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康和到贺家时,那头热热闹闹的,喜庆的跟过了年一般。
生得双生龙凤胎这样的稀罕事,十里八乡间也少得一见,听得贺家出了这般欢喜事情,如何有不来凑一凑热闹看个稀奇的。
康和见两个小婴孩儿教包在柔软的襁褓里头,十分软乎,因着是双生子,两个都不大重,倒是比小福出生时还要轻些,更是就比不得大福了。
面容上,且还小,倒看不多出甚么像与不像。
在康和瞧来,初生的孩子大抵都生得像,只说是重量上有些区别。
“当真乖巧,瞧这模样儿,一个动,另一个也动,一双甚是可爱。”
贺小秋先些时候在范景过来时已经醒了,他微有些虚弱,可面上喜悦的红光却盖不住,笑同康和说道:
“将才且还跟大景说,原先不晓得怀的双生,孩子的用具都准备的只一样,这厢一来却是俩,可还得忙着手脚再备一份出来。”
“冲着这双生胎,这样大的欢喜事情,便是再麻烦些备四份出来也教人心里头生不出烦恼来。”
康和把俩孩子都给抱了抱,一只手抱上一个也都容易,他面容上见得慈爱,打是前后生养了两个小崽子以后,他对这般小孩子也格外的多了些怜惜与喜爱。
这是在以前年轻未曾当爹时所不曾有的。
怎么看怎么都觉好,范景在一头,眼睛也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他眸子里亦是可见得的轻松和喜悦,拾起了桌儿上的蜜饯丢进了口里。
康和问:“名儿可取了?”
张石力乐呵呵的上前接了个小崽抱着,说道:“还没咧,爹说待着两三岁了再取大名,现在唤得是大宝,二宝。”
康和倒是听说些民间话,说是孩子大名不可取得太早了,只怕孩子给养不大,待着至了两三岁时,孩子康健大了,再取大名也不怕教压住。
原先他们家两个崽倒是没做这些讲究,原也是生下时就健康。
贺家的是鲜有的一对双胞胎,谨慎讲究些倒也是寻常事。
“大名儿确也不肖着急,左右孩童小时,家门里头打转悠,用不得介绍大名。”
“俩孩儿谁大些,谁小些?”
“恰是姐姐与弟弟。”
康和笑呵呵说道:“百日宴的时候可得好生热闹的办一场。”
在贺家耍了大半晌,贺家留康和范景吃了个早夜饭,吃罢了,两口子才驾着车子还回家去。
至家时,天已黑了,连小福崽都睡去了,倒是陈三芳还在等着两人家来,她且还等着问贺家的孩儿如何。
闻说是一对龙凤胎,又惊又高兴,直拍大腿:“咋恁能干呐!俺可得包俩大红包,得空也去沾沾喜气儿~”
她碎碎念叨道:“俺明朝要把这喜事儿说与你们大伯娘听听,也教她听桩稀罕。”
康和忍不得笑:“可别再教大伯娘上火了,前阵儿遇着湘秀,她且还说大伯娘前去看了小外孙,一股脑儿的念叨着没孙子,家去时嘴上都长了泡。”
陈三芳笑哈哈道:“俺不也是去瞧瞧她嘴好了没嘛。”
范景听着两人闲说了几句,没与他们搭腔,自就要回屋去了。
康和见状,也没跟陈三芳紧着话说,撵着也回了屋子。
两人倒是俭省,并着一桶热水在净屋洗了,出来屋时吹了烛火,一道儿躺在了榻上。
“贺哥儿与张大哥如今也是熬出头来了,如今有了孩子,人生又多了一重指望与盼头,夫夫俩齐心将孩子抚养长大,也不失是一桩圆满事。
这日子,当真要寻可靠的人过。”
康和心里头还想着白日里见着的双胞胎,还有张石力乐得跟个傻子一般,就觉好笑又觉日子好是有滋味。
范景自也替小秋跟张石力高兴,他一日心情都不差,许便是情绪高涨,回来家里,洗澡时也格外有兴致。
这厢熄了灯,上了床,这人一张嘴,却还在紧着白日的事情叭叭儿的说,他且都没心思去听。
便是嗯了一声,回应他得话。
康和见范景淡淡的,忍不得捏了他的腰一下,酸他道:“光只晓得嗯,人夫夫和顺得子,眼瞅日子有滋有味。你与我是老夫老妻了,睡在一处便是都没旁的话说了?”
范景睁开眼皮,在朦朦的月光下瞅了身侧的人一眼,半隐在暗色中的面庞,倒更现得鼻梁高挺,侧脸瘦削。
他道:“总是话这样多,嘴都说干了。”
“你早说你嘴干不就是了。”
康和一下坐起了身来,欲去给他倒水吃。
范景见状却拉住了他,将人拽了回来。
“究竟是吃不……”
康和的话没吐完,这厢却教人给堵住发不得声了。
他躺在床榻上,受着身上的人掠夺,这么些年了,两人不知亲了千百回,范景似乎也学不会这事一般。
凡由他主动来的,总有些青涩笨拙感,可偏偏又最击人心,康和尤其受用。
范景压着康和,亲了好一会儿,直觉嘴皮子有些发麻,方才松开过了口气。
他的手却还在康和的衣襟里头。
“倒觉你身形更结实了些。”
康和哼笑起来,倒是他今朝不解风情了,他把范景拉到自己跟前,道:“怎的,今儿见着别人家的双生胎羡上了?”
说着,就又去亲范景的嘴。
“别家的固然好,再好却也不如自家的。”
范景迎合着康和,问他:“你是不是不痛快使那东西?”
康和晓得范景说的是避孕用的羊肠衣,打小福出生后,他便从外头去买了这物回来。
他私心不想再教范景受生育的罪过,可两人年轻力壮的,又不能不行事了,且不说不行,就是减少也频率也够呛,不能教范景吃药伤身,自只用这了。
小小的物件儿,价格却不菲,他俩私用上可也花费了不少。
只那东西使着,自是不如不使得好。
这事情是相互的,他有感觉,范景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康和也疑过,比之现代的,是不是要差上许多,可他以前毕竟没用过,也没得对比。
“跟你干这档子事,哪有不痛快的。”
康和亲了亲范景的耳朵,他说这话,虽滑头,却也真心。
范景闻言,心中微愉,复与他又折腾了起来。
过了些日子,入了冬,天气渐冷。
范景与康和收拾了些厚衣裳与大福送到了骆家去。
天儿冷,大福日里头写字,一双手都给冻得僵红了,范景见了心疼,做了两幅兔绒手套教他戴。
珍儿也与他做了暖手炉,让他上学时拿来用,徐夫子言读书需得是要有坚定意志,冬月里便不曾在课室里头设炭炉。
小孩子又久在里头静静的坐着,难免僵冷,不比在外头跑动时暖和。
只大福却不爱使这些,说是揣着手炉就容易生懒惰的心性儿,戴手套呢,握着笔杆子又隔了一层,不易写好字。
家里见他春来暑往都这样用功,欣慰却又觉心疼。
两人在骆家耍了些时辰,回至铺子上,将才吃了口热汤,包三哥戴着个毛茸茸的护耳哈着气也进了来。
“听说你们隔壁的张兄弟与贺哥儿生了一对双生子,可好生的福气!”
康和与包三哥倒了一碗热汤,道:“可不是,置百日宴的时候还说请你也过去吃杯酒咧。”
包三哥搓了搓冷手,道:“那俺可要去好生吃杯酒沾沾喜气。”
说罢,又问了康和新铺子的事情,甚么时候开张。
菜铺那头修缮倒是完工了,只弄地窖要废些事情,先头找的钻凿地窖的老师傅不得空,时间给排到了这月上来,时下方才动工,还得要些时候。
包三哥道:“开业的事情总也是急不得,倒也不争那十天半月的时间,弄妥当才是要紧。”
罢了,他言:“俺那表妹夫,月底上过生日,唤了俺来请他们也去吃酒。”
康和问:“可是整寿?”
“倒不是那样的热闹日子,只是寻常生日,请了些亲戚朋友乐一乐。年下了,天气冷,少能出门去耍乐,俺们这城里不就爱宴请吃酒麽。”
“你得不得空?若是那日得空就去耍一趟呗。”
康和答应了下来,人家来请,没有不去的道理,就是真有事情忙,人去不得,也要准备一份礼。
至了日子,康和教范景与他一道去,范景却不肯,城里头的席面儿讲究大,男子与哥儿女子还要分席坐。
他认不得许家的人,席上的人也不识,他又不是那般热络的性子,届时冷板凳坐着,他去与人说话为难,人来与他说话也不好受,反教主人家不欢喜。
康和知他这般,倒也没勉强,本是想着礼也送了,两口子一道去吃酒菜也划得来麽。
既不自在,确也不必。
他还是寻了身像样的衣裳出来换上,弄得不寒碜丢丑,高大俊气的就去了许家。
这许攥典怕是个喜爱热闹的人,寻常生日请的人也不少,宅子里头团满了客。
包三哥也在,同他打了招呼,与他暗暗的介绍了几个人,喊他既来了就前去结交一番,甭白来跑耍一趟。
末了,他就趁着这样热闹的场子四处攀谈游走了。
康和倒转变了些心境,听得包三哥的劝,也在席面儿上寻人说谈起来。
又找着满面红光的许攥典恭祝了几句,捧得许攥典乐呵呵的。
很快是至了开席时间,康和教几个一同说谈了话的新朋邀着上了桌子,吃菜又吃酒。
陪了几个,好些杯子的酒下了肚儿。
待着散席时,康和身上也起了酒气,他自觉吃得差不多,就前去寻许攥典告辞。
那许攥典今朝更是吃了不少酒,一张面都生了红,见康和来辞时也酒熏熏的,反是格外高兴:“康小兄弟今儿来捧场,我这般是招待不周,未教尽兴。”
“许攥典哪里话,您这亲朋,甚是和善热情,又还海量,我且吃得尽醉了,实在已是尽兴得很。好在是不曾丢丑,教攥典笑话。”
两厢说了几句,许攥典多是欢喜,忽得想起一事,他携着康和的手,步子微有些漂浮的拉着他去了边处些。
“乍想起康小兄弟似是在寻屋宅,本当是得了消息就该说与康小兄弟听,只县衙事多繁忙,这又弄这一摊子,且忙得糊涂,忘是说了,幸得这厢又记了起来。”
“我这城巷里头有户姓罗的人家,他家主事是个秀才,我与他素有些来往,前日里听得他言,开年要去京里,往后若非必要,也便不回滦县了。”
“他家有处宅屋,本欲是空留着,我倒是诚心劝他,这宅屋虽是死物,却也需生气,若年久无人居住,用不得三两年间也就荒废了,还得是要人打理着,常住长新。
他因爱他的老宅屋,倒也认我这说法,便起了意赶在走前售出。”
许攥典道:“我想起你有这般需要,便同他言等上一等,也好说给你听了,教你去看看宅屋,若是瞧得中,倒也不肖再往外头说。”
康和听得许攥典此言,精神一振,问道:“攥典说是在这处,便也是朝夕巷的宅屋了?”
