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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郎不语 岛里天下 30732 字 2025-07-25

他在外头焦急的等着,比之坐牢也没两样,这般煎熬事,当真是不愿一而再,再而三的体会了。

过了个把时辰,康和急躁中想起大福当是要下学回来了,怕是他见了家里这样乱,心里头忧怕,便喊了小香去大房那头,或是教在那边吃晚饭,或是跟着十五一齐去徐家也好,甭将人接来家里。

谁想小香还没出门,大福却自跑回来了,小家伙头发都散乱了去。

“你怎家来了?!”

康和看着小崽子,前去牵他。

大福咽了口唾沫喘了口气,这才同康和道:“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听大爷给大伯说小爹要生产了,就快着跑回了家来。”

康和眉心微动,将大福抱了起来:“跑得这样急,要是摔了怎么是好。瞧这身子上的汗。”

大福见家里人多,进进出出的,心里觉得情势有些吓人,央着康和:“我想进去看看小爹。”

“小爹在生宝宝,咱们不能进去打扰他,他要见了你,会分神,损了力气,便更不好生宝宝了。”

大福听康和这样说,倒也不闹着要进去了。

只久久也不见消息,心里急,抱着康和的脖颈,瘪着嘴巴,埋在他怀里便哭了起来。

陈三芳端了盆儿水出来倒了,见着抱在一块儿的父子俩,当真好不可怜:“产婆说胎位好,生不得多久,都快出来了。”

康和闻言,这才稍稍松了些气。

霞光似瀑一般撒在田野山林间,晚风送来一阵桂香,总算是听得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悬着的心,可算落回了肚子里头。

第106章

屋中好是一场欢喜热闹,康和瞧着裹在襁褓布里小小一只的范二福,心里既是感动又觉难得。

“是个哥儿,乖巧得很。”

康和挨坐在范景床边,将孩子与他瞧了一瞧。

小家伙脸儿小小的,也不重,只才五斤多一点儿,不如大福出生时。

便是因体格子小,比生大福时倒是要容易,却不晓得小小这样一个,在肚子里时如何怪是能闹腾。

“爹爹,爹爹,我也想抱一抱。”

大福站在床边上,见着康和跟范景抱着小小的弟弟很是高兴,连张着胳膊也要抱。

康和见他这般,不由得笑:“好,弟弟给兄长也抱一抱,毕竟在肚子里时哥哥便没少读书哄弟弟。”

说罢,他小心将二福转与大福,范景眉心微动:“当心摔了。”

“嗯,我晓得。”

大福轻轻接过二福,只觉得隔着襁褓,也觉小宝宝软乎乎的,十分娇嫩。

他全然抱得动,但又很仔细小心,只怕将弟弟给摔着了。

一旁的十五见着大福抱小宝宝,他也凑了上来看。

这孩子快下学时去小解了一下,回来却看大福不见了,只瞧着他的书包还在课桌上,当以为人也去了茅房。

他便在私塾里等了好一会儿,学生都走光了,范鑫见他还没家去,小梅见他不走央不动,也只等在外头,才与他说大福已经家去了。

十五不高兴的哼唧起来,却还是拿了他的书包,与他送了过来,才晓得今朝他小爹生弟弟。

小孩子不记得幼时事,见着襁褓里的宝宝,觉得十分惊奇。

“我们也是这样小长高来的吗?”

“那是自然,十五出生时,也与小宝宝一般大。”

十五见大福抱着小宝宝眼睛都弯了起来,他连也道:“我也想抱抱。”

大福与十五一向是好得同穿一条裤子,这厢却小气了起来,他抱着二福,不肯与十五。

“你力气太小了,会摔着弟弟。”

十五闻言软眉一簇,瘪着嘴巴:“我不会,我力气可大了,你的书包都是我给背回来的!”

两个孩子说话惹得屋里人笑。

十五央着大福:“就与我抱一抱罢,大福哥哥。”

大福见状,这才将怀里的二福轻轻与十五。

康和见此,也前去帮着,只怕着俩孩子新奇,抱来抱去的不当心把小家伙摔着了。

十五像是圈着个盆儿一般托抱着小宝宝,觉得稀罕得很。

他一双眼睛圆了起来,亮晶晶的:“小宝宝身上是香的。”

屋里的人又是笑又是喜庆,陈三芳还是照旧吆喝着与来接生的产婆,看脉的朱大夫包了红包。

家里喜事成双,她也是难得大方一回,给家里忙前忙后的下人都赏了喜钱。

范景有些疲累,康和陪在身前,一直握着他的手,虽是秋月上也觉有些热盈盈的,可却教他又格外的安心。

没多时,人便睡了过去,再醒时,已是翌日清晨了。

他先是听得了小孩子的哭声,梦里头且还有些恍惚,觉那哭声不似大福的,心中想哪里来的小孩子。

待醒来时,后知后觉,方才想起,是他跟康和又有了个小崽子。

恰是这当上康和回屋来,见着有些睡眼朦胧的范景,神色有些迷糊,他至床边去:“怎了?可是身体不痛快?”

范景摇摇头:“听着孩子的哭声了。”

康和道:“这小家伙,没吃几口奶,哭声倒是响亮。将才娘与他喂羊奶,只吃了几口,噗噗就给吐了,哭闹不吃咧。”

范景闻言眉心紧了紧:“怎回事?”

“许是吃不惯羊奶,娘说出去寻个奶娘来喂。”

康和道:“先前也是大福太省心了些,甚么奶不是哐哐喝,喂奶喂食最是便宜不过,也想着与二福吃羊奶。不想这小家伙却不爱,也是我疏忽了,事先合该留心寻个奶娘备着的。”

范景吐了口浊气:“抱进来我哄哄罢。”

康和依言去把二福抱了进来,小家伙哇哇大哭,睫毛上都是泪水,眼睛鼻头也红红的。

入了范景的怀里,偏就那样稀奇,一会儿就不哭了,安然睡了去。

康和坐在范景身侧,讶异道:“莫不是身上气味不同?大福幼时不肯睡觉,你抱着便安宁了,瞧这小家伙将才哭闹得那样厉害,这朝你抱着就不闹腾了。”

范景道:“许是这般罢。”

他年纪小时,也格外的黏他阿娘。

康和怕范景久坐腰疼,由他抱了会儿孩子就接了过去,将孩子小心放进了摇篮小床中。

转去端了些滋补好用的汤食来,教范景吃。

“你身子本就瘦,见是怀了大福和二福都没长肉,这当儿生了二福,亏损许多元气,要好生多吃饭肉,补一补精气。”

范景嗯了一声,道:“那这月里你便上灶做菜罢。”

说罢,又想康和日里还要忙碌生意的事情,再是要劳碌一日三餐,一家子那么几张口吃饭,未免辛苦。

便又道:“只做我的。”

康和不由得发笑:“倒是不晓得你是心疼怕我劳累,还是霸道只许我与你做菜吃。”

范景也不与他辩。

康和又得了个哥儿,终日里可见的面色红润。

把家里头饲养的家禽都捉了个遍,变着花样的与范景做滋补吃食,又还嫌怕范景吃得腻味,过了些日子又上外头采买了鸽子,甲鱼,还收了些猎手从山里弄得滋养野味。

教他这样给温养着,个把月间,范景面上都见长了些肉。

这日上,凭着一张好嘴,陈三芳总算是在隔壁村子寻得了个才产了子的奶娘。

闻说她奶水足,前头生下的两个孩子都养得伶俐,脱了人去说,这朝便过来应事了。

康和不大好选看奶娘,就交给了陈三芳办,只人来时,也瞧了瞧,见着人面向和善,不是那般尖酸刻薄的相貌,倒是满意。

与了个好价,托了她看顾二福。

这小崽儿果真就是挑嘴,先前喝羊奶便噗噗的,有了奶娘,到底是不闹腾了。

家里人不由都长松了口气,只怕这小祖宗甚么都不肯吃,届时养不大咧。

“你说是生了二福便不生了,便把二福唤做小福罢。”

一日里,范景抱着二福哄了会儿,忽得这般同康和说。

“怎忽得计较起名字的事来了?”

康和有些意外。

“咱那铺子坊间,不是有个唤做张二福的,与他重了名,唤着不痛快。”

那张二福是个矮小的男子,素日里好吃懒做的,还不爱洁净,一口老黄牙,时常吃了午食就在巷子口上对着人来人往剔牙。

又爱四处咔痰乱吐,没几个人见得贯的。

康和听范景一说,立也想起了这溜子来,哪家商铺要与人送物上门,都不爱唤他干,就怕人买主嫌寒碜给退回。

想着他们家小二虽闹腾,却白雪可爱,是不合与这样的人撞名。

“那依你的,唤小福。只哥哥大名仲阳,弟弟也不能只就个乳名,大福二月出生的,唤做仲阳,这小福八月生,就教月酉可使得?”

范景听着,觉微有些拗口,不过大抵上也因他没读过甚么书,便觉文绉绉的名字有些不大适应。

他应了一声:“行。”

范景月子这个月里,康和大多时间都在他身边亲自给照料着。

先前生大福时,月子里头便不多细心注意,彼时只觉年轻身子好,陈三芳嘱咐也不如何听进去。

后头偶时天寒地冷的时月上,觉头痛,气虚,去看了朱大夫,便说是产后的一些遗症。

康和心头愧悔得很,此番便是秋月里头繁忙,也要腾出手上的功夫细心照看着范景。

他这月里头出门去的时候少,在家里的时辰多,便理盘了家里的账,手头的钱。

家里头大的进项无非是三桩,一则是铺子上的生意,二是家里牲禽,三是田产土地。

猪肉铺子外在贺家卤肉铺的分成,一月能净入手十至十五贯钱,一年上有个一百余贯的入账。

家禽牲口这块儿上一年能有个八十至一百贯;田产土地带来的瓜菜庄稼,一年还是有百贯的模样。

几桩生意环环相扣,也不能完全剥开来算清每一桩的盈利。

外在是商税重,产税也不轻,便是生意做得还算红火,每年贡献官府就得用却差不多四成的盈利。

康和打着算盘,心中感慨,若是不用缴纳那样多的税利,可就盈利颇丰了。

只他也就在心里头念一念,朝廷官府保天下安平,如何能有懈怠不供奉的道理。

他可万万不敢钻那一点儿的空子,届时鸡飞蛋打,一切辛苦经营全都泡汤了。

总之各般盘计下来,一年还是能有个三百来贯进手,时今手头上也是攒得了小千贯的数目。

只看似收入颇丰厚,但一年里头花销也不少,他们一屋子人且还不是那般爱招摇穿好戴好之人,但吃用上也并不极其俭省,外在过年过节,各般人情往来,养赁家丁长工……

一杆子花销,一年也得用去百十来贯钱。

可无论如何议,现在的日子也都是几年前跟范景在山里时想都不敢想的了。

但一家子过着如今的好日子,心中也没有半点的不安与惶恐,旁人许是只看着他们今朝在乡里住着高屋大宅,出门骡子拉着遮风避雨的车子,日里桌子上鲜少有缺荤腥时。

只一屋子的人都晓得,今朝的日子是举家一起经营来的,一同下苦力,一同出钱置地,一同商量谋计……哪样不是一点点给盘攒出来的。

虽手头上微有了些薄资,但康和却也并没有就此生出懈怠的心思来。

这些钱银与乡野人家是巨资,可放在县里头言,那就真算不得什麽了。

且如今儿子年幼,将来也不知是个甚么发展,而今当年体健,还得是要紧着弦,多挣下些家业来。

“日子漫漫一刻不松的要经营,你不觉累?”

