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腊月初的一日,范景宰了只羊,起半扇羊肉出来,康和拴了裙儿进灶,治了一桌子羊肉菜。
康和教张石力去把先前在山上帮忙关照的猎手一并唤来,请他们一齐吃了顿谢饭。
热闹了这茬,康和跟范景就忙了起来,两人得去县下个村乡间跑着杀猪,挣这一场杀猪钱是一则,另也是为着联络一番感情,好教人办事想着他们家。
不过今年多了个张石力一道,倒也松快些。
张石力随着范景学杀了三回猪,他便上了手。
本就是长年和野物打交道的人,山里猎着野猪,有时也需自行处理,如此自有些手艺在身上,只肖稍稍操练一二,也就熟练起来了。
跟着康和范景,学手艺只是一则,要紧是为混个熟脸,教老客晓得张石力这号人是与他们家是一齐的,往后唤了这个跟唤那个一般。
十五一日,飘了些小雪,风却大,怪是吹得人冷。
康和范景跟张石力杀罢了猪,回去在官道上分了路,他要上城里头去接贺小秋回家。
出门时三人只驾了一辆车子,张石力恰是官道上蹭得个牛车坐,也便不肖康和两口子送他到县城上了。
康和跟范景回到村子上,雪见大,地里的菘菜都变了白。
“晚饭想吃点甚?今朝还早,我上灶给你做些吃食。”
范景杀了四头猪,觉着有些乏累,他靠在车架子上,道:“都成。”
“昨日里唐家村的裴兄弟送了一笼猪心肺,我瞧着还没吃,要不然炖个萝卜汤,弄口热乎的?”
范景应了一声,康和便在自家地头边跳下车去,拔了几颗圆圆的萝卜丢在车子上拉了回去。
车子驾进院子里,就见着院里有两道矮啾啾胖圆圆的身影正跑来跑去,原是十五回村里来了,这厢过来寻大福顽。
两个小崽子裹得厚厚的,戴了毛茸茸的帽儿,正在院子里耍雪。
瞧见回来的两人,十五跑过来喊了范叔、康叔。
范景伸手抱了一下十五,道:“瞧着长高了些。”
大福望着范景说道:“十五就是长高了,但是还是没有我高。”
康和拔了萝卜手上沾了泥,前去一头净了个手,听得大福的话,他道:“你比十五要年长一岁呢,十五当然长不过你。不过若是不好生吃饭,当心十五就越过了你去。”
大福道:“今朝午时我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吃了一只鸡腿,两个肉馒头,还有很多冬葵菜,热羊乳也喝了两盏。下午大伯还与我栗子糕吃。”
康和擦干手,抱起大福掂了掂:“果真是沉甸甸的,瞧着午间确是没少吃。”
两人抱了崽子进屋去烤火,屋里热乎乎的,一经烘烤,便容易出味儿,十五皱着鼻子说康和跟范景藏了猪肉在身上,有生猪肉的味道。
小崽子的话惹得康和不由发笑,教小香和带十五过来的小梅看好两个小崽子,不教他们在院子里耍雪了,两人一双小手冻得发红,仔细生了冻疮去。
他俩教连四哥提了些热水去屋里,洗澡换了身衣裳。
今朝杀猪的那户人家猪肥劲儿大,人险些没按住,杀猪的时候猪血便弄了不少在范景身上。
范景脱衣的时候,也嗅着了腥味,觉得有些反胃,一把给塞去了康和的怀里。
康和笑说他如今也是爱起洁净来了,一会儿又打了水来帮着他洗了头发。
梳洗罢了,范景便着了一身中衣,散着头发,他闲躺在软榻上,不想再去干旁的。
没一会儿十五教小梅带回了徐家去,大福就跑进了屋来,见范景躺着,他脱了鞋袜和厚厚的棉衣也爬到了软榻上,要挨着范景休息。
康和见这爷儿俩倒是好得紧,去添了个炭盆儿进屋,自去灶上炖猪肺汤了。
范景搂着肉乎乎的大福,只觉得小崽子身上香香软软的,昨儿夜里与他洗了澡,今朝竟都还能闻着香膏的气味。
他觉着倒是舒坦,没一会儿功夫竟是睡着了,大福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人也没醒。
至了晚间,康和炖的猪肺汤都散出了香气,陈三芳跟巧儿才由一欢驾着车子家来,说是外头雪大,车轱辘险些陷进了泥坑里,路怪是不好走。
“雨雪天见晚的早,往后早个把时辰关了铺子,回来也能慢些驾车。瞧爹今朝都在院子上张望念叨几回了。”
陈三芳钻到灶下烤了烤火,道:“年关上铺子生意好着呐,教俺都舍不得关门。”
巧儿进屋换了身衣裳出来,也道:“今朝忙得我账都快记不过来了,一连弄错了三笔账,幸是后头对了对给矫了。”
“这几年上肉眼见着人是愈发都舍得使钱出来用了,早两年上都不见如此。”
康和言:“日子太平没有战事,老百姓安稳营生挣钱,手头上自比往昔要阔绰不少。牟大兄弟也且说今年年底来买卖牲禽的人多。”
三人说了一阵儿买卖上的欢喜事,陈三芳没瞅见范景还有大福,不由得问。
“今朝累着了,一大一小在屋里歇着呢。”
陈三芳笑说:“我见张大兄弟今儿多早就去县里接小秋了,他这男子瞧着粗枝大叶的,倒是会心疼人,自忙活了大半日,去铺子上又帮小秋弄这弄那的。”
“打是他俩好了,小秋日里的笑容都更见多了起来。他俩这样好,甚么时候办喜事呐?俺光顾着忙,都没得空闲问他。”
“定下亲了,说是明年四五月上空闲些,就那时候置席面儿。”
陈三芳点头道:“到时俺也过去吃上一杯子喜酒。小秋这孩子与俺们家没缘分,如今看着他有了好姻缘,俺心头也为他高兴。”
说着婚姻事,她不由又看向了一旁亭亭玉立的巧儿,这黄毛小丫头转眼也长至十六七,慢慢的,也要寻着人家来看了。
“你姐姐出嫁了去,日子过得也顺遂,俺时今就愁着你了。”
巧儿道:“我且不着急,日里头看着铺子算着账,那不比嫁人伺候公婆,服侍丈夫要来得有趣味得多麽。我这性子可比不得二姐姐,她多温柔娴静呐。”
陈三芳嗔了一句:“说些浑话,教人听去了谁还与你说媒。”
康和笑道:“巧儿说得不差,也不急,且先慢慢瞧看,万一有合适的再谈便是。”
晚间,置了两桌子饭菜,范家一屋子人就在堂屋里头吃,一欢二喜还有长工连四哥小香,几人则在偏屋吃。
牟大郎不贪范家一顿晚食,家去吃用了,也便午间在范家吃上一回,有时也不吃,自要家去跟夫郎孩子一道。
“今朝这猪肺汤炖得好,清爽入味。”
范爹吃了一碗萝卜猪肺汤,熨帖心窝子得很。
康和做菜时没单入油来煨,家里头如今都有些变了口味,不再爱吃得油荤了,偶时一道香油拌豆腐倒是吃得还多有滋味。
他夹了些肉和萝卜到大福碗里,转又与范景夹菜。
范景不知是将才没睡灵醒就教康和给唤了起来还是如何,他觉着胃口不高,便筷子也没动两下。
瞧见康和与他碗里夹了猪肺肉,他本不欲吃,想与他夹回去,心中又想一会儿这人又该闹腾,便闷头送进了嘴里。
这一口可不得了,他忽便觉起反胃来。
若是寻常人只怕已是丢下筷子作起了呕,偏是范景眉头一紧,把肉咽了下去,生是没做出与往时不同的模样。
饭罢了,康和拾整完回屋去,见着范景正坐在罗汉床上,不知在发甚么呆。
“如何不上床去睡,外头可冷得很,我见雪又飘大,院子里都铺平了。”
范景抬眼瞅了康和一下,道:“你过来。”
康和闻言,把外衣挂在衣架上,朝他走去:“怎的?”
他见着范景朝他伸来一只胳膊,一笑,矮身一下子便将范景给抱了起来:“天冷你倒会撒娇了,跟大福学的么?”
范景眉心一动,望着康和:“谁教你抱我了。”
“胳膊都伸过来了还不是要我抱你。”
范景道:“我让你给我看看脉。”
“啊?”
康和怔了一下,连将范景给放下:“你是哪里不痛快?”
范景不肯多说,只道:“你且看罢。”
康和见他多是正经,心头也紧了起来,连是去给他摸脉。
他认真探了探脉搏,眉目从严肃到渐展,接着激动起来:“大景,我瞧着怎么像是喜脉啊?!”
范景眉心动了动,听得康和这样说,他心中已是肯定了。
先前觉着不对劲便隐隐有些猜测,只他没有确信下。
康和却被这忽然而来的欢喜事情,弄得有些不大信任起自己那点儿浅皮子医术来了,他又去摸了摸范景的脉,道:
“应当不会错,先前有大福的时候,我记着也是这么个脉象。”
说罢,他又怕空欢喜一场,道:“只许久没有摸脉了,我也不能全然断定。要不然还是去寻朱大夫瞧瞧罢,如此更妥当些。”
范景面上能见着些欢喜的情绪,他抽回自己的胳膊,人有些疲怠,不肯夜里头还要出去跑一趟。
“明日再说。”
康和围在范景身前:“我的哥儿,你怎这样耐得住脾性。我都快着急死了!”
