明年定如约而至。
康和自乐得多个销处,便又送了他一小壶山胡椒油。
与那商户分别后,康和跟范景换了手赶车子。
范景甩了甩微有些发酸的手,道:“你倒是心眼子多,舍得出手,刻意与人贵物。”
康和笑道:“我不过见他是外乡商人,送些特产罢了。”
范景嘴角扬了扬,揭开水囊的盖子,吃了些热水。
康和伸了伸脖子,范景便与他也喝了两口。
他们家的骡子跑得快,天擦黑时,车子进了芳县。
县中灯火明亮,眼见着要比他们县里头热闹不少,原也是因着芳县位置好些,是处要塞。
“前处有间客栈,就在那处落脚罢。”
康和瞅了一眼范景说得那间客栈,小小的一处,门前挂着的两只灯笼都不见亮堂。
这般客栈价定是不高,专供些简素寻价贱将就一晚的行客。
“好不易是出来一趟,咱便寻间敞大的客栈住一回罢。”
范景道:“哪处不是一样只睡一晚,闭上眼便过去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康和哼哼道:“那可大不相同。”
他心头打着些不多正经的主意:“你便依我一回。”
范景心想依他哪还是一回两回的事,说得倒教人觉着他多霸道一般。
如此,两人便寻了一间唤作长亭的客栈,倒是当真大,小楼四五层,门楼上挂着长长的花灯笼,打老远就能见着这处。
见着两人在门口停车,那伙计哧溜一下便小跑着出来招呼,唤了人来将那车马拉去专门的牲口棚停下。
康和去要了间房,范景在一头立着,听了一耳朵。
这人竟还要的是间上房,住一晚便要两贯钱,他暗暗摇头,可别教家里人晓得了去。
罢了,两人便经伙计引着上了二楼,进了屋子。
倒不枉是上房,屋里宽敞,一应陈设摆件儿弄得多雅致,比他们家里头还好些。
那伙计先去点了炭盆里的炭火,言一会儿便送热水上屋来供两人使,饭菜也可送来屋里头,若图热闹,也能到楼下大厅吃。
他们家的灶人打县里头都喊得出名号来,手艺一绝,入住了他们家客栈,定不能错过试试灶爷的手艺。
康和应了一声,便同范景在屋里歇了会儿,伙计就送了水上来。
赶了一日车子,觉身子都坐得发僵了,这展平了手脚在软榻上躺了会儿,屋里头又与外头的冷冻不同,暖烘烘的,人还就不想动弹了。
所谓是舟车劳顿,大抵就这般。
范景便轻踢了康和一下:“你先去洗还是我去?”
康和合着眼睛,语气有些犯懒,好似要睡着了一般:“你先去罢,我一会儿再洗。”
范景便自先进了净房去,他解了厚重的衣裳,方才把头发给盘起,康和便跟着钻了进来。
“我还是与你一同洗罢,瞧那送来的水并不多。”
两人虽是已经做了几年夫夫了,范景没穿衣裤,还是微有些不自在,他道:“三大桶水还不够使?家里也没见你使这样多。”
康和却跟耳聋了一般,自顾自的扒了衣裤,人忽得就与他坦诚相见了。
人浓密的眉反是蹙了蹙,多正经的语气道:“一道洗了咱也能快些下去吃饭,你不饿我都饿了。”
范景见那板肋虬筋的腹部,赤条条的人,耳尖微红,背过了身去。
可这人装不过一刻钟的正经模样,他哪里打得是一同洗省事的主意,分明便没安好心。
不过须臾,待着范景没再往旁处想,他反倒是就去把人给抱住了。
范景挣了几下,净房狭小,又还是洗浴的时候,轻易又教他给得了手。
两人在里头折腾了会儿,范景觉不惯,让他回床上去。
康和闻此,在范景耳边不紧不慢道:“我原本都说就只这般了,你既开口如此,那便依你再两回。”
范景面上发红,心想这人不仅是话多,且还不要脸。
外头的床榻不见宽大,但耐在结实,两人力气大,却也没闹出些能教人听墙角的动静来。
约莫是过了个把时辰,两人才累得停下了。
屋里的水是冷下了,康和抬手就给倒了,喊了外头的伙计,教重新再打些水来。
那伙计似是见惯不怪了一般,也没甚旁的好事模样,自就去又喊打水了。
范景腰有些不对付,夜里两人都没下楼去吃饭,只教了三四个菜来房间里头吃。
康和给范景剥了一碟子的青虾,他沾了些香醋,吃了两人便歇下了。
第97章
翌日,两人醒了个早。
康和将范景给拥着,这床榻上的被褥轻,盖着却很是暖和,躺着教人不舍得起。
范景催促着康和起身,若是合适,今朝就能办完事回去。
康和道:“少也得再住上一晚,今儿事情办得再快,那也不能够一两个时辰就妥帖。若是下午动身回去,那咱就得走夜路。”
范景一时没了话。
要回去自只能赶早出发,在外头人需得警惕些,路段不熟,不好似自县里头回村一般夜里也一样赶路。
这几年上范景觉着自己顾忌得比以前多了许多,倒也说不上胆子变小了,只想着家里,想着大福,做事更谨慎了些。
“就是今朝不回,也得早些起。”
有正事在身上,康和到底也没耍嘴皮子,稍在床上躺了会儿还是起了身。
两人在屋里盥洗后下楼吃了个早食。
用了四个肉馒头,咸鸭子就粥,两碟香炒的小菜。
馒头倒还吃得,小菜也颇见风味,只那咸鸭子却是不如他们自家里的研得味道好。
吃罢了早食,康和先续了一日客栈的住宿费用,又使了两个铜子,问了伙计一处地址。
伙计指了路,康和应下,却没急着就朝这处地去,而是先在芳县里头的水产鱼市上转了转。
这芳县果真如孟老爹说的一般,水产丰富,且还未至鱼市里头,沿街就见着许多贩卖水产的渔民。
他们县里头卖得贵价鲈鱼,在这头倒是寻常价了。
走进鱼市,夹道上都是方缸,圆缸这样的大容器盛水产,渔商亦是扎堆儿,样式也齐全。
人这般才叫鱼市,哪里似他们栾县,三五个置摊子的聚在一处便唤做了鱼市。
两人瞧得眼花缭乱,见售得有各式淡水鱼,青虾、蟹、田鸡、甲鱼、鳝鱼、泥鳅……等等。
那鳝鱼粗壮得跟蛇似的,泥鳅也肥得像鱼。
市场上采买的人不少,待着那鱼虾一翻肚皮,价就要贱上快一半。
富裕的人户图鲜活,愿贵价买卖,会过日子的小户人家,便爱买这般才断气价贱些的水产。
康和问询了几处渔商水产苗子的价格,心头大抵有了个数,这才跟范景前去找孟老爹那表兄弟。
孟老爹的表兄弟姓刘,唤做刘余粮,人住在县城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哎哟,快快往屋头请。俺那孟老弟前阵儿就与俺写了信来,正是念叨,巧你们便来了。”
康和跟范景寻着地儿,叩了门,人来开门,听得他们的来路,连便将人往屋头请。
多是客气,端凳儿倒茶,又拿果子。
“我俩来得急,也没捎带两样像样的礼,都是些家里的土产吃食,还望刘老爹勿嫌。”
康和跟范景见刘家人这般热情,连也奉上了礼。
因是来求人办事,在家中便提前预备好了两条火腿,一小箱子干熏货,外还有两壶菜籽油。
刘老爹见人拿了这样多的礼,弄得多是不好意思,连说是客气了。
听得康和范景想要养甲鱼、田鸡这些水产,言弄得了苗子。
“俺家老二在外头给人看水塘,识得不少渔民渔商,市面上在卖的,多多少少都能寻着些苗子。俺孟兄弟家的鱼苗就是他给找的。”
刘老爹道:“只他还在外头做活儿,不晓得你们来,他午些时辰回,俺就与他说,届时有合适的,便引你俩去瞧。”
康和跟范景就说下晌刘兄弟家来了再过来,他们来托人办事,不好在人屋里用饭。
刘老爹却留,硬是拉了两人吃饭,喊自家老婆子弄两道好菜,又喊姑娘出去好吃的食肆里买酒糟鱼做招待。
康和见推脱不过,人是诚心的相邀,便留下来吃饭,顺道等这刘二兄弟。
刘老爹陪着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见着时辰不早了,便出门去自家老二做事的地方唤他。
往日里刘老二都要在主家里头吃饭,不特地交待,人午间不回。
刘老爹在城郊一片连得十分宽广的塘子前寻着了自家老二。
这当上,刘老二半个身子还陷在塘子里头,用一只耙子与主家的水塘掏淤泥,远看着都冻人得很。
“俺的老爹,你今朝就是不来唤俺,俺自也要家去吃。”
见着他老爹来唤自个儿回去吃饭,也没问作何今朝作何来喊,只先心中生恼的同他说这话。
刘老爹闻言,问道:“这是怎回事?”
