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个儿这阵子就好似一块炸得焦脆的蛋饼,落进了骨汤碗之中,咕咕吸取了汤汁,直把自己涨得充盈起来。
三月天气渐暖,紧张的县试过了,欢喜也大欢喜了一场,手头上的生意再是拖不得了。
三月初二这一日下午,临近了晚间,康和跟范景驾着车子回去了乡里,指挥着连四哥、一欢二喜,一同在地里头摘了许多应季的瓜菜。
这时节上,家中的地里种得瓜菜成熟的种类并不多,像是菠菜、韭菜、莴笋这一类,县里菜场上多也都是这些。
他们菜行明日开张,若就这些瓜菜,未免单薄。
不过春月里,野菜正也是好时候,他提前就散了消息出去,家里头收野菜,却只限今日起收。
过了午间,就有农户过来卖野菜,家里收得了好些荠菜、水芹、野葱子、香椿、春笋这些春野味道。
时下收得的野菜已经先运去了城里,由着铺子上的谢小柳和巧儿收拾着。
除却野菜和家菜,康和又还算着日子取了黄豆子跟绿豆子水发了几框豆芽。
收好了瓜菜,一并运送去菜行里,点着灯笼,五六个人团在后院儿里,将瓜菜拆去虫咬和黄叶儿,估摸着重量,把韭菜、水芹、野葱子这些小株的菜给处理妥当,用粽叶给一把一把的捆扎好。
新鲜的笋也做两样处置,一些留着笋衣卖新鲜的,一些则剥好水煮以后用水浸泡来卖。
待着把瓜菜都整理妥当入了货架上,已是月儿高悬了。
康和跟范景遣散了人,浑身也已是劳累,方才驾着车回了宅子,简单盥洗一番,两人都没说几句话便歇息了。
翌日,天还没亮,两人便赶早起了身,洗漱后吃了早食,巧儿也一并,三人匆匆去了铺子上,张罗着开门。
小福倒也听话,晓得今儿家里有铺子开张,不缠范景跟康和,也许诺了不会去打扰哥哥读书,就受七哥儿跟雪姐儿照看,在家里待着。
陈三芳没来城里,她与范爹要一并照应着乡下那一摊子,春月间,土地得耕种,现在又还要供菜到城里的铺子卖,光是范爹一个人主事难免忙不过来。
康和跟范景也是许久没有这样早出晚归的忙活生意事了,还是当初猪肉铺子才开那两年,手下也没人帮衬着,全凭一家子忙进忙出,弄得才累。
如今手上慢慢有了靠谱能干的伙计,他们才得了些松闲,现下又起生意,没觉懒怠了,反还干劲多足。
天见亮,桂香坊上便响起了一串鞭炮,引得了几个瞧热闹的人来观看,康和跟范景主持着揭了范家菜行的招牌,便算作是开了张。
谢小柳提了铜锣,走到街市中央,击锣吆喝:“都来瞧,都来看,范家菜行今朝开业了咧!瓜菜鲜,菜样多,好惠顾!”
他们家这铺子在死巷最末端上,这点不占优势,寻常人都不乐得进来逛溜,自来客便少。
考虑到这般,就也只能在衔接主街口上花钱竖了一块指路牌,这厢,换着人敲打铜锣引客。
城中不乏人吃这一套,有新铺子开业,知晓多少都有些惠顾,不论买不买的,都肯前去看一眼热闹。
不多会儿,冷清的铺子上循着声儿就来了客。
“这铺子瞧着倒是收拾得整洁,瞧这韭菜捆扎得多好,一把把码在一处。”
妇人拾起韭菜闻了闻,香气足得很。
康和道:“三月黄最是香,娘子带些家去炒菜做汤都是好味道。我们这些菜都是提前就去了黄叶和污泥的,买回家去都用不得如何冲洗和处理。”
瓜菜日日都得吃,谁家都买过,做这般生意想以次充好蒙骗人是不可能的。
菜新鲜不新鲜,一眼就能瞧看出来。
不过早间菜行上的瓜菜大抵都不差,菜叶子都脆生生的,不似午间和下晌的,一日太阳下来,这挑他捡的,早焉儿吧唧的了。
妇人便问:“那你这香韭甚么个价格?”
“市场上甚么价我这处只低不高的,这捆扎好的一把也就三个钱。”
妇人掂了掂,倒是差不多,又掰开想瞧瞧里头捆扎的是不是坏叶。
康和见状,也不恼,反还径直给拆了棕叶,细细翻与妇人瞧看:
“不说根根壮实,却也都是干净新鲜的。我若是费一番功夫把黄叶塞在了里头,今朝哄骗了娘子一回,岂不是在娘子这处永失了诚信,他日可就失了个客。这般赔本得买卖使不得。”
在铺子上转看的客也都凑了过来,见捆扎好的小菜里外不差,都窃说好。
“这般既处理了的,倒是省些事来。买多少就是多少能吃的,不糟蹋。”
小菜虽花不得几个钱,但能比在别家上沾得一星半点儿的便宜,人就爱往能沾便宜的去处来。
贫寒人家一个铜子掰做两个用,能省则省,在日常吃用上能得些省,谁有不爱的。
康和深谙这道理,如今家中富裕了,不在意那一颗菘菜两把葱,可到底是穷苦过来的,若换做那会儿的日子,能不计较麽。
那妇人不善言谈,见此番,只默默简选了两把韭菜放进了篮子里头。
转见货架下头又还摆着四大筐子豆芽,脆嫩嫩的,根白又壮,芽还小,齐生生的长了一筐,瞧着就觉新鲜。
这在别家菜铺可少见,她赶早要了两斤。
“呀,你们这处竟且还有甲鱼