范景见着康和盘账,说起将来的打算,教人觉得绵绵没个头,他面上反倒是笑盈盈的,不由问他。

“现在我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肩膀上又添了重担,要更加上进是应当的。我可不觉劳累,只觉精神更好了。”

范景听他这样说,嘴角不由也起了些笑意。

九月里,范景出了月。

乡间又是一派丰收的景象,范景在家里头待了冗长一段日子,已是迫不急想出去宰猪杀羊活动活动手脚了。

康和便驾了车子出去杀猪,两人在外头跑了些日子,趁着秋收以后,买卖田地的人户比平时多,他又收寻采买了些田地下来。

秋月后,田地一时间要归于空置期,买卖起来便容易些,二一则,有些农户秋收不好,又要缴纳赋税,手头周展不开没有法子,也只有卖地来周转。

因着两口子四处跑,识人便多,听得他有收买田地的打算,有些人户便会自找了他这处来。

零零散散的,两人收得了有八亩地。

但这些土地分散得很,且都不是村东一亩,村西又七分了,而是东村一亩,西村三分。

如今天下趋于太平的年日愈久,像是早几年那般由县府做主,分卖大片荒地的机遇,再是难遇着了。

只可惜了当初手头钱银不够,否则趁着那机会再多置些土地就舒坦了。

眼下要想好价收买田地,又不走歪路子,便只能这般趁着时节零散着收到手里头。

可土地分散得远了,极不便管理,若自去种点庄稼,隔着村子大老远的去上一趟,劳心劳力不说,待着庄稼长出了,没人盯着看着,总会有那般坏心思的人或偷或损人的庄稼。

有甚么法子呢,康和寻出了两个方儿。

一个便是与人调换田地,好比是别村的人在他们村子上有地,或者是临近他们村,好似隔壁打井村这样,他拿了与他们相近的田地添补差价交换。

再一个就是在田地所在的村乡上,寻个靠谱的佃户,把土地赁给人种,这般他们也能有赚。

头个法子属实要讲缘分,后一个法子便要好使得多。

最后外头零散收的八亩地,只在隔壁打井村换得了一亩,其余七亩都赁给了当地的佃农。

虽手底下的人多了不好管理,但是好在他们两口子生意就得东奔西跑的,倒是也能隔三差五的就去瞧看这些田地是否有得到佃户悉心耕种。

这日里,康和跟范景才办理了田地寻雇农的事情,拿着契纸回去,至了家,连四哥跑着来说:

“将才田家嫂子过来说在村口上遇着了个外乡人,说是在打听俺们家的位置。田嫂子见那人口音不似俺们本地的,心头谨慎便没直接说,在地里寻了俺带话回来。”

康和闻言,问道:“可说了是个甚么模样?寻我们家是作何?”

“田家嫂子说身形瘦,面上胡子多,要寻俺们家做生意。”

康和听得这话,与范景道:“说是外乡,我当是刘二兄弟他家里人过来找,听这般描绘,似乎不像他家里人。”

“既说了是来做生意的,就去把人唤了来,看看是谁,是要做甚。”

康和点头,就教连四哥去接人。

他俩进屋去盥洗整理了一下,又喊小香准备点儿茶水果子。

倒是一炷香时间的模样,人就教连四哥给引了来。

此番一来是两个男子,一个不识得,一个见着人康和跟范景就想起来是谁了。

原是去年十月上,他们俩一道儿驾车去芳县看水产苗子时,在路上遇着一同结伴的一个商人。

这商户是外乡人,记着姓万,康和模糊记得好似叫做万华荣。

届时两厢谈得融洽,临别时互相赠送了些礼,这万贾人收得了他们给的花椒子,甚是欢喜,还与他要了地址,说是来年有望做生意。

康和当时心头也一欢,只也没太把这事情放在心头,即便那时或真有要寻他做买卖的诚心,只人在外头跑动着,天南海北,事说不准,他也便没存太大的期待。

外在后来又经逢了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情,他早是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谁想,今年秋月上,人还真如期而至,多是客气携着礼物来。

康和热络的招待了万贾人:“只当再无缘分见着万大哥,倒不想今朝还得一场意外喜,可真教我高兴。”

“去年幸识了康兄弟,我时有念叨,这厢又来滦县生意,进县扎下,一股脑儿的便寻来此处,实在冒昧的很呐。”

“万大哥哪里话,你若不来,天南地北的,弟弟便是想去寻你也没得缘分。今朝你自肯劳动来,还没曾忘却我这小弟,我心头不知何等欢喜。”

康和与人在客厅中坐:“万大哥今年生意可顺畅发达?”

“四处奔波劳苦,也不过挣些糊口散碎。今朝来弟弟这阔宅,可当真教人羡慕,多是安定又闲逸。可比我们这等风吹日晒的要高明。”

万贾人想是拍康和马屁,但见着范家这等宅屋,说得倒也是实话。

康和谦虚笑道:“我这小家小业,不过也就些微门面功夫,教人看得笑话。

万大哥四海闯荡,是有本事在身方才得此经营,我这般乡野人物,目光短浅,也只在田地上寻摸打转,干些憨直营生。”

两人说了一晌的话,万贾人才说回正经生意上。

康和晓得人是为着香料来的,也没说旁的,只先引了两人前去料田里亲看今年的料子如何。

第107章

万贾人跟着康和到了料田上,这季上,只见一田的香料青果累累。

那青椒子果大麻香,一簇簇压得枝丫下曲,甚是丰多。

万贾人虽也见过这香料树木,却不曾这般见着一田,此番丰收的喜人,实在教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由折下了一颗生椒喂进嘴中,只觉气味老辣冲舌,须臾唇皮便麻得几近失了味觉。

他连与康和道:“这味道正!异香绵长,是好货。”

康和笑道:“万大哥来的是时候,今年香料成熟的时节比去年稍晚了些,若换做去年熟得早,此番月份上,好料已采摘了大半拿去市场上售了。”

万贾人也是紧赶慢赶的过来滦县,他往年至滦县时要比今年晚不少,便是因惦记着这桩香料生意,故此才来的早些。

倒也不枉跑这一回,范家的香料他很是满意。

既是瞧了货,万贾人便与康和商量起价钱来,他想早些把这些鲜香料给带出去往北边些走,一路上兜售再采买当地的特产转卖他乡。

“如今城里头香料鲜青椒子的价为三百个钱,山胡椒为三百二十个钱。这是四处都能打听着的,天下和顺,老百姓的日子渐好,物价也涨,不瞒万大哥,这香料价比之去年涨了二十个钱之数。”

康和道:“万大哥千里迢迢前来置货,亦是瞧得起小弟,我可略让些利,可若是大价却是让不得。香料到底稀罕,城中亦容易卖。”

虽说一兑儿卖出,进账快,也更保障,但就是在县城香料也好卖得很,便是散卖麻烦了些,可价到底卖得起来。

若是为着省事一回大量卖出,贱价卖出他难免觉吃亏。

万贾人晓得如今是卖方居高,人不愁卖的货,他自在价格上讨不得甚么好,反倒是有央人之意。

为促这桩长久买卖,他道:“便依滦县市价来,康兄弟肯将这般好货留与鄙人,我心头莫大感激,如何能够做商人小态,不显诚意。”