范景道:“冷,不去。”
康和见他畏冷,晚间又没吃几口饭菜,对着这些症状倒是更印证了脉搏,心中更觉欢喜。
他态度立软和下来:“成,成,都听你的。左右要真有了孩子,已是怀上了,总不至一晚上就给跑了去。”
罢了,康和便开始哄着范景:“你怎这样能干,我都没敢偷着想这事儿,你却冷不伶仃的就与了我一个大惊喜,可不教我今晚上都睡不着了。”
“我这就去与爹娘说去,教他们都一道高兴高兴。”
范景拽住康和:“等朱大夫断了脉再说。”
康和顿了顿,反握住他的手:“也好,虽我觉已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也依你的。我今晚便寸步不离的守着你,把你给服侍周道了。”
范景见康和一张嘴咕咕的说过没完,就好似那母鸡才下蛋直叫唤,恨不得将这事昭告天下一般。
他却偏也受其感染,情绪高涨了许多。
两人就着这事情欢喜了好一阵儿,进屋前泡得暖和的脚都有些发冷了,这才躺去床上。
“欸,你说是哪一回有的?”
康和将范景给圈着,抚了抚他平坦的腹部,脑子里已经在仔细的算着月份了。
他不大能摸得出孩子几个月大。
“不知道。”
范景闭着眼睛,觉康和身上有些硬,不如大福靠着软和。
“打从芳县回来,我们就只办过两回事儿,且还是前些日子里头,总不至于是那两回。寻常来说,会觉孕吐是在孩子一个月大的时候开始,那便说至少得有一月了。”
康和道:“这般说来,倒像是在芳县时有的,不过也说不准,大福教给发觉时,已是两个月了。”
说着,他心中又不由得庆幸,好在是前几日里同房没闹太大的动静。
说起有大福,范景不禁想起之前怀他的时候,那小家伙打肚子里就很乖巧,他都没觉多少不适。
原以为是他身体强健,这厢有了这个小崽子,好似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同康和道:“许这个孩子要闹腾些。”
康和闻言,轻哄着范景:“家里这厢比那会儿有大福时要好了不少,孩子要闹腾,我多陪着你些。左右杀猪的事有了张大哥忙活,你要把心放宽。”
范景嗯了一声,他靠在康和怀里,倒是没多长时间就给睡熟了。
康和犹觉范景的话说得不是空穴来风,他轻轻抱着人,也想睡下,只许是太欢喜了,如何都睡不着。
一夜里头,尽听外头的风雪声了。
翌日,天见亮,康和便起了个大早,两口子匆匆吃了早食,就直奔去了朱大夫那处。
得了朱大夫的诊断,确是有了孩子,已是一月有余。
两人虽昨日里已经默认了这事情,可听得朱大夫的确切答复,心头的石头才算是彻底落下。
“说不得娘跟巧儿还没去县里,咱俩回去还能教他俩晓得这桩欢喜事。”
康和牵着范景的手,面上都跟过了年似的。
殊不知两人前脚才从朱大夫那处走,范守山后脚就火急火燎的去了朱大夫那处,两头恰恰错开。
两口子欢喜着至家里,见陈三芳还在家,正是要与她说有孩子的事情,反是陈三芳着急忙慌的先道:
“你俩去了哪处?俺正当是说要去城里,你们大鑫哥方才过来说你奶不好了,喊俺们都赶紧过去瞧瞧。”
康和闻言连问道:“咋得了?”
“说今儿一早就不大对,往日里早该醒了的时辰,今早喊了半晌才将人喊醒来,脸色也灰白一片,进气儿多出气儿少。”
陈三芳道:“这老人家说不好,俺们快都过去。”
听得这样的事,康和跟范景都没来得及说去看了大夫,同一欢交待了一番,教他先前去开铺子,几人就赶快去了大房那头。
过去时,朱大夫也已经赶到了。
大的小的,都挤在了一屋子里,守着躺在床上的范奶。
范爷坐在床边儿上,低着个头,已是在抹泪儿了。
康和跟范景站在后头,往病床前看了看,只觉情况不容乐观。
自打先前闹了流寇,范奶受了惊吓晕厥过去,后头醒来身子就大不如前了,时常都有在呓语,梦里也喊着流寇杀进家来了这样的话。
虽是没有像邓大郎那般精神失了常,情况却也并不好。
朱大夫看罢了脉,没在屋里头说甚,起身去了外屋。
大伙儿也都默契的跟着出去,朱大夫将范守山跟范守林两兄弟叫到一处,两个媳妇也跟过去听。
“人老了,总都有那么一朝。先前服侍的药,也都停了罢,若是还说得话,人想吃想要甚么,便都尽量的满足了。”
朱大夫说这番话,是甚么意思一屋子人也都晓得了,兄弟二人不由得红了眼眶子。
陈三芳与张金桂心情也不大痛快,都在安慰自个儿丈夫。
朱大夫宽慰了几句,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多:“难为你们都这般孝顺,老人家一辈子也是值当了的。”
范守山抹着眼儿道:“若是先前听话肯上山去避祸,许也不会落下着病根儿来,都是命呐。”
“谁也没料到流寇真上咱们村子上,你不肖自责。”
康和见几个长辈哭做一团,便前去送朱大夫出门。
朱大夫到院门口,喊康和不肖再送,多与家里人待会儿,他也摇头感慨:“当真是一喜一悲,生死都是寻常事。”
康和心情也有些凝重:“没在病痛下走,不遭罪也是好事情。”
“是矣,凡是想开些。”
当日下午,珍儿跟湘秀得了消息,结伴都家了来看范奶。
虽这一屋子的姑娘哥儿,都没得范奶多少关爱,可姑娘哥儿却都孝顺,还肯回来服侍看望一场。
大伙儿都没去忙活旁的,轮番守着伺候范奶,人是在戌时落的气儿,雪地里头炸了一串鞭炮,屋里头传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湘秀珍儿巧儿也哭了一场,范奶活着时俩丫头虽没少吃气和委屈,可这厢人去了,尘归尘土归土,是非怨憎也都跟着去了。
第102章
范奶过世,整个年节范家家中都悬着白布,沉浸在一种亲人离世的悲愁中,没一丝过年的喜庆。
诵经超度的法师终日念着教人听不明晰的经,出殡是在腊月二十七一日上。
天不见亮,在选定好的时辰里便抬着棺材上了山,一屋子老小都冒着雨雪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风水大师瞧看的坟地位置离范家算不得远,背靠青山,前眺远路,倒是个好的栖息地。
一抔抔黄土没过棺材,青山之处,又起了一处小小的土包。
陈三芳揩了揩眼,心头不大是个滋味。
她紧拉着巧儿的手,言:“你奶生前没少挑俺的刺,俺心头怨她恼她,委屈时心中想甚么时候才能熬出头来。
后头这四五年间她这人倒是慈爱了许多,也教俺们的日子好过了,可惜却没得长命。人这一辈子啊,事事说不准。”
巧儿宽慰了陈三芳几句,家中的亲戚、朋友、乡邻,一应都在说着话儿,场面倒是热闹。
雨夹着雪粒子落下来,地上的泥路人一多就教踩个稀烂。
康和见范景站在高处静静的瞅着夯实坟包,他瞧人淡淡的眸子中有些伤怀,整个人面色也不大好,走过前去,安抚的握住他的手,却发觉他一双手怪是冰冷。
他眉心一紧:“这头弄得也差不多了,先回去罢。天方才见亮,这当儿上正是冷。你不好受冷,要遭了风寒,自己身子和孩子都得受罪。”
范景倒没犟,随着康和先回去。
灵堂设在大房那头,人送上山入土为安后,前来相送帮忙的亲友都要用一顿早食。
康和跟范景是小辈,应酬招待的事情轮不着他俩来干,躲个闲,康和带着范景在大房那头吃用了些饭菜,就回去了宅屋。
“瞧你焉焉儿的,往时见你跟奶并不多亲厚,这厢却可见得多重亲情。”
回去家里头,范景便一头钻进了房屋,他蹬了鞋袜躺去了软榻上。
康和去教小香弄了个炭盆儿,他给端进了屋子,就见着人已经散靠在榻子间了。
范景闻声,却道:“我只是想起我娘下葬时的情形了。”
康和眉心一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范景的后背:“你要想她,初一的时候咱们多备上些果子糕饼,取上两串鞭炮去看看她。”
范景嗯了一声,今年忙着,他且都没如何过去她娘坟前看,只怕是草又长深了。
许是有了孩子爱多思多想,他有些不大舒坦,康和见他这般,出去端了一碟子米糕来,又剥了只柑橘与他吃。
早间席菜他觉腻味,都没吃上两口。
陈三芳范爹他们回来时,已快午间了。
“你俩怎这样早就家来了,将才俺还在那头寻了半晌。”
陈三芳家来见着康和跟范景在屋里,便过来问了一声:“咋得了?”
康和道:“我见外头冷,大景受不得凉,就先喊他回来了。”
“大景怎了,身子病着了?”
陈三芳见范景的面色也不似往前好,不由得关切了一声。
康和道:“倒不是受了病,是有喜了。这孩子会闹腾,教人不得不多分些心。”
“呀!”
陈三芳惊叫了一声,连问道:“甚么时候的事?如何都没听你俩说!”