刘老二气道:“那灶上不把俺们这些做工的当人咧,三天两头的吃萝卜炖菘菜,好不易炒个菜却也不肯使点儿油水。
这也便罢了,忒会寒碜人,菜汤里不是头发丝儿便是小指大小的石头子儿,昨儿差点把俺的牙给没崩坏。”
“俺们在外头天天下着苦力气,吃也吃不饱,管事的来见着了,说俺们做活儿躲懒,反又将人一顿好骂。”
刘老二狠狠勾了两耙子淤泥甩在地上,同自个儿老爹发了一通恼骚:“这活儿俺迟早都要给辞了去。”
刘老爹听儿在主家的伙食开得这样差,竟是还不如家里头,难为他这些日子都没家去抱怨过一句不是。
他心疼道:“你如何不早些家来说,这元主家里咋恁般苛待人?先时虽吃得不好,可三两日间也见得上一回饱肉,是不是灶上把钱给贪去了?”
“贪甚么贪,昨日里头大伙儿便与灶上的人干了一架,后才晓得主家一桩生意赔了钱,如今要消减开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人灶上要出去采买,他都不如何给人钱,灶上的人也骂咧。”
刘老二道:“他是刻意这般的寒碜着人,好教俺们这些与他做活儿的受不了了自出门去开小灶吃,要么就回家去吃,如此好给他省下些伙食钱来,又不肖他张口说不供饭了。”
“今朝一早与他做了八年活儿的费七哥都辞了去,甭说是看着这些年的情分,与上两吊赏钱,他连留都没留人费七哥一句,教人瞧着好寒心。”
刘老二道:“可怜俺没个好去处,否则也不继续在他那儿受罪了。偏他一张好嘴巧言,昔时见俺做事伶俐,许下给一贯钱做月钱,将俺骗去了他手底下,多番借故克扣,月下结钱,能有八百个钱已是难得。”
刘老爹苦着一张脸直摇头,道:“我的儿,亏得你与他守着塘子,与他管理鱼虾,又还拉买卖。”
说罢,他不由问:“这厢你栾县的孟叔介绍了两个同乡前来买苗子,俺们留下了人在家中吃饭,时下可还与他介绍啊?”
刘老二闻言,呸了一声,道:“俺做冤大头才还要与他介绍,每回与他引了生意去,欢喜时赏十个八个钱,不欢喜时赏钱不得,反还遭嫌引来的人买的少了。”
“俺就是去别家买,也不教他再得这生意,他瞧着了反倒是更好!”
父子俩在外头说了一会儿,快至午间,这才一同家去。
刘老二进了家门,立便收敛了方才的气性,听得他爹说人还带了好些的礼来,多瞧得起他们。
便是因着在主家不顺,他也不当摆着脸与客人看。
“教二位好等,俺要是晓得今朝有客来,昨儿夜里就从那头回来了。”
刘老二多热络的招呼康和与范景。
“也是我俩来没有提前捎信儿上门,多有打扰。”
康和见这刘家老二,与他爹生着一张十分相似的大脸盘子,许是常在外头跑着,便是快入冬月了,面颊子上都还有些晒伤的红。
“哪里打扰的话,俺们家里乐得远客来耍咧。”
刘老二道:“下晌俺便带你们俩去瞧看苗子。”
康和听得刘老爹的意思是刘老二在与人做活儿,怕是耽误了人的差事,便言晚些时候都成。
刘老二却摆手:“俺一连干了俩月的活儿了,早想寻个日子歇息,整好今朝远客来家里头,有个好由头与主家告假,否则轻易还不得许。”
吃过了午食,刘老二就引着康和还有范景出了城去,往乡里头走。
他同两人言,要买苗子,城里不多,就是有,那多数也是卖得鱼苗子,像是他们要的苗子,多还是乡里才有。
芳县下头的村子都依着河,地势且可见的平坦,塘子当真是多,一村挨着一村都是这般。
刘老二引着康和还有范景在不同的村子上看了三家有他要的苗子的人家。
人嘴巴说得天花乱坠,刘老二毫不客气道:“甭说那些没用的,若是觉你家的苗子不好,俺也不会引着亲戚来你这处看。你直说了价,俺们也看要是不要。”
“刘二哥,你引着亲戚来俺这处是瞧得起俺。便不兜弯子,俺说个实诚价格。
这小甲鱼,三两重个头的,一只给俺五个钱,三两往上大些的,就八个钱,你说成是不成?”
刘老二道:“俺亲戚从外县来,一趟来回就得多少铜子使出去,你也不说多让些价出来。”
“俺这是贴着皮子的价了,蒙人外乡的许还成,莫不是还蒙得了你刘二哥麽。”
刘老二摆摆手:“罢了,教俺这亲戚想想再定,一亩塘子少不得就要放百数的甲鱼,不是一笔小钱,轻易马虎不得。”
“这是自然,只定想着俺们家,旁处还真不见这价。”
康和一个话多的,来这生地上,话也少了起来,多是刘老二在帮着谈问。
他就和范景在一头听着,看着那些苗子。
实话来说,他俩也是头回摸这桩生意,并不熟络,但今朝上午也还是在城里溜蹿了一番。
城中可见的苗子确是不如这般乡里的好,且他问了几家价,三两重以内的小甲鱼,最贵的卖到了十个钱一只,最贱的也要七个钱。
康和还是透着要买多数,不是三五只养着耍也与他这样的高价。
如此一经比较,刘家老二引他俩来看寻的都是好价的好苗子了。
“这三家价格给得都相差不多,贵得高个把铜子,低的如何都要五个铜子。甲鱼养肥大了,便是俺们县里一只也得大几十个钱,若在滦县,怕是奔百个钱去了。”
康和道:“可不就是这般,且还少能买着,多是人鱼塘里头捞着三两只拿出来卖个稀奇。价贵时能卖百余个钱。”
刘老二同康和道:“听得孟叔说二位是接下了他家里的塘子,头回养水里的物。
若听俺一句劝,不妨先选一样来养,若是养得好,再添置旁的不迟,若是养得不好,要损也不至损得太厉害。”
“这水里的不似地上跑的鸡鸭,乡野县里谁家都能养上一养。瞧咱这县下的人户,多也是专一样来干。”
“刘兄弟说得是肺腑之言,我这厢前来开了眼界,心中也是这般打算。”
康和道:“我与夫郎心中已定下先拿甲鱼养来试试手,只这回不急拿苗子,且先看好了人户定下,只待着春时天气回暖了再取苗子下塘。”
“这是应当,都好相谈。”
转了半日,康和选定了一户姓白的人家的苗子,要了八百只三两以内重量的小甲鱼,又要了两百只三两重以上的中大甲鱼。
算来,差不多六贯钱。
苗子倒算不得贵,只来回还有损耗,走上一趟林林总总的还是要花销不少。
要紧也还是不知多少能养大,看似成本不高,实则却不低。
不过养都是后头的事儿,眼下这桩事算是弄妥了。
晚间,康和跟范景要做东请刘老二吃一顿,人忙前忙后,多是周道,不好生相谢,倒是失礼。
想着客栈管了三餐,他俩使着贵价,午间已是错过了一顿餐食,晚间再不吃,那可亏得厉害。
两人便把刘老二喊去了客栈上吃,至多也就是多添一个人的用餐钱,可这般也比在外头另请要划算得多。
且划算是一回事,这长亭客栈在县里颇有名号,请人吃饭也多体面。
刘老二听得夫夫俩在长亭客栈落脚,又还要请他在那处吃饭,怪是欢喜。
他倒好是实诚,言生在芳县里,光听得长亭客栈的名头,却都还没得机会去过,今儿得沾了光。
康和不欲显富贵,便言说是他初来乍到不识得城中客栈好坏,指着一家近的走,听闻可停车马就进去了。
要房间时才晓得价贵,只已是不好再走,便硬了头皮住下。
刘老二大笑,言他面皮薄。
至了客栈,康和要了两样招牌大菜,又要了几样小菜,范景则要了一碗白灼青虾,他昨儿夜里得吃了好。
芳县这头的虾子肥大新鲜,味道也清甜。
转教刘老二点菜,他客气,只不扫兴的要了一碟儿卤的鸭三件。
晚间无事,心里头都松快,康和便又开了一角好酒吃。
几杯子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范景没吃酒,也没如何说话,他便在一头剥着虾来吃,听着两人说谈。
偶时剥上一只肥大的虾放在康和的碟子里头。
“刘兄弟办事能耐,若非是有了好去处,我倒真想厚着面皮请了你上我那处帮着看塘子。”
康和同刘老二敬酒,他道:“我手头没那侍弄的本事,苗子看定下,后头也还得央能人去干。”
刘老二酒量不大好,素日里吃的都是水酒,这客栈里的烈酒两碗下肚,面颊子就更红了。
听得康和这般说,他不由笑,问康和:“俺要是上康兄弟那处看塘子,你与俺开多少工钱呐?”