“可不就是,罗秀才往上几代都是读书人,那宅屋是魁星宅,你家孩子也读书,若去住着,只有对他好的。”
许攥典道:“若不是好屋,我也不会特地的介绍与你听。”
康和虽还不曾见着屋舍如何,但也晓得县城之中属西城宅最好,而西城中最为贵重的当属是朝夕巷,听得这头住的都是人物,有空余的宅屋鲜少往外售出,都是有门路的私底下就交易了。
那般能轮放置房牙经纪手上的,少之又少,偶有一二,也教经纪吹嘘得多高,价格贵的吃人,经纪能从其中赚足一大笔。
他得了这消息,自格外珍重,客气同许攥典道:“若能前去看瞧一番宅屋,可是我的幸事。”
许攥典醉晕晕的,道:“你若有心,我且教你俩会上一会,只不巧今朝他有事情没来吃酒,否则我也便今日就介绍了你俩相识。”
“这般,明朝我与他说明了,就差人来与你回话。”
康和连连谢过,回去时,他心中且还高兴着。
本是醉了酒,当睡歇一场,可置屋是要紧事,他与范景说了今儿在许家得的消息,洗了把冷水脸醒了醒酒,便一同前去西城那边做打听。
一来不想贸然耽搁了这一机遇,二来,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光听人说好便就是好。
当日里打听下来,朝夕巷确有一户相符与许攥典说的罗姓人家,上头几代人都是读书的,功名有高有低,虽没甚么喊得出名号的当官儿人物,却也是清流门第了。
且康和刻意打听了,家宅中是否有出现不吉利的事情,好比是那般凶杀死了人的,却刻意粉饰一番将宅子卖与他人。
若是寻常的生老病死倒是无妨,只惧那些凶事,到底家里有老有小,还是怕住着不安生,再来起了凶事,说不得有仇家又寻着旧宅生事。
却也没得有说这些不好,毕竟起了这档子事官府定晓得,许东城南城的不知,但近处的总会知道些风声。
康和稍稍定下了心来,他与许攥典交情到底不深,不得全然信任与他,这些不好当面问来教人心头不愉,他也只能自个儿私底下小心打听来看。
范景也对这事情很上心,一路陪着康和忙了许久。
翌日,下晌些时候,是包三哥前来同康和传的话,说是罗秀才教他们今朝要得空就能去看宅屋。
康和跟范景闻言,连忙丢了手头的活儿,一并随着包三哥前去看屋。
第112章
康和跟范景前去,先得见了这屋宅的主人罗秀才,此人一身青衫长袍,肩端的宽,腰板得正,神情从容温和,颇有读书人的儒雅气质。
听得说这秀才相公已过了四十,不想观其面容,倒是多显年轻,未提前晓得年岁,只怕误以为方才三十余的年岁。
两厢皆然客气,罗秀才迎了夫夫俩观览了一番屋宅。
“家里这宅院经建后扩修,至今拢共十六间屋子,一应为主屋、厢房、耳房、厨屋、祠堂、马厩、车轿房……
虽上头的尊长有心再建的宽敞些,奈何巷中再无多余土地扩建,再一则,男儿志在四方,未肯终年偏居于一隅,故走他乡见识天地广阔,经年下来,独只我守着这处屋宅。
家宅虽不见轩敞,麻雀虽是小,五脏六腑却也全。”
康和听罗秀才说话有些文绉绉的,只客气应对。
其实这处宅屋并不小,能有十几间屋子,又还不乏有花园小湖这些造景,已是十分敞大了,只比之他们乡下的宅子确实要小些。
可村野间的地如何能与县里的比,且还是西城朝夕巷上。
抛开大小不谈,宅屋当真是造得精心雅致,即便康和并不精于风水装饰,却也看出了不少排布。
宅子中多设洞门,轩窗,一步一景,院墙上绘得有鹿相,鱼相,蝙蝠相等,寓意为禄、余、福的美意。
庭中又还种植意为金玉满堂的玉兰,表气节的青竹,多子的石榴……
康和也去过几处城里家境不差人户的屋宅,好比是徐家宅子,骆家新置的宅屋,乃至与许攥典的家中,皆然不必罗家宅院。
转看罢了,罗秀才还教家里伺候的人备了茶,请了康和范景喝。
私底下,康和问了问范景的意思:“可还中意?”
范景却也没见过多少好的,单只眼前的目光来看,便是处好屋宅。
且他走看间,也没瞧见有甚么不对不妥的地方,除却是后院儿花园里石榴树下掩着个狗洞外,便再没什麽了。
康和得了他的准话,心头便有了数。
“听得罗秀才开年便要离开滦县,想必也打算将屋宅早些安排妥当,我这等乡野农汉,说话不懂委婉,也便直言了,还望罗秀才别见怪。”
“如今我与夫郎想寻上一处合适的宅屋,妥善安置了下来,将寄养在他姑父那处的犬子接回家中,一家子也好团聚。
幸得许攥典热心快肠,与我牵线搭桥,这才得幸前来观看罗秀才的宅院。实不相瞒,罗秀才的宅屋陈设讲究,雅致美伦,此处又还十分宁静,很是适宜犬子读书居住,若罗秀才瞧看得起我夫夫二人,便可商谈价钱。”
罗秀才倒也听得许攥典说了一嘴,范家是为着孩子读书才要置的屋。
读书人多有清高之症,爱弄名声。买物卖物,又或是办件甚么事,且都爱扯出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说出去方才好听。
如今范家要买屋供养幼子读书,他罗秀才卖屋与这样的人户,说来也是美谈一桩,一则怜人一番慈父之心,二来也是惜读书人求学不易。
“难为天下父母心,你们既肯,我如何有不愿之理。”
两厢便论起价格来,罗秀才开出了六百八十贯的价。
康和跟范景虽早有些心理准备这头的屋宅价不会低,听得报价却还是暗暗倒吸了口冷气。
他们乡下多是宽敞的宅子,修建下来尚且才用了两百多贯钱,虽知不可比,可这宅子却也实在昂贵。
康和事前也想打听这头的宅价,只朝夕巷的屋宅鲜少有拿到外头去售的,外在交易也不多,价格并不好打听。
倒是包三哥神通广大,知晓一二内幕,与他言了这头的宅子在十间以内的,通常是三百至于四百贯间,而十五间内的,为四百至于五百贯间,而十五间往上至二十间,在五百至于六百贯间。
但只是个市价,实际交易还得谈来看,毕竟这头的屋宅常是有价无市,价格高低都说不准。
若按着市价,那罗秀才便喊高价了,且他这宅子恰好十六间屋,比之十五间以内便略显微妙。
虽是好宅,但却是几百贯的大事,当为自己争便得争,几十贯钱,已是一间铺子一年的盈利了。
康和张口还了个五百六十贯。
罗秀才闻言,微微笑了笑,却未言语。
显然他并不接受康和的还价。
包三哥见状,道:“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大买卖都得讲个三出三回。头使一轮,卖方出个最高价,买方再出个最低价,不红脸也不见气,二轮三轮且才真论价。”
“二位诚心买也诚心卖,想是定然肯各退一步。”
罗秀才默了默,他自是想多卖些钱出来,此去京城,花费必然不小,能多卖些银钱傍身,自有好处。
两手空空上去京都,如何结交大儒文流,又如何能自在学读。
其实想要卖得高价,放去房牙经纪那处,定是能得更好的价。
只他拉不下面皮来这么做,届时教人晓得他一个读书人卖宅求财,说出去岂不是在滦县读书人跟前丢了风骨气节。
便因此般,他才与许攥典说了几句宅屋无人看管的事,这许攥典倒是上道,立便劝说了他不妨将宅屋卖出,且又迅速的与他寻了适宜的买家。
罗秀才道:“如此我且也让上一让,六百六十贯,便做结识一场。”
康和听此让价,并不认可,他亦微微笑了笑,也不靠贬人屋舍来达到自己低价买下的目的,依旧客气言道:“罗秀才的屋宅敞美,我亦愿为之加价至六百贯。
只我这等平头人家,囊中羞涩,再往上是不能够了。若是不达罗秀才心中的价,我也只得惋惜一场。”
罗秀才听康和的价,心头如何乐得这般:“并非是我不与这价,实在也是精心呵护爱惜的宅子,一景一物皆耗费了许多精力,万让不下这许多的价来。”
说罢,包三哥作为中间人又劝了劝,康和不肯上价,罗秀才也不愿再让价。
两头谈不拢,各端了茶水吃,然久僵持也无用,罗秀才放下茶杯便谢了客,康和范景还有包三哥只好告了辞。
“这宅院倒确是好,价却也实在高。”
包三哥叹息道:“买价数目不小,便是换做了那般出手阔绰的大商户来,也一样要谨慎以待,料谁的银子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康和也不由摇头:“我亦晓得这些道理,想是与这宅屋缘分未到。这宅院是罗秀才的爱宅,人不肯让价也是寻常。”
“只劳你与我白跑这一趟。”
“哪里的客气话,宅子虽没谈定,可俺也得来开了回眼界。”
包三哥道:“你且和范哥儿别急,俺再留心与你们相看着。再一则,这般大宅屋买卖,少有一回谈定的,后头说不得还有转圜。”
康和谢了包三哥,晓他说的是宽慰话,城中别处的屋宅许是这般,但朝夕巷怕是难了。
不过凡是也讲究个缘分,是他的,许兜兜转转还是到他手里头,若不是他的,就是到了手里也拿不稳。
送走包三哥,康和跟范景一道回去,两人商量着,等年下得闲,便择选城中几处位置好的民巷,前去打听问询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售出。
如此直接与户主联系,比从房牙那处拿得价格要低些,且也能寻着些房牙那处没有的宅子。
范景应了声,他道:“左右年下大福也要休沐。”
过了约莫十来日的时间,这日,康和跟范景去把谢正家小子领了来。
谢爹一直想教儿子在康和这处做事情,前些年念着小子年纪不大,都不曾与他安排。
如今城里预备要支一间新铺子,少不得用人手,这孩子今年也长到了十三岁上,识字会算,好生磨炼磨炼,往后能帮着干不少事情。
康和想的是教他在新铺这边先住下,日里看着一二铺子,开张前上猪肉铺子那边练练手,熟悉些生意买卖的事情,也算是破个胆儿。
人性子不尽相同,许多看着大方的,且还并不适合经营生意,抛头露面与人交道的事,看似简单,实则并不容易。
早些历练来看,若合适自然是好,若不合适,那也可尽早的另做些安排。
“康叔,这铺子好生的大啊!宽敞又透亮!”