康和道:“也就前几日的事情,那日去请朱大夫瞧了,说是已经有了月余。本是想和家里说,不想恰是赶着范奶不好,那当头上,也便没声张。”
陈三芳心头欢喜得不成,当真是意外之喜,她嗔怪道:“事情也不冲突,这样的大喜事,合该教俺们自家里人早些晓得的。”
康和先前本也问范景,要不要同家里说了,只那日范奶走时,范景守在床边上也都没张口提孩子的事情,他也便依照范景的意思,没有多嘴。
此番范奶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今年过年当是不能似往年一般热闹,为免清静,说上件欢喜事也好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欢喜些。
陈三芳问了范景好些话,人欢天喜地的,她早想家里头再添丁了,快着步子就去将这事情说给了范爹听,两口子倒都高兴一场。
如此过了年,正月里头,今年也都没如何走亲访友,得些闲头,又没上城里开铺子。
康和便请了两三个人,把打井村那头的塘子给收拾出来,开了年天气暖和些就得要下苗子了。
他心头且还有些犯愁,牟大郎会伺候牲禽,且不大精通水产。
先前他言识得个朋友会倒腾水产,康和便教他与这朋友通信,若肯来帮他做事,报酬也都好谈。
本是一直在等消息,前些日子里牟大郎过来说他那朋友去了外乡谋下了差事,不好是才给人干上活儿就张口说要走,便回绝了牟大郎这头。
一时间倒是教康和没了指望。
范景与他说,若实在没法子,届时去芳县拉苗子时,在那头赁个好手过来便是了。
瞧着那刘老二有些门路在身上,若是前去寻他帮忙,应当不是难题。
如此想着,康和心里倒踏实些下来。
便且说芳县这头的刘家。
今年过年家里头有些清净,吃得也不如往年里头丰盛。
原是刘老二引着康和范景前去村子上买了别家的苗子,这事情不知怎教元主家给听了去。
人便喊了刘老二去问,刘老二也没辩,直言认了这事情。
虽说刘老二是元主家赁下的人,得帮着他做事,可人要想赚一二外头的钱,不耽搁自家事上,那也情理之中。
可元主家却生了大气,觉刘老二这般是吃里扒外了,刘老二本就心里对主家有些气,两人就着此时便争辩了几句,谁知那元主家气性多大,隔日竟就将刘老二给辞了去。
不单如此,又还借故压了人大半个月的工钱不肯给。
刘老二去要了几回钱也要不回,想是去别家寻活儿做,这元主家何其小心眼儿,竟是勾连了些大户,都不教赁刘老二做事。
他气得在家里躺了几日。
刘老爹忧心着儿子,既怕他因这事情丢了心性,家里头又实在是不能没有儿子干活儿做家用补贴,便到床跟前同他道:
“我的儿,你这般也不是个法子呐。”
刘老二歪在床上,道:“他要弄俺,俺还能弄过他去不成,可惜了俺没权没势,只能挨他的欺。”
刘老爹心头也是一阵苦,他默了默,道:“若不然你到外头去寻事来做罢?不妨试试求去康三兄弟那处,教他与你个差事干?
俺先前瞧他两口子出手多大方,给俺们的东西都稀罕,说不得家里头有些产业,总是能用得上人来使的。”
刘老二听得他爹的话,思忖了半晌。
他心中想,先前康和来县里请他在长亭客栈吃用了一餐,虽人说是不知这头的价,误才落住在了长亭客栈,人虽嫌贵,却照样租用得起,可见得手头上确实有子儿。
说不得人就是客气不张扬才如此说的。
且要紧是那日吃酒时,康和也言想赁他前去做事,这说得虽为酒话,可如今他没旁的去处了,倒也能借酒话同人开个口。
刘老二从炕头上爬起来,同他老爹道:“爹去与俺寻了纸笔来,俺收拾些节礼,连着信儿送去康三兄弟那处与人拜年。”
刘老爹见儿子有了精神,连答应说好。
过了些日子,初七八上,康和与范景去了城中给铺子开张。
会着了张石力跟贺小秋,同两人说了范景有了身子的事。
如此这般,好教张石力心头有所准备,慢慢把范景杀猪的活儿接过去一段日子。
一日里不多忙,倒是都多欢喜。
下晌,康和跟范景家去,连四哥言,今朝收得了些年礼,是打芳县那头送来的,外还有信件。
听得是芳县来的物,康和心头估摸是刘家送来的,因在那头也就识得这么一户人家。
他取了信与范景回屋去,拆了信来看。
范景识得字不多,他没凑着去瞧,坐去了一旁的软榻上,吃了点儿茶汤。
方才问:“是甚么事?”
“与咱拜年咧。”
康和读至后头,不免又笑起:“这刘二兄弟说记着先前我邀他过来帮着做事的事情,问如今还作不作数。”
范景闻言眉心微动:“他这意思是要来?”
康和道:“瞧是这般,否则恁远如何还特地送节礼拜年?”
范景听这般,言:“如此倒是又省下一桩事了。”
他都没问康和要不要赁了他来,先前这人的本事两人也都见识过了,人伶俐又厚道,如何有不肯用的道理,且还是人自求了来。
康和心中欢喜,道:“那我便回了他的信去,也不教人在家中久等着心头焦急。”
康和在信里写得认真,与刘老二言可先与他一贯钱的月钱,若是甲鱼养得好,往后能把工钱涨至他心头想要的数。
他也不傻,没得人要多少月钱就与多少月钱去,虽手艺人不好赁,赁价也高,可凡事还是得看本事,若是个像牟大郎那般的,他自不会亏待了,反是要想方设法的把人给留着与自个儿做事。
两头通了信,刘老二认康和的话,两厢便说定了赁钱等事,家里头就算把刘老二给赁下了。
那刘老二过了正月就背着包袱来了滦县,寻着地址找见了范家,豁然瞧见乡下偌大一处宅子,不免吃了一惊。
虽隐隐觉得康和跟范景有些资产自身上,却没想着宅屋建得恁般敞大,人毕恭毕敬的进了屋,见了康和范景,又教引着见了范爹、陈氏和巧儿三个主子。
罢了,连四哥带着他在宅子上熟悉一二,顺道与家里做事的一欢二喜,小香、牟大郎打了照面。
“俺得老娘,怎养了这样多的牲口家禽,何等的场面,全是赶得上一处庄子了咧!”
刘老二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同连四哥道:“哥哥这等好福运,早早儿得来了这般好地处。”
连四哥闻言笑道:“俺们这主家产业是不少,又还上进肯干,人且还不张扬。只要踏实勤恳的做活儿,一屋子的主子都好说话,和气得很,又还厚道大方。”
“年底上不仅与俺们几个在家里头做事的赏了年钱,又还赏了几斤猪肉,一人得只鸭子。平素里,家头要是有甚么要紧事情,若是正当事,他也许假教俺回去,来回两三日间,轻易也不得扣人的月钱。”
连四哥说起范家的好来,有些滔滔不绝,不是他夸耀来哄骗新人,只实话便能说出这样多。
且他觉刘老二说话客气,又还敬重人,便是肯同他多说几句,外也高看他。
人刘老二虽也是赁来的长工,可与他却不同。
刘老二是手艺人,似牟大郎一般,只一个看顾牲口的,一个是看顾水产的。
他则是专与家里头下力气干杂事的人,同是做活儿,工钱可比不上这二位的,虽不晓得人确切能拿多少工钱,可手艺人在外头市价高过杂工,这事谁都晓得的。
家里头比他工钱再少些的也就属小香了。
只那丫头嘴脸会言,跟着巧儿小姐,有时候还能讨得几个铜子钱。
连四哥又同刘老二道:“俺们家里头除却那几个主子,要属得意的便是一欢二喜了。
你甭瞅着那俩人年纪不大,又还闷头闷脑的,他那俩亲兄弟一早就跟了范家,是这家里头的人,不是赁工。
咱范夫郎教了他俩箭术,他们可是练家子,先前还打过流寇,都是看门护院的好手,轻易可甭惹他们。”
刘老二连连点头:“好是有哥哥与俺说谈这些门道,否则俺外乡过来,憨头傻脑的,一不留神儿可就得罪了人。
这一大屋子的主子与下头做事的,人员不少,轻易可理不清楚。哥哥与俺说道的这般清楚明白,待着得了空闲,俺定得请一回酒相谢才好。”
连四哥道:“说恁些客气话作甚,康兄弟教俺带着你熟悉熟悉,这些不都是应当的麽。且家里头人虽不少,可俺能说上话的却不多。”
两人说转了一厢,方才回了屋子去。
范家里小香是住在巧儿大屋挨着的小屋上,家里就独她一个姐儿伺候,独住着一屋。
一欢跟二喜两兄弟则住了一间偏屋。
连四哥呢则和牟大郎住一屋,牟大郎成家以前还在范家住,后头有了家室,且人家离这头又不远,也便鲜少在这头住了。
只有时候家里的牲口不好,他夜里头要照顾着,这才会在这头落住一宿。
如今刘老二来,也就跟他俩一屋子。
刘老二瞧着屋中整洁干净,并不见怪味,又还多是宽敞,比他在滦县的自家屋子还宽大舒坦得多。
下晌,刘老二欢欢喜喜的便与家里头写了封信回去,把在范家见着的场面都与家里说了一遍。
末了,在信末尾上同刘老爹言,他如今虽离家远了,但这头甚么都好,往后他要再范家好生的做活儿,定能挣得好日子出来,教家里头不肖忧心。
二月上,刘老二就早出晚归的前去打井村看弄两口塘子,待着三月天气暖和了点儿,他驾着车子回芳县去把甲鱼苗子给拉了回来。
康和跟范景去塘子上瞧看了几回,刘老二做得多好,倒是教他俩省心省力气,都用不着费甚么功夫。
这日上,家里的佃农与范家提了两篮子的枇杷来,言是自家的果子树上结的。
有些酸酸甜甜的,汁水倒是丰厚,范景还挺是喜欢吃,自剥吃了几颗。
大福下学回来,见着范景吃枇杷,巴巴儿就跑到了他的跟前去,也守着他要吃。
“今朝学写了几个字?”
范景剥了一颗教蜂叮过结疤的枇杷喂进了大福嘴里,这般枇杷瞧着虽不见圆润,却格外的甜。
大福道:“六个字。学了闰、余、成、岁、律、吕六个。”
范景闻言眉心微动:“怎写了这样多?你大伯不是说一日只教你写四个字么?”
这孩子勤学,去年读书便把千字文都识了下来。
先前只与了他笔写写画画,不曾真教写字,今年开年便开始慢慢教写字了。
“大伯一日是只教四个字,只我二月里过了六岁生辰,长大了一岁,那就能多学写两个字了呀。”
大福从书袋里取出了白日练得字与范景看,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小字,他倒是简省,不余空白来费纸。
范景见写了不少百余遍,不由去把大福的小手给拉起来瞧了瞧,见着手指上都教笔杆子给磨红了,现在也不见消下去,待着再习一阵儿的字,定是得生出茧来。
他有些心疼,道:“这般用功。”
大福道:“大伯也说我用功,只我觉着写起字来多趣味,半点儿不觉累。记下了一个字就高兴!”