康和也笑起来:“刘兄弟这样的能人,如何能亏待了去,你是张口要多少,那就开多少!”
刘老二并不晓得康和家里头是个甚么家境,他那孟表叔也没在信里头细说。
只单瞧人,刘老二还真瞧不出康和范景富裕,两口子衣着简素,但体修形好,看着像是不好欺的练家子。
吃了酒,大家只当都是说得玩笑话。
刘老二便道:“俺现在那主家哄俺,当初言明了给一贯的月钱,等俺进了门,就寻着由头,这也扣那也扣,教俺一月里只得七八百个钱。”
“要是去康兄弟那处,俺得要一贯两百钱。这般若是也扣,那就是扣了,俺到手上也还能有一贯是不是。”
康和笑起来:“大姑娘不成,还将你哄进了门,瞧着刘兄弟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往后成了亲可了不得。”
两人笑着又碰了碗盏。
吃罢了晚饭,送着走路已是有些打飘的刘老二至了他家巷子口,康和跟范景瞧着人进了家门,这才一路返还回去。
洗罢了澡,康和身上的酒劲儿还未全消去,他才觉这酒后劲儿大,人躺在床上,与范景说:
“这两贯钱的客栈,昨儿倒是值当了。今朝却是甚么都不干,纯是用做睡觉歇息,还真教人觉着有些亏。”
范景喂了点温凉的水给嘴皮有些干燥的康和,道:“那多容易的事情,你起来再把昨日的事情干一遍不得了。”
康和闻言,凑到范景的耳根子前,他道:“我觉你这人当真是有些坏,欺我吃多了酒,刻意说些话来激我。”
范景嘴角上有些笑,他将人按回了床上,扯了被子将康和给盖住:“赶紧睡下,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回去。”
康和伸手把范景也拉到了床上去,他抬了抬脑袋,枕在范景的肩上:“我都听哥哥的。”
第98章
在芳县办完了事,康和跟范景带着不少在当地上采买的吃用,一早上便驾着车子反还了滦县去。
也是运气不好,出城时天气见阴,待着出了芳县地界儿时,便飘起了雨。
“去车棚里坐罢。”
两人出门时驾得是那般棚车,便是怕遇着雨雪天,板车虽便于拉货,只冬月里坐人却受罪。
康和扯着缰绳,见雨丝受风一吹,便往人身子上飘,虽头顶上也有一块儿能遮雨的棚,却防不住风。
他怕范景受了冻,喊他到里头坐去。
这人哪里肯,言里头坐着闷,不愿挪动身子。
康和见此,便臊人:“你就是半刻也离不得我。旁人瞧着多厉害的哥儿,实则却是个百般依赖丈夫的。念着你这般非我不可,那我也事事都依着你罢。”
范景闻声斜了康和一眼,一个折身就钻进后头的车棚里去了。
康和见此连叫了起来:“欸!欸!我便是说笑一句,你看你还当真。”
话音刚落,头顶便忽得被扣上了一顶草帽。
范景返还来在外头坐下,自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他怀里还抱着蓑衣,披到了身子上系好绳,另一件丢给了康和,教他给穿上。
康和把缰绳转到范景手上,一边穿上蓑衣,一边笑了起来。
“我觉是自有了大福,你是愈发会照顾人了。”
范景却不认他这话:“以前我没照顾你?”
康和默了默,道:“昔时是关照,那和照顾不相同。”
“就你说法多。”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虽赶着冬季雨日,路上行人不如来时多,也没碰上一同结伴相行的,却也没太难捱。
走了一回的路,自也有了算计还有多少路程能至县里头,不似去时不知前路,只觉一山过了又是一凹子,久不知终止。
至滦县,天几近于暗下了,康和跟范景没打算在城里的铺子上过夜,既都到了城里,回了熟悉的地界儿,索性是一口气便家去。
身子上湿润润的,铺子里不便洗漱,想换身干净衣裳都没得,多是不便。
再一则,出门在外的,早一时家去,家里也少一分挂记。
范景在城里头弄了火把,一人打着,一人便驾着车子。
回乡的路上,范景左右张望着,康和见他有些警觉的模样,说道:“都是常走的路上了,如何反弄得比在县城地界外头还谨慎。”
范景却压了压眉头,他抬高了些火把,四处照了照。
他道:“冬日夜长,又逢着雨日,天黑得早。算来如今的时辰并不算晚,也不过是天晴日里方才天黑的时辰,怎得村野间也少有见着亮光。”
康和闻言,不由也往官道外的村子望去,不说不觉,范景这么一提,倒还真没见着有几盏亮光。
便是说农家里简省,夜里头为省灯油钱歇得早,却也没早成这般的。
“雨天雾重,难见光亮也是寻常。”
康和这么说了一句。
范景却摇摇头,他从车里取出了一篓子的箭,同康和道:“你许是忘记了昔年流民生事。”
彼时范景尚且还年幼,他阿娘也还在世,一处受灾的流民走小路进了他们县里头,强壮的集结起进村争抢食用,且还死了不少人。
他们一家子还进山里去躲了好一阵儿。
康和哪里晓得甚么流民生事的事情,不过听范景这样说,他不由得也警醒了起来,不自觉的加快了赶车的速度。
两人心头都有些不大安稳,只盼着家里没有出事才好。
“谁,是甚么人?!”
康和跟范景的车子方才下了村里的主道,往自家修的车道上过去,远便听见了问呵声。
听着声音,是家里的长工连四哥。
“除了我俩,还能是谁。”
宅屋那头听得熟悉的声音,这才开门来迎。
且冒着雨进了宅院里,陆续便响起了开门声,陈三芳的声音立马便跟着出来了。
“我的儿,你俩咋夜里头回来,又还落着雨,过城里头莫不是没听着流寇的事?!”
陈三芳披着件外衣就急匆匆的出来了,面上是又喜又忧,快是哭出了一般。
范爹也吓得不清的模样,连鞋都给穿反了就打屋里头跑了出来,却还浑然不知。
康和闻言,不想果真是出了事了,几人连忙一道进了屋去,关上门窗才点了一盏子小灯。
陈三芳见着两人安生回来,既心头踏实一头,又不免心惊肉跳,她与两人言:“你俩走那日夜里头俺们县上就遭了流寇咧!
不晓哪里来的一伙贼人,进村就是杀抢,听得说那豆儿村死了三个人,伤了五六个;年水村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人,官府都出动了!”
“县府里虽没曾张贴告示说明,可也教各乡里正通知乡野农户近来少往外头跑动,四下都传遍了这事。如今人心惶惶的,这几日上各村里头都警惕着外人,夜间不敢亮灯火,只怕流寇寻着了俺们的住处。”
康和听得倒是两个离他们荷坪子很是远的村子,只同在一个县里,起了这般事,如何能够安稳。
他还是头回碰着这样唬人的事情,问陈三芳:“那他们进村是为着作何?”
“听得就是抢粮,要财物。城里有重兵把守,他们不敢入城去,只专在乡里头寻那般大户抢掠!”