十三岁的谢小柳个儿蹿得有些高,就是瘦了些,好似根竹竿儿一般。
他听得要教安排在城里做事,心头欢喜的不成,原先他一直以为范家可能待他长大了,会把他安置在村里的牲口棚干事的。
康和道:“铺子确实还算宽敞,你今朝喜悦他大,来日做起打扫的活儿来说不得就嫌了。”
谢小柳笑嘻嘻道:“俺不会,便是日日教俺打扫三五回,俺都乐得干。”
康和笑了一笑,引着谢小柳在后院儿的一间屋子上住下,又与他指了灶屋等地儿。
今儿人随着他俩来时,便已经将被褥衣裤以及些起居物给装进箱笼里了,一车子便都给拉了来。
教他逛了铺子,便由他去把睡屋整理整理。
罢了,康和跟范景前去看师傅打地窖。
这时候,包三哥却急吼吼的寻了来,人进铺子时,脑门儿上都是雨水,原则外头不知甚么时候竟都飘雨了,在铺子里却还浑然不知。
“倒是教俺好找,只当你俩在猪肉铺那头,过去一趟却听说来了这边,走来时遇着了雨,伞也没撑,教给淋成了落汤鸡。”
谢小子听得外头有说话声,放下手头的事情出来看,瞧是上门了个脸生人物,他倒是有眼力劲儿,连端了凳儿来,又给取了张干帕子给包三哥擦脸擦头发。
同康和道:“俺见灶屋甚么都有,生了火来烧上一壶热汤水,也好教这官人吃了驱驱寒。”
康和点了头,他便快着手脚去了。
包三哥瞧那小伙子面生,一头擦着脸,一头好奇问康和:“这是哪里的小郎,好生伶俐。”
康和笑道:“乡里熟识人家的孩子,这般预备着喊来城里头帮忙做事。”
包三哥点头道:“你这新铺子弄起来便是需人手,瞧这小郎有眼力劲儿,使得。”
康和对谢小柳将才的一套行事满意,转问包三哥:“你急着前来寻我,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瞧这一打岔,便说去了旁的事上。”
包三哥看了一眼旁头抱着手靠在柱子上瞧打地窖的范景,唤了他一声:“范哥儿,是好事情,你也来听一耳朵罢。”
范景闻言,便走了过来,寻常这两人说话,他都不会好事的凑进去听的。
包三哥神采奕奕道:“俺便是说置买屋宅这等大事情,许不是一回就能谈下来的。
你猜是如何,那罗秀才教俺带了话来,言说依着康兄弟先前说的那价格再意思意思添上一点儿,这宅还是卖与你俩。”
康和跟范景闻言,颇有些意外,确是没想到过了这些日子罗家还会联络他们。
虽说也有当时谈不下,回去细细考量一番,再有寻人继续洽谈的,可也不过三五日间,这未免也隔的有些久了。
“怎又教得这位秀才大相公回心转意了?他这宅子当是不愁卖的。”
包三哥笑说道:“你俩且不知,那日与你们没谈拢,罗家便另经人介绍又私底下寻了个买主,俺怕是你俩晓得了心头遗憾伤心,便没来说。
这新买主呢,是个商户人家,不知是如何这代人上发了横财,很是耀武扬威。
人去罗家看了一回,心头也满意,便坐了下来谈价钱,罗秀才出了价,这商户也还价,原是价钱还的比你俩还高了不少,可这商户不懂的读书人家的气节,不仅没谈成,还把罗秀才给惹恼了。”
原是还价时,他还了六百余贯,价格比康和他们出的高,稍稍说上两句,罗秀才也就卖与他了。
谁知这商户为着成价,便是吹毛求疵的将罗秀才的宅子一通贬损,说人建屋的木头是甚么次木不好啦,又说哪处的屋顶损了半角,后期修缮还得使钱。
商户惯是用这招来打压人,迫使人自甘贱价卖出。
这一套用在寻常老百姓身上许还使得,即便对方心头不多欢喜,却也无可奈何。
可这罗家甚么人家,几代的读书人,不说日里全然受人奉承,但客气和善以待却是基本的,哪里听得来一个商户如此贬低自家的东西。
罗秀才当即就变了面孔,将人辞谢了,气得两日都没出门。
“这转头一想,还是觉你俩买得诚心,便少要些钱,也要个气节。
读书人,与寻常人一般离不得钱财二字,有时候却又为着那点儿清高,很是肯折银。”
包三哥道:“你俩可有了新的买处?还乐不乐得要那宅子?”
康和与范景对视了一眼,怎会不乐得要,先前虽是没谈好,可两厢也好聚好散的,不曾有谁说不中听的话来得罪谁。
包三哥见他们还有意,乐呵呵道:“那你俩预备加多少价,俺也好去回他话。”
康和看了看范景,瞧他有没有意。
范景道:“既先前他肯与我们让二十贯钱,那我们便也与他添二十贯罢。”
康和跟包三哥闻言,不由得都笑了一声。
不一会儿,谢小柳端了热汤出来,包三哥吃了碗热汤,待着雨小了些,才从康和这处拿了把伞家去。
他湿了头发和衣摆,不好当即就去罗家,还得家去收拾一下,再往罗家回话。
康和跟范景得了这消息,且都也有些坐不住,若是得成,开年休沐过后,大福就能搬进新屋来,不肖再去骆家住了。
若不得成,少不得还要过去住一段日子。
却也没教他俩久等着,隔日快午间,外头还在下着雪粒子,包三哥就来回话说成了,罗家那头应下了价格。
康和与范景皆然一喜。
于是便忙着想把这事情在过年以前给办好,罗家那头先拟定了两张文书,康和与范景先缴了两百贯作为定金。
本以为罗家至少开了年才搬走腾屋,不想有了买主,罗秀才预备今年就搬,人要到府城上去过年,待着春月时分,花开似锦,如此再一路北上进京。
光是听得这般安排,也教人心头驰往。
康和倒乐得他早走腾屋,腊月初上,两口子携着些礼品,外还有余下的房款,一同又去了一趟罗家。
这回前去,罗家已收拾打包得差不多了,缴清了房款,两人便从从罗秀才手上得了地契和大门钥匙。
罗秀才见范家此番还带了礼前来,心头颇为畅意,倒不为礼品贵重与否,全然是感慰于这般心意。
行前,问了一二大福在哪处读书,夫子为何人等话。
“原在徐秀才手底下读书,姑父乃是骆秀才,说来,也是缘分一桩。我与徐秀才曾还谈书论道,相言甚欢,虽与骆家鲜有来往,却也听得骆秀才年纪轻轻就已中榜,后起之秀,十分难得呐。”
罗秀才听得范家家学,更为高兴,罢了,取了一摞书置于匣中,送与了康和范景作为回礼。
“难为我与康小友结识已晚,偏因要启程他乡之时才得交集。若是久居县中,定是常来常往。你们夫夫二人是难得的和善厚道。”
罗秀才道:“聊以几本家传书册拓本,赠于贵子,他日一展宏图,也不负你们夫夫二人的一番教养。”
康和知晓书本难得,连是深谢了这位秀才相公,亦说了些祝福的话语。
宅子得妥善置下,康和又备了两份礼,两个红包,一份送去许攥典家中,谢人帮忙牵线。
又一份自是送去给包三哥的,谢他为着宅子的事情跑前跑后。虽两人为好友,可再是好友,却也需得感恩,否则谁人愿意为你忙碌办事。
这头又花用了二三十贯钱出去,这教康和跟范景如何能不再屋宅上讲价的嘛,绕得些价下来,也才得些出来给帮着牵线办事的人送礼。
若绕不下来,这些钱还得自出,两厢合算下来,如何得了。
不论如何,这桩悬在心头上小半年的事情,总算是落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头的人来看宅子,外又请人简单修缮,置办宅院里缺的家什物件儿。
罗秀才先前一直就住在宅子里头,听得一年会请人修缮一次宅子,此番倒也没甚么过多可修缮的。
只人走时,家里头值钱贵重的家具也都给拆带走了,宅子如今空落落,多少也还得添置些基本生活的物件儿才行。
两口子又在各大木行里转看,定买下了些价格合意的家什搬回去。
一厢置办,又给用去了快百贯,他倒是晓得家什物件儿办下来价格了不得,先前乡下的宅屋后头置弄家具,也都用去了几十贯钱。
只那会儿的家具不如现在价高,且乡下弄得木材更次些,比这回置的家具虽多上近一半,但价格却还不如此番高。
康和直咂舌,为着这屋宅,前前后后使了七百贯有多,幸得这两年又攒了些在手上,否则还真周展不开。
城里奔忙着宅子的事情,他一边还不忘大张旗鼓的把乡下的地给卖了几亩出去,做点儿阵仗来给人看,好教人晓得范家办大事也手紧,并非那样阔绰。
第113章
过了十五,滦县结实下了场大雪,鹅毛一般的雪花漫天飘落下来,甚是壮观。
大福在课室里头将夫子今朝讲授的典故分解写下了自己的感悟,外又由此做了一篇五百字内的文章。
他沉浸在自己的学海之中,浑然不知外头的境况,只隐隐觉得今朝天气似乎更为冷了些。待着作罢了手头上的事,放下毛笔舒展手指的功夫,恍然才发觉课室里竟然没了人,只听得课室外头的园子里传出了欢快的嬉戏声。
大福望去窗外,只见得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园子里的青竹已是银装素裹,地面也铺起了厚厚的一层雪。
课室同窗皆数在外头铲雪堆雪人,好不热闹。
大福见着十五也在其间,分明如此冷冻的天气,他额上竟还出了些汗来,面旁红扑扑的,不知已在外头耍了多久。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情形,心头反倒是想起家里来,这样的雪天,不知爹爹、小爹还有小福好不好。
想是弟弟在家里头也会忍不住要跑去院子里耍雪,他总有些贪玩儿。
爹爹与小爹怕是也还在四处奔忙杀猪。
想当是忙碌的,算来也十日有余没曾见着小爹跟爹爹了,原先还三五日间就能见到一回。
这些时日他用着功读书,日子倒觉好混,只有嫌每日读书时间不够使的,倒没怎念着家里了。
可现下稍稍静了些下来,一算日子竟然那样久没见着家里人,心头难免还是有些酸酸的。
他宽慰自己,年底当是忙才没得空来瞧他,再者,没两日学塾就要休沐了,届时能回去家中过年,休息半月有余的时间呢。
“仲阳。”
大福正出着神,听得一声呼唤,他回过头去,见竟是徐秀才走了过来。
他连忙行了个礼:“夫子。”
徐秀才进来便见着课室里独站着的大福,一眼瞧见课桌上尚且铺着墨迹还未干的文章,他前去拾起看了看,面上起了些微笑。
“你这孩子见解总是精准不一般,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偏又还努力上进。
年中初来时在课室里且还只是中下游,这般读了半年书,竟就至了课室中的上游。”
徐秀才很是满意大福,不论是读书的天分,还是个人的上进勤奋之心,都教他忍不得格外关注这个孩子,哪怕他不是亲友家的孩童。
大福听得徐秀才夸奖自己,谦虚道:“学生来学塾读书得迟,后进之生,不比积年在学塾中读书的同窗们的见识,只能使些笨劲儿,以求赶上同窗。如今能有一二精进,也是因着夫子的教导。”
徐秀才笑起来,拉他坐:“我教授你学问是一则,你用功却是另一则,同是一般教授,你便领悟的总快些。想来私下你姑父骆秀才也没少与你答疑解惑。”
“是,姑父待我总格外的耐心,我学到了不少的知识呢。”
徐秀才笑着点头:“这朝我寻你,是有一件事想征询些你的意见。”
大福恭敬道:“夫子您请说。”
“明年二月里头有童考,这倒是每年都有来考校学生的,学塾里头自少不得有学生下场。我原本并没打主意让你和十五下场,一则你俩年纪并不大,二来今年才过来城里读的书。”
徐秀才徐徐同大福说道:“不过我观你现今文章写得畅达,书本背得熟练,考你诗文也不差,倒是已备下场的能力。”
“我的意思是,不妨进考场中一试,不为冲着中榜前去,而是下场历练一番。考场一回,所学所悟,比在课室之中学上十日而不足。你可惧开年下场?”