范景面上鲜少露出笑容,不由得也笑了笑,他捏了捏大福的小脸儿。
同他说件欢喜事:“徐伯伯说今年十五也满五岁了,预备送他去读书,你俩往后许就能作伴了。”
大福闻言果真高兴的跳起来,片刻,却又蹙起眉头:“十五说他的爷爷和曾爷爷都是教书先生,有很多的哥哥都在那里读书,十五要是读书了,会不会就去了城里?”
“说是先在你大伯那处读,若是读得好,往后再去城里。”
范景摸了摸大福的脑袋:“徐爷爷说要是你俩都肯读书,后头也教你去城里。”
“果真麽?”
大福一双眼睛睁的圆圆的,他道:“要是我去城里读书了,那不是就见不着小爹和爹爹了麽?”
说着,大福便抱住范景,挨在他身上,撒娇道:“可我不想见不着小爹。”
范景把他抱起来:“时间且还长着,不是教你现下就去了城里。你肯去,家里也舍不得你去。若有一日真要到城中读书,教你爹爹攒下些钱来,在城中置处屋子便是了。”
大福听到范景这样说,心里才安心下来,人又欢喜着,开始盼着十五同他一齐去大伯那处读书了。
第103章
这日里,康和与范景要送大福去范鑫的私塾,原是十五今朝头回去学堂开蒙。
清早上,大福吃了早食,便是坐不住,穿好了一双范景与他做的虎头新鞋儿,就跑去了家门外的村大道上等十五。
他踩着路上的小石子,伸长了些脖儿张望,晨间村子上的雾气且还有些重,都教人瞧不远去。
四月的天微凉不见热,村间春时正好,倒也舒坦。
范家与徐家同在一个方向,只范家离范鑫那头更是近些。
大福等了得有刻把钟,这才瞧见十五教他小爹和爹爹引着破雾而来。
他突突跑过去迎了一迎,十五见着了等在道上的大福,也高兴的朝着他跑去。
两个小友会着,欢喜异常,牵着手便跑在前头撇下老子爹往私塾去了。
“我只怕他撒娇卖憨又作毁了,今早没少安哄着,又忧心去了在私塾里头闹腾。时下瞧着他兴儿颇高,倒是尽可安心了。”
徐扬同走出来的康和说笑道。
“先前送大福去读书时,一屋子人也都是这般心境。难为了这俩孩子都有求学的心。”
四人一并去了私塾上,范鑫且才吃过早食,今朝见着怪是热闹,几人都聚在了一处,喜说了会儿子话。
两个小崽子倒是早早的就钻进了课室里头去了,大福打听得十五也要一同在大伯这里读书,便央了范鑫将他旁头的位置留与十五。
时下俩人坐在一处,只觉欢喜高兴。
至了时辰,范鑫便进了课堂中去教书,康和跟范景瞅了一眼腰板打得笔直,大声朗读字文的大福,他俩已是习惯多时了。
倒是徐扬夫夫俩,头朝送了孩子来读书,心中多有不安。
不过两人也未久留守在这处,春耕时节徐扬农务繁忙,就是老父亲担忧孩子,也没空闲陪读。
同张金桂托了托,若是孩子吵闹,劳她上家里一趟,便教元哥儿前来。
罢了,两人就先家了去。
康和跟范景也没在这头久留着,一会儿还要出门去杀猪。
走前,他疑道:“怎没见着爷?”
张金桂道:“一早吃了食抹了嘴儿便出门去了,他近来是会着些老头子一同耍乐,好不自在咧。”
康和笑了笑:“难为爷肯出门去溜达,总若在家中也不见是好事。”
往前范奶还在世时,两个老辈总在一处,见着这个,必也能瞧着另一个。范奶身子骨儿不好,常在炕上盘着,范爹也便随她一并都盘在炕上,两人作着伴儿,情分还怪好。
康和将这话说给范景听时,范景言,范奶是范爹的表姐姐,岁数比他大了三四岁,幼时家里头变故,就教范爷家里头抱了过来做童养媳,两人确是打小的情分。
张金桂点头:“可不就是。俺们都怕他总在家里头圈着,想起老伴儿来伤心。”
说了几句范爷的事,夫夫俩才家去驾车出门。
便说这范爷,今朝出去寻着了孔家的闲老头儿一道耍,两人也不肖做活儿,无所事事的在村子上瞎逛荡。
人走至西郊时,整好撞见范景家里的雇农在料理田地。
那雇农户不大识得范爷,见俩老头儿背着手一直在那处瞧看,便搭了句话,问他俩作甚。
范爷道:“你们这处的田地是俺老二家的,俺过这头看上两眼。今年土地可好打理?”
雇农户听得原是范家人,连忙客气起来,好声好气的同范爷说这处的地肥,侍弄省心,又还好产粮这些恭维的话。
罢了,言范爷精神气头好,身子骨硬朗,好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转拿了些当季的果儿与范爷吃,将人捧得乐呵呵的。
孔老头儿沾了范爷的光,也得了果子吃,他便同范爷说:“你可真是了不得,养出俩儿子都能干,如今俺们村子上,除却乡长家里头,就属你老二家最厉害。”
范爷将才在老兄弟跟前也狠得了面儿,时下再受他吹捧,心里更是轻飘飘的。
“哪里似你说得那般好,也不过是外头瞧着光彩。”
孔老头儿摇头道:“那也得有东西才瞧得见呐。你老二家里恁多的田地,又那么一处大宅屋子,十几二十间的屋,好生敞大。家里又海量的牲口,不说俺们村上,就是旁乡都得仰仗着赁你老二家里头的牲口做活儿咧。”
“话说回来,你老二家里头恁好,屋子又多,你如何不过去享享清福?要换做俺,早是去那大屋了。”
范爷道:“原先分家时便定了跟着老大,分田分钱按着这般分的,时下如何好过去。”
“那是过去的事咧,再如何分,那不也都是你的儿麽?如今只得你一人了,孤零零的过着日子,当是如何畅快如何来。儿女孝顺,就当依你的意,指不得你家老二早想孝敬你了,只不晓得你的心意。”
范爷听了孔老头儿的一席话,原也没听进心里头去。
临近晌午,两人各要家去吃饭就做了别。
范爷一人往回走,恰是回去的路上要打二房那边过,他远瞧着二房的大宅屋,青色的屋瓦,高高的石院墙,可真是阔气呐。
“爹,如何这时辰了在外头走动着?”
范守林打地里家来,就见着他老爹在外头痴痴的望着。
“俺今朝与孔老头儿一同溜达了会儿,正说回去路过你这头。”
“还回去作甚,都到屋门口了,进屋吃饭罢。”
范守林喊着他爹进去:“整好是俺们爷俩儿吃一盅酒。”
“俺不回去,你大哥跟大嫂怕出来寻。”
范守林闻言,唤了声连四哥:“连四兄弟,你跑一趟俺兄弟那边,与他说老爹就在俺屋里吃午饭。”
连四哥道:“那俺把大福的饭菜一并提了去过,也不肖小香再多跑一趟了。”
范守林应了一声,便又朝屋里喊:“小香,你打些水来,与俺老爹净个手。弄一盅酒,收拾着吃饭罢。”
“嗳,老爷今朝是吃羊羔酒还是小酒呐?”
“吃点儿羊羔酒罢。”
范爷静静的瞅着,见他这二儿好生有派头,哪还似以前在爹娘老子面前也唯唯诺诺的模样。
午间,范爹跟范爷父子俩就在偏屋里吃饭,家里头其余人都在外头,支一张大桌子吃也不便。
往时就范爹一人在家里时,他都吃得随便,要么在偏屋吃,要么跟下头的人一道就对付过去了。
范爷见桌儿上摆着一碟蒜泥拌猪肉,一碟韭黄炒鸡子,外又卤肉一碟,一笼肉馒头和豆芽子汤一碗,好不丰盛。
“俺与爹吃酒,教小香添了一碗卤肉下酒吃,是铺子上拿回家来的,先前也常有与爹送去,不晓爹吃腻味了不曾。”
范爷拾起筷儿便夹肉吃:“肉哪里有腻味的道理,俺爱咧。”
范守林见此,道:“那三芳家来,俺教她捎带些回,也好孝敬给爹吃。”
午间父子俩吃酒吃肉,撑了顿饱。
范守林上晌去地里把上月里新栽种下的几根新椒子树下了肥,又料理了蒻头地,很是出了些力气。
吃罢了饭,觉了乏累就喊着范爹去屋里睡了会儿。
范守林且没睡多少功夫,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就起了。
他拿了耙子还要去下地,见范爷还在偏屋睡着,没唤他。
这范爷说着不睡,却是一觉给睡至了下晌。
起身来,小香提了水去教他洗脸擦手,得了清醒后,出来院上,回来取茶汤的二喜与他弓腰。
连四哥牟大郎和刘老二也与他好一通体贴的问候。
回去家里头,范爷就开始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他觉自屋里哪哪儿都瞧着不顺眼,老、旧、不亮堂……也没恁般对自己点头哈腰的下人、长工,只有懒散专晓得油滑躲活儿的儿媳妇,精明厉害把着家里头的孙媳……
范爷窝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这日里,范景吃了些菜,胃里犯恶心不大痛快,康和把杀猪的事交给了张石力去干,铺子也有陈三芳和巧儿看顾。
他教范景在家里歇息一日,自个儿说是看转一番家里的事务,如此也好陪着人。
范景闹了一晌反胃,康和出去在树上打了些酸李下来与他吃了,人好受了些,蹬了鞋子躺在软榻上,发觉脚竟然肿了。
康和见此,取了些温热水来与他泡了泡脚,转又与他轻轻的按了按。
范景蹙着眉头:“昨日也并没有走多少路。”
康和道:“有孕时这是常有的现象,你不肖忧心。”
“朱大夫说寻常犯恶心也不过一两个月的事,这都多久了,如何还这般。”
现在脚也肿,范景不由多想。
康和见他心中担心,慰道:“这事因人而异,并非全然都是这般,总有些会有一二出入。我昨日才又去请问了朱大夫,他说了你身子没有不对的地方,许便是这孩子会闹腾些。”
范景听得康和这般说,心中也不知觉宽松些,他寻了一只软枕,躺靠在榻上,由着康和与他按脚。
倒教他按揉的舒坦,身子也觉舒展许多,正是有些昏昏欲睡,外头小香进了屋来,见着康和正坐在软榻边与赤着脚的范景按揉,面上微微发红,欲要退出去。
康和倒没觉什麽,唤住她问:“有什麽事?”