康和见此,如何还好说旁的,便应了买卖。

为保新鲜赶时间,万贾人自带了几个人来采摘香料,康和也教一欢二喜还有连四哥帮着采摘。

虽香料生刺不好收拾,好在人多,十几双手忙活下来,也不过三两时辰就将香料尽数摘下。

康和大半亩的青椒子,称得重量一百一十八斤,万贾人只要了三十斤的山胡椒,因山胡椒不好保存,也是头年做这桩生意,自是稳妥些为妙。

于商人而言,三百多个钱一斤的香料许算不得多少,可算其人工路费,折损,成本亦是不小了。

如此核算下来,康和一并卖了四十五贯钱的香料出去。

鉴于人买了不少,他另又还送了那般盛药油大小的四小瓶山胡椒油与万贾人。

这小小的胡椒油价格不菲,毕竟是用鲜润的山胡椒榨出提炼的好油,一斤的鲜胡椒,也不过只那么比指头大些的一小瓶。

但康和汇了一定量的菜油进去,既保持了山胡椒油的奇香,又还味道恰合。

就是如此,一小瓶也能卖上五百个钱。

另外,还送了一二家中的熏货,也便宜万贾人这般走商在路上吃用。

万贾人心中感激,他与康和言,今朝先出去打通打通销路,若是顺利,来年再来,届时也拿些料油出去。

他又送了康和一盒人参,一盒茯苓。

两厢方才作了别。

这回倒是一股脑儿的把青椒子一把手就给卖了出去,去年那些在他手头上买过香料的都来铺子问。

却是不得青椒子,只买得山胡椒。

康和心觉香料生意利厚,可惜手头所有之数也忒紧凑了些。

他与范景各乡间游走,也又收起了鲜椒子来,转再拿去铺子上卖。

赚取其中的差价不多,倒不为挣那点儿薄利,是为着教人晓得他家里头还卖着这一味香料。

待着来年万贾人若是不来了,旁人也还想着有他们家这处卖此香料的。

鲜山胡椒不如青椒子好卖,待着果子熟透不可再留于树时,康和便全数给采摘了下来,扭送到了油铺上,熬榨做了香油。

他们铺子上自留要了些去卖,剩下的康和便陈列在自家铺儿上,外在家里存些,逢年过节的做节礼送人。

不论是富裕还是穷寒人户,总是离不得一日三餐,于那般富裕的人户,他们包两小瓶香料油,拿出手已多是体面了。

如此倒是解了一桩不知送人甚么礼的烦恼事。

十月上,忙碌着收拾庄稼进仓,缴纳赋税之事。

而今农户纳税,以为土地来谈,分做为两种,一种是缴钱,一种便是缴产。

这缴钱是个甚么缴法呢,便是一早年初乡长催耕劝农时,提前一亩地缴纳上一贯五钱的税钱,作为今年这块土地产税的买断。

价,约莫是按着一亩地年产值六贯的三成计算的。

缴纳了钱银,一年中种植的庄稼粮食就不肖再缴官府了。

另一种缴产便是收获时,缴纳粮产的三成,不论你的庄稼收成是好,还是不好,总之便要缴纳总产的三成。

许多农户也都选的第二种,一则是春播时手头紧,多是拿不出这个钱来,二一则,农户看天吃饭,谁晓得今年收成是好还是坏。

倘若收成极好,那春月里缴了钱便划算,若是当年收成惨淡,那可就亏损了。

范家大多的田地产业也都是选的缴纳粮产,但种植的香料却是缴纳的是钱银。

因着头几年无产,不能缴纳产物,倘若种植的是正经庄稼,官府非但不为责怪,反还有一二赈济,可这般香料就没有如此优容了,官府自是不许这般钻空子。

但时下香料有了产物,其所得利润远远超过了一亩地六贯的数目,他们缴纳税钱而不缴税物,所赚便十分可观。

不过这也得匀去些利润作为前几年无收时白白缴纳的税钱。

算来,前期投入成本颇高,故此这香料利润厚,却还是没有多少人经营。

一是成本;二则早些年战乱不太平,农户谁乐意种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手头有田地,有钱银的都不爱碰。

不过这两年倒是不同了,康和跟范景出去杀猪时,在别乡,也见了一二种植香料的人家。

只栽种得不多,尚且还在试探摸索中。

康和也不晓得将来于这块儿的税法是不是会修改,总之趁着眼下,多挣些总没错。

冬月下旬,小福百日宴,范家也办了一场席。

这年里,家头没做过甚么大席面儿,也便好生办了一场。

城里乡下,前来吃席热闹的人不少,先前大福百日宴预备了二十张桌子便不够坐,生超出了两桌。

如今几年过去,家里来往的人家比之昔前只多不会少,康和便多预备了五桌,拢共置办二十五桌席。

这回倒掐得准,将巧够坐。

“瞧这小样儿,生得跟大景一个模子出来的一般。”

大房张金桂抱着小福,同一群亲戚说笑。

“轻着咧,不似大福那般壮实。”

小福噗噗吐了两个口水泡泡,见着张金桂的脸貌有些生,身子上的味道也是少有闻见的。

睁着一双猫儿眼稀奇的瞧了瞧周遭怎那样多的人,须臾,哇的就哭了出来。

“瞧这孩儿,娇气得很。大奶抱着,哭甚呐?”

奶娘见着小福哭,听得揪心,便要把孩子从张金桂那处给接过去:“孩子有些认生,俺抱着与大伙儿看耍罢。”

张金桂却不把小福给奶娘,道:“这样大点儿的孩儿认生可不好,便是惯得厉害了,将来容易小性儿。俺多抱会儿,教他改了认生的性子。”

说罢,她嘬着嘴哄小福。

奶娘张了张口,大喜的日子又不好说人家里的正头亲戚,没得教人觉着孩儿过宴,金贵的都不肯与人抱一抱。

她也只看着干着急。

亲戚见孩子哭得厉害,都喊张金桂与了奶娘抱去,她却也不听,还乐呵呵的给人说小孩儿就是爱哭闹些。

大伙儿都不好说她,谁人不晓得她欢喜小孩子,奈何自家里头没得。

出去耍时见着谁家的孩儿,总欢喜的要抱,亲热得很,却又没个轻重,把孩子逗哭了也不与人爹娘。

谁要见了气,她还要说人小性儿,把孩子看得跟金元宝似的,迟早得惯坏了去。

大福和十五,还有几个同村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一同在外头捡哑炮耍。

听得小孩儿哭声,大福耳朵竖起来,忽就丢了手里的哑炮,寻着就跑去了张金桂跟前。

见着小福眼睛都哭红了,他大奶还乐呵呵的给抱着与亲戚吹嘘。

他竖起了眉毛,生起气来:“大奶,弟弟要睡觉了,让刘娘子抱他回屋里睡觉。”

“是到睡觉的时辰上了,一会儿没睡足该哭闹咧。”

奶娘见此,赶紧去把小福给抱了回来,要不是大福跑来了,她都要去寻正在接待来客的范景康和了。

亲戚们见状不由笑:“大福还晓得弟弟睡觉的时辰,当真是兄长的模样咧。”

大福不受亲戚的虚夸,做了个礼,一溜烟儿又跑去耍了。

张金桂见着二房这头俩孩儿都乖巧,歪着嘴鼻,一时心头怪不是滋味。

日子悠悠儿的,不疾不徐,倒就这般又去了两年。

“师爷四十寿席,弄得可热闹,就连县公都捧他的好场,届时要去与他贺寿咧,你当真不去?”

“这帖子俺真是不易才得的,若不是心头念着你日里头对俺的总总好,俺早高价儿卖与旁人了。”

康和丢了块儿麻香的兔子肉进嘴里头,笑与包三哥倒了一盏子酒。

“那师爷与我素来没个交情,我去凑甚么热闹。且一张帖儿就要二十贯钱,我可吃不起这顿酒。”

“俺时常觉你能耐,时又觉着你有些不晓变通。县老爷都要去他的席上,到时宴上少不得都是些人物,若是结识上一二,那可不是二十贯钱能换来的好处。”

包三哥倒是诚心的为康和着想,这几年相处下来,觉这老弟厚道,他俩好得很。

“若不是俺也使钱拿到手上的帖,也便白给了你一张。”

“三哥的好意我心领。只我实在不爱好这般。”

康和同包三哥道:“你倒是不如与俺仔细寻间好铺子,我预备着弄间合适的门面儿来再生一桩买卖。”

包三哥见康和确实不想要帖子,无奈叹了口气,也没再劝。

转同他言:“俺先前得了些消息,说是这坊间门口的南大街有几间好铺子要拿出来卖。”

康和闻言眼睛亮了亮:“你是说前头那三间当道的铺子?”

“可不就是,关了有些日子了。俺听得说是外县一个大商户的产业,只好似犯了事,这产业便充了公。有消息言,户房要拿出来卖。”

包三哥道:“只消息也不全然准,俺事先说给你听一耳朵,你要心里属意那铺子,早些吧银子给备着。若是真要拿出来,少不得是有人要,虽未必落在你手上,但若是没得银子,那定是落不到你手头。”

康和连应声,又与包三哥倒了一盏子酒。

两人说了好一晌的话,包三哥提着一方鲜猪肉,晃荡着从范家铺子上出去,面上已微微有些生红。

天气炎炎,巧儿上骆家寻珍儿吃冰饮去了,铺子的伙计朱华,趁着这当儿没生意,也在贺家铺子门口些打着炖儿。

范景却没去午歇,他在屋后将杀猪的刀都磨了一遍,刀子教他弄得锃亮。

贺小秋快要生产了,肚子挺得大,近来都在家里头养着,张石力一颗心也都紧在夫郎孩子身上,素日里来铺子的时候不多,只在外头跑着杀猪。

他们两口子便在铺子上多守着些。

康和同他道:“这包三哥又想与我帖子,上师爷家里头蹭个席吃。”

他取了干帕子来帮着范景擦才磨过还沾着水的刀:“记着哪一年县里有个举爷中了举,他得了帖子也想卖与我。前阵子听他说举爷置了个书塾,要收几个学生,若是当初去了贺宴,说不得攀上关系,也能送了大福前去读书。”

范景闻言,道:“举爷不收寻常学生,哪有那么容易。”

“我也是这般说。这两年读书的人家是愈发的多了,那些学塾都挤满了学生,有些功名的教书先生吊得老高,念书费用高不提,还要看学生的资质。”

就连范鑫那处只与孩童开蒙的私塾孩子也比以前多了不少,课室里坐得满当。

一则是天下太平久了,老百姓安居乐业,手头富足了,孩子生的也多了,那读书的人家可不就多了麽。

想做举爷的学生,那谈何容易。

虽道理都晓得,但听包三哥说,两人心头也还是有些动容,大福肯读书,做爹老子的,定也想送他去更好的去处读书。

下晌,关了铺子,驾了车子回去。

至了家,一身都弄得汗津津的,康和正预备跟范景去冲个澡,一道软乎乎的小身影便扑进了怀里来。

“爹爹,小爹。”

康和眉眼柔和,矮身将小家伙给抱了起来:“今朝在家里可听话?”

陈三芳从屋里追着出来,见小崽儿已经蹿到他老子怀里去了,嗔道:“耳朵又还好,将才还缠着俺与他取弹弓耍,一转背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儿。

好是这几年都没听得说有拐子,要换做大福是这性子,说不得那年就教拐子给偷了去。”

范景见得趴在康和肩头上一双眼睛滴溜儿转的小福,忍不得捏了一下他的鼻尖,眉眼可见的多了些柔和。

“也不晓得哪里来那样多的精神,今朝午觉也不肯睡,大福回来睡了会儿,他爬去床榻上拱来拱去,闹得大福都没睡上一炷香的时辰。瞧这甚么时辰了,且还活泼得很!”