大福没想到徐先生竟认可他有下场的能力,心中颇有些激动,他道:“学生很是愿意下场应试一回!”
说罢,他又问:“那十五明年参加童考吗?”
徐秀才摇摇头:“他可不如你,孩童心性大,虽是诗文还通,书本背得尚且算熟,只写文章还太过浮躁了些。且教他再读上一年再行下场罢。”
大福道:“十五年纪比我小,他读书亦是认真上进的。”
徐秀才笑说道:“确也是比他爹幼时读书强了几倍,家里对他也宽容。他与你最好,也央你带带他,他日若在科考路上有个一二前程,也好是相互扶持。”
大福道:“我记下了。”
徐秀才摸了摸大福的脑袋,说道:“读书刻苦上进固然是好,可也别全然一脑袋就扎进去了,往后成了个书呆子可也不好。
学余之间,还是该耍乐休闲便耍乐休闲,去和十五他们一道玩会儿罢。”
“听得十五说你有些惦念着家里,你爹跟小爹近来事忙,不得空前来瞧你,心中却格外的挂记。闻说是为着在城中置屋宅的事情忙,想是把你早些接回身边去。”
大福闻言眉宇便扬了起来,眸子忍不得闪了闪,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有些忧愁。
自是高兴爹爹小爹打着主意要把他接回去,却又有些不是滋味,爹爹小爹本就事多繁忙,却还要为着他的事情而奔波劳碌。
徐秀才道:“你勿要想太多,父母奔波劳碌,究根结底也都是想你们好。你们好了,父母方才宽心安慰。”
“嗯。多谢夫子教诲。”
“今朝雪大,且去赏赏雪罢,只别贪看着了凉。”
徐秀才说罢,这才去了。
大福心里头却久久有些平静不下来,一则是明年就要下场童考,时日已不多,他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二则,又忍不得想徐先生说爹爹跟小爹在置屋宅,想事情不会有假,只却不晓得有没有些眉目。
他倒想跑去铺子上问,却到底怕给家里添事,还是老实读书备考才是。
虽说夫子言这回下场只是为了磨砺,不为上榜而去,但若是他不好生准备,马虎应考把试卷答得一塌糊涂,那也实在有些丢丑。
至于家里置宅的事情,他且便再等上三五天,届时休沐爹爹小爹定然是要来接他回去的,甚么都在那时候再问便是。
如此想通,他又静下了心来,同时含着些期许。
十五在外头瞅见出神的大福,连忙挥舞着手喊道:“大福哥哥,你文章写完啦?快来与我堆雪娃娃,我都堆不过他们了!”
大福闻声笑了起来,出去帮十五铲雪堆雪人去了。
又去了五日,腊月二十上,学塾里到了休沐。
为着学生能早日归家,只上了半日的课,往时至午间休息的时辰,今儿便放了假。
学生欢欣鼓舞的从学塾里涌了出去,商量着假期中作甚么消遣,一时都把读书抛去脑后了。
大福今朝一反往昔下学时待着人差不多走尽了才出来,一早便收拾好了书箱拎出来在门口等着。
他翘首以盼,只见着好些同窗的家里人都来接走了人,等了约莫刻把钟,确也没见着人来接自己。
大福换了只手拎着沉甸甸的书箱,出来前他特地把小爹做的手套给戴上了,好教小爹看一看,不想倒是防了东,否则拎着箱子只怕双手又僵又冷。
他心头有些没有底,也不晓今朝爹爹和小爹究竟来不来学塾接他,要紧先前也没说定,说不得是上姑姑家接他也未可知。
大福心中想,便再等上一刻钟,若是也不见人来,他便先回了姑姑家里去,也说不得是姑姑家里头的人过来接他。
正当是这般想着,就远远听见一声软糯糯的呼喊:“哥哥!”
大福眸子一亮,瞅见才清扫了的雪地上突突跑来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噗嗤一下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遭这敦实的一扑,他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搂住怀里圆滚滚的小崽两人便坐倒在了地上。
“你慢着些跑,看是把哥哥也给撞倒了!”
康和追上来,便见着两个崽子已经抱在了一处,范景也紧跟在后头。
小福笑得咯咯咯的,他在大福身上蹭来蹭去,喜欢得紧。
大福教小福拱得有些痒痒,他没想到弟弟会跟爹爹小爹一起来接他,又见月余没有瞧着的弟弟与他还这样亲近,心里格外高兴。
他微矮下了些身把小福给抱了起来:“你怎么今天也来接哥哥了?”
“我央着爹爹和小爹带我来的。”
小福像猫儿一样的眼睛看着大福,见着哥哥也没有戴口罩,脸颊冻得有些红彤彤的,他搓了搓小手捧着大福的脸蛋儿,捂了捂,说道:“我想哥哥。”
大福笑起来:“我也想你的紧。”
范景见兄弟俩好得很,眸光柔和,上前去拎过了大福的书箱:“可等久了?”
大福摇摇头:“我也刚才出来。”
康和道:“本是坐着骡车来接你的,谁晓得落雪外头的道上有车子出了故障,路给堵住了,等了半晌也不得通过,下了车子走过来便耽搁了些时间。”
“没耽搁。只天气这样冷,又还堵了车子走过来,怕把弟弟冻坏了。”
大福给小福整了整兔绒小圆帽,教他撒欢的跑,帽儿都偏了。
“他哪里有怕冻的,这些日子专是落雪,他成日在院子里头折腾雪耍,手给冻红了都不罢休的。”
大福笑着捏了捏小福的脸蛋儿:“这样贪玩儿。”
康和道:“走罢,不好教车子在街上停太久。”
一家子四口人,说笑着步行往车子那头去。
待到了堵住的地方,已是疏散开了,两个崽先行上了车,范景后也钻了进去,康和则负责驾车。
他扯住缰绳,往里头问了一声:“坐好没,可要开走咯。”
小福大声答了一句:“好啦!”
骡车里头提前放了个炭盆子,整个车棚里都暖烘烘的。
范景给两个崽解下外头的遮风氅子,取了一盒还热乎着的栗子糕出来教他们吃。
小福一手便拿了两块儿,先喂给了大福吃,又拿给范景吃,再还钻出到车子前头给康和也塞了一块儿。
“好了,来坐下。”
范景将小崽子给搂了过来,若不给抱着,在车子里都要爬上爬下,钻来钻去的,一点也安静不下来。
大福牵着小崽的手,想是问他在家里都在耍些甚么,却见窗子外头的街景往着他没如何走动过的地方去。
他不由偏头问范景:“我们不先回铺子上麽?”
范景道:“嗯。带你去新家看看。”
大福闻言眸子发圆,连忙问道:“前几日听徐先生说小爹和爹爹在忙着城里置新屋的事情,这么快就办好了吗?”
范景说话总轻描淡写,语气间却也难掩不错的情绪:“恰好有合适的就定下了。这半月里忙着交接又置办家具,一时便没得空过来学塾看你。”
康和在车子外头听得父子俩说话的声音,也道:“这厢接你了过去新屋看看,说是问你来年学塾开课,你是想家来住还是继续在姑姑家里住呢。”
范景看向大福,征询他的意见。
大福想亦没想,连便道:“我当然回家和小爹爹爹还有弟弟住!”
他因为激动脸有些发红,虽是晓得小爹和爹爹在忙新屋的事情,确也没敢想会那样快就置好,他怎有不想回家去的。
范景见状摸了摸他的脑袋:“那过些日子就去你姑姑家里把东西都搬回来。”
大福不由脸微微生红,觉自己将才也太急切了些,姑姑家里并没有待他不好,可他因实在高兴,在最亲近的人跟前藏不住情绪也便说了。
“谢谢小爹。”
说罢,他又同外头驾着车子的康和道:“谢谢爹爹。”
小福看着哥哥,不解问他:“哥哥是爹爹和小爹的儿子,怎么还要谢谢?”