小香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去瞧两人,道:“大房那头张娘子过来了,她说范老太爷不好,教过去瞧瞧。”
康和言晓得了,一会儿便去。
“我前几日才见着爷精神多好,在外头跟人闲耍,如何忽得就不好了。”
范景坐起身来,他也预备过去看一眼:“许是换季里着了凉。”
康和把鞋与范景穿上,两人一并去了趟大房那头。
去时,见范爷躺在床上,哎哟哎哟的叫着,嘴里一个劲儿的嚷着不痛快。
“爷,你是哪里不好?”
“三郎和大景来了呀。”
范爷撑起眼皮子瞅了两人一眼,道:“俺头昏呐,浑身都没得劲儿。许是你奶在底下嫌孤单,要俺下去陪着她咧……”
康和听此,眉头一动:“爷说得胡话,爷是要长命百岁的。”
范景见范爷这病恹恹的模样,问鲁大嫂:“请没请朱大夫来看?”
“瞧了,说是瞧不出哪处不对,只开了些安神的药下来,说许是想奶了。”
康和竖着一只耳朵听着,罢了,问:“不是伤寒发热?也不是旁的不是?”
“朱大夫没说有这些不对的。”
这厢床上的范爷叫唤的又更大声了些:“许就是你们奶在唤俺咧,昨儿夜里头俺梦着他挨着俺睡,今儿一醒来便浑身冒冷汗。俺活不了咧,遭罪哟~”
几人对视了一眼。
康和瞧出了些不对的苗头来,和声问床上躺着的范爷:“爷这般不适,朱大夫也看不好,不妨教我送你上城里去请两个大夫再瞧瞧。”
范爷听康和说这话,却摆着手:“俺这就是教你奶给闹得,看再多的大夫也都一样。何必教你们操心折腾这一场。”
康和道:“可若教爷这般不舒坦怎行。”
范景冷不伶仃的冒出来一句:“那便请个大师来。”
范爷听得范景的话,鼓圆了一双眼,有些被气着的道:“便是家里有鬼,那也是你奶,如何请得甚么大师,莫不是还要将你奶给赶出家门去麽?!”
康和暗暗拉了拉范景,虽觉他说话有些好笑,但也怕将范爷给气着了,示意他别再说。
“俺瞧着你们俩,与你们说说话心里头也没那般闷了。”
范爷又弱泱泱道:“待你爹忙罢了,也教他来与俺们说说话罢。人老了,就是不痛快的地儿多,还劳你们关切。”
康和跟范景在这头陪了些时候方才家去,路上范景道:“我看他没什麽大病大痛的,纯粹便是想寻事。”
“往前爷也不见是个多事的人,想是不应当啊。”
康和道:“我见他今天有话是想说,却又不与我俩说明白,估摸想与儿子谈。”
午间,范爹听说老子身体不爽,火急火燎就跑过去看了,大半晌都没见着回。
晚些时候,连陈三芳跟巧儿都从县里回了来,听了范爷的事,也都过去看他。
康和跟范景没去,因着上午看了人并觉没大碍,也就在家里头弄晚食。
没些时候,三人一道家了来,老远就见着陈三芳青黑着一张脸。
“这事你想都不要想,当初分家时他俩跟着大哥,多的田地、好的屋子,都与了大房,最是能干的时候都在跟大房下力气,便宜都教他们享了,时下自个儿老了要人孝敬了,他倒是厚着面皮要来俺们这房享福了。”
刚进院子里,陈三芳便骂开了来:“早俺就晓得他偏心大哥,如今更是偏心的没边儿了。俺没受得他们两分好,气倒是没少吃,休想教俺伺候他。”
范爹教陈三芳骂得灰头土脸的,弱着声音道:“爹这不是在大哥那头住不了才说要换个住处的麽。
娘要吓唬他,他害怕咧,夜里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大哥那边处处都是奶的影子,他难免时时都要想着。以前也都没提过这些事,不是存心要麻烦你。”
“他没做亏心事,作何要怕娘!分明就是想过来住,寻了个借口装病作怪哄你这个傻儿子,你倒是还颠颠儿的就信了。”
陈三芳气极了:“他要不是装的,怎偏只拉着你的手说这事,早间三郎大景去瞧他不说,俺将才过去了他也不说了,就好拿捏着你个软耳朵的!”
康和跟范景听得动静,出来问:“怎的了?”
巧儿轻哼了一声:“爷想挪动来咱家里住,不好开口故意装病呢。爹好心眼儿大孝子想接了他过来。”
康和眉头动了动,早间便觉有事,果不其然。
只到底是隔了辈分的长辈,范爷俩儿子尚且还值壮年,轮不着他多嘴对长辈的安排。
他便问:“那大伯他们是什麽个意思?”
“能是甚么意思,他只怕巴不得你爷过来咧,倒好教他们松散了手脚。”
陈三芳气说道:“你爷说在家里住不下去了,大伯默不作声的,装不晓得该咋办,你爹便上赶着说让爷到这头来住。谁知道究竟是你爷想过来,还是教他们给哄着说要来的。”
康和也不好张口说范爹不是,范爹到底是范爷的亲儿,如何能看着老子爹不痛快的。
且范爹又还是那般孝顺的性子,年前范奶去了,他偷摸儿都哭了好几回。
“这事情先好生商量着看罢,说不得过两日爷的身子就好了。老人家就跟小孩儿一般,偶时不欢喜了,就拿些事来闹腾。”
夜里,范爹与陈三芳在屋里头还在为着这事情吵吵,康和同范景在屋中,偶也能听见点儿声音。
康和同范景揉着发肿的脚,道:
“咱家里屋子多,若要接范爷过来住,倒也不愁住不开。外在又赁的有人手,素日里也用不上咱亲自服侍多少,倒照常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家中富裕了,儿子想孝敬老子,也是人之常情。爹那般,倒是比外头那些没有情义不管爹娘的要强许多。”
范景晓得康和说这些话来是为着宽慰他,他也便愿意同康和多说些:“爹想孝敬爷是常情,亲儿子合该如此;娘不痛快这事情也是常理,当初爷奶瞧不上她,没少与她排头吃,如今又要过来一屋檐下住,她怎么能高兴。”
说罢,他又看向康和:“再者,家里有现在的日子,也不是爹的功劳。”
康和晓得范景想说家里的富裕日子是他盘计才来的,道:“是这个道理,只家里有今朝,也是一家子齐心得来的,谁人都出了许多的力,也与了许多的支持。
虽我不在乎爷过不过来住,但倘若是他真来了,好生过日子不闹腾,也都和睦着能过,可若他老寻事来作怪,那也是不成的。”
范景道:“你且别管,让他们自商量去。家里事难缠,往后要有不好,说不得怪你头上。”
先前二老闹脾气不肯上山,在家里住着受了流寇惊吓,范爷时不时都还在念叨,倘若先前上山去了,范奶说不得就不会落下心悸病来,还得多活几年。
这厢他大伯便要出来说自己的不是,哭说自个儿没有把老娘照看好。
范爷拉着儿子的手,慈言不怪他。
不怪亲儿那是要怪谁?
虽没明言是康和顺了他俩的意思就在山下不对,可范景听着这般话心里就是不痛快。
他要真过了来家里住,也甭想他有一张好脸色。
康和也晓得些先前的事,虽没放在心上,但听得范景这样维护自己,心头还是不由得一暖,他道:“好。我都听你的。”
第104章
这事情闹了有几天,范爹执拗不过陈三芳,那头也到底也不好径直把范爷就给送过来。
康和跟范景也没掺和,两人就忙着生意。
本这般僵持着,一日里,他俩打铺子里头回来,原本是欢欢喜喜的,因贺小秋与张石力的好事将近。
午间四人在一道上吃饭,说请的办席灶人如何,又说差不多日子可以把鸡鸭送过去了云云。
吃了晌午饭,贺小秋还拉了范景去瞧他做的喜服,范景这日里瞧着心情都不差。
至了家,却见巧儿面色不多好,上前来同两人说爹病了。
“快午间昏倒在了地里头,佃农给送家里来的,急匆匆请了朱大夫来瞧,说是多劳多虑,肝气不通郁结成了病。时节变换上,最是容易染病的。”
范景听了巧儿的话,快步便进了屋子去,康和也后一脚跟着。
两人进屋,就见范爹躺在床上,嘴唇发白发干,脸色也黄焦焦的,一双眼没甚么神采。
这不似装的,是真给病了。
陈三芳坐在一头绞帕子与范爹擦脸,默着没说话,一双眼却见发红,似是哭过了。
两人还在因着范爷的事情心头各不痛快着咧。
康和道:“爹,你身子哪处不痛快?”