陈三芳说得不免是嘴唇发白,恰是他们家敞大,整好是流寇眼中肉,这两日康和跟范景没在家里头,一屋子的人都没个主心骨,整日里都是关门闭户的。
好在是还有俩壮丁,前些年范景又教了些射箭功夫,倒还能有个一二自保的能力,否则当真便是砧板上的一块儿肥肉,还不得任人宰割。
康和也说不好这些人究竟是甚么个来头,但能晓得的便是为着钱财。
许为了做甚么谋逆的事集资,又或是穷人反叛,这些都有可能。
但官府一日没将人给拿下,一日就不得安生。
康和与范景得晓了事情来龙去脉,便喊陈三芳还有范爹巧儿回屋去歇下,看三人面色都不大好,想是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没得过好眠。
今儿他们至了家,且可稍安心些睡一觉。
他俩赶了一日路,浑身湿润,也前去冲洗了个热水澡,这才得空去屋里头看了看睡熟的大福。
小孩子不晓外头起了灾祸,且还睡得香甜。
范景摸了摸大福的小脸儿,与他掖了掖被角,两人守了好一会儿崽子才出屋去。
“幸得是没久耽搁,回来了家中。若是在外头听着家里这事,不知得多急。”
康和庆幸早早的家了来,范景听得他的话,也吐了一口浊气。
他道:“将家里的壮丁都唤了来罢。”
虽是有些疲乏了,两人却都没有睡意,连夜上召集了家里的壮丁,各都给佩上了利器,彻夜轮番守夜。
翌日天亮,家里也没前去城里开铺子,事发后陈三芳便谨慎的关了铺门,这两日都没开张。
没得为了几日的生意在外头走动,只怕是撞着了那流寇,人一刀子出来就给丢了性命。
康和便问陈三芳,贺小秋晓不晓得流寇的事。
“他晓得,你那个兄弟,张石力那日下了山,俺们一同关的铺子,他是个练家子,晓得照看着贺家,不肖担心。”
范景听着陈三芳的话,心头也安些了心。
这天一亮了,四处都光明,山还是那山,田还是那田,若不是昨儿夜里头陈三芳说了有流寇在作乱,谁会觉出甚么不同。
夜里头黑漆漆的,教人心中生乱,亮堂着的白日,人心里就没那般受怕了。
一屋子的人吃了早食,便在家里头看康和还有范景从芳县带回来的吃用,正是欢愉,出去了一趟的连四哥慌忙着跑着家来,人还没至屋就喊起:“不好了,不好了!”
几人见他面色难看,连问他出了甚么事。
连四哥道:“将才在外头听说打井村旁头的肥栀乡昨儿夜里现了流寇的踪影,死了俩人。如今正是闹得厉害,俺往官道那头走了几步,瞧见了官兵,想传得不是假话!”
“哎呀呀!天杀的,东一炮西一枪,官府不好将贼人捉住,这厢已是跑到俺们这边的地界儿上来了!”
范爹吓得老脸发白:“这可咋办呐!俺们躲山里头去罢!”
昨儿还庆幸流寇出没之地与他们这处离得远,不想今朝就到了跟前,康和跟范景见此,知此番已不是小打小闹,当真要流血死伤人的,已是不可再不仔细防备。
若是依范爹的躲去他们先时住的木屋上,料想流寇轻易也寻不得,倒可保些安生,只家里头这样大得一摊子,如何是能够轻易丢得下的。
寻了大房,两家人简单做了商量,要把范爷范奶和大福这般老人孩子还有妇孺给送出去躲避,余下强健的壮丁来守着家门。
“城里且没听得有流寇闹事,不妨就去城里先躲上一躲。”
“谁晓那流寇会不会进城,如今且看着在乡野上冒头,教人觉着主意打在乡里的大户上,谁知他是不是刻意为了把官兵引到乡野间,届时趁着城里的防御弱了前去偷袭。”
康和道:“城头虽有两间铺子可先落脚,只那年久的老铺子,不似人的高宅大院儿结实牢靠,几脚就能教流寇踹倒了门墙去,若流寇一旦进了城,竟是还不如乡下的宅子。”
诸人一听这话,颇觉有些道理。
“若要论安全,且还是山里稳妥些,虽条件差,可那老林子谁容易寻着。要躲要逃要藏,都比村里和城里强。只恐那流寇也往山里躲藏,说来,竟然没有全然安生之地。”
大伙儿商定了一番,决定先由着范景上山去木屋那块儿排查一番,若是上头没问题,那就躲去山里。
要山中不对劲,再行决断去城里还是就在村子上。
定了下来,康和跟范景分两路走,一个偷摸儿去了城里,要赁些强健的能手使,顺道是与亲戚知会一声,教注意关紧门窗。一个顺着以前走熟了的路进山去一趟。
“俺不上山去,俺不怕,就是死俺也要死在家里头。
大半辈子俺甚么没见过,不怕那几个流寇,俺就剩得半条命,不信那流寇还要多费气力来杀。”
康和去了城里大半日,往日热闹的县城如今也有些可见的清静,街市上屡有官兵行过。
铺子关了不少,沿街少有开门做生意的,往日里多见的摊贩,竟是一个也见不着。
他使了重金才赁下了四五个好手,这当上好些人家都在抢赁壮丁,紧俏得很。
回来家里,见陈三芳巧儿等人都收拾好了粮食衣物这些东西,说是范景已经回来了,他说了山里头没问题,这般预备着随时能走了,大房那头范爷范奶却闹起了脾气。
先前外头出了事,怕是说与了老人家听去心惊害怕,也便没教他们晓得,时下喊他们挪动去山里,两个老的却不肯。
人就跟长在了炕头上似的,饶是与他们言明了已是死了不少人,好说歹说却都听不进去,两个老的梗着脖颈发着倔,闭了眼儿谁也不瞧,谁得话也不听。
当真是气死人来不偿命。
“这可咋办?总是不能将人捆了背到山里去。”
范守山也犯了难:“人老了脾性却大,哄也不成,说骂更是不听。”
康和本是不想开口说长辈的事,但见这关头上还闹腾,忍不得还是张了口:“既这般也没法子,既不愿上山,那便就先挪去那头的宅子上,左右我们也是要留下来守着屋宅的。”
“若是无事,大伙儿也都安生,若是有事,谁也都跑不了。”
范守山跟范守林默了默,前去把话说给了范爷范奶听,两个老的还是嚷着死也死家里头,不肯上山去折腾。
这般大伙儿也都认了康和的话。
如此家里的妇孺就都先去山里躲避。
家里的宅子不能没有个主事的守着,山里却又不能没有人开路,夫夫两人不得不分开来。
临去时,康和一把拉住了范景,他紧紧的捏了一把他的手:“山里好生着些,别总那样冲动。我估摸着张大哥也在山里头,你可寻了他帮忙。”
范景看了他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罢了,他甚么都没多说,抱着大福便引着家里的人上山去了。
康和在后头远远的望着,总宽慰着家里的人不要紧,此番流寇未必会寻上门来,他说得笃定,家里又以他做主心骨,事事听他的。
见他此般,心里也安稳觉不是大事。
可也只康和自晓得他心中其实也没有底,生意也好,与人交道也罢,这些过去也是常有经历,且算不得什嚒。
但流寇杀人流血这样的事情,他活这样多年,哪里有真见识过。
即便心中宛若浮萍一般,他也还得要像往常一样支起来。
但这朝要与范景分开,他心头油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往时范景在身边,他便会格外的安心。
这份安心,许是从当初两人一起进山时便建立了起来的。
如今遇大事,却得分开两处,心头如何会是好滋味。
只他不给旁人表露出来,也不想范景担心,做着无事的模样。
偏生这范景,也跟个楞头似的,不知是真信了他做出的轻松,还是不稀得多说。
两句慰心窝子的话不见说也便罢了,竟是半分不舍与担忧都没见着。
康和有一瞬都在怀疑,这人是不是不爱他了。
不过也只眨眼的功夫,他自就给否认了去,他如何会承认这般事情。
康和打起精神来,同家丁和新赁来的能手道:“我范家的宅院墙高石厚,才造的新屋,若没有登云梯,休得想爬了进来。”
“夜间只肖是守紧了门,若有那起子真寻死的流寇进来,便拿了手中的刀斧给我当做地里的萝卜菘菜砍!”