康和笑了起来:“小福说得不差,一家子便当在一起,怎还说起了谢谢来。”
大福亲昵的贴了贴小福:“是哥哥说错了话。”
范景知道大福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取了一块儿糕给他吃。
车子一路进了西城,不大畅通的进了朝夕巷,待着至家时,去了快半个时辰的时间。
这西城甚么都好,富裕人家多,便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车马,冬日里天冷,出门也都驾车子,道路便格外的拥挤。
他们铺子所在的南城便要好上许多。
城里没有绝对好的位置,不过也是各有各有的优缺罢了。
“哎哟哟,俺的心肝儿肉,祖母可好些时候都没得见了。”
陈三芳跟巧儿快着手脚前来开门时,见着大福,心疼得紧。
范爹也后脚跑来了门口迎,他今朝上午才过来的新宅,逛了小半日了,还没摸清门院儿,在自家园子里头都能转昏了脑袋走丢了去。
嘴里头一直念叨着园子是漂亮,却是弄得复杂,不如他们村里的宅屋直进直出的。
陈三芳说他就是个泥腿子享不来福,这才十多间屋的宅子就转不明白了。
巧儿摇头,想是本还冷清清的宅子,教他俩说吵着竟都有了人气儿。
大福乖巧的唤了:“祖母,祖父,小姑。”
巧儿笑着摸了摸大福的脑袋:“快快进屋来吧,外头冷咧。只怕这时辰肚子都饿了,食肆里叫得菜,将才到的,再迟些怕还凉了。”
几人鱼贯进了宅子,康和则绕去后门将车和骡子停去了马厩里。
吃了午饭,大福看着家里的新宅,觉是好生雅致,牵着弟弟的手,两人这屋转去那屋,从这个海棠门钻进了一处种得有竹子的小院儿,又从另一个八角门给走了出去。
这倒是跟姑姑家像,一个大宅里头分做了几个小院儿,只这头打理的更漂亮些。
大福很喜欢这屋宅,倒不论好坏,只是因着能和一家人在一起,便十分开心了。
恍还记得以前家里还不曾住进大宅前,还是一处土墙小屋,一家子也过得很是融洽。
晚间,康和亲自上灶弄了些新鲜样式来吃。
他取了一口方锅,入了猪骨和今年的新米同煨,下置炉子放炭,一直火温着。
一家子都打下手来,帮着备了新鲜青虾,片了薄鱼片,猪肝片,捶打了猪肉丸子、羊肉丸子、虾肉丸子、鱼肉丸子……又备得自家地里头摘得脆嫩青菜。
晚间,一屋子人便在饭厅里头围坐一桌,用粥底涮煮着菜肉来吃,沾了酱料,吃得个暖和的鲜滋味。
窗外是簌簌的雪花,积落在园子的草木上,屋中炭火烧得暖,孩子开心,长辈欢喜,其乐融融。
新宅有四个院子,主院自是康和与范景住,大福一院儿,巧儿跟小福一个院子,再一个院儿自就是范爹和陈三芳的住处了。
这城里的屋宅是一个院儿几间屋,各在自家院子里做主人,城里的大户人家多是如此。
那般更是富贵的人户,闻说夫妻之间也有各分院住的,毕竟三妻四妾,妻是一院儿,妾又是一院儿,男子择院来歇息。
范家一家子想着既是在城里置了屋宅,自也按着些城里的习惯来。
但虽先分了院子,却还是把小福留在大人跟前,孩子太小,又活泼好动,需得看着才成,院子便独巧儿一人先住着。
问了大福的意见,想是先与爹爹小爹住一院子里,还是自住一院。
他言自己大了,能单住一院子,外在这般读书也能更静心。
康和跟范景自然依他的意思。
如此,范家一家子在城里团聚合住了三日时间,范爹放心不下家里头那一摊子,自个儿在城里耍闲又耍不住,嚷着便回了乡里。
陈三芳倒惯城里的日子,只她心里到底惦记着范爹,便偶时回一趟村子,偶时又在城里住一夜。
康和跟范景事多繁忙,且就带着俩孩子在城里住着,好教大福早些习惯新的住处,如此能更快的静了心来读书。
巧儿呢,她倒觉哪处都无妨,不过年轻姑娘,自还是更偏向于城里,一来好帮着铺子上,二来交友闲耍总比村子里容易。
年二十六一日,巷子里响了几串鞭炮,大门前上了范家牌匾,宅院里摆了五张桌子,请了城里的亲友来吃了回暖房饭。
又与近处的几户邻里送了份儿薄礼,便当是正式搬进了新家,也晓谕了亲友。
康和跟范景这回进新家,比之前几年在乡里进宅,操办得很是简单,未曾弄大动静。
他们不想太麻烦,这在城里置宅住下,零零碎碎的事情诸多,眼下虽能住人了,后头且还要看赁人还是调人过来帮忙,事情一朝一夕还办不完全,哪里有心情功夫大办酒宴。
再者朝夕巷是甚么地方,他们搬来只怕是巷子上最末尾的人家,大操大办的,倒似小人得志一般。
但总之不论如何,丰禾十三年大雪的这个冬,范家一家子在滦县总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儿了。
第114章
正月上,康和跟范景带着俩孩子走了几户亲戚,串了门子,自家又分别在乡下和城里置了饭席招待亲友。
这走动的亲戚朋友一年多过一年,往前一个正月上走三四家已是多了,后头慢慢是五六家,八九家……现今是各有各交好的朋友人户,一家子索性是分开了各走一处。
初七一日,陈三芳带着小福与范爹去了乡里一户常走动的人家吃酒,巧儿受耍得好的小姊妹去猴儿山逛庙会。
康和跟范景便携了不少年礼带着大福去了一趟骆家。一来拜回年,二来也是为着把骆家那头大福的东西给收拾了拿回去。
大福在骆家住了半年,时下要走,也合该好生给人说上一声。
骆家这日正好宴客,来的不止康和范景,还有不少骆家其余的亲戚,怪是热闹。
大福晓得今朝要来姑姑家中拜年,趁着爹爹小爹备礼的时候,他也与小福在牲禽棚里选捉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取了只笼子铺上干草,将小兔儿关在笼子里,预备着送给安哥儿。
大福想着在姑姑家里时,姑姑姑父都待他极好,他如今年少,不知如何酬谢,倒自也有爹爹小爹周全。
但常与他吃食耍具的安哥儿弟弟,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倒好答谢,他这朝要搬回家了,整好送他个礼物。
“安哥儿弟弟性子文静,不喜爱那些教人流汗的玩具,常在屋中学刺绣,也学着识字。小兔子温顺,又绒绒可爱,想是安哥儿弟弟会喜欢。”
“怀章弟弟还小,养护照顾不了活物,又是男孩儿,我便送他一匣子蹴鞠、竹球这些耍具,爹爹说可好?”
康和见此,忍不得夸大福:“你晓得友爱兄弟姐妹是好事情,难为你还想的这样周道。”
他又指点大福道:“只今朝过去不单是为了给姑姑、姑父拜年,也是为了辞谢骆家。往后你就不在那头住了,当也给大房的兄妹送些礼物。”
大福闻言点了点头,便又进屋去收拾了礼物出来,新装了两提篮。
拾腾罢了,一家子才坐了车子上城里。
待着至骆家时,那头已经来了不少的客,热闹得很,今儿起码要摆五张桌子吃饭。
康和跟范景教二喜把礼给携了进去,分送上,大福喊了几个长辈,也带着礼物前去送给了两房的小孩子。
骆童生见着康和跟范景来,本还受亲戚吹捧得满面红光,瞧见了两口子,面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些。
他前去招呼了两口子一番,说起今朝就要把大福给接回了自家宅子住的事,他张口道:
“大福住在这头教他姑父指导着学问,多是好,我瞧着他进步得何其快,好生教养,来日说不得也能有机会似他姑父一般。”
康和晓得骆童生在读书上是诚心为着孩子好,只不过与非读书人说话不那么中听。
“徐先生也说大福有了进步,想也是他住在这头受他姑父与骆童生的教导,这才有些长进。只孩子久在家中叨扰,只怕误了他姑父科考,再一则,家里头也念他得紧。”
“所幸是如今两家屋宅相隔不远,常常走动,与先前也无多大不同。”
说起屋宅这茬,骆童生神色便有些不自然起来,忍不得酸眉醋眼道:“倒也是,眼下你们置了新宅在西城,又在朝夕巷上,把孩子接回去也无可厚非。”
“说来也是运气不佳,先前相看新宅时,头先便去瞧的朝夕巷,奈何无宅售出,这才退而看西城别处的宅屋。相来看去,最后选下了这处。若是再等些时日,说不得也置在了朝夕巷上。”
康和瞧着都快滋滋冒出来的酸味,若不晓得他们家的情况也便真信了他这话。
骆家原先住在东城上,那处旧宅早在他们搬过来新宅前就已卖了出去,若是手头阔绰,也便不会急着卖出老宅了,大可留在手上赁与旁人。
再者,他们新宅虽也在西城上,位置却已位于东西交界处的巷子,已是西城的边缘地带。
当时真心想要在朝夕巷,那头没合适的屋宅,凭借骆家的人脉,想退而求次也当是在西城中心些的位置,好比是杏花巷,青山巷这些民巷,要寻个宅子,这等在城里多年又还有功名的读书人家,可比他们这般农商户可要容易得多。
作何最后却选在了西城边上?难道当真不是因着这头的屋价贱?
这头快二十间的屋宅,若换在西城中心些的位置,那可就不是四百贯的价了。
康和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只微微笑了笑,道:“看买屋宅确十分讲究缘分,城中繁荣,不似乡野置地便可修宅,总局限些。”
“便是这般了。先时定下这处宅子,也是一个风水先生算准了这处好,否则我们这般读书人家,又有功名在身,也不会住在此处。”
骆童生借此问道:“你们那处可请了风水先生去看?这事情可马虎不得,若是风水不佳,根底不好,屋宅光鲜也无用。大福在读书,很是讲究这些。”
康和道:“虽未请过先生来看,但想是不差的,原先住的是一户姓罗的人家,主事是位秀才相公,闻得也是书香人家,前头几代人都有在读书的。”
“罗家?噢……原来是罗家……那想是不差了。说起来,我以前读书时,也与罗家人做过同窗。”
骆童生一脸孺慕的神色,忽得想起在跟康和说话,立又收起了神态,促狭道:“这罗家也是书香门第了,如何这番把宅子都给卖了?莫不是在城中置了新的大宅?城中也不见比那处更好的地儿了呐,莫不是日子经营不当了?”
“倒不晓实情,只听说是举家迁去京城了,想是去一睹京都的繁荣。”
骆童生忽得没了话。
骆川宜这当儿快步过来,道: “爹,张叔父说是要寻你说话呢,他大老远过来一趟,你便去与他好好叙叙话罢。”
他老远就听得他爹又在拿着宅子说事了,只怕再嘀咕屋宅的事情,嘚瑟不成,反还丢些丑出来,便及时将人支开去,省得他再起话头。
家里谁不晓得他眼热人范家置了宅子在朝夕巷,自家里头说几句也就罢了,还当着人的面儿说东说西,便是他长兄都说范家两口子是有能耐的人物,偏他爹还仗着自是读书人,专说些不中听的话。
也不知这人如何了,年纪见长,反倒是不如年轻时那会儿谨慎谦虚。
“哥夫,大哥哥,别光站着了,去坐着吃些点心罢,天气冷,喝盏子暖汤热乎热乎身子。”
康和笑应了一声,与范景去了客屋里坐,大福早与安哥儿还有大房那头的两个孩子去看小兔子了。
在骆家吃了午饭,康和便跟范景说去给大福收拾东西,不想这孩子,趁着先前他们在庭间说话的功夫上,自已经把衣裤还有用具都收拾进了箱笼里头,只肖带着就能走。
如此这般,领着大福拜谢了骆家人,这便家了去。
“大福,若是学业上有甚么不通的,还是老样子,录下前来问姑父,别不好意。”
“嗯,姑父我晓得了。”
大福同门口送行的姑姑一家挥了挥手,心头微微有些怅然。
初十一日徐家私塾便要恢复上课,回去宅子上,大福便没有再回乡里,也没随着康和范景四处走亲戚,他安静在家中读书写字,想趁着上课前收收心。
再者,康和把罗秀才走时赠送给他的一提篮书册拿给了大福,他捡来翻看了一番,发觉竟是出奇的好书。
那书册正是针对童考至院试的一些知识,又做得有细致的注解感悟,大福简直如获至宝。
他心里本还为着二月里的考试有些不安,有了这书册,倒是得了两分安稳。
初十这日,康和要去验收新铺上打好的地窖,不得空送大福去学塾。
范景便起了一大早,给小福穿戴整齐,一家三口吃了早食,小福抱着哥哥的书箱,就等着范景把车子套好,一并送大福去学塾。
回来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雪,范景坐在外头驾车,小福在车棚里头坐不住,也不怕冷,要跟范景一道在外头坐着。
他胆子大得很,一点不怕壮硕的骡子,见小爹扯着缰绳很是神气,也嚷着要驾车。
范景便将他抱在自己身前,教他拉住缰绳,握着他的小手甩了甩绳子,给他过个瘾儿,小家伙笑得咯咯咯的。
至大道上,范景见着沿街叫卖,炭翁喊着一篓子炭竟都要十个钱了。
他们家倒是不如何缺炭,乡下自有山里拾柴来烧,有时候佃户也会送些到家里,城里也便是乡下送过来的炭,不肖在外头另买。
但范景还是晓得炭价涨了,记着去年才五六个钱一篓,今年竟涨了快一半。
确也不怪炭价涨,这个冬时格外的要冷些,听得说外头都有受了雪灾的县城,他们县里虽一直在落雪,好在没成灾。
他慢悠悠扯着骡子往前走,又见一行衣裳破烂,竟是光着脚在走的男男女女。
听压在末尾走的牙子呵斥了一声:“都快着些走!冻死在了街上,可没人与你们收尸!”
范景眉心蹙了蹙,想是外县里受了灾被卖到牙行,又经牙人带至了四方的可怜人。
他停了骡车,喊了那牙人一声,牙人听得呼喊,连忙走上前来一个:“夫郎可是有指教?”