“不要紧,只些微头昏,睡一晌便好了。只地里头的活儿,还要交待。”
康和听着范爹的声音有气无力,连道:“这当儿上了,爹便好生的歇息养病,地里头的事情不肖再想再操劳。我自喊他们去干,实在不则,赁人干都使得。”
范景紧着眉头,他没说甚么话,却也可见的忧心。
两人在屋里服侍了范爹些时候,大福家了来,范爹说想大孙儿陪着,教其余人各忙各的去。
大福取了字出来,一个一个念给床上的范爹听,康和跟范景这才出了屋子。
巧儿与小香在外头与范爹熬药,康和也上灶去给范爹做些温补的粥汤来。
一屋子的人实在都晓得范爹是因着甚么病的,不过范爷的事情为一则,这春月时节上,料理田地耕种播种,范爹确也早出晚归的下了许多力气。
身子本就疲乏劳累了,外加心里头又郁起事来,两厢一冲,可不就给病倒了。
范爹这病,一连给缠了四五日,朱大夫也来了三趟,却也不见好,只瞅着躺在床上的人见瘦。
这日夜里头,陈三芳上康和范景的屋里来,她抹着泪儿:“你爹这模样可咋整呐?俺心里头见着他病不好受,想着先前不当与他那般吵。他这人,从前就吵不过俺,只晓得自个儿生闷气,这朝可是气出病来了,真要教俺气死了,只怕后半生都不得安宁。”
康和连宽慰陈三芳道:“这事情如何怪得娘,夫妻之间,吵架是常有的,哪有娘说得那般严重。爹就是恰逢着换季节,又总狠下力气干活儿,这才病了。人难免有三灾六病,哪能一直康健,有病痛才是寻常。”
陈三芳受康和劝说,心头倒是好受了些,她叹了口气:“说罢了,你爹就是惦记着将你爷给接过来。他是孝子,以前就总在俺面前说,范家两个儿子,属他没本事,不似你们大伯那般能干,少得你爷奶喜欢也是寻常。
如今家里头富裕了,你爷又想来住,他觉自个儿受人需要了咧,如何有不应的道理。”
康和心头喟叹,这多子女的人户之中,往往不受疼爱的反最孝顺,一生总都在想证明与父母看。
范爹是家中的老二,上头有个会说能干的兄长,下头还有个妹妹,他夹在中间,最是容易受爹娘老子忽视的人物,性子也钝,只怕少时所得关爱最为少。
康和便问陈三芳:“那娘想如何?”
“俺就是来同你俩商量,要不然就应了他接你爷过来住罢了,他心里头的结解不开,身子好不了,这样长久下去怎么能行。”
陈三芳道:“家里头总归还要看你俩的意思。”
康和见此,看了范景一眼。
范景道:“要接他来便接他来,你且与爹说明白,爷过来若是安生过日子,那一家子也都孝敬他,若是闲着爱折腾,我甚么性子,他自晓得。”
陈三芳应了下来,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她才回去屋里。
打灶间端了药,陈三芳拿与范爹吃:“你莫要再这般躺着了,教一屋子的人都睡不安稳觉,明朝自起了来,去大房那边与大哥大嫂商量,你要接他过来就接罢。”
范爹听得陈三芳这般说,一时振作了些精神,他挪动了一番身子,想要坐起来:“大景与三郎可应?”
“他俩见你这模样,能不应?一屋子人谁不心疼你。”
范爹闻言,面露惭愧,他握住陈三芳的手:“俺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娘昨年冬里,连春节都不得曾过就匆匆去了,俺想起来就要淌泪,双亲如今独得爹一个,他也年老了,日子不见多,心头有甚么愿望,俺想全了他,更何况只是来俺们家里头来住。”
“晓得昔年你吃了他们不少委屈,这些年待他们已是多恭敬孝顺,这朝要接他来,得让你难受。他要是过来了,俺孝敬服侍他,你还是带着巧儿上铺子里给三郎大景看生意。”
陈三芳见他心头到底还是有自家里人,也觉好受一二。
她道:“话也且事先说明白了,爹过来不闹事情,俺们一屋子人都孝敬他。他要惹事给三郎大景添麻烦,两个孩子顾忌长辈不好说甚么,俺可不依的。”
范爹连答应,要真不好,他这个做儿的去说老子,不教旁人张口。
这晌夜里,大房那头,张金桂与屋里人嘀咕:“如何还不见二弟来接爹?这陈三芳就恁般心狠,看着公爹不好也便罢了,如今连丈夫病了都不管的。”
鲁氏听得张金桂的话,道:“娘勿要再说这些话来。
爷过去二房住本就不妥,事先分家已是乡里族老见证过的,如今爷年老要人孝敬了再过去二房,不是教人心里不痛快么,便是外头见了,咱家里也落不得好名声。
若是二房真肯接过去住,那也同人说好是过去住一段日子,给爷缓缓气儿,待着好些了再接回来。”
张金桂正想驳儿媳一句,素日里多都是他在服侍范爷,她倒是轻松好说话,腰杆不见疼。
范守山却也帮着鲁氏道:“儿媳说得不差,原先家里头不好,爹把多的家业都分在了大房手上,如今年老不能做活儿了,再去二弟家里确让人吃亏。”
“切不能因着赡养之事伤了兄弟情分。”
鲁氏是生意人,亲情之上,也还多了几分计算:“二房家里对咱不薄,先前阿鑫做私塾,二房忙前忙后不说,如今咱家里那间铺子生意,也是与二房做着的,外头可没那般的好价买得粮食放铺子上卖。”
张金桂目光短浅,没甚么思虑,只图一时间的快活,哪里会细细盘算这些。
听得儿媳妇的话,再不言了。
翌日,范爹还真就下得床了,他过去大房那边说话。
两厢说好,下晌这头就收拾了间屋子出来将范爷给接了过来。
这范爷的病便是唬人的,过来没两日,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终日吃了饭,神采奕奕的就出门去寻着老头子唠嗑了。
倒是范爹,将养了些日子的身体,方才大好起来。
家里头见范爷没生事,也由他出去耍乐,日子倒还是和顺的过着,与先前也没甚么差别。
四月尾巴上,张石力与贺小秋成婚办酒席,康和跟范景携了礼,与陈三芳一并去了贺家吃席。
人弄得怪是热闹,办了有十二桌子,菜肴丰盛,康和席间没少吃酒。
欢喜吃完席,康和有些喝高了,回去都是范景驾的车子。
闹得陈三芳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范景挺着个肚子出甚么事,好在虚惊一场,没出岔子。
只至家时,后背心里淌了好些汗,吆喝了小香与自己打些水,急吼吼的去洗澡了。
康和吹了一路的风家来,酒早也醒了,他打了水跟范景洗漱了,时辰还早,也不觉困。
去屋里瞧大福,见着巧儿正在他屋里头,正教这小崽子数数。
“且与大哥哥,哥夫说件好笑事。”
巧儿见两人回来,将抱着的大福放下。
她道:“今儿爷打外头耍了家里来,挂着一张脸,晚间好菜好肉都没吃几口就回屋子去睡了。”
“这是怎的了?”
巧儿道:“听得是与他一道耍的孔老头儿吵了架,骂骂咧咧的,言人见不得他好,嘱咐爹往后也不准跟孔家来往了,跟个小孩儿似的。”
“也不怪人孔老头儿不欢喜他了,爷可抠搜,与人孔老头儿耍,从不见请人吃盏子茶,喝一回水的,倒是人孔老头儿常还拿些果子吃食与他用。”
“爷专与人夸耀俺们家里好,却跟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日子长了,谁爱与他交好呐。”
康和闻言不由笑了一声:“这爷怎恁般做事,家里不缺吃喝,果子点心也从不曾藏着掖着,他要张口拿点儿送人,谁还能短了他的。
且不说他张口了,时常都送了吃喝进他屋里头,堆放着吃不完,他就是请人上家里耍也有的是东西招待。”
“可不就是这般。我前日里打趣了他一句,怎也不招待朋友,光受朋友招待。人与我说钱财来得不易,若不好生守着,说不得哪日就嚯嚯完了。
还捡着大道理将我说教一顿,言过去家里又是何种穷法,我心想我也不是生来家里日子就好的,哪不知那些。我也不稀得说他了。”
几人说笑了两句,回了屋子歇下。
原康和听巧儿说了范爷俭省,还与范景说,这总比胡乱好朋友的好,也算是个长处了。
谁想还没乐呵两日,就给闹出事来。
一日上,恰逢着天落雨,范爹也便没有去地里忙活,他难得闲散,王木匠就来邀他去家里吃酒耍。
范爹交待了家里一番,乐滋滋的就去了。
这范爷呢,自打跟孔老头儿闹掰了,日里头就不常出去耍了,在家里的时间多。
午间,小香就同范爹摆了饭菜,一碟子水芹香炒肉脍,一碗肉沫鸡子羹,外一道凉拌菜,再有一道豆芽子汤。
“菜这样多,小香,你便与俺一桌子吃了罢。”
小香道:“太爷,俺们外头有饭菜咧,这是老爷专门喊与你弄的菜,就怕你一人在家里头吃不好。”
范爷只听得她说另做了下人的饭菜,就要去看。
小香也便引了他去,范爷见着另弄的菜是一锅子菘菜萝卜汤,里头还油汪汪的,打里捞出了一大方腊肉,已是切做了肉片。
除此外,还蒸得一笼耙软的芋头。
“这是你吃的?”
“不是俺一人吃,一欢二喜,牟兄弟、刘兄弟、连兄弟一道儿的饭菜。”
范爷登时就嘴眼不对了,他豁然端起了那一大碗的腊肉:“你吃便也罢了,咋还与他们吃这样好。领了工钱来给人做事的,吃菜又吃饭,竟还吃恁多肉!反了天咧!”
正要进灶屋问小香饭菜好了没的连四哥,在门口就听得范爷的一席话,暂住了脚,没往屋里去。
小香连追着范爷:“太爷,平素里都是这般吃的!”