造屋时院墙间留得了眼子,可放箭出去,不怕那不听招呼贸然靠近的贼人。
彼时修屋人笑他家里几个臭钱了不得,将院墙修得又高又结实,不知是防谁,时今可不就派上了用场。
康和趁天黑前去了一趟徐家,这徐扬也不知哪里弄了些好手给家里守着。
村子里头大些的人户也就那么几家,家业在这处,总不能撇下了甚么都不管,至多也是将妇孺送去觉着安生的地儿。
徐扬是一村之长,更跑不得。
他与康和言,本是教村里的壮丁轮番巡逻守着村子,不知谁听得是流寇进村先杀巡守,吓得都没人肯干这事儿了。
穷家人户觉着左右是搜刮富户,那他们家中穷,既没得那好日子过,作何还要干那般容易丢性命的事,只自看好门户便是了。
村野人家,目光难免短浅,哪知覆巢之下无安卵那些个大道理。
两人说着,言若流寇真来了村子上,不论闯了谁家,务必弄大了动静,好教村里晓得,届时带了人前去帮忙或是报官,如此也多些反抗之力。
两人说了会儿话,见外头落起了细雨,天色不早,康和便家了去。
至家去,天擦了黑,天色灰蒙蒙的,不单远了看不清,又还起着飒飒的风雨声。
康和心道,这样的天气,倒真不安生,太便于那流寇使乱了。
他正想着,不知大景带着孩子和家里人可安顿妥当了。
外头就叫嚷了起来:“甚么人!”
康和闻声连忙操起了家伙冲出屋去。
第99章
康和小心往墙边靠去,抽出了块儿虚掩的砖来,往墙洞外头瞧去。
夜色四合,外头不见亮光,黑洞洞的,斜风又急雨,只隐约能看见个黑影儿。
看着那身形,康和倒是觉着有些像……且还没言像谁,外头便应了一声:“我。”
康和听得那短促又淡淡的语调,除了范景还能是谁。
他连忙前去开了门,将外头的范景给拉进了院子。
范景只戴了一顶草帽,连蓑衣都不曾披,衣裳就没见一处干的。
康和眉头紧锁,摸着他的一双手,冰凉一片:“你怎回来了?”
范景揭下草帽,自顾自的往灶屋那头走。
康和撵着过去:“可是山里出事了?!”
“没事。张石力在山上,他带了小秋跟他爹娘早进了山,又集结了几个相好的猎手一道做了陷阱防御,这几日都四处巡着,并不见生人身影,那几片山是安全的。”
范景道:“我托了张石力看顾,他许了会照看好上头。”
康和闻言松了口气,旋即又紧了眉头:“那你怎下山来了?不在上头好生待着,天不见黑就落了雨,又冷又湿的,外头还不安生。”
范景本欲是打些热水来冲个澡,闻得康和一连串的问询,他停下了手上的功夫,转看向康和。
见着人紧夹的眉头,不过半日的功夫,好似眉心上都多了两条印记,他忽得抬手抚了下康和的眉心:“我要不在,你一个人怎么成。”
康和怔了下,一时心头涌动。
他忽得明白来,不怪这人白日里头上山去时不言不语的,只怕那时候就打定了将人送上山后自又返还回来的主意。
康和抓住范景冰凉的手,不想教他看着自己发热的眸子,反将人一把给抱住。
心头虽是说不出的动容,可嘴上却道:“待这事平了,我定要去寻张大哥说道说道,怎能由着你一个人这般跑动。”
范景听得康和的声音发软,眉心动了动:“他留我,如何留得住。”
康和自也不过是说说,怎会真怪张石力,他下巴触着范景湿淋淋的衣领,方才回过些神来。
“先不说这些了,你进屋去拿了干净衣裳上净房去,我打了热水来你洗一洗。”
范景应了一声,一路警惕着摸了小路回来,冬月的雨夜,说不冷是假的。
他冷冻得都有些发僵了,便没多言,往屋里去了。
康和打了水拎进屋去给范景洗漱,想着再与他弄一碗姜汤去去寒,路过厢房时,听得范爷范奶打呼的声音。
这两人的心倒是放得宽,睡得多熟。
先前挪动过来,范奶嚷着嫌屋里头冷,足是与他们放了三只炭盆儿,人才舒坦了。
不多时候却又言嘴里头没味儿,康和端去了两碟子软糕,范爷范奶吃了一碟后说觉茶水喝不惯,想要吃些羊奶给就着糕点用。
康和服侍了人半晌,这朝当是吃饱喝足了便才歇下。
夜里静悄悄的,除却能听到外头的风雨声,也听不得旁的动静。
若是换做以往,便是个好睡的雨夜,这朝反倒教人心里没个安稳,不敢睡个踏实觉。
范景洗漱罢了,吃了一整碗入了糖霜的姜汤,又教康和用热热的水泡了脚,东奔西跑了一整日,倒是生了乏。
康和便教范景踏实睡会儿,要是有什麽定唤他。
这流寇未必会上他们家里头来,且他们家这宅屋位置不大好,离村口远,若流寇进村,未必能寻着他们家。
怀着这般心境,范景倒是起了些睡意。
康和见人呼吸渐稳,自也挨着他睡下。
殊不知进了夜半时分,当真还就有一伙流寇随风伴雨进了村。
这村当头上住的是一户姓邓的人家,夏月里头才学了范家给屋子换了瓦片,屋里又铺了石砖,弄得怪是响亮。
打前几年得了一项挣钱的营生后,乍富起来便爱显耀。
听闻县里起了流寇,各家都只恨不能瞧看起来更穷寒些,偏是这邓家不信邪,家里头新打的车子大喇喇的给停在院子里头,就指着村里人看着能得吹嘘。
这流寇像是黑影一般摸进了村里,率先就盯上了这户人家。
邓大郎隐约是听见甚么大的动静,迷糊中醒来,就见着家里头多了好几张生面孔,糊涂下还以为是自村的乡亲。
待着清醒时,才知哪里见过这些人,登时吓得摔在了地砖上,一瞬里人都站不起来了。
听外头的说流寇何其凶悍,生得如修罗鬼怪一般,今朝瞧着,虽蒙了半张脸去,也不过是寻常人的模样,甚至不见魁梧强壮,可独一双双见过血的眼珠子却格外的渗人。
邓大郎没得机会再爬起,胳膊长的刀子便架在了脖颈上,他登时只觉比数九寒天的冷冰还要寒冻,眼见着几个汉子在家里头翻抢寻拿,自个儿却毫无反击之能,下身一热,还弄了一地。
几个流寇没寻得多少值钱的物,逼着那邓大郎:“藏了的交子银票一并都给交出来,否则今朝教你人头落地!”
邓大郎软在地上浑身抖筛糠似的道:“家里再没钱了咧,俺们就是一穷家,外头弄得都是面子活儿。
各位爷,你等办大事,俺外头新买回的一头驴子给牵走罢,能为爷效力一场,也不枉俺活这一遭。”
“就一头破驴子就想将我等打发,你既如此爱守着钱财,不如就拿性命来填!”
说罢,邓大郎觉着脖颈前生风,惊恐得眼珠子睁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忽得急中生了智:“各位爷别杀俺,俺家虽穷,可村里头有大富户咧!”
“他家里头不单驴子,有牛有马有骡子!鸡鸭牲禽百数,家中富裕顿顿吃肉,再没人有那神仙日子。俺愿做那引路人,带了各位爷过去!”
几个流寇闻言,相视了一眼,那把刀架在邓大郎脖子上的人狠狠扯起了邓大郎:“你若是敢哄老子,一会儿将你媳妇孩子一个个杀在你跟前。”
“俺说得句句是实!那富户靠山近,轻易不好寻,雨日里没人带路,只怕是惊动了一个村子,也还找不大那富家去处!”
流寇心馋马匹骡子,便将邓家人捆了又塞了嘴,教人没法子动弹发声儿,遂扯了邓大郎出去。
漫天大雨,击打在身子上发痛。
此时已过了子时,正是人熟睡的时辰。
康和与范景睡卧在床上,两人今朝都眠得浅,听得外头似有狗叫声,立便醒了过来。
两人细听了听,见又没再听着声音,恍然似听错了一般。
范景径直还是一个翻身从床上起了来,他抓了长弓便出屋去,康和也没有推说是听错了的话,这关头上不能疏忽一分,便是风吹草动都不可懈怠。
出了屋子,进了院儿,就见着家里巡夜的壮丁也打起了精神。
“将才是听得外头狗吠了一声,这朝又不见叫了。”
范景闻得壮丁如此说,眉头夹紧,登时抬手示意壮丁去把人都给叫醒,他同康和道:“怕是那狗已没了,外头定是有古怪。”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拍门声。
“谁?!”