陈三芳说起小福,当真是又爱又恼,一日下来,康和跟范景回家,都能有告不完的状。

康和在小福小脸儿上亲了亲,道:“小孩子活泼些好,瞧大福早两年时年纪小,且还爱动活泼些。这两年专是读书,本就算不得活泼的,如今更是不活泼。”

几人说笑着抱着小福进了屋去,坐耍了会儿,康和说去洗澡,却听外头连四哥进来说,徐扬过来了。

范景便去把小福抱到他怀里,这小家伙当真好动,在怀里头也不见安静的,要摸摸范景的嘴巴,又摸摸他的耳朵。

一会儿子功夫就趴在肩膀上往耳朵上去咬了,却也晓得不使力,可就爱去咬人耳朵。

“如何得空过来?”

徐扬进屋牛饮了一碗茶汤,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倒也不是甚么大事,说不是大事又还是有些要紧。”

康和道:“卖甚么关子,要紧又不要紧的。”

“这两个小崽子不是在大鑫那处读了也两三年书了么,前阵子我爹会乡来,拷问了一番两人的功课,说是这俩孩子书念得还挺有些模样,大鑫也说,教了那样多孩子,论起刻苦跟聪慧的,还属这俩小崽子。”

徐扬道:“我爹跟我爷的意思便是现在孩子也七八岁上了,当接去城里好生教养着读书,既有些天分,别给白白荒废了。”

“大鑫教得也不差,只他到底只传授些基本的,将来孩子若是要下场,那点儿学问不够用。”

“家里头三催四催的,我今朝得了点儿空闲,整好是过来说与你俩听,看看你俩甚么个打算。”

康和闻听徐童生拷问了两个孩子的学问说好,他心里头也高兴一场。

“徐童生的意思是想俩孩子都在徐爷的手头下读书?”

“他俩打小黏在一处,一块儿读书又互相勉励,我爹跟爷都喜欢的紧,如何有不教他俩人在一个学堂的道理。”

康和道:“我倒是也跟大景商量过,起了些心思想送他去城里读书。只城里还没置屋,若要孩子每日走读,寒来暑往,那也太辛苦了些。”

徐扬道:“你何必慌着在城里置屋,寻屋得慢慢来,一时急要难寻着好的。大福这孩子懂事又听话,就教大福住在我爹那头,也不妨事。”

“那如何能成,岂不是太麻烦你们家了。”

“有甚么麻烦的,两个孩子一道上还热闹。”

康和一则怕是麻烦了徐家,二来:“这俩孩子若起居都在一处,说不得一起胡顽。也罢,我们一屋子人先且商量大福读书的事怎么个安排法。”

徐扬应声:“自是应当的。总之你不肖怕麻烦了我们家,孩子要没个合适的宿处,尽管送到我们家去。”

康和笑谢了徐扬的好意,他俩的关系,自不肖过于客气的。

第108章

夜里,一屋子的人都在,康和趁此将今朝徐扬过来的事说了一遍与大伙儿听。

“大福如今也八岁上了,既是徐家开口,倒是不如趁着这机会便送他去城里的私塾读书。这事情迟早要央人,如今倒省得了个自己开口的机会。”

一家子人都晓得大福爱读书,孩子上进,这是十分难得的,其实早该送他到城里的徐家私塾去读书,更开阔些眼界的。

只先前总挂记着孩子年幼,舍不下心来。

如今是再不好耽搁了,小童是最擅学、最好学的年纪,这样好的时光白白蹉跎了下去,将来后悔都无用。

“送,该送他去徐夫子的私塾。”

范爹一辈子也没指望自家子孙能有读书的天分,他目光虽不长远,觉今朝家里吃喝不愁,住着高屋大宅,已是最好的日子了。

却也知晓,若子孙能有个薄功名傍身,那家族门庭,才能更久的走下去。

“只大福到底还是小孩子,总得要人看顾着,这去了城里,在哪处落脚下榻呐?”

康和道:“便是要与家里商量的就是这事,于送城里读书,我晓得一家子都没甚么异议,只孩子住,却是个问题。”

“徐扬爽利,他倒是说可以教大福在徐家落住。”

“徐夫子日里便要教导那样多的孩子,还得看顾大福,怕是不好。要起了心送大福去旁人家中借住,那倒不如教他去珍儿那处。”

陈三芳道:“珍儿最是疼爱大福的,骆女婿又是秀才,骆家家学好,俺们家大福过去,眼睛看着,耳朵听着,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康和倒也点头,若要孩子借住,确也是珍儿家更合适,毕竟是自家亲姑。

“我想着,要么就趁这关节在城里寻看处屋宅,手里攒得些余钱,倒也能置屋。

瞧着日子太平,将来人口少不得多涨,城里的屋宅届时定然要涨价,早些办下产业也是件好事情。”

范景这时张口道:“你不是还想弄间铺子下来支生意?要都赶在一块儿置办,手里头的钱好周展?”

如今家业大了,摊子铺得开了,眼瞅日子是好,可开销大,如何再能似以前穷家薄业时一般,置地买物,能咬牙把手头攒的钱几乎全拿出。

那会儿只要有口饭吃,便能有这魄力,所谓是光脚走着,没有比之更差的日子了。

时下哪里还敢这样做,一个大摊子,手里少不得银钱周转,到底是有两个孩子了,凡是还是得以稳为先。

康和晓得范景的担忧之处,道:“那便把事情先提上来,慢慢巡看,总也不是说风就是雨,看铺子也好,置屋子也罢,都得讲究缘分。”

陈三芳点头:“是这理儿,只大福去城里读书的事情却已耽搁不得,早一日去读也早一日受教。

俺明朝先去探问一下珍儿的口风,若方便,就教大福先去借住,不合适,俺们另又想法子。”

范景见此,嘱咐了陈三芳一句:“别为难了珍儿。”

他是怕骆家人不乐意,二一则,去年初珍儿才生了个大胖小子,幼子少不得要费心思照顾,只恐珍儿劳累。

“俺晓得轻重。”

翌日,陈三芳教二喜预备了四大箩筐的应季瓜菜,驾着车子去了骆家。

珍儿见她娘过来,心头欢喜,连吆喝了家里头的小丫头预备了陈三芳爱吃的饮子和米糕来:“娘过来耍便是,如何又拿这样多的东西。”

她瞧着鲜嫩的瓜菜,且还带着些水露,八成是一早地里头才摘下的。

陈三芳道:“都是自家地里头的,吃都吃不完。你哥哥、哥夫这两年一直都在各乡里置买土地,家里头的雇农隔三差五的总也送些瓜菜来,都轮不着吃俺们自家里的。你哥夫便说想弄一处新铺子来,卖瓜菜。”

“你们在城里头得买菜吃,虽说花不得几个菜钱,但到底不如自家地里的新鲜。送一筐子与你公爹和婆婆,再送一筐子与你大哥大嫂,自留下的也不多。”

珍儿心头感动,她道:“哥哥、哥夫总是那样能干。娘与我想得多周到。”

陈三芳看着面色红润的珍儿,拉着她的手拍道:“家里头时时都惦记你,瞧你在骆家日子不差,也都安心感慰。”

“我在骆家一切都好,公爹婆婆不寻我的事,大哥大嫂掌着家里,却待我和善,川宜上进,中了秀才也不懈怠,还在想往上头走。”

陈三芳点头,心中很是满意,倒是借着这话头,她道:“说起读书上进,大福这孩子倒是也有些心。

徐夫子想把他们家十五接回城里头教养,念着两个孩子总一道读书勉励,想教大福也去私塾里一起读书。”

“那岂不是欢喜事,川宜又得了好几副字帖给留着,教我甚么时候得了空家去时与大福捎去。他说大福学字用功,这两年可见得长进。”

陈三芳听得夸大福,心里也欢喜。

“大福肯读书,家里都高兴。只是要教养个读书先生,却也不是容易事。

你哥哥哥夫预备在城里置处屋宅,好方便大福念书,虽大福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似小福哥儿娇惯,家里总也舍不得他走读奔波。”

珍儿闻言,连道:“城里屋宅讲究多,要寻一处好的可不容易,川宜中了秀才,家里手头更见宽裕了些,便说是寻处宽敞的屋子来住,大哥有人脉,且也弄了一年多才寻见满意的,这事情可急躁不得。”

她捉住陈三芳的手道:“本是我寻着这两日便要回家一趟,与家里说这头要搬新屋的事,倒一时间还没得空。

娘,且让大福来我这处住罢,新屋三进宽敞,不怕大福住不下,他读书又有川宜看着,岂不是好?”

陈三芳听得珍儿自开口提了这事情,心头很是高兴,却道:“如此倒是好,就怕教大福扰你们的日子,女婿要科考,分了他的心。你公公婆婆那边也是……”

“公爹喜好读书人,他不会多言。川宜甚么性子娘还不晓得麽,再是温和不过的了,哪里会不答应。”

珍儿道:“娘且回去先与哥哥哥夫说一声,我明后日家来,亲自再与他们谈。”

“那便依你的话。”

母女俩说了一晌,陈三芳又去看了自己的俩外孙,在骆家吃了晌午饭才家去。

下晌,珍儿便与丈夫说了教大福过来住的事情,骆川宜并无反对,晚间,夫妻俩便去告诉了云表姐和骆童生一声。

孩子过来虽是住在他们的院儿里,只到底在一个屋檐下,始终也得与父母通个气儿。

“倒是晓得为着孩子盘算,舍得将孩儿送来城中读书了。你那位姓范的同窗,与孩子开蒙识字倒还成,要教导更多的只怕是没那般学问。”

骆童生听儿媳妇要把娘家的侄儿接来住,且为着读书教育的事情,倒没有异议。

只他难免心里得意,自是童生,儿子还教得出息,年纪轻轻已是秀才了,这放在县里头也是扬眉之事,两年间,没少得人奉承,便是愈发的傲了起来。

骆川宜听得他爹当着珍儿的面说他堂兄弟学问不好,忍不得张口:“爹。”

骆童生见儿子不愉的眼色,端起旁头的茶啜了一口,到底是没再说什麽。

云表姐道:“旁的都不要紧,只怕珍儿要照料安哥儿和章儿,届时大福过来,照应不过。”

珍儿道:“这倒不妨事,大福自小就懂事,费不得甚么心,再一则,又有秋雪帮着照看,媳妇不觉劳累。”

云表姐点点头:“到时把孩子接过来了,便教俺屋里的冬梅过去帮衬着。”