范景问:“这些都是哪处来的人?”
“多是耳丘县的可怜人,今年那头雪灾厉害,炭火木柴的价格涨得骇人,冻死了好些穷苦老百姓咧。
朝廷拨了灾款和粮食炭火下去,地方官员不作为,没用呐,受苦的老百姓便是卖儿卖女的。”
牙人道:“这朝牙行里来了好些耳丘县的,都快管理不过来了,瞧是今朝又来了四五个。
夫郎善心,与个去处,也好教人得件整衣裳,一双好鞋子将这冬给过了,否则怕是还得死人呐。”
说话间,一个男子忽得便冲出来噗通一声跪下,在那冷硬的地头上磕头,求是范景将他买下。
“不守规矩!寻死了不成!”
瞬间,又教个厉害的牙人给扯了回去。
范景眉头紧皱。
他想着新宅里确实要些人帮着做事,像是做饭浆洗打扫,午间与大福送饭等。
屋宅大,杂事多,单凭他和康和全然忙不过来,又还要照看生意,两头若能兼顾,除非有三头六臂。
他便问了牙人一嘴他们是哪间牙行,记下后,预备回去同康和说上一声,再是一同前去看看,若是能买下一二,倒也教这些受灾无奈卖身做奴的人有个活处。
康和前去与打窖师傅结了账回来,比范景还先至家,他在屋里吃了口热汤,听得车马声,便从后门出来,就见小福在范景的怀里。
他伸手把小崽子抱下:“这样冷,还跟小爹在外头赶车。”
“我一点也不冷。”小福还做着拉缰绳的模样,同康和展示道:“赶车驾驾驾!”
康和忍不得笑起来,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范景跳下骡车,教一欢把车马牵去马厩里,他与康和道:“我瞧牙行来了许多灾民,你一会儿得不得空,空就去看上一眼。”
“我过去结账也听小柳说近日上铺前乞讨的人见多,想也是去年冬里受灾的老百姓躲雪灾,这厢流落到了咱们县里。”
康和道:“便是有旁的事也先挪挪,早把人手安置妥帖了好做事。”
两口子便把小福先送去了猪肉铺子上,教巧儿看着会儿,他俩折身去了牙行。
里头当真是人多,屋里想是已坐落不下,竟就在外头的屋檐下坐着团着,多是面黄肌瘦的灾民,衣裳轻薄破烂,抱着团取暖。
牙行到底不是甚么难民收容所,虽有些良心未曾对这些卖身做奴的灾民鞭打,却也顾及不得吃饱穿暖。
“夫郎,您来了。”
先前在街市上撞见的牙人眼尖儿瞅见范景,连忙便招呼了过来。
康和问了一嘴:“现今买赁是个甚么价?”
“遇着灾年人命不值钱吶,全凭行个善事把他们安置了,十贯十五贯的,寻常些的便是通选。”
牙人道:“俺们牙行养不得这许多人,看顾不过来,不抖价钱,爷瞧看好,议得价够俺们成本,也都让您领了去。”
牙人搓了搓僵冷的手,他说得是实诚话,这些灾民在牙行里,要久不得安置,冻死病死都说不准。
如此这般,教他们白白陨了一条性命不说,牙行从灾地把他们买来,虽说许三五贯钱就买下了,但也花费了实打实的铜子与人力把他们引过来,没卖出死了,便是一场赔本买卖。
康和听之唏嘘,即便太平年间,遇着灾荒,寻常穷户也一样难扛过去,若是他们家还同十年前般,定也难熬。
遇着这灾年,穷苦人家能得条活路的许便是贱卖自个儿,与人为奴。
康和心中同,便道:“也罢,你引上三四个好的,恰我家中缺人手。”
牙人闻言,赶忙便带两人去看人口。
康和与范景选了一壮丁男子,又要了一哥儿与姑娘,外还有个十二三的小子,在牙人的劝说下,生又加了个三十余的妇人。
足足五个人,方才用去六十贯钱,竟也就比当初一欢二喜两人高出十贯。
怎不教人不惊叹一句灾年的人命价贱呢。
康和引了买下的几人回去,教一欢先给安排下住处,再教给身形尺寸,上梁氏的布店里一人置上两身冬衣。
伤寒发热的就请大夫来瞧病开药,不给薄待了。
他想着牙行的那些受灾为奴的人实在可怜,便又动身前去几家熟识那处说了一声,看看他们家里要不要人手。
不管是冲着价贱去还是甚么旁的,最后只要让他们有个去处,也算行善积德了。
听得消息,徐扬倒也引了几个回去,他同康和道:“你也别光想着城里头屋宅上缺人使,乡下恁多的地,引得些回去做佃户,也一样是个去处。”
康和道:“我倒晓得这道理,只买下他们虽用不得几个钱,可一个人一张口,吃喝用度不是一笔小的开销,外在赋税也了不得,奴籍可比良民要高上两倍的人头税。”
徐扬道:“这般确是不假,我顶着个乡长的头衔,倒得蒙些朝廷的恩惠,家中能有四个按照正常赋税缴纳的奴籍名额。我爹跟爷那头有秀才功名,又能减免四个……”
“你们养着一大家子,确实担子重。”
这便是官吏人户与平民人户的差别了,要不得人一旦有了一二家底,都想往官往吏上钻营呢。
倒是贺家,张石力竟也领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家去,好是帮着做些事情。
他们家生了双胞胎,又是带孩子,又要经营生意,贺家人口本就少,多了俩幼小的孩子,日日弄得焦头烂额的。
康和跟范景几回见着夫妇俩,眼上都一层乌青,直叹说养育孩子不是件轻巧事,且一时间养两个一样大的小孩子更是了不得。
买下两个人回去脱脱手也是好事情,如此才能腾出手来谋计经营日子。
康和与买回来的几个人取了名字,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子,唤做阿望,康和跟范景商量,指他去大福的院子里,日里头做些杂事,照料大福。
哥儿唤做七哥儿,丫头唤做雪姐儿,教他俩做些端茶倒水,打扫浆洗,看顾起居的活儿;
壮丁唤做胜寒,负责看门喂马等下力的杂事;
那妇人姓花,姑且随了她的姓,唤做花娘子。
这花娘子会些汤水,也就安排她到灶上了。
虽都是灾民出身,却并不是痴傻的,教了三五日的规矩,又有一欢带着,各自也就都晓得如何做事了。
这城里的宅子,也便打理得有了一二规矩模样。
康和家宅有了人看顾打理,便把一欢二喜往外头的生意上教和带,好教生意上也有自家的可靠人手。
如此正月忙忙碌碌的尽过了,快是二月上。
康和跟范景筹备着菜行开张,又还且紧着另一桩大事情,大福二月初六便要下场考试了!
第115章
康和虽然也读过些书,但是对科考下场这般事宜晓得的还真不多。
考前些日子,他回去乡里办事,顺道还去问了范鑫许多考试的细则,这范鑫学问虽不高,毕竟却是个老考生了,可没少去下场。
论起下场的经验,只怕他识得的读书人,还真没个比得过他的。
范鑫便同康和说道,童考分为县试与府试两大考。
县试就在县城中由县公主持,应考的学生需得考上五场,分是正场、初复、再复、连复与终场。
每场通常考一日,两日后即出成绩,合格者方才能参与下一场考试,若是未曾合格,当即便终考,只待来年了。
康和道:“那光是个县试岂不就要考上小一个月?”
范鑫应声:“可不就是这般,县试二月考罢了,若得通过,且还不得多少休整,三月就得上府城,预备四月府试。”
“好在今年没有院试,若是遇着三年两回的院试,今年过了府试的,又还得准备着院考,几场大考下来,一年的光景几乎都在考试上了。”
“不过这般情况且少,鲜是有考生会那样顺,一连都通过,场场皆能考过去。但我提前说与你听,教你晓得了科考的流程,往后大福考试也能有所应对。”
说起这些,范鑫心头便涌动起一股热流来,倒教他也颇想再下场一回,夺得读书多年连个童生都未得的缺憾。
不过他却又有些拉不下脸皮了,毕竟如今已不是学生之身,转做了教书育人的夫子,没有宽裕的时间下场不说,若还不得中,只怕难以服手头下的学生,反还丢了丑。
康和不知他心中的想法,只点头称是。
考试上的事情他这做爹的帮不得孩子甚么,全凭大福自个儿肚子里的学问来应对,但他能多晓得些细则,也算是父母对孩子的关心和重视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闻听光是个县试就弄得那样复杂,要考足足五场,且还场场都刷人下来,颇为严苛。
他以前只晓得范鑫连个童生都没曾考下,如今听来,能过县试也是一种能耐了,他倒是对范鑫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心来。
旁的不说,单论读书这一点,他可比自己强多了。
“外在童考下场还需五个考生联保,再由一位廪生做保。不过这些倒是不肖忧心,大福在学塾读书,徐先生自会安排。”
康和道:“这我倒已听徐先生说了,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学生,廪生做保的费用昨儿也已经提缴。”
两人在屋中说话,张金桂打外头听得了一二句,闻大福要下场了,忍不住开门凑进去说道:
“恁早就送了去考试?俺们大鑫以前也是十岁过了才参与的童考,大福年纪还这样小,进去了考场弄得明白麽?”
康和道:“这二月里也九岁上了,可已不小。我听珍儿家的秀才道,朝廷本是六岁便许考生下场童考,似那些官户人家,儿孙都不肖童考便能去参与院试,也只我们这些小地上,小童才下场的晚。”
范鑫也说道:“头回下场都手生,要不然徐先生怎会说先前去磨砺一二呢,所谓是一回生二回熟便是这般。”
张金桂讨了个没趣,缩头缩脑的便出去了。
她心头想徐先生就是爱折腾,以前也这样与他们说教大鑫早早的下场去试一试,磨炼一番,摸清熟悉了考场,二回三回下场时便能从容许多,心头就没那样紧张了,自然能出好成绩。
偏是他们没读过书,先生说甚么便是甚么,大鑫下场考了那样多回,也没见着有用呐。
且童考年年都在考,过了县试的这一场,就得上府城去考第二场,一来一回的得花销上好些盘缠。
他们家以前便是这考试给闹穷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二房有钱,人在乡里修了阔气的大宅子,又还嫌不够住上城里置宅屋,左右也是不缺那点儿考试要用的钱。
且就考罢,一考一个不吱声儿去。
康和下半晌回去宅子里,阿望就来说大福已经家来了。
因着要下场考试,学塾里提前三日放考生归家准备,这回来几日都不肖去学塾里了。
康和又问了一嘴范景,说是在猪肉铺子那头。
他听了教阿望上灶屋去给花娘子说午间添一道红烧肉,弄得甜些,再香炒个猪肚儿。
这才往大福的院子去,将巧进去,就听得里头小福的声音。
“哥哥考试要去很久吗?每日里读书我也都只下晌才能见着哥哥,要是去考试了,是不是两日三日都看不着了?”