范爷梗着脖子:“以前家里头穷,十天半月都不得沾些荤腥,这厢他们这些给人做活儿的,反倒是日日都吃肉,不比主子的日子都还好过呐。”
说罢,范爷瞅着模样端正的小香,温了言语,想去拉她的手坐下:
“你往后甭与他们做肉吃了,俺瞧着他们的活儿也不重,还没得俺年轻的时候下得力气多咧。你要是想吃肉了,与俺一同吃。”
小香吓了一跳,哪里好意思一个人跟着范爷吃肉,连说不能坏了规矩就逃了出去。
午间她在外头吃饭,家里几人见着今朝纯是素菜,没得肉,难免是问,连四哥便怪气了几句。
一时间,倒教小香里外不是人。
这范爷心疼肉与了家丁吃,午间便敞着肚皮吃肉,一粒饭都没吃,光捡着肉吃了。
吃得饱足,便钻回屋里呼呼大睡了起来。
谁知下晌人就不对了,哎哟哎哟的叫着肚子疼,范爹家来连去使人去喊了朱大夫,说是积了食。
范爹见此不由拿了小香来问,一时忧心着范爷,说话便重了些。
小香吃了一肚儿的委屈,趴去屋里哭了好一晌。
待着康和他们家来时,且还不晓得生了甚么事,就见着小香红着一双眼儿来说:
“承蒙是康三兄弟与范夫郎这些年月里对俺的厚待,只俺如今年岁不小了,爹娘来了信儿说是在家中寻了一桩好姻缘,要俺去成了家。”
康和闻言,只觉事情好生突然,便道:“这些年月你在家里头做事妥帖,我们想多赁你些时间,只婚姻是桩大事情,也不可耽误了你。
不妨这般,这头许了你长假,待你家去完了婚,再过来继续做事可好?届时我与夫郎,也与你备一份厚礼,贺你婚姻大喜。”
小香哪里真舍得这么个好去处,此番拿了这借口想走,听得康和范景这番言语,更觉伤心,一时间哭得不能自已。
康和觉怪,便细问小香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吃了甚么委屈,她却不肯言。
反是范爹一连愧相来说:“下晌你爷积了食不得了,俺一时心急同小香说了重话咧。嘴长在你爷身上,不当怪小香没把人看好。”
“你甭辞去,是俺不当说你。”
巧儿却是眼明心亮,她与小香最是好,晓得她不是那般受人说了两句就哭天喊地的性子。
且她家里头日子不多好,便靠着她拿了月钱补贴,轻易如何会要辞去。
她便温声去问小香:“你定是有甚么委屈,细细的说出来教我们晓得,哥哥、哥夫都是公正的人,没有教你吃罪受屈的。”
一番安哄,小香才将今日的事情一一道来。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范爹瞪直了眼,要说是他爹不与底下的人吃肉,那还真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可说他与小娘子拉拉扯扯的,这事他却不肯信。
小香哭说:“俺不敢扯一丝谎来,只怕是连四兄弟听得了几句,午间吃饭才呛俺,这厢倒可唤了他来问话。”
康和便去喊了连四哥来问,连四本也只是下头说几句酸话,哪想事情竟还给抖到了康和这处来,他心头畏畏的道:
“俺也不是要说小香,只这春夏月间,农事繁重,尽数是些下力气的活儿,俺瞧着一欢二喜,牟兄弟、刘兄弟都干得累。太爷却将俺们吃的菜端了去,说只与小香吃,俺们心头一时愤懑,就说了不好听的话来。”
接着问了另外几人,也都是认定了这事情。
几个壮丁姑且不晓得其中内情,独是连四哥听得了几句范爷对小香说得话,虽没人见着范爷要去摸人的手,但范爷独却待个正值妙龄的小姑娘优待,对其余男子就苛着,是个甚么心思谁不晓得。
“作孽啊,作孽!像个甚么话!”
范爹一张脸羞红一片,只觉火辣辣的,倏然站起身便气汹汹的朝范爷的屋子去。
一屋子剩下的几人面上都不大好看,且没人当头就说范爷的不是,康和宽慰小香道:
“这事情是教你委屈了,小香,明儿你便回家里头去歇两日,这事自会与你公道。”
小香哭应了康和的话,与屋里的人做了谢回了屋去。
范守林又羞又气的跑进了范爷的屋里头,当即就骂了起来:“娘才去了几月光景,你一大把年纪了如何这般不知羞耻,真真是要将俺的面皮子都给丢光呐!”
范爷下晌吃了消食的药,身子已是舒服不少了去,时下见着儿子进门来便对着自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气道:“你没头没脑的骂俺这一席话做甚?”
“作甚?你干了些甚心头没数?你羞不羞人呐,恁大年纪了去戏个小姑娘,先前那陈雨顺还在家里头瘫痪着呐!这便是贪好颜色的下场!”
范爷听得这话,登时心虚了一下,眼睛不敢瞅范守林,他道:“那丫头与你说的?便是胡诌,俺瞧她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就想喊她多吃些。咋这样跟你说俺呢,不像话,你把她辞了罢了。”
“你瞧姑娘瘦发善心喊人多吃,却把家里下力气的壮丁的肉给扣了,自个儿撑坏肚皮的吃,还不认你那点儿羞人的心思,天底下恁有你这般做人的!
如今人家不依你,就要把人辞了去,爹呐,俺的爹,你咋这么个人!”
范守林当真是气,又当真是羞。
他给人说骂了一通,心头不得解气,过去把他兄弟范守山叫了来,把事情说了一遍与他听。
范守山也是大惊一场,面上觉羞:“那便是赁来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哪里有不吃饭吃肉的,这月上活儿计重,不与人荤腥吃,谁肯下力气做活儿呐!”
“爹就是俭省也不该省到这上头来,您没管理过大家大业,瞎管甚么事。”
“这些且不提,你、你……小香那丫头才多大,往后人晓得了这事,如何看俺家的家风,大鑫可是教书育人的夫子啊!”
兄弟俩都觉得好生丢丑,轮番说骂着范爷。
陈三芳没进屋去,在外头听着,康和跟范景打发了下头的人去外边忙,也没进屋里。
“可怜了你奶,打小就跟了你爷,一辈子几十年都过去了,本以为是情深义重的。瞧这人才走几时,没人管束着了,心思就花了起来。”
越想越觉得气愤,陈三芳便厉声骂了一句:“这男子,当真是没几个好东西!”
康和摸了摸鼻尖,无辜看了范景一眼。
心想倒也还有个把好的。
范景见他爹跟大伯好歹是没把爷给惯着,若是做了这些糊涂事也还不管,那他也便要将老的长的也都一并给斥上一遍。
久听没意思,他去喊了大福,进屋里与他读书来听,倒是教人听着好睡。
范爷教两个儿好一通骂,里子面子是全没了,他总觉下头的人在偷偷的说他,面着人神气不起来,哪还吆三喝四得了。
没两日,也没人撵他,自就吵着说要回去住。人回了大房那边,躲着不肯见人,都不要范爹去看他,素日里也不要范守山服侍,意思是他俩把他给骂狠了,人伤心了。
范爹也气,不去看就不去看,他真是瞎折腾,瞎把他孝敬。
他不当是气,还羞,还愧,在陈三芳面前是愈发抬不起头来了。
第105章
范爷挪动回大房后,康和将家里的长工家丁都给敲打了一番,外在赏了一回钱,这事才算过去了。
转眼进了夏月里头,天气炎热,往年里康和最是个怕热的,今节里反倒是范景更怕起热来。
他身子见重了,八月上便要生产,如今不过只两月的时间,且小孩子说不准是不是会早一些出生,一家子都格外的上心。
范景怀二福不大顺畅,康和时也提心吊胆的,眼瞅着他月份大了,不知哪一日就要生产,这大的月份上,自是不能每日再城里乡里的跑动了。
康和又不愿意离他太远太久,思索一番,总算是张罗着要雇个伙计帮着看着铺子了。
一来呢,他手能松些,也便好照看范景,二来人张石力跟贺小秋成了家,说不得甚么时候就有了孩子,城里的铺儿还是要有伙计才成。
城中求职的人口多,门口贴上张赁工帖儿,人来人往的,有求职意向的自会问着来,人前来采买的客,瞅见了也会四处说。
那帖儿不过贴出去了三日,陆续就有人过来问了。
康和瞧面了六七个人,最后选定了一个唤作朱华的少年,十六的年纪,挺是伶俐。
家就住在豆惠坊上,粗识得几个字,外还会算术,倒是难得。
若非人言家中母亲身子病痛,不得走远了难照看,他这般的能上酒楼客栈大铺里做差事,但为谋求个离家近的铺子,便上了康和这处。
康和与他一月里七百个钱,若是做得长做得好,一年后能与之涨工钱。
猪肉铺有了张石力杀猪,外有陈三芳和巧儿看铺,如今又赁下伙计,不说是全然脱手,但康和倒底是抽的开身了。
少去城里铺上忙,康和也没得闲,先是管理了一番家里的料田,今年的青椒子和山胡椒都长得不错,去年没有结果的树,今年多了三颗树结子。
去年光是一田的香料树,林林总总,康和盘账时算来也挣了有快四十贯钱,缴纳赋税之后,至手上也还有三十来贯。
头年收成,已是不差了。
比之种庄稼的田地,反好盈利许多,一亩良地,一年的收成缴纳产税后,能得四五贯钱已是很会伺候土地的了。
康和算着几乎一年就回了前几年培育的本钱,自然了,其中也是范爹伺候得好,若是半途虫害损死,那就不好回本了。
但不论如何,去年得尝甜头,年初时康和便又四处寻攒了好苗栽了一块新田,如今且还在生长,再得有两三年才得结果。
椒子树慢些,山胡椒树倒是不肖等这样久,一两年便有果了。
巡看了料田,又驾着车子与范景去打井村看了看甲鱼。
刘老二费了不少功夫引了些活水在塘子里,甲鱼没如何损,偶时还能瞧见几只摆动着短短的四肢游到水面上来,有意思得紧。
过去时,他俩碰见了谢家小子,这孩童八岁上了,个儿蹿得快,背了一捆柴火似是从半山上下来。
见着康和跟范景,多是乖巧的就喊了康叔范叔。
范景见小子一脑门儿的汗,头发都润了,从身上摸出了块儿小橘蜜饯糖与他吃。
谢小子连说谢谢,欢喜接了过去。
康和道:“今朝又没去私塾?”
谢小子不好意的挠了挠头:“家里这当活儿多,俺就没日日都过去。”
康和笑着摇了摇头,乡野农户人家的孩子读书,多都是这般,他便又问:“那你爹娘身子可还好啊?”