翌日,珍儿便坐着骡车回了一趟娘家,这套车的骡子,且还是骆川宜中秀才的时候大哥牵过来的。

家里头待她百般好,如今能得一二回馈,珍儿心里头反倒是高兴。

昨儿得了陈三芳的话,康和跟范景也都没上城里去,就在家里等珍儿家来,一家子团圆吃顿饭。

“大哥哥、哥夫也不早说大福要去城里读书的事情,如此我也早便接了他去。”

珍儿与一屋子的人说话,昨儿骆童生话虽说的不好听,却也是实情,范鑫教导孩子认字读书且还好,若要教学问,那便有些难了。

“在城里置屋是好事,且可慢慢看,大福在我那处安心住着,川宜也能教教他。甚么时候屋子置办好了,且再接他回去都不迟。便是一直在我那边住着待大福考得了功名都使得。”

“也是想着你照看两个孩子不易,没想瞒你这事情。”

康和听得珍儿这般为大福着想,心头也一暖。

珍儿道:“现在的日子只有好的,儿时那般苦累的日子都过来了,照看三两个孩儿算得了甚,且家里还有人帮着。

我时常都还想着以前在家里头带大福的日子,要把他接过去住,心里只有高兴的。”

康和跟范景见珍儿诚心,也不麻烦,便应了这事情。

一屋子都欢喜吃了饭。

既是定下了,康和跟范景便准备了些礼出来,一份是送去大房那头给范鑫,一份送去徐家徐夫子那处,一份则是送去骆家。

大福在范鑫那处读了几年书,虽是自个儿亲大伯,可教育之恩不可忘。

如今大福读书好,孩子乖巧上进是一则,但少不得也有范鑫细心教的功劳,时下孩子要上别处读书了,合该好生谢一谢的。

往后大福要在徐家读书,那就是徐夫子的学生了,拜师奉束脩是一贯的礼数。

至于骆家,孩子要在那头住,且不知多少时日,于情于理都要上门拜访送礼的。

康和跟范景便带着大福分别走了三户人家。

事情忙完,也是小半个月去了。

七月初,骆家搬了新宅,大福也便能去住下。

前两三日上,家里头便陆续收拾了他的穿用,书本学具,还有一些喜欢的玩耍之物。

家里头都很是舍不得,范景这两日上话都更少了些。

大福这孩子,比小福还要黏范景些,出生来范景跟康和带的就不算多,可往前虽是白日里少有陪着,忙活完了生意买卖,家来时总也还有相伴时光。

这朝去了城里头读书,定然是少有能见着了。

搬去骆家的前一日夜里,大福没吃多少饭,说是要回屋去做功课,早早的就洗漱了进屋去。

然则回去房间里,他没磨墨来练字,也没翻书来瞧,只早早的蹬了小鞋爬去了床榻上躺着。

大福心里既高兴能去城里跟十五一起读书,又还是住在打小就照顾他,与他多是亲热的姑姑家里住,原也没有甚么不开心的,可真到了要跟小爹、爹爹、弟弟、小姑、祖父祖母分开,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尤是想着今朝大奶与他说的话,更就有些忧愁。

范景开门进屋来时,就见着大崽捧着小时候常耍的泥叫叫正在床榻上发呆,闷闷的,一张小脸儿上不见光彩。

“小爹?!”

大福见默着进来的范景,连忙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范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晚这样早就睡了?”

大福抿了抿嘴,嗯了一声:“明朝要去姑姑家里,早些睡下,也好早些起来。”

范景见大崽确是长得快,眨眼间个儿便蹿了好些起来,都至他的腰间了,比之小福,当真是大哥哥的模样了。

只再是长得高又长得快,却也到底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像康和的眉眼,且还尽数是些稚气。

“总是这般懂事。”

先前爹爹早也与他说了许多的话,去了姑姑家里要如何,他还认真的给记在心里头,心中也并没有酸酸的想哭。

可这厢小爹来与他说话,也没说甚么,他却忍不得鼻子酸酸,眼睛就红了起来。

他扑到范景的怀里头,抱着范景的腰,也不说话,心里却早已是万般舍不得,低低的吸起鼻子来。

范景看着儿子这般,心里不是滋味,伸手将他圈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要不想去二姑家里住,便不去了。我与你爹说便是,届时赶着置个新屋,也是一样的。”

大福晓得爹爹都听小爹的,只他伤心归伤心,却也没有要闹不肯去的心思。

他抱着范景的腰,道:“姑父是秀才,总与我好的字帖练字,他的学问渊博,我要是住在姑姑家里头,一定能学到不少的学问。”

“我就是……就是有一些舍不得小爹。”

大福有些不好意思说这话,想着自己都是个大孩子了,弟弟那样小,舍不得爹爹小爹才是寻常,自己还这样子,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

范景微微叹了口气,懂事的孩子惹人心疼。

他给大福揩了揩红彤彤的眼睛下头挂着的泪珠子,:“小爹也舍不得。”

大福听得范景这样说,他贴着范景的胸口,问:“那小爹会常来看我吗?”

“我跟你爹爹在城里看着生意,白日里头都能来瞧你。徐夫子的私塾离家里的铺子也不远。”

大福心中慰藉了些,在范景的身上蹭了蹭,心里有些安心了,却又还有点酸酸的,忍不得小声问道:“以后我住在姑姑家里了,不常教小爹和爹爹见着,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范景眉心微蹙:“怎么会。”

他默了默,觉不对,问:“谁与你说这些的?”

大福吸了吸鼻子:“大奶她说小孩子没有跟爹爹娘亲待在一处,日子久了就不亲了。”

范景夹着眉头:“你大奶她就爱胡乱说话,也不是一日两日这般了,不要捡她的话来听。

在与没在身旁,你都是小爹和爹爹生的,走去哪里都教家里人牵挂,如何会有不喜欢了的道理,只有更忧心挂记的。”

大福听了范景的话,小小的心才踏实的落回了肚子里,心头的担忧倒也没了。

他贴着范景,晓得小爹在外头忙了一日了也劳累,该教他早些回屋去歇息了,可偏又还想黏着他。

不由撒娇:“小爹今晚能不能和我一起睡。去了城里就该好久不得见小爹了。”

范景揉了揉他的脑袋,应了一声:“你且先睡下,小爹去洗漱便来。”

大福欢喜的抱着范景的脖子蹭了蹭,唤他快些去了来,他要等着范景去了回来再睡。

范景瞧他又高兴起来,这才出屋去,刚开了门至屋外,就见着康和过来,似也是要去大福屋里。

康和瞅着范景好半晌不出来,不由问:“怎的了?”

范景没回他的话,只先往屋子去,进了房间,他一边解下外衣准备洗漱,一边同康和道:“还是尽快在城里寻处恰当的屋子罢。”

康和眉心动了动,大抵是估摸出了将才父子俩在屋里说了话,他上前拥着范景,问道:“舍不得大福了?”

范景却也没否认,嗯了一声。

康和见此,微叹了口气:“我何尝又不是。其实倒也并非一定要送大福去骆家住,只他上进爱读书,有个秀才姑父,已是许多读书人家没有的优势之处,人愿意教,他如何白糟蹋了不用。”

如今这时代,教育始终是稀缺难得的资源,没有好夫子教,没有好书找来读,哪里能跟那些大家子弟在考场上比,哪里能在莘莘学子里脱颖而出。

康和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寄托什麽远大抱负在孩子身上,幼小时且都没想那样急的要送大崽去读书,只他偏生了这一爱好,做老子爹的怎么能不与他盘计呢。

但看着范景和孩子要分开,心头难受,他也更不好受,他拉住范景的手:

“这事上,先前考虑时我确有私心。但我依你的意思,尽快看寻个宅屋,只教大福暂时先住在骆家,等屋子一弄好,就接回自家里来住。

届时如何都在城里,要去请教他姑父学问总也比在乡下容易。”

范景看了看康和:“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康和笑了一声:“我当然晓得,做爹的,难免心疼孩子多思多虑。

你快去洗洗吧,天热,别教孩子久等着,明朝就离家了,今晚难得还有一场亲近。”

范景应了声,他去净房洗漱了一番,才去屋里跟大福歇了。

大福心头怕范景反悔了,见他真过来,欢喜的很。

他窝在范景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澡豆气味,觉得格外安心舒坦。

先前的小性子没了,他同范景说了不少的话。

言去了骆家要更上进的读书,要帮着姑姑做事,和睦对待安哥儿和怀章弟弟,又言了许多将来要科考中秀才,孝敬小爹爹爹的话来。

范景听着这些话,嘴角微扬。

只教他欢喜开心些,若是有不愉了,便去接他回来。

父子俩说了好一晌的话,这才睡去。

屋外头立着的人,见屋里再是没得说话声了,这也才回屋去睡。

第109章

这日一早天气便热烘烘的发闷,康和跟范景把大崽送去了骆家,瞧看了大崽在那头的屋子,又与他收拾了一番,在骆家吃了午食才回的铺子。

到底是前一日里好生哄了一场,这厢住去珍儿那处也没见不快活。

赶在落雨前,两口子才走。

初始几日,大福还没去学塾读书,在骆家闲耍着有些不习惯,白日里姑且还好,与表弟安哥儿一同耍,姑父和骆童生拷问教他些学问,倒也好过。

只是至了夜里,夜深人静的,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有些想家。

范家人也不惯,家里少了那么大一个孩子,陈三芳饭都觉进得不香了,去城里看铺子时,前去瞧看孩子十分频繁。

就连小福,素日里耍得好好的,忽然也要冒出脑袋问一句:哥哥呢?哥哥哪里去了?