小福骑在一只能前后摇动的木马儿上,两只脚踩着雕得脚蹬,双手握着马儿脑袋间伸出来的扶手,一前一后得晃动着,好似真骑着马儿在走一般。
“十五哥哥也考试吗?我过年见了他都没得见着了,他分明了还说与我一同放炮的。”
大福就在小福身旁的书案前,正微垂着眸子在写字。
“他这回不去考试,应当明年才去。徐叔叔不教他下场,他有些伤心,一时上进了,日日埋头读书,这才不得空过来耍。”
小福闻言道:“那哥哥岂不是很可怜,十五哥哥不下场,都没有人陪你去考试了,你会不会害怕?不过你也别怕,考试那天我一定早些起来,也跟爹爹小爹送你去考场。”
“去考试的人有很多,哥哥不怕。且早间去考场,下午便家来了,就跟寻常时候读书一般。”
小福听这样说,便放下了些心来。
转又说道:“哥哥饿不饿,想不想吃蜜饯果子,还有新鲜做的米糕,我去给你取一些。”
大福笑道:“我不用,午间吃了许多,也没怎么动弹身子,现在都还不觉饿呢。”
“那哥哥要不要来和我骑会儿小马,我带着你骑。我每天骑了小马,再耍会儿大刀,很快就饿了。小爹还说等得空了要给我做新的大刀,哥哥要不要,我给哥哥一把。”
康和在门外听着小福一直叽里咕噜的在说话,难为是大福一头写字还要一头与他搭腔。
他走进去,虽是二月天了,仍旧还冷,屋里置了炭盆,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
“你是鹦鹉变得不成,话怎这样多?”
康和笑着从背后捏了捏小福的耳朵。
“爹爹,你回来啦。”
小福一双猫儿眼亮闪闪的,大福见着康和,也停下了手头的笔,仰着张笑吟吟的小脸儿。
康和抱起小福,过去在书案边挨着大福坐下,他见桌子上的文章,道:“家来了还写字,歇歇罢,当心手疼。”
“再有三日就考试了,我想把觉着不大牢识的知识再巩固一回。”
康和摸了摸大福的脑袋:“你这才第一回考试,不消绷得那样紧,只当是去试试手,看看考场。”
大福嗯了一声,他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虽是头回下场,但我还是想给爹爹小爹争口气。”
若能早些有个功名在身,那爹爹跟小爹也不必那样辛苦了,他也不枉爹爹小爹对他的百般照顾与劳碌。
康和听得这话,心头不由一暖,轻抚了下他的小脸儿:“你这孩子。”
“爹爹小爹知晓你的孝心,可你也别太难为自己,首要的还是你开心才是。”
大福点点脑袋。
晚些时候,外头飘起了小雨,康和寻了伞,正说是要去猪肉铺那头接范景,刚到门口,这人倒是回得巧,恰是驾着车子往后门去了。
“把这个拿去炖了。”
范景从车上跳下,见着在门口接他的康和,心中一愉,转递了个装着碗的小提篮给他。
“我已经喊花娘子添了菜了,这是想做甚么吃?”
康和揭开提篮一瞧,只见里头竟然放着个新鲜猪脑。
“张石力杀了猪拉来,才取下的,炖给大福吃。”
康和一笑:“要考试了,补补脑子确是好。”
他眼睛一转:“不过猪脑会不会太笨了?听说猴子才聪明咧。”
范景闻言,眉心动了动:“城里只怕不好弄,得回去山上看看。”
康和见他说得正经,连忙将人一把拉住:“我说笑呢,你还真说风便是雨。真弄猴子未免也太凶残了些,咱可不使这些偏方啊。”
范景斜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说罢,大着步子进了屋去,一旁来拉骡子和车的胜寒忍不得窃笑一声。
康和连忙撵着过去:“哎呀呀,你甭恼,与我一道儿去炖这猪脑罢。”
二月初六一大早,天且还未亮,吃罢了早食,康和同范景便亲自驾着车子送大福去贡院。
原本陈三芳与范爹也说今日要送,却教康和给劝了回去,孩子头遭下场,一家子重视是好,可太过重视无形也是一种压力,倒不如似寻常上学的一个日子一般,教大福心里松散些。
小福惦记着今朝送哥哥,二月里天还不见亮时,最是好睡,被窝又暖和的时候,这小家伙生也是给爬了起来。
只实在不是往日里自个儿起床的时辰,迷迷糊糊的吃了早食,撑着爬上了马车,时下坐在车子里头,眼睛便打起了旋儿,一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大福原本还有些紧绷,见弟弟的脑袋好似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两只眼睛时而睁开,时而又闭上,忍不得笑了起来,心下倒还轻松了些。
外头的雾气重,沿街上灯笼里透出来的光且都朦朦的,只听得车马行过的声音。
他们巷子里便使出了好几辆车子,想都是家里头送去贡院考试的学生,早间街市萧条,遇着考试,倒并不冷清。
一路往贡院走,行进了贡院街,车马的速度就放慢了下来,愈是往前,愈是缓慢。
“爹爹,小爹,咱们就在这处下罢。”
大福见着车子行得慢,从窗口眺望了一眼,瞧见了灰蒙蒙的天色下,有一间唤作食之金名的食肆店招牌,他估摸着离贡院也算不得远了。
试前,他与联保的几位考生过来走了一走,识了下贡院街的路,从贡院门口出来,半刻钟就看见这间食肆了。
这般等着车子驾近贡院前,只怕比走路还得花用更多的时间。
再者听说车马也不许驾到贡院外的院坝上,只许远停在街道旁,省得发生车马撞人的意外。
康和本以为来得已是够早,不想车子已经停了几仗远了,拥堵得这样厉害,怕堵下去迟了,便应了大福。
“小爹送你过去,这车子只怕不能停丢在半道上,若堵了后头来的考生,害人误考不成。”
说罢,车子短暂停了片刻,范景提着大福的书箱,两人快着手脚下了骡车。
小福这当儿上却是忽得醒了,他吸溜了一下鼻子:“哥哥快快考完家来。”
大福笑着捏了捏小福的脸蛋儿:“晓得了。”
说罢,范景便引着大福快步往前头去,没往前走几步,就见车子都给堵死了,幸得是他们提前下了来。
至贡院门口时,那头已是考生成群,人多却无喧哗的声音,诸人都在低声说话。
大福眼尖儿的寻见了与自己联保的考生,时下已经来了俩,他前去会上,等着另外两个到来。
倒是都守时,不过半刻钟,余下的两个考生也一并过来会了合。
人已齐,便由作保的廪生引着前去验身进场。
“小爹,你回罢,我排上了队伍,很快就入了考场。”
大福见天儿雨雾蒙蒙的,风口上刮着风怪是冷寒。
范景只道:“不要紧,我看你进了场再走。”
说罢,他便就站在大福的身旁,队伍往前走一点儿,他便挪动一点儿,与身侧的小孩子挡去一半的风。
直至是验身无误,领了号牌,人得进了贡院,范景这才返回去寻康和。
“没甚么不妥的罢?”
“没有。”
康和舒了口气,转将车子往外头驾。
这朝却是进来容易出去难,折腾了一炷香有多的时间,方才回了大道上。
回去家里,范景把小福抱回屋中,脱了鞋袜又给重新塞回了被窝里头,天这时才见大亮。
两人上新铺那头去打了一趟,货架都给打好了,这头预备得其实都差不多了,只肖乡里的菜给供上,便就能开张生意。
不过康和翻了黄历看日子,还是往后挪了些时间,一来快三月间瓜菜种类能多些,二一则,这阵子大福考试,他们得接送,要是把事情都撞在一处上,难免有紧转不过来的时候。
且说进了贡院的大福,他按着得到的号牌寻见了自己考试的号房。
虽早听了范鑫大伯说过,号房窄小不如茅房大,真亲眼瞧见时,见四四方方小小的号房,不得不还是微微惊叹了一下。
不过胜在他现在个子还小,不曾成年,进了号房也没觉太过窄小。
他在面朝巡路,对着唯一有窗的一面坐下,浅将前后观看了一番,只见对面的号房坐着的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心头微微紧了紧,不由想科考场上老少皆有,可见得竞争何其大,中榜又是何其得难。
思及此,他不由得深深的吸了两口气,以此来让自己放松些,当觉心中平静了下来,这便开了书箱,将笔墨取出,研了些磨汁,以备考试。
也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就听得摇了铃,旋即便有监考官前来又复查了一遍考生携带的物品,以防舞弊。
查验罢了,唱考官嘹亮雄厚的声音便随之响了起来:“考生凝神,考题将揭!”
大福连忙端正了身子,两眼紧张的望向外头,唱考官唱罢,便响起了三声击锣的声音:“放题!”
只见两个辅考举架着考题徐步从远走近,待着更近了,大福未做任何的思考,连忙先提笔将考题录在纸上,待录罢,人且还未走到跟前,趁着这时间,他又复对了三遍题目,确认无误后,方才收回目光。
仔细再看题目,大福见是从《孟子》中摘的一句作为命题,写一篇格式文章,再便是做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他微微一笑,这题目不仅不难,且还是他进考场前才温习过的一句。
大福提了笔便快速的答了起来,与之平日里头做练习一般。
只考试的不同之处便是在于他先做了一遍草稿,写完后通读三遍,简单做上一二修改,心中满意了,再行誊抄到新的白纸上,以供提交。
他写得用心,不曾分神丝毫,便没瞧见坐在对面的考生瞥见他答得十分从容,暗暗哀叹自己上不如老,下不如小,心中更是一片浮躁。
头一场考试,便在大福谨慎以待之中渡过了。
出去考场时,他老远就见着了等在外头的康和还有范景,大福心头很是欢喜,小跑着就奔了两人过去。
“可把手写累了?”
康和迎着人,见大福小脸儿上是轻松的神色,想是应当还不错。
大福难得撒娇:“是写得有些手累,我做了一回草稿,誊抄一回觉不够好,做了修改后又再誊抄了一次。”
说完,他又笑着道:“不过好在是这场考试的题目会。”
范景见状揉了揉他的手:“答上了便好,旁的都不要紧。”
如此,就只待着两日后出这头一场的成绩了。
第116章
大福考完头场,等出成绩的两日时间上,康和谢了客,不教人上门来询问考得如何,只教孩子有个安生的环境。
大福倒也颇沉得住气,这两日间不骄不躁的,一边等出成绩,一边还巩固着功课。
初八一早,一家子匆匆吃罢了早食,便一同前去贡院外头等着放榜。
贡院外的布榜栏前已等了些考生,但人数算不得多,且还不如考试那日热闹。
这般一大早就过来等榜的,多还是头回下场的考生,个个儿都顶着一张稚气的面庞,翘首以盼放榜官前来。
心头急切,一双脚都踏得发了热。
而那般下过场的,便没有这么积极了,要么等人快散了才慢悠悠儿的前去,要么家里来个仆从杂役看了带个口信儿回,都用不得自个儿走这一趟。
县试考罢,即便上榜那也得不了甚么功名,且一连还是五场,要出五回成绩,考生也便没那么热衷于头一时间就得出榜消息了。
康和范景却是头遭来给自家孩子观榜,且还新鲜热乎得很,这般感受,是从前都不曾有的。
“爹爹,小爹,放榜官过来了!”