所有人不免汗毛都竖了起来,连朝那大门处望去。
“是俺,邓大郎。看门的是连四哥麽?
你快与俺开门呐,流寇进俺们村里来了咧,人冲去里正家里头了,又杀又抢,俺是跑来传信儿的!”
外头邓大郎的声音又急又怕,不似是做伪,院子里的壮丁都变了神色。
连四哥不敢开门,看向康和,一侧的范景示意康和将人给拖着,自悄摸儿声的去了墙边掩得墙洞去瞧看外头的情景。
康和用口型与连四哥往外头对话:“邓兄弟,果真这般嘛!你甭急,俺这就去把屋里人都叫醒,操了家伙就去帮忙!”
“连四哥,你且先把门给俺打开呐,外头雨水大,俺进来也好帮着你喊人,将事情同他们分说明白。”
范景看了门洞外头,神色大变,他同院子里的人比了个八的手势。
光是他瞧见的,外头就有八个人!
那邓大郎就只是个骗人开门的幌子。
里头的人大骇,连都将手摸向了身上提早预备下的趁手家伙。
只待着康和跟范景安排。
这当儿上留下的大伯范守山被叫醒也匆匆跑了出来,听得流寇已逼在了门外,吓得面色惨白。
虽提前做了防备,可心中总还抱着侥幸,流寇未必能来他们村,这厢不偏不倚,真就抢到了自家来。
康和见着人,赶忙去把他给安置了:“大伯,你去屋里看好爷奶,闭紧了屋门,勿要发出声响。”
范守山指着外头,声儿低得不敢多一丝响亮:“三郎,那这外头咋弄?宅子墙厚又高,他们当是进不来罢!”
康和不想教范守山忧心,为此并不与他说和范景的计划,他点头:“是。你只肖在屋里头守着爷奶藏好便是,外头由我们守着。他们不敢闹出大动静来,怕引了村民去报官。”
“一会儿若是不对,我教连四哥带你和爷奶从暗门出去。”
不由范守山多言,他就将人给推了进去。
范景在这空当儿上,已招呼了一欢二喜从几处墙洞把外头窥了个大概。
外头拢共有十二个人,算上个邓大郎,有十三个,他们家里头的壮丁算上范景拢共才八个人。
这些流寇杀过人,手段必是狠厉,若是肉搏,多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若是不趁此番将人给拿下,来时县里还得受侵扰,终日不得安稳。
且既教他们得知了有范家这一处富裕户,今朝就算不得手,换了日子说不得也会再来,那他们还有甚么安宁日子可过。
“他娘的究竟是开还是不开门!”
外头的流寇见着范家的高门大院儿,自觉果真是个好来处,可见着门不开,已是有些耐不住。
邓大郎见里头久不开门,额头上已是不断的在淌汗,他知自个儿与范家关系并不好,轻易人不得与自个儿开门,可都言了是这般紧急,如何还有不开门的。
“连四哥,你再不开门,俺可要急死了咧!”
“大郎,你甭急,俺也是吓糊涂了,一时没个准数。”
连四哥一边抽动门闩,一边做模样的往宅屋里头喊:“一欢二喜,你们快起身来,听得是流寇进村了,快快点了灯笼,去教康三兄弟起来!”
说罢,宽大的门拉开,连四哥早有防备的顺着门扇躲去了门后,沿着墙根儿就跑开了。
那邓大郎遭流寇用来探路一脚给踢了进去,人摔在地上,见未曾有不对,连便一窝蜂的冲进屋,正当是这时候,嗖嗖几支箭便往大门处射去。
顺时冲在前头的三四个人便中了箭。
“不好,有埋伏!”
流寇连忙也架起弓箭朝放冷箭过来的方向射去,只范景和一欢二喜早在暗处换了位置,接着又送了几箭过去。
趁乱之中,康和与赁来的壮丁点了几串炮仗,朝着大门处便给丢了过去,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动云霄。
流寇不由跳乱阵脚,又遭冷箭袭击,此时已知这处的霸道,哪里还敢往里头硬闯,登时都调了头往外跑。
范家此时亮了灯火,壮丁赶忙冲上去将中箭倒了地的流寇给摁住绑了。
“别教人跑了!”
范景从高处跳下,招呼了一欢二喜往外头追去,那得跑脱出门的流寇翻上骡子,驾着就跑。
范景抽了箭便射下一个流寇。
一欢跟二喜习箭晚,虽也学得好,可箭术不如范景精良,虽未射中骡子身上的流寇。
但箭扎在了牲口身上,骡子吃了箭,受惊发疯得跑,一下就将背上的流寇给摔进了田地里去。
深夜里头响动了鞭炮,最先听得这大动静的自是宅屋里的人,范爷范奶这般上了年纪的人,下半夜里难有睡眠,听得家里这样大的动静,一下子便给吓醒了。
见着范守山在屋里关紧了门窗将他俩守着,反复问询才晓得流寇抢到家门前来了。
先前还说不怕死的范奶,听着外头杀啊追的声音,吓得两眼儿一闭就给昏死了过去。
这阵儿的风声上,深更半夜上有鞭炮声,村里头的人都觉不对,一家家灯火都给亮了起来。
半夜里头响鞭炮,便不是出了大事也是家里有老人去了。
听得鞭炮声的方向是范家那头,徐家是率先带着人操着家伙跑出来的。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村子上便沸腾了起来,跟过去进了贼一般,又是满村上追人。
流寇是外头来的,光是凶悍,且还不如当地的贼娃,贼人进村偷前都会先熟悉地势,被发觉了跑起来跟狐狸似的,不好教人捉住。
这流寇却纯是靠虎来吓唬人,一旦反遭了打击,竟是还不如小贼会跑。
只听得村子上一会儿这头喊:“他在那处,往地窝子那头跑了!”
一会儿又听那头叫起来:“要往官道去!使家伙,将人叉住!”
村子上响动了大半晌,过了快两个时辰,天边已是有些吐白,县里的官兵也进了村子。
一同进村的流寇,十二个人,冲进范家时,吃箭死了四个,又三个受了伤,教壮丁捆在了院子里,两个骑骡子跑的,摔得不省人事。
还有五个在村子里头跑,村民摁住了三个,两个跑出了村去,受官兵擒拿。
死的伤的,也都教官兵给拿回了县府上。
这场闹剧,弄得人心惊颤,久久都不得平复下来。
下了一整夜的雨,总算是在天亮时止住了。
范家收拾打理时,家中的壮丁受了点儿小伤,倒是都不碍事。
请了朱大夫来,与人做了包扎,外给受惊吓昏迷了的范奶瞧瞧,说是惊吓过度。
只可惜当初为着防拐子牵回来的两条狗死了,养了这几年,守门多伶俐。
康和教连四哥寻个好地头,将两条狗给埋了。
话说回那邓大郎,这祸害倒是命大,与那流寇一并倒在地上,还以为是死了,不想竟没教乱箭给损了性命去,只皮肉有些教鞭炮给炸伤了。
清扫时把他拉起来,一身湿透了,一股臊气味,人都嫌。
康和与这人没好脸色,他把流寇引着来他家里头,许有为保家里人和自己的性命被逼而为,可未免也太为流寇效忠了些。
不光是教流寇弄死了他家的狗,又还装着模样哄骗他开门。
若不是当初修造宅屋的时候,康和与院墙留了暗洞,今朝说不得就遭了他邓大郎的道。
往昔邓家在村子上嘴酸他们家也便罢了,说到底只是过个嘴瘾,这厢可真是过了。
可人不厚道,许真遭报应。
那邓大郎昏迷了有一两日,人再醒来时,脑子就不大灵醒了,一时间跟寻常没甚么两样,说话做事都正常。
一时间又犯起病来,无缘无故的就大喊着流寇来了,要给人跪下喊爷,教别杀他。
邓家嫌说朱大夫瞧看不好,又去城里寻了好些大夫给看,都说精神出了病,吃药吃不好,只自养着看,说不得慢慢就好了。
村里人晓得了他们家的作为,倒有人可怜这般变故,也有不少人瞧看不起他们家。
范家上倒接连来了好些村民,人拿着东西来看范奶,倒不是纯来瞧老人家,还是为着谢一谢范家拿住流寇,人家里经历了这样惊心的事情,也做些安慰。
第100章
流寇的事情平息下来时,已是冬月下旬了。
此前,康和跟范景生等了几日时间,见风声静下,没再听得有旁的流寇或是漏网之鱼生事,这才上山去把家里人一并都给接了回来。
“山里可好顽?”