过了四五日,学塾休沐时间毕了,大福前去徐家学塾读书,会上了熟悉的十五,倒是好了不少。

且不过在新学塾三两日的时间,大福便发觉课室里的同窗会的字,读的书,知晓的典故都要比他多,个个侃侃而谈好不大方。

自个儿在大鑫大伯那里,已是拔尖儿的,这到了城里头来,他比之同窗可有些后进了。

大福微有些羞臊,心想自个儿已经疏了同窗一大截,却还因着离了家里人,夜里躲在床榻上望着月儿萤虫伤心,实在是有些过于软弱和不知上进了。

小爹爹爹常年奔走在外经营,见识了外头的读书人是何其厉害,这才费了心思将他从乡下送进了县里的学塾,让他出来长见识,增学问。

他却像个不知事的小幼童一般光顾着想家,不争取这好好的读书机会,实在是辜负了小爹爹爹为他的打算。

大福一夕间想明白来,精神振作,他与十五说:“我们俩开蒙起就在乡下的私塾读的书,现在和城里的同窗年纪相仿,但是学问却远不如他们。

可咱俩不能因比他们后进干脆就落在人后头,应当更用心,更努力的学习,赶上他们才是。”

十五听了大福的话,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嗯,不仅要赶上他们,还要超过他们!

他们有的人不好,还在背后说咱们俩是乡野土包呢,就是觉咱们的学问和见识不如他们。”

小友两个互相打气勉励,大福又振奋了起来,日里在学堂便读书问学,回去了家里,完成了课业,又前去骆川宜跟前求解疑惑,好不认真刻苦。

一时间心里头念家的情绪,倒是都教学业给填补了,就连骆童生见了大福,都得夸说两句。

康和范景这头呢,也把寻屋宅的事情提上了日程,托了包三哥留意,自又托了些旁的人脉,外在得空也前去牙行里转转,瞧看有没有出新的房源。

这日,包三哥面带红光的跑着来寻康和。

他得意洋洋的同康和道:“你且要送我一只肥甲鱼,我才告诉你这条好消息。”

康和好笑:“这还不容易,改明儿在塘子里头捉只鲜活的拿与你煲汤吃,你且勿要卖关子,快告诉我可是屋子有了门路?”

包三哥道:“屋宅的事情姑且不提,是南街上那好铺的消息咧!先前便与你说,县府里头的户房有小道儿消息称要卖出来,这厢我可得了准信儿,便是真的要售出。”

“价格好使,你看中的临街亮堂,铺面算不得敞大,可后院儿上有地窖那间铺子,私下只肖这个数。”

包三哥同康和竖了两根手势,便是两百贯的意思了。

康和喜出望外:“这般好价钱?”

这主街上的铺子,稍微能看些的,价格都得三四百贯,这两年铺价见涨,赁价也见涨,他们手头上的猪肉铺子跟贺家的那间铺子,虽是因着稳定的赁用几年了,却也浮涨了些价格起来。

原先贯把钱的赁金,时下已经过两贯了,贺家那间铺子本就赁得贵些,更是奔着三贯走。

“县府不好大张旗鼓的竞卖这铺子,消息并不往外头走太多,只私底下通晓,价格也便弄得并不响亮。低于市价才显清廉,这是寻常的。”

包三哥道:“你若是想要这铺儿,赶紧点了银子,外备上一份儿好礼,俺引你去见户房的吏老爷,他管着这事情咧。”

康和怎不想要这铺子,家里这几年田地见多,种植的瓜菜鲜菜愈发丰富,他起了心思想在城里弄间铺子来卖瓜菜,虽是薄利营生,可却好销。

瞧来看去,门口南大街上关着的一间铺子里地窖,适藏瓜菜保鲜,可难再寻得比之更合心意的铺儿了。

时下有门路,价还好,如何能不心动。

康和连捉着包三哥,问这户房主事的老爷喜好什麽,他晓得要没投在人家的好上,轻易可不得把铺子给他们这般没有权势的人户。

包三哥见他上道,也便与他细细说了几句。

康和听罢,应了下来,回头与范景说了这事情。

范景虽想置屋,但也晓得有机遇不可错过,铺子一样得弄,既有合心意的,便先抓着先来的机遇。

两人便提了三百贯钱出来,外在预备下了两盒干椒子香料,椒油和山胡椒油各四瓶,菜籽香油十二斤。

外准备了一箱熏干货,熏鸭、熏鸡、熏鹅,熏兔,熏火腿。

又小箱子做好的香麻卤吃,像是鹌鹑、甲鱼这般市面上少有的吃食。

这些吃用只是一则,关键又封上了三十贯的红包。

商铺面上的价格虽低,却也不可能真就教他们这般人占上大便宜,走门路送礼,还得是一笔开支。

可即便这般算下来,也比在外头从牙行手中置买划算的多。

罢了,请包三哥过了一回眼,他点了头,如此才携了礼去见户房管事的许攥典。

包三哥倒真有些人脉,识得县府里的官吏,康和约莫听得他有个表妹子,前两年嫁与了许攥典做妻,有这么一层亲戚关联在,外包三哥又是本事人,通晓城里的不少消息,便也得这表妹夫看重。

借着这回商铺的事,包三哥言要把康和介绍给他这个表妹夫。

康和在城里经营了几年,却也没得甚么官府人脉,包三哥看得起他,肯与他牵线搭桥,这是难得的机会,他自也郑重以待。

“俺这兄弟不光生意经营得好,坊间人都赞一句厚道,且还是忠直为县里做好事的男儿郎。”

包三哥同许攥典吹嘘道:“那一年县里出了一窝拐子,偷拐孩儿都偷到举爷头顶上了,私下前来报了官,县公老爷心头也急呐,奈何那拐子狡猾,如何都查不出来。

幸是俺这兄弟在乡下撞见了其中一个贼人,与他夫郎一同将其扣下,扭转送了官,县府里雷霆审问,顺藤摸瓜将拐子一窝捉尽。县公还嘉奖了二十两银子做表彰咧!”

许攥典笑吟吟的:“你这般说,我倒也想起了这事情来,记着还是上任裴县公在任时的事情了。倒不想是你这位兄弟,当真是好个儿郎。”

“不说上任县公时的事,便是咱这位何县公任上间,两年前闹了一回流寇,也是俺们这兄弟协助着将流寇拿下的,何其敢为。”

“哎呀,那当真是有勇有谋了!康小郎这般为县里做事,理当得嘉奖!”

许攥典道:“县府里的机遇嘛,就当嘉奖给为县里安定做事的良民。他日门户大了,这般好品性,也是更能为老百姓为县里谋事的嘛。”

康和连连自谦:“县公老爷清明,县府上诸官爷吏爷办事公正杰出,县里乃至乡野间方才安定向荣,小民才得以安居乐业,有今日的日子。

捉拐子,拿流寇,自是小民应当做的,也便事出时恰好落在小民头上,若遇旁人,想是也与小民一样的做法,实在不足为夸。”

“反倒是因县公与许攥典这般精干好德行的官员教化,县里方才民风淳朴,我等小民才知遇事勇往。”

许攥典教吹捧的飘飘然,笑与包三哥道:“你这兄弟好口才。快快吃茶,是外乡送来的好茶咧。”

三人说了一晌的话,倒是融洽。

走前,许攥典同康和透露三日后甚么时辰到县府的户房去,到时走个过场,好是买下铺子。

出了许家,包三哥笑同康和言:“我这表妹夫喜你,他既交待了时间,事情也便成了大半。”

“还得是好生谢谢三哥,与我牵线识得许攥典,否则我这等市井小民,如何有机会与这般吏爷一道吃茶。”

包三哥道:“我以前只当你不屑这一套,也便没同你牵过线,这朝知你是这般能言善道,往后再有机遇,一样想着你。

咱俩这样久的交情,不说那些谢不谢的话,说句难听的,俺识你这么个兄弟,你好,俺也跟着沾光的好。”

两人说得高兴,携着手走了回去。

再说这许攥典,见着康和送来的礼品,倒多是满意,翻看那熏肉,嗅着香气当是那般果木给熏出来的,很是难得。

不说自吃,就是转送人也很拿得出手了。

他那少妻,便是包三哥的表妹得意道:“若不是个有些能耐和诚心的,我表哥如何能与你引来。”

许攥典憨憨一笑:“是矣,你这兄弟是个人物,便是我瞧中他,这才肯透消息与他。”

过了三日,康和便把钱给备好,怕是中途有变,特地还给多抄了一张一百贯的交子在身上,这才往县府去。

按着时辰早至了一炷香,在外头等了等,这才进了户房。

康和进去时,才见着不止他一个人来,除却他之外,另还有两个人。

他心头想,南街三间铺子,三个人来买,倒是恰当。

康和恭恭敬敬的,他倒也不是头回来县府,却是头回来六房办事处,晓得里面的都是些爷,若是说话做事不好,一个不留神就得罪了人。

这些都是县里的地头蛇,那可不是寻常小农商得罪的起的。

“你们且进来罢,按着章程买办。”

许攥典正着一张面孔,亲和又不失威严,原是因着他的顶头上司典史也在。

康和没做出相识之态,只客气的微躬着身,几人陆续往里头进去,挨个受典史查问是哪籍人士,便与录人来使是一个道理。

不过康和猜测能在这处的几个人背后当各有神通,询问也就走个过场。

前头问过了两人,待着要问康和时,外头走响起一声话音:“卖办可是开始了?我却是来迟。”

几人往外一瞧,负着手正在问询的典史止了声音,笑容可掬:“师爷如何大驾?可是前来巡看公事。”

许攥典本是在登记,听得师爷前来,亦是放下了笔墨,站起身来。

“齐典史办公事利落,怎肖我来督巡,你可勿要见怪。听得今朝户房这头要将收缴的罪商铺子给循环起来,便前来凑一凑热闹。”

与师爷一同前来的,竟还有一商户打扮的男子。

此人随着师爷进了户房,当即便拱手告罪自个儿来迟,险些误了时辰。

户房中的几个办事人微微一怔,齐典史道:“来的正是时候,恰才开始。”

话罢,便邀了商户进去一同参与。

这师爷引了人来却也不走,便笑呵呵的在旁侧坐下观看,是个甚么意思,屋里的人也便都瞧了出来。

许攥典见此脸色不大好看,却也不敢张口说什麽,他与康和交换了个眼神。

登时,康和便晓今朝这铺子怕是悬了。

果不其然,将四个商户的情况都略做查问后,齐典史便道:“已是将你们的讯息留用,户房这头评断一番,届时受了用的便前来签字拿契。”

康和出去县府,方才吐了口浊气,今朝这趟估摸是白来了。

回去家里,他将在县府的事情说与了范景听。

“铺子三间,势必有一人要空手而归,我冷眼瞧着,原本是今朝就能签字拿契的,不想半道师爷过来,只得是临时变了规则。

想来去的商户都是走的门路,不好当面言谁不得铺子,只便教人先回了来等消息。”

范景闻言,蹙起眉头,虽晓难事事如愿,但碰着这般事情,心头难免还是有些不大是味道:“且先等来看看。”

县府这头,许攥典收拾着几张今日登记下来的文书,他忍不得同典史道:“这侯江是甚么个意思,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堂而皇之的临时塞个人过来,不是纯粹教咱们难做。”

齐典史脸色也并不好看:“他侯江仗着县公对他宠爱,一贯是不把咱们这老班子上的人放在眼里头,六房哪回不是紧着他的事儿办。

心眼儿又小,前些时候兵房詹元武那大老粗不过一句话没说对,他便记去了心头上,私底下在县公面前说大老粗的不是。瞧这阵子天热成甚么模样,县公还教他午间出去巡逻防走水,人晒得跟那煤炭似的不说,听说昨日里还中了暑。”

“谁还不晓得那詹元武性子直,一个武夫不会说话,他却还给人一通好整。一个县府班子里,谁还敢惹他。”

许攥典嘴里发苦,他倒是晓得典史不是说来唬他的,班子里谁都晓得这师爷的臭性,谁教人是县公带来上任的呢。

只他却晓得先前受人托的那桩事是办不成了,原本好好的三个商户。

三间铺子恰恰好,都已经谈定了。

这师爷忽得横插一脚,势必是要与他腾出个位置来,可除了他腾,还能谁腾?