大福眼儿尖,一下就瞅见打贡院里头出来手持红榜的官吏,一路行出至布告栏前,也没耽误,就那般张贴开了红榜。
头场上榜的考生多,一连足足张贴了三张红榜。
榜一出,人便蜂拥围了上去,康和见此,将大福抱起举做在自己肩头上:“我的儿,你眼睛明亮,瞧瞧可上了榜。”
大福放眼望去,眸子亮了亮,展了笑颜。
“爹爹,小爹!头一张榜上排第七个,范仲阳,是我的名字!”
听得是上了榜,康和神情一愉,连忙转头看向身侧的范景:“你可瞧见名字了?”
范景听见大福的声音,顺着便看了一回,他识得字并不多,可大福的名字却是认得的。
他同康和点了头:“嗯,是中了。”
话音虽是淡淡的,面上却也可见的喜悦。
既是上了榜,心中便已落定,康和挤着进去问了问人,那红榜上的名字可有顺序,分不分先后名次。
得一个老考生同他说,县试前四场考试都不标注名次在榜上,但由左至右,从上自下数,那便就是名次了。
康和闻言心头发喜,大福的名字不仅在第一页上,且还居于前十,这样好的名次,说不得第二场还有戏。
他将这消息告诉了大福,把孩子给夸奖鼓舞了一番,大福心中有些充盈,只却不敢得意,晓得这不过是开了个好头,后面且还长着。
回去家里,便立即又回屋看书去了。
康和跟范景把上榜的消息,说与了自家里的人听了一耳朵也便罢了,未曾四处张扬。
徐夫子那头,自不肖说他们也能晓得学塾的考生哪些上了榜。
如此,收拾一二心情,翌日大福便又前去考第二场。
一回生二回熟,此次前去贡院便轻车熟路得多了,他进了号房也没有了先前的紧张感,整个人都从容了许多。
他照旧将考题录在白纸上,初复考的是四书文一篇,经文一篇,外在与上一场中一样的,做试帖诗一首。
这回题量增多,难度也明显的比头一场大。
大福凝了凝神,虽是增加了难度,却也还没有到他无从下手的程度,遂仔细构思了一番,这才下了笔。
初复一场考试,刷下了两成近乎三成的学生下去。
第三场再复,新增考了律赋与时务策,简易考察考生对地方治理和历朝历代间发生过的事件阐述自己的见解。
第四场的连复,倒是简单,只让写了一篇判词。
听得当初范鑫读书考试时,这一场考试时有考,时有不考,为得只是考察考生的综合能力。
不过近两年各省各地区几乎都在规范了的考察,私塾学院也更重视起这一场考试来。
它说是简单,考得松散,可却也不简单,若是学生只死读了四书经文,不曾涉猎广泛学习,那这一场考试必当栽跟头。
第五场终场,开考时已是二月末上了。
临近三月,晴时天气见暖,乡野城中的草儿绿了,桃李花也开得烂漫。
大福从考场出来时,只觉春光融融,柔和的阳光撒在坐了半日已是发僵的身子上,颇为惬意。
“仲阳!”
大福没得先见着康和跟范景,倒是瞧见笑吟吟的徐安衍跑了前来,跟着他的还有小福。
“你们怎在一块儿,且都还来接我?”
大福打月初考试起,离了学塾,这么些日子了,都没见过十五,时下出了考场就碰着他,心头挺是欢喜。
小福去抱过哥哥的书箱:“十五哥哥特地来接你的。”
“嗯,今朝我爹说你们下场的考生考完最后一场考试,定是乏累得很,便与三日假,教考生好好休整一番,我们也跟着沾了光,得了休沐。”
十五说罢,去接小福抱着的书箱:“与哥哥拿罢。”
“拿得动。”
小福抱着书箱道:“我力气可大了。”
康和跟范景慢悠悠的才迎上去,由着仨孩子说会儿话,见着人朝这头来,方才道:“先家去罢,至了家,慢慢说谈。”
……
“俺们家大福咋就恁能干,一连考过了四场,且还名次都不差,想是这最后一场也稳稳当当的。”
“俺得上猴儿庙去好生烧回香,再多多的捐一分香火钱去。”
陈三芳满面红光,拉着今儿来赶集上家里来耍的张金桂,一个劲儿的夸说大福。
康和跟范景嘱咐了她不教在外头夸耀这事情,她憋得心慌,外人说不得,自家人还不能说麽。
“大嫂,你先前去寻得那大师算命,算得不会是俺们大福罢。你想想,那大师只说咱范家要出厉害的读书人,可也没说哪房哪个是不,俺们大福也姓范呐!”
张金桂抿着张嘴,酸溜溜道:“且就过了四场,要紧的还是最后一场咧,这场过不得,前头再好也只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说了,即便过了县试,那后头还有府试,要过了府试才算个人物,能得上功名,前头得,要俺说,其实也都是无用。”
“俺们家大鑫,以前读书科考的时候,不也过了好几回县试麽,连府城都前去考了好几回咧。”
陈三芳道:“大鑫倒也是厉害。不过俺记得他头回下场时,题目都给弄错了,答了个错卷,第一场都没得过,有没有这回事呐?”
“时间好久了,俺都记得不大清了。大嫂,俺记错没?”
张金桂不答陈三芳的话,脸上闷青一片,她道:“俺要上湘秀家去了,看看大外孙去。”
“不再这头吃饭呐?大福今朝考过了回来,三郎喊了灶房加菜,大嫂在这头吃呗,一同热闹热闹!”
张金桂吃了一肚皮气,哪里还吃得下旁的,只闷着脑袋就出了范家。
她一头走且还一头嘀咕,得意个甚,路且还长着咧。这才考到哪儿,就还想把大师算得好卦给安去自家头上,呸!亏她陈三芳一张厚脸皮说得出这话来。
“哎哟!”
思绪未敛,张金桂脚下不留神儿,歪脚踩进了个小坑里,把脚给崴了。
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倒吸着凉气,一瘸一拐的出了朝夕巷。
“甚么地儿呐,还说是县里最好的民巷,路还没俺们村里的平。”
张金桂前脚刚走,康和范景后脚便接着孩子从贡院那头回了来。
三个孩子会在一处欢欣鼓舞的,像是菜地里头缠着飞的小蝶,跳下了车子就一道儿跑进了宅子去。
“十五哥哥,你骑不骑木马儿,我们家里有两个,我们一人骑一个。”
“我骑!可只有两个,大福不骑嚒?”
“哥哥要骑的话,你就和我骑一个。”
“好!”
大福走在后头些,看着两人跑得飞快,不由喊道:“你们慢着点儿。”
三人进了小院儿,里头种植的花草教阳光蒸得香气纷飞。
大福解了早间为防寒穿的厚氅子,又喊阿望去弄三盏乳茶和两叠糕点来。
再出屋时,就见着小福跟十五骑在了木马儿上,一人手里拿着把大刀,威风凛凛的,正在戳挂起来的棉布娃娃。
欢笑声传得一屋院都是。
大福想着后园里还放着投壶蹴鞠和锤丸这些耍具,趁着今朝天气好,考后得松闲,拿来一道玩,出出汗水也不错。
他且到后园上,正要去取耍具,一只纸鸢忽得簌簌坠落下来,恰就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嘶——”
大福捂住挨了砸的脑袋,仰头看了眼上方,晴空万里,不知那纸鸢是从哪处落下来的。
他疑惑拾起落在了地上的风筝,瞧仿得是只燕子,那燕儿的双翼上竟还落得两句诗。
“安得病身生羽翼,长随沙鸟自由飞。”
大福轻声念了一遍,只见燕子羽翼上的字迹娟秀,略有青涩,当不是成年人所写。
“那……那是我的……”
大福正出神,闻得声音,不由抬头,只见隔壁的院墙上头冒出了一个脑袋,正在望着他。
那且是个小哥儿,面容有些苍白,唇间未有多少血色,一双眸子却似春月桃花,是生得很是好看的桃花眸。
见自己也仰头看向他,那哥儿连忙又缩了回去,只余下了一双眸子在院墙处。
大福瞧他这般,道:“你是住在隔壁的人嚒?我与你送过来罢。你别趴在梯子上,当心摔着了。”
“别,你别送!”
大福拿着风筝迟疑道:“那我怎给你?”
小哥儿默了默:“先存在你那处罢。等有机会,我再拿回来。”
说罢,哥儿又道了一句:“谢谢你。”
大福见此,轻应了一声。
“哥哥!你怎还不来!”
大福听得外头小福的喊声,他用小哥儿挥了挥手,转拿了风筝进去放好,这才回来取了投壶寻十五和小福。
三个孩子在家里玩了大半晌,晚间大福吃了饭,只觉疲累,难得没再读书,早早就去睡下了,一夜好眠。
紧熬慢熬着,可算才等到了出榜的日子,这朝前去看榜倒是热闹。
人挤着人,鞋都能踩落了去。
小福身形小,从空隙里一溜烟儿就给钻进去了,跑到了前头,忽得想起自己不识字,站去了前排也无用。
遂又钻了回来,头发给弄得乱蓬蓬的,把大福给拉着一并往前钻去。
康和跟范景个子大,自是不如小孩子灵巧,便就守在了外头瞧看。
榜一来,人群轰动了一下,立便喧嚷了起来。
“有名字,有名字!在第六名上呢!”
“大景,瞧见没,写得有咱们大福的名次。”
康和喜出望外,怕是范景瞧不见,将他拉到了自己跟前来,顺着自己瞧看的视线望过去。
范景已是看着了大福的名次,却还是依着康和又给看了一回,方才点头:“看见了。”
“听说这回排列了名次,是按照五场综合的成绩来算下的。咱大福几场都考得不差,合算下来最后的名次也很是靠前!”
范景眉梢间见笑,教康和攥住的手也随之紧了紧。
大福县试的成绩出来,康和跟范景没想张扬,一则只是县试,再基本不过的一回考试,四处夸耀显得没见识不说,二一则,这既是过了县试,四月里就得去府城再考府试,也就只一个多月的光景,时间紧得很。
若真把府试一并给过了,得上个童生功名,那家里可还能置上几桌子酒菜,好好的欢喜一通。
不过康和跟范景都没这般想,要府试那样好过,范鑫也便不会读了那样多年的书连个童生功名也没得,放眼身边相识的亲友,考过了童生试的且都不多。
要是早早的就怀着一举过县试、府试的心思和期待,那未免也过容易落空,徒增些失望。
不过大福的夫子和骆川宜倒还挺是对他府试的事情上心,两人都觉得大福头回下场,县试的成绩就这般优异,说不得还真能一举拿下童生功名。
往年间县里县试的前十名考生,在府试上都大有可能中榜,不过也事无绝对,好似是前年他们滦县县试的第一名竟都没上榜。
原则是县试过后,这考生心中十分得意,自觉胜券在握,待考期间很是放纵和松散,至了府城又贪耍,到头来发挥失利落了榜。
去年又去参考,不知如何,县试都是吊尾过的,府试时也没见扭转颓势。
为此童生试,无绝对,只说是有可能。
既有机遇,那自是要好生抓住的,徐家学塾与过了县试的考生单开了课堂补习,下学休沐的日子,大福又往骆川宜那处去,再受他提点一番。
三月备考间,大福可比往前读书累多了,不过他心中却觉十分充实,乐得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