有两日没见着孩子的康和,怪是想,回去路上,都是他跟范景轮番抱孩子。
山上路窄过不得车马,只牵了两匹骡子来接诸人,行李包袱放在骡子身上驮,大家散手下山,倒也不觉那样累。
“山里太冷了,要一直烤火,早上还要落雪,白天里总也下雨,祖母不要我出去林子里跑。”
大福长这样大还是头回进山里,一住就是几日的时间,打这孩子出生起,没过一日叫得上苦的日子。
本忧心他在山里不惯要哭闹,不想倒是乖巧,很是听家里人的话,只不能每日见着康和范景,总要问。
他的小脸儿教山里的冷风摧刮的有些皴,红红的,若不是巧儿与他抹了些香膏,只怕更是冻得厉害。
他同康和道:“但是山里有很多小鸟,一天里都叫得好听,我还在门口见着一只小的花鹿子跑过。小秋叔叔还与了我香香的大鸡腿吃。”
康和笑道:“山里就是有许多的小动物,但可比咱们家里养得要机灵,轻易得不着。”
大福点点脑袋:“嗯,祖母也这样说。
她说以前爹爹和小爹就住在山里,每日都辛苦的要出去猎山里的花羽毛鸡和躲着的兔子,换了钱来,才能吃上饭。”
他抱着康和的脖子,有些撒娇道:“往后我长大了,就读书做大官儿,教爹爹和小爹再也不肖进山里来了。”
康和笑起来:“便是咱们大福不做大官儿,爹爹也养得起你,不过你心里有志向,爹爹跟小爹也欢喜。”
回去宅子上,诸人也都已颇有些疲倦,收拾着睡歇了大半晌,这才恢复了些精神。
流寇遭拿的次日下午,康和跟范景就上了山一趟,与山里送些米粮厚衣去,只言流寇在村里捉住了,却并未言如何捉着的细则。
陈三芳范爹下山来后,才听村户说当日流寇上了他们家,在家里头给伏住的。
那日里是何其的惊心动魄,整个村子灯火通明。
陈三芳听得心惊胆战,夜里都没得好眠,两口子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心中后怕得很,也不敢细想流寇闯进家,若出了甚么岔子,大福还那样小,该怎么办。
其实也不单是他们,村子上不少人家都落了一道儿阴影在心中,直到官府出了告示,流寇已尽数伏法时,方才宽了心。
县府里出的告示也不过寥寥几句,细则还是徐扬来同康和说的。
“这回的流寇起于西面的仓吾府,听得那头一水源现出龙脉象,便有人借此集结了许多不安定下的人物,意图谋反。”
“来到咱们县里这支流寇,一来是为着囤积打仗所用的粮食钱财,二来也是为了动摇地方安定。不光是咱们县里,就是旁的地界儿上也出了这等事。”
地方上陆续捉得了人,经审理方才得出事情原委,落网流寇交待,顺藤摸瓜倒是断续又拿下了不少同伙。
朝廷闻得此事,亦是十分重视,已专门调遣了京都官员带兵到了仓吾府,各地上也加大了巡防。
康和听得上头既有了行动,也便长松了口气,官府出手,如何都比老百姓自防要靠谱得多,想是那伙心怀谋反的贼人,也不敢再似从前张扬了。
常言道:宁为太平狗,不做乱世人。而今不过一支流寇就搅得寻常老百姓不得安生日子,若是再打起仗来,那当是何其苦,老百姓都恨那般起事想乱太平的人。
徐扬道:“县里这回又嘉奖了你们家,说是不惧强势,协助了官府捉拿住流寇,记你们一功。”
康和笑说:“此般也不是小功劳,就口头嘉奖?”
徐扬也觉县府小气了些,想昔年康和跟范景弄住拐子,县府里还奖了二十两银子出来。
这厢捉住流寇,县公倒是没少夸赞,只嘴里说得多响亮,却不见半点儿实际的,枉他也还帮着说了不少好话。
只徐扬如何说都是个小吏,他不好说县公的不是,便与康和言:“新任的县公想是有不同的规矩,人与人,官与官,总是不尽相同的。”
康和如何不晓这意思,有自是欢喜,没有却也无妨,毕竟也不是冲着官府的嘉赏才抗击流寇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大福跑出来问徐扬:“徐叔叔,十五回来了吗?”
徐扬瞧见大福,将他抱了抱,觉比自家那小崽子可重实多了,他道:“正说这两日去接他家来,他小爹想他想得紧,听得他祖父言,他也早想家来了。”
大福听得十五要回来了,很是高兴,一整日上都蹦蹦跳跳的。
日子渐于安定,康和跟范景也重新回去把铺子拾掇着开了,流寇的事情一闹,铺子关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不说买卖没支开,没得进项,且还要使着赁金,折损得不少。
这日清早上,两口子拉了前一日杀的猪进了城,正在忙活着铺摊子,就见着贺小秋也回来开铺子了。
瞧着他倒不稀奇,先前他们俩上山去接家里人时,贺小秋就说寻着个晴好的日子也要下山了。
山里冷寒,贺爹身子本就不好,在上头有些受不住,总咳嗽;再一则,家里的鹅还圈在屋里头,怕是粮食吃完了饿着。
隔日里,张石力就下山来范家借了头温顺的骡子使,要去把贺爹给驮下山。
陈三芳多感激他在山上时的照顾,原先听得他有那些个人命官司在身上,还不大乐意康和与他走得太近,这厢却是再没那些成见了。
她生是弄了一顿好饭,留张石力在家里吃了做谢。
话又说回,清早见着小秋不稀奇,可这稀奇的是天才见亮的早间,张石力竟然背着扛着的跟在贺小秋一侧,两人结伴来了铺子上。
康和眸子一转,与范景对视了一眼。
亲厚的人跟前他耐不住话,前去帮张石力接东西的空当上,趁机便问起闲:“你莫不是昨儿就下了山来?”
张石力不是那般会藏话的,更何况是在康和面前,今朝却也卖个关子,他没答康和的话,只说道:“改明儿你俩都到家里去吃顿饭。”
“家里?哪家里?山头那木屋子上啊,且与你说那处我可不去,你要喊我吃饭,就在县里吃。”
贺小秋听得康和这般调侃人,拿着东西先钻进铺子里去了,作似忙着收拾,实则一张面都红了去。
“谁要你那样大的工程山里去,俺说得是上小潭村的家里。”
康和眉眼见笑,他揶揄张石力:“那是你家嘛,你便把人往那头喊。”
张石力道:“往后那便是俺家了!你便说去不去罢。”
“去去去,如何有不去的。”
康和听得这意思,岂非是再明白不过,得了这准话儿都高兴,便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里张石力下山来卖了活物,自是少不得要过来看贺小秋,他姑且还不晓得县里起了流寇的事,过去时贺小秋正是慌着不知当如何。
得晓那流寇抢夺杀人,非同小可,张石力便提言带他们到山里头去躲一躲,待着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性命面前,旁得都要放一放,贺小秋自是答应,只贺爹身子骨不好,行不得远路,更何况是进深山,家里又还没得头牲口。
那几日上不好去弄到牲口,要说赁人家也不肯赁,时间又久拖不得,张石力便前去贺家周全了一番,生是将贺爹给一路背至了山头。
贺老爹夫妇俩心中感动不已。
山里那些日子,处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着,张石力多番照顾他们贺家三口不说,没两日范家也带了家里人进山避祸,他也一并给关照着。
贺老爹看在眼里头,觉张石力这人瞧着虽粗武,身上也有不少男子的通病,好似是不爱洁净这般,但做事却稳妥,遇着大事时有决断和会应对。
这般人物,比许多男子都要强不少。
贺老爹也便放下了许多心里头的成见,两人心平气和的好生谈了一场。
张石力将过去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与了贺老爹听,他得晓当初的事并非错在张石力身上,大有了改观。
张石力同贺老爹言,昔年也确是年轻气盛了些,做事不够稳重,气性大了没顾后果。
如今年纪见长,性子也磨砺得平和了,往昔的事,若是重来,他定也还会收拾那男子,只不会再似过去一样冲动。
贺老爹却道:“男子便当有血性在,倘若一顾的忍耐,反倒失了自尊,也教人觉好欺负。
当初家里出了那些事,也是我这个做爹的过于软弱了,否则小秋也不会吃许多的苦头。”
两人敞了心扉,说了半夜的话。
这厢回了村子上,贺老爹便喊张石力得空就上家里头去吃饭,说是先定了亲,再处上些日子,他跟小秋还是一样的心思,就一道把日子过了。
张石力得了老丈人的认可,昨儿下山来卖了活物就钻去了贺家,人还在那头住了一晚,今早自就和小秋一同来开铺子了。
他无人言说心中的欢喜,见着了康和跟范景,哪里有不得意显摆一番的道理。
康和先时没送着家里人上山去,且不知晓山里的事,独是范景在山里见着张石力与贺家人相处,人宛若便是一家子的模样了。
彼时他心里挂记着康和,自也没闲心去多问,只托了张石力关照好他们家里人,他便急下了山,但见那般情形,估摸过了这一坎儿两人就会成事。
那日四口人一道多热络的接待范家人,一同上了山的张金桂还有范鑫瞧见贺小秋与张石力走到了一处上,心头多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当初那场闹剧虽不知觉中已做了旧事,只再次同一屋檐下遇着,竟是这么一番场景,论谁又不感慨一声呢。
“所谓是患难见真情,县里人都遭了流寇的罪,倒是独你小子捡着了便宜。”
康和不禁笑说一场。
张石力道:“你要说患难见真情,俺倒也认。那日里头范景送了家里人上山来,前来托俺关照,气都没歇上一口,托付罢了便又赶着回去,真是教人佩服啊。”
“欸,你这话就说的不全对,我与我们家阿景便是不患难,那也见真情。”
“去你的吧!”