三个农商户,一个是齐典史的表亲,一个是吏房典史的女婿,再一个便是他引荐的康和。

他莫不是还能得罪两位典史?

许攥典胸中有气,心想依照康和的履历,若是公开相竞,定也能够竞上。

可这样的好机遇,县府轻易如何又会打开门来竞,只也叹息一声他时运不济。

心下虽已百转千回,许攥典面上却还是一派大度知事的模样,他抽出了康和的履历文书,道:“我瞧他比之另外几个农商差了些,不妨这回就罢了。”

齐典史见他这般上道,自是满意:“你一贯是知事会办事的。”

罢了,又宽慰了许攥典几句,言下回有好差,再与他去办。

这日,包三哥垂头丧气的前来寻康和,与他说了铺子教旁人给买了去。

“若是甚么别的人家也就算了,偏偏是那做皮子生意的段贾人,那日我问你要不要师爷寿宴的帖儿,你不肯要,我转手就卖给了那段贾人,谁想这朝他便走了师爷的门路,教他抢了咱的位置。”

康和早已预料到事情成不了,又好些日子没有消息,更是坐定了这个事实。

这厢包三哥来回他的信儿,他倒也没有甚么意外的,不过听得那段贾人是因帖子上了宴而结识师爷,倒也还是有些唏嘘。

“这事情只怪咱运气不好,怨不得谁人。”

包三哥歉意道:“我那表妹夫心头不好意思,都没脸来见你,只说教我得空将你先前送的好礼都给拿回来,他实在是没脸。”

康和连道:“我上许攥典家中吃茶拜访,合该捎带礼物,说甚么拿不拿回的,教我好生羞愧。那日事情有变故,我也在场,哪里不知许攥典的为难处,事情分毫怪不得他。”

“偌大一个县城,还愁买不得一间铺子麽,且耐着心,慢慢再寻便是了。”

包三哥见状道:“俺便是也这般劝他的,你的性子,旁人不知我还不知吗。可他心中不是滋味,同我言,往后再有甚么路子,定头个想着你。

闻听俺说你在为着孩子读书的事情看宅屋,他许诺了俺要在西城与你留心屋子,那头有功名的读书人家多,若在那头置屋,邻里邻居的,结识容易,对孩子念书好。”

康和谢过了包三哥:“许攥典公务繁忙,且还要为我这等小事情考虑,我心头实在感动的紧。”

两人又说了几句,包三哥才走。

康和心中想,若是真在屋宅上有点儿门路,那也是好的啊,只他不大敢太期望于人,谁知人今朝说的是不是客气话。

只经逢了这事,康和倒是重视起了人脉路子来。

往前就觉踏实做好自个儿的生意便好,从也不曾费心去经营结识那些个做官儿做吏的,今朝看来,要想在县里扎根立足,还得要仔细盘上一盘才成。

回忆起来,这几年间,乡里有甚么好的政策,他哪回不是头一个晓得的,便是因有徐扬在,他才赶在人先,拿住了机会,日子走在了前头。

他们家在乡里多有头脸,村民大都仰仗着,便是私底下有说酸话,面上却也都客气。

细细想来,也是有那一份家业在,且与村上的大老爷徐扬交好。

这县里与城里,也是一般,且人多势力广,只有更复杂的,但机遇也更多。

要想有一席之地,不光拼能力、才干,也拼人脉、路子啊。

第110章

过了些日子,进了八月下旬,天气凉爽了不少。

秋高气爽的时节上,今年塘子里的甲鱼教刘老二养得多肥。

趁着捉甲鱼卖时,范景提了一篓子甲鱼送去了贺家,顺道看了看家中待产的贺小秋。

也便是这个月上就要生产了,贺家心里时时都给警惕着。

范景在贺家陪着贺小秋待了个把时辰,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说着,倒多是贺小秋在问,范景在答话,一贯都是如此。

贺小秋扶着肚子,面上都是将为人父的喜悦,他笑说范景:“今朝康兄弟如何舍你一人过来,往日里去哪处不都紧在一块儿。”

“他在城里忙甲鱼生意,去年才卖过一回,路子还没铺开。”

贺小秋道:“那铺面上的生意怕是忙,人手可还支应得开?”

他时不时也担心铺子上的事,只张石力每日家来都说虽忙碌,却也还能周展,教他不肖多忧虑。

当初失了头一个孩子的痛楚他时时都还能想起,这回好不易再有孩子,万是不能再出差池,便是心里挂记着铺子,他到底还是沉下心来在家中好好养胎。

且他不知是不是先前落胎身子有所亏损,这回有孕觉累,肚子也大得很。

范景道:“支不开我也不会得空来寻你。”

贺小秋笑了笑,又问了些大福挪动去城里读书的事情,陈三芳好不好这些话。

不知觉就快至午间了,他留范景吃饭,范景却不吃,贺小秋晓得他的脾气,便没久留,给他拿了一小篮子黑黑的桑果教他拿回去吃。

小潭村这头有几户养蚕的人家,种得桑树,这时月上桑葚结得喜人。

范景没拒,给装在了车子上,同贺小秋说教他保重身子,这才作别回去。

至了铺子上,康和将才打外头回来的模样,脑门儿上都是汗。

瞧见范景返还来,问他:“贺哥儿身子可都还好?”

范景嗯了一声,问他哪处去了。

“给几处食肆送了甲鱼,多说了几句,弄得我口干舌燥的。”

说罢,康和瞅见车子上放了桑果,就要去拿来吃。

范景见状却拍下他的手:“吃这不解渴,进屋去喝水。”

康和道:“这样小气,给我吃些都不肯。”

范景却道:“我一会儿午间去徐家学塾看大福,与他拿去。你再炖个甲鱼汤来,我一并送。”

也是有两日没有去看他了,上回见着人就觉清瘦了些。

康和哼哼了一声,言范景偏心,却又还是拎了两只甲鱼去炖汤:“你也把桑果给洗一洗,一会儿晾干了拿过去就能吃。”

范景应了一句,两人都进铺子里头去忙活了。

午间,徐家学塾外头的桂子开得正香,城中不少的读书人家都栽种得有桂树,取其蟾宫折桂的美意。

铃声响过,学塾里便传出了些嘈杂声,不一会儿就有两个身形活泼的学生跑了出来,陆陆续续的还有孩子走出。

这徐家学塾办了好些年了,在县里广为熟知,颇有些名声,这两年上读书的孩子见多,徐家学塾的学生便愈发的多了。

听得大福说有三十几个同学,分做为三间课室上课,除却是徐老童生和徐秀才授课,另还聘请得有两位童生,学问都很好。

大福从学塾里出来时,已是没有甚么学生再出来了,他今朝穿着一身学童的青蓝色衣裳,头顶扎着个布冠,俨然便是个小读书先生的模样。

只他脑袋里且还想着徐秀才课上讲的典故,如何以此来做文章,不由便是神游在外,走路也慢慢的。

这当儿上,却是听得人轻唤了他一声。

他回过些神来,巡声抬眼一瞧,就见着了站在桂树下头两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两人等了多时,肩头上都落起了桂花。

大福喜出望外,欢喜的便跑了过去:“小爹,爹爹!”

“怎这样迟才出来,可是教夫子留了学堂?”

康和笑着捏了捏大福的小脸儿。

“课上徐秀才说的典故我还没有想太明白,有些疑惑的地方就多想了一会儿,一时回神,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

“这样用功。”

康和既觉欣慰,难免又有些心疼:“便是有不懂的,且也先记在心头,或是用笔录下,吃用了饭再想再问也不迟。”

大福看着两人很高兴,乖巧的嗯了一声。

范景没说甚么话,只牵住大福的小手,将他引着去凉亭上吃饭。

康和把食盒里的一碟子手撕麻香鸡肉,清炒的小青菜和鲜润的甲鱼汤一一给端出来。

范景便将净好的桑果取出,喂了些到大福嘴巴里。

“我不回去吃饭,姑姑晓得麽?要是迟了可就要着急了。”

大福吃着范景喂进嘴里的桑果,只觉甜甜的,又脆又是清香。

虽是这般能教爹爹和小爹陪着吃饭很欢喜,但他还是念叨着珍儿那头。

“你小姑姑过去二姑那处了,她晓得今朝我们要送饭来与你吃。”

康和说罢,将箸儿递与大福:“快吃罢,爹爹瞧着都瘦了,可是这阵儿没好生吃饭?”