谢小子回康和的话:“爹娘都好。”
康和点了点头,又闲说了几句,便教他快些家去了。
这谢小子便是范景跟康和几年前捉住拐子救下的那孩子。
谢家人讲良心,每年都有上家里头去拜年,两家便在走动着。
谢爹有意想教谢小子给范家做事,康和倒也答应,只言如今手头上没甚么恰当的与他干,待着教他年长两岁,上私塾里识几个字,通些算术,届时再给安排。
谢小子便也在范鑫的私塾上开蒙,不过这孩子不爱读书,三日只两日去私塾里,倒也囫囵识得了些字。
康和感慨了一句:“想是那年大福都还没学会走路,就是个胖崽子,如今早满村的跑了。”
范景听康和说大福,便想着昨日私塾休沐,大福便央着牟大郎要骑骡子,且还把十五也叫了来。
两个小崽子也不怕热,一并骑在一头半大的骡子身上,在村里转了两圈,甭提多欢喜了。
亏得是牟大郎有耐心要与他们牵骡。
回来时,一人吃了一大碗紫苏饮,又吃了些寒瓜,睡了晌觉,又一道上读了书,写了几个字,这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罢了,见日头高起来,两人便驾着车子家去。
至了家,范景便钻进了屋里,他解了薄薄的外衫子,只着了一件无袖的里衣。
康和晓他怀着孩子热,便取了两口圆盆在屋里,打了清凉的井水置在其中,用来散热解除。
他们这样的人家用不起冰来消暑,好在是打得口井,夏月里用水还容易。
康和绞干了一张冷帕,与范景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和脖颈:“热麽?”
范景蹬了脚上的布鞋,道:“地气且还没起来,家里倒凉快得多。”
康和低头瞧着范景隆起的肚子,他轻轻抚了抚,同范景道:“人说多子多福,也确是孩子多,人丁兴旺热闹,可我见你怀小二福这般辛苦,想着还是别要那样多孩子了。”
“就是两个孩子,好好教养,也比一群顽童得好。”
范景道:“要不再生孩子了,你便甭在干那档子事。”
康和闻言,眉心轻动:“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里就能不干那事了,这年里,我老实本分得跟要做和尚了一般。不见你体恤,倒是还想一棒子把人给打死。”
范景道:“既要又要,天底下哪里来这样好的事。”
康和轻哼了一声:“我既说这话,那便有法子。”
范景没细问他那法子,这当头上说这些话来,本也挺是招火。
他轻蹬了康和一下,岔开了话问他道:“产婆这些寻好没?”
“如何还要你操心这些事。产婆已按照先前一般寻了两个,大夫自不肖说,外崽子吃奶的羊也提前跟牟大兄弟说谈好了,他好生养着近来都在喂些催奶的草料。”
范景哪里不晓得康和会提前周全好,但听得他安排得齐全,心头总也更安心些。
下晌,大福下了学,突突跑回了家来,额头背心都起了许多的汗。
家来就见着康和跟范景在屋中,很是雀跃。
康和用温水与他擦了擦身子,换了身轻薄的干净衣裳,小崽子吃了一碗豆儿水,就去写字了。
写罢了字,钻进屋里来挨着范景,他小手摸了摸范景的肚子,问:“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这便是要出生了才晓得。”
康和在一头道:“大福想是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妹妹我都喜欢,十五说很羡慕我有弟弟妹妹呢。”
大福扬起小脸儿,显是十分得意。
康和笑了笑,徐扬他家中总一代单传,倒是早听他念叨着还要孩子,可偏他与元哥儿身子健朗,如今十五都已五岁上了,却也还没见消息。
不知哪里去听些江湖术士之言,说想得子需得要孩子缘,且当多与身怀六甲之人来往行动,如此也沾些运。
十五前来寻大福,元哥儿便总跟着一道,要与范景说话闲耍,只范景那性子,能与人闲唠嗑个甚,倒是幼时且还多两句话。
这前些日子,听得两口子又一道去了庙里烧香捐钱,倒是诚心得很。
康和捏了捏他的脸蛋儿:“只如今且还不晓得,再过两个月也就知晓了。不过瞧着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应当是个身强体健的,多是能折腾你小爹。”
大福闻言,便从范景铺了凉席的榻子上下去,说道:“那我读书给宝宝听,他听着了许就能安静些,这样就不闹腾小爹了。”
说罢,突突跑到了屋子去,取了一本三字经来,翻开来一点点读出。
范景靠在软子上,见着站在跟前的小崽子,耳边听得糯糯的读书声,不知是否哄着了肚子里的范小二,总之他确是教哄得昏昏欲睡。
没多时,人还真就睡了去。
如此,至了八月上,桂花的香气飘得城里城外都是,天气凉爽些下来,空气也香,教人走在外头心神都觉舒畅。
这月下旬,珍儿忽得传回家来一个好消息。
骆川宜今年下场院试,中了!
人今一夕从童生做了秀才,阖家欢庆,置摆了席要酬宾呢。
范家人听得这消息,也是欢喜得不成,立收拾了些礼物出来相贺。
康和还给包了二十贯钱放在礼匣中,一并送去了骆家。
清早上,范爹陈氏寻了新衣裳出来穿,康和跟范景也捡了箱笼里头好料子的衣物打扮。
巧儿本就爱装点,自是不肖说,弄得光彩照人的。
一家子驾了骡车,就往骆家前去。
“爹娘,大哥哥、哥夫,巧儿!”
珍儿在家门口迎客,她本就因丈夫苦读中了秀才而满面红光,如今瞧见一家子都来捧场,更是欢喜得不成。
可见范景挺着个大肚也来,心头既感动又不免有些担心:“大哥哥如今身子重,竟也前来,本是不当教你劳动,过阵子一家子相聚也不妨事。”
康和半扶着范景,道:“得晓川宜的喜事,他也高兴,如何有不来的。不肖挂心,今一家子都看着他咧。”
陈三芳上前便去捉住了珍儿的手,喜笑颜开:“如今可是好啦!”
珍儿也欢喜的握着陈三芳的手,一只手又去拉了拉巧儿:“有些日子不得见巧儿,愈发漂亮了。”
巧儿嬉笑:“二姐好事当头,更是容光焕发。”
骆川宜迎罢了一波客从屋里出来,见着几人,连忙上来热络喊人:“怎有一直在外说话的道理,珍儿,快带岳父岳母,哥哥哥夫,巧儿妹妹进屋去呐。”
一厢相互扶着牵着的进了骆家宅子。
听闻今朝光是请得亲戚,明日里还要请些城里的官贵夫子,后日请同窗友人,弄得很是讲究。
云表姐和骆童生亦是满面红光,见了珍儿这头娘家人来,前来招呼说话。
陈三芳很是将骆川宜一厢夸,云表姐却一个劲儿跟陈三芳夸赞珍儿贤惠,言说若是没有她嫁进家来悉心照顾骆川宜,他也不得今日光耀。
两头都十分客气热络。
骆童生见几人,问道:“怎么见得你们家仲阳来?”
“本也是说带来热闹热闹,只今朝私塾那头不在休沐日上,他读书劲头高,轻易不乐得请假耍。”
康和答骆童生的话道:“改写日子他没读书,再带了来贺上一贺他二姑与姑父。”
骆童生道:“合该如此,虽小童读书自由,却需得自小养成好得习惯才是。平寒小事,少请假耽搁读书为妙,积年日久,养成了请假的习性,上学也就懒怠了。”
康和附应了一声。
这骆童生,旁得家事客气话一概不说不问的,独也就过问一二读书的事情。
但如今人二子中了秀才,谁人又能不说一句教导有方呢。
罢了,几人前去坐耍了会儿子功夫,等着开席吃饭。
人城里讲究,男女得分桌而坐,康和便教巧儿看顾好范景,巧儿爽利的答应了一声。
吃罢了席饭,又说了好一晌的话,骆家今朝客多,也难每户都周全久顾。
范家一屋子的人便告辞家了去。
回家路上,一家子心情都不差,一来是骆川宜年尚轻便中了秀才,颇有前程,且夫妻和顺恩爱;
二一则,人骆家门楣又高了一截,待他们家也还是颇为热情,并没有因此就冷待了。
“俺前阵子去庙里烧香,请得大事卜卦,说得咱家有官福,算得可真是准,瞧这才多少日子,女婿就中了秀才!得了空,定得去还愿才是。”
陈三芳乐滋滋说道:“得此女婿,俺们家门路也算宽了一宽,俺的巧儿,届时托你姐姐与你相看个好人户,岂不是比现下容易。”
巧儿道:“瞧娘给乐得,自身要没本事,就是姐姐识得了好人户的娘子,那也未必瞧得上我。”
“胡说,俺今朝见席上好几双眼儿从你身上过咧,只怕是想打听的。”
康和听得母子俩说话,笑了一笑,转头去问一直没说话的范景:“今朝高不高兴?”
范景本是想答他一句,却觉身子有些不痛快,打他上了骡车,就有些不适了。
只见着一家子都欢喜,他也没张口言说一点儿不快教家里人心头悬着。
眼下是觉很不对,他眉心微蹙,同康和道:“我觉紧得慌,怕是快生了。”
“哎呀呀!”
正与巧儿范爹喜滋滋说着话的陈三芳听得范景这样一句,吓得大惊了一声。
“我的儿,你稳上一稳,俺们快快赶回了家去!”
一阵手忙脚乱,待着至家,康和直接跳下了车子,将已是腹痛难忍,无法行动的范景给拦腰抱了下去。
转头即将人往屋里送。
陈三芳巧儿、范爹,也是火急火燎的各自喊人。
范家一时间就给闹腾了起来。
康和将范景放在榻上,与了枕头将人垫好。
他安抚着范景:“别怕,一家子都在呢,我守着你。”
范景吐了口浊气,他见康和一脑门儿的汗水,豆大一般,瞧着倒是比他还怕得多。
他道:“我又不是没生过,有甚么怕的。你到外头去等着。”
康和紧扣着范景的手,却似个不肯离了父母半步的小童一般:“我等产婆和大夫来了再出去。”
范景由了他,微闭了闭目,只养着些精神待着生产。
早估摸是这几日的事情,心里头倒有准备,只没想到好事赶在了一处,好挑不挑,恰就是今朝。
倒没刻把钟,产婆就来了,康和教给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