说笑了一通,再是欢喜高兴,却也由不得久说谈。
猪肉铺和卤肉铺一连半个多月没开门,城里这片儿的住户采买都不便,心头盼着能早些开张咧,只怕门一关,锁一落,往后都再不来了。
好在是过了风声,如今又重新开了业。
前头一阵子不说乡野,就是城里也关门闭户的,人非必要都少有出门去,吃用上都紧着。
谁有闲心日日里头烧肉吃,就是有闲心弄,也还怕香气儿飘出去把流寇给引进了家门来咧。
如今又安定下来,城里经营恢复往初一般,年底下了,该采买年货的买年货,又是热闹。
铺子上今朝的生意倒是好,杀的一头猪不到半日都给卖了个干净。
下晌,康和跟范景就去村里头杀了一头猪拉回了铺子,翌日卖罢了猪肉,两口子跟张石力还有贺小秋,四人同驾着一辆车子就去贺家吃饭。
“山下还是得要头牲口进出才容易。”
张石力拍了拍骡背:“这早晚间进城回村的,村口上虽有牛车可乘坐,但素日里头外出,却就难寻着合适的了。”
康和道:“山下路多坦顺,不似山里头那般,自是要有牲口驾车才好出门。你往先总在山里头待着不觉,下了山住个十天半月的就知晓了它的好处。”
张石力这般说,也就是心里头起了想买牲口的打算,往后他在村里住着,自有了车子,就不肖小秋赶着时辰到村口乘旁人的牛车了。
今早他俩早早的在村口上等着,受了一刻钟的冷风,贺小秋的鼻子都冻红了,不想来坐牛车的人多,那驾车子的师傅要他家的亲戚坐,他俩去得最早,反倒是教人挤了位置。
张石力心头有些不痛快,但他晓得要依赖旁人,吃气也是寻常。
要想往后不再受这样的气,那最好的便是自家也有牛车。
“你家里头可现有壮实的牲口?俺改明儿就去弄一头。”
康和道:“那还不有得是,你要就与你弄一头好的。”
同范景坐在后头的贺小秋听得两人说买牲口的事情,他与康和说道:
“甭听他的,俺学不来驾车子,前年里就说买牲口,大景还教了俺一阵儿驾车。他若坐在车子上,俺且还敢扯扯缰绳,车子能驾着拖动两步,若教俺一个人驾着,俺背心直冒冷汗,如何都不敢驾着走。”
康和也记得这回事儿,范景耐心教了贺小秋起码半个多月,他心头怕着怎么都学不顺手。
一回铆足了劲儿闭眼甩了一把缰绳,驴子踏着蹄子跑得多快,他扯不住驴子,板车甩来撞着了树,贺小秋险些给摔下了板车,那回可贺小秋给吓得病了一场。
至那后,范景说他许天生不适合赶车,便不教他了,这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
“小秋,他都下山来了,往后自有他驾车,你还怕甚?”
贺小秋耳尖红了红:“谁晓他哪日就给回山上去了,若是牲口不牵走,家里还得要弄草料与他照料着。”
张石力道:“我不回那山里了,都与老爹商量好了往后就在山下与你一道经营生意。”
贺小秋听得张石力这般说,心里甜滋滋的,只嘴上却还是忍不得说他道:“粗手笨脚的,客都招呼不来,今朝反倒吓着了两个熟客小娘子。铺子上俺张罗得开,你还得是另寻活儿来做才好,铺子里也屈着你不自在。”
康和忍不得笑张石力受了嫌弃。
张石力也无奈,人与人不相同,瞧康和当初在山里头不会猎捕,总教范景给看着,他还笑话康和来着,说范景只恨不得把他别再裤腰带上。
如今在这县里头,人康和混得风生水起,把生意经营得有模有样,倒是他弄不来那些活计,教小秋给紧紧盯着,生怕是一个不留神儿又惹出些笨事来。
这当儿上,一直没说话的范景忽然开口道:“不妨也学杀猪。”
康和闻言,不由道:“这主意好啊!猎手转做杀猪,倒是容易。
如今家里生意做得开了,要忙要恼的事多得很,看铺子的人倒还容易就寻着了,且我娘和巧儿也能换着看,只杀猪这事,总还得要大景亲自来。”
有时家里旁的生意耽搁,又或者是谁家吃酒做席,他们就得花钱另请人帮忙杀了猪送去铺子上,一回就要一吊多的钱不说,且还不是容易寻着恰当的。
人杀猪匠手艺人,好些都忙不完的事,又不似街上的跑闲一般,随时待着等活儿,你一喊人就跑得多快的来了。
康和起初就想寻个可靠的人来学杀猪,如此也好跟范景替换着干,只一直都没恰当的人。
去年底胡屠子都不干杀猪这一行了,老腰一点儿也受不得力,十里八乡间少了个老手艺人,年节上杀猪都变得更为紧俏了。
他俩这家跑罢跑那家,一个冬月里当真是累得够呛。
若是张石力习了杀猪,那可再好不过。
一来他在山下有个稳当的活儿做着,能挣不少;二来两家生意本就紧密,范景便能带他,还不肖外头去寻师傅。
像是当初范景寻胡屠子学手艺就费了老大的劲儿,虽说现在两家也来往得多好,可不能否认昔前花费了许多心思学艺。
盘算来去,可再没有比张石力更合适的人来学这杀猪的手艺了。
贺小秋听着也觉好,只几人光想着合适也不成,还要看他张石力自个儿的意思。
张石力见几人都殷切的望着他,不免挠了挠后脑勺:“俺干这活儿倒是好,只不抢了你俩的生意麽?”
康和闻言啧了一声:“你这人说得甚么浑话,啥叫抢了我俩的生意,我俩本就是与小秋一同干的买卖,往后你俩成了家,还分甚么你我。
你要学了杀猪,此后就多一个能在外头帮着跑的人,那教咱一齐分担,一齐挣钱往好了干。”
张石力见康和这般说,他道:“那还有甚么好说的,是俺捡了便宜的事儿,有甚不肯。要能干这一行,总也比在县里与人搬扛接些散活儿要稳当得多。”
本先他寻了几个县里的交好,想是去与人做凿石头的活儿。
只那活儿要下苦力气还没甚,说不得还要去外县凿石,一去少不得三俩月。听此他便有些犹豫,这比起来,不还比不上在山里麽。
山头打猎还能隔三差五的下山来咧,也不肖到外乡去。
康和道:“那事情就这么给说定了,往后你喊大景做师傅。”
范景闻言,瞅了康和一眼,心想这人倒是会给他揽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