“前阵子天气热,吃不下多少,我又在长个儿,这才看着瘦了一些。爹爹跟小爹今朝送了饭菜来,都是我爱吃的,我定然能吃下许多。”

康和听得大崽说这话,觉得他太是懂事乖巧,心头又觉不是个滋味。

倒想说待着在城里置了屋,届时日日都能吃上他做的饭菜,只屋子还没得消息,也不好说出这话来教孩子没个准期的念着。

他只好转说道:“你要喜欢,爹爹总与你送来便是了,也不是甚么麻烦事。”

大福却摇摇脑袋:“爹爹跟小爹日里头也许多事,一月里来瞧我七八回就好了,总过来也劳累。”

范景给大福擦了一下沾着黑黑桑果汁的嘴巴:“不累。”

大福听得范景说这话,眼睛还是忍不得弯了弯。

“快吃罢。”

大福依言吃了两口甲鱼汤,鲜得很,一尝口味便晓得是他爹爹做的,他最合爹爹的手艺。

就着麻香鸡吃,好是送饭,大口就吃下了两碗粳米饭。

吃得有些见饱,他不免又问:“弟弟好吗?他最近都在玩甚么?”

家里旁人隔三差五的都还能见着,独是弟弟打他来城里读书就只得见了一回,心头难免挂记。

“他进不进的香?夜里睡觉可还安静?”

康和听得笑:“他倒是好,只有比以前更顽皮的,素日在家里折腾你小爹的那些弓,与他买的泥叫叫、拨浪鼓、布老虎一系的都不如何喜欢,独爱那些木刀啊木枪的。

你祖母不安心家里的人照看他,只怕看不仔细,他一转背就不知又跑去了哪处,脚底油滑得很,就怕又有拐子。

她且都不如何来城里看铺子了,单是在家里头带小福。”

“我跟你小爹家去,都得听上好一晌的诉状,罢了,祖母总要夸说你以前多好带。”

大福欢笑了起来,他同康和说道:“安哥儿弟弟与了我一些小玩具,我想着攒起来下回休沐拿回去给弟弟耍玩。只是不晓得这么些日子没见了,弟弟还记不记得我。”

“怎有不记得的,前阵儿三句话里两句话都在问哥哥去了哪里。你祖母与他说了许多回你在城里读书,他大抵是听了进去,这厢便又问甚么时候才回家去了。”

大福听弟弟这样挂记自己,面上可见的高兴。

两人伴着大福吃罢了饭,又在凉亭处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看着他回了学塾去。

康和瞅着愈发拔高的大崽,心头颇有些怅然,他轻轻拍了拍范景的后背,过了些时候,两口子转才回铺子上。

只过了这日,可见得康和寻城里屋宅比往日里更勤了些,他且都起了些赁屋来住的念头。

又过了几日,这日里快午些的时候,过来了个中年男子,寻着了康和范景,他多是歉意。

“实是唐突不好张口,只确也是无奈,贵铺我只可赁用至此月末。”

来的这人姓郭,是赁了康和当初卖手艺时从邹夫郎那处得到的铺子的商户。

他并非滦县本地人士,从旁县过来经营生意的,一手胭脂做得很是漂亮,康和不大懂这些,外在范景也不喜这类装点物,倒是巧儿欢喜,常有前去光顾。

郭贾人赁了他们家的铺子也有几年光景了,自先前的租户退了后,一直便是郭贾人在使这铺子,夫妇俩待康和范景很是客气,逢年过节的还会送些礼来,从不见拖欠赁金。

康和偶时路过那头,见郭贾人多是爱惜铺子,从不见轻易损毁,十分难得。

这几年租赁关系很是和睦,乍听得郭贾人要退赁,康和不得不问是何缘由:

“上月里郭贾人才来续缴了一个季度的赁金,这才去不到足月,怎就要退租。是铺子有甚么不好,还是有人骚扰生意?”

郭贾人连摆手道:“铺子极好,生意也和顺。只是前两日里家头忽得来信,言老母意外摔了身子,老人家骨头本就弱,经不得这般碰撞,如今已是卧病在床,家兄虽在信上说没有性命之忧,可我忍不得还是担忧,辗转难眠呐。”

“我自小便离家经营生意闯荡在外,与家人聚少离多,少有尽孝在父母身前。虽常有寄些钱银回去以做赡养,可到底不如躬身在侧。”

“妻见我这几日心神不宁,贴心相劝,如今老娘卧病,一双儿女也在故乡,不如趁此回了乡,一家天伦团聚。”

郭贾人道:“我已年近不惑,漂泊半生,少时心气盛,总想着闯荡些名堂出来,时下虽未曾实现少年期望,却已放下了那些虚头,转是想归乡了。”

说着,郭贾人又很是歉意:“原我与妻早也有了些打算,预备再过两年就回乡去,只经这事,定了念头。可却也荒唐,耽误康兄弟的贵铺。”

康和听罢,宽慰了郭贾人几句,且不说天底下没有强买强卖的正理,人要退赁,总不能压着人不退。

再一则,人家里头出了事,父母年迈,儿子想要趁着不多的光景尽孝床前,这也是教人值得赞许的事情。

何况他说夫妇俩背井离乡谋生,一双儿女寄样在兄弟手下,少有相聚,不得不让他也有些感同身受。

康和便将郭贾人提前缴纳的赁金退还了多余的与他,按理来说,这般半途毁约,他是可以不退还赁金的。

只也都是厚道人,三两月的赁金也不过十几贯钱,没必要贪这点儿便宜,更何况这些年又是难得的融洽。

“若是他日还回来滦县经营生意,再且来寻我便是,即便手头这间铺子不能与郭贾人留着了,却也还能帮着寻看些旁的铺子。”

郭贾人甚是感激,走前,不仅送了康和不少胭脂水粉这些物,又还请了夫夫俩吃了一顿。

康和也在自家里搜罗了些特产,送与郭贾人。

九月上,打得了铺契就赁出去的铺子,如今又才空置了下来。

康和跟范景进去转看了一番,觉是熟悉,又有些陌生,毕竟两人都没使过这铺儿。

说来也好是感慨,这铺屋尚还在,与邹夫郎却已断去了来往有上两年功夫了。

滦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旦是疏远了的亲戚朋友,竟就还真难再碰着了。

“既是空了出来,也便别再赁出去了,便自留来做生意罢。”

范景转了一圈,同康和这般说道。

“我倒也跟你想去了一处,如此也省得再四处寻看铺面儿。”

康和道:“原看中南街的铺子,倒不光为着那口地窖。想着南大街离咱豆惠坊近,原来的老客也好引了过去,周展生意能省不少力。仔细又想,哪能事事如意的。”

既定下自家里用这铺子经营,康和便跟范景着手干了起来。

虽是铺子受郭贾人的爱惜,可年久了到底还是有些破损,趁着这机会,便请了些工匠来修缮,外在从宽宽的后院儿上打了个地窖。

这些年了,范家家里头且还不晓得这间铺子是康和范景的,只当两人才弄下来为做瓜菜买卖的。

陈三芳来瞧看了两回,多是满意:“往前俺瞧着别家铺子后头的院儿,能烧水做饭,又还能歇人,心头只羡得不行,如今自家也能圈个这般铺子下来,可真欢喜。”

“虽是位置差了些,旁头封着一堵墙,只进不出不通畅,可附近也有民屋民巷,总有人要买菜。要紧是它宽敞呐!”

陈三芳问询康和是赁是买的,康和囫囵说了是走了门路买下来的,价格划算。

她倒也没有紧着问,家里买卖多了,置下些甚么东西,自不似早些年一般一家子要一屋里仔细商量才可定下。

因要开新铺,陈三芳又在城里活络了起来,同她那些老交情的客说谈。

他们家要在这头开瓜菜铺子,便是豆惠坊过去隔了几条街巷有些远,却也能说与住在这头的亲戚朋友听。

康和却没得多少空扑在这桩生意上,秋月里万贾人要来采买香料,家头田地庄稼又正值丰收,人人忙得四仰八叉,腾不出手来管香料的事情不说,再这又是一桩大生意,康和总要亲自招待。

这日里万贾人前脚刚走,康和难得在家中,便抱了软和的小福去睡觉,哄了半晌,小崽子教他越哄越精神,倒是他自个儿险些把自个儿给哄睡下了。

小崽子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许是闹腾得累了,方才贴在他的手腕处睡了过去。

康和微微松下了口气,外头却忽得传来几声震天响:“康和,康和!”

小福迷迷糊糊的便睁开了眼睛,康和赶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想将人再给哄睡下。

不想小福却清明了眼睛,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看着康和:“爹爹,有人喊。”

康和一脑门儿官司,只好把小福给抱着出去:“谁这麽大嗓门儿!便是人到了奈何桥前也得给教吆喝了回来。”

他正嘀咕着,就见张石力骑着头骡子从外头疯赶了来,骡蹄把干燥的地面都踏起了一层灰。

不等他张口,满面红光的张石力便道:“生了,生了!”

康和闻言笑了起来:“贺哥儿与孩子可平安,甚么时辰生的,这时候不在家里头伴着,如何还巴巴儿跑来与我通消息。”

“平安,平安!是昨儿夜里生下的,折腾了快一夜,可是苦了小秋。我实在欢喜,天亮了又陪了他吃饭,趁着人睡下,看了孩子,忍不得就来告诉你们好消息!”

康和见张石力做了爹,高兴的跟个少年人似的,很是憨傻,只怕与他先前一般。

只如今他都做了八九年的爹了,心性遭磨稳了不少,他且还装模作样的想在张石力跟前充回大哥,便很是过来人的模样说道:

“看你这模样,高兴的要丢了魂儿,可不是个做爹的样子。”

张石力道:“瞧我这年岁不小了,方才做爹,且一做就是俩孩子的爹,却有些得意的忘了形了。”

康和闻言瞪大了眸子:“两个孩子?!”

张石力道:“可不,一个小子一个姑娘,家里头预备百日宴上好好的给办一场,一屋子的人都要高兴傻了。”

康和惊了好一晌,忍不得一拳头捶在张石力的肩上:“你小子修得甚么福分,这样的好事情都落在了你的头上去。”

张石力憨笑起来:“谁教是俺家小秋能耐。”

康和也为这夫夫俩高兴一场,急是问:“大景只怕还不晓得,他要知道了一准儿高兴。”

张石力道:“俺先去的铺子上,他在新铺那头监工,俺先与他说了这欢喜事,他立就驾着车子去村上看小秋了。

听得说你在家里应酬,俺且才扯了骡儿过来也告诉你一声。”

康和也是激动,他还没见过双生胎,便道:“你且不忙,吃口水歇息的功夫,我收拾一二,也与你过去看看贺哥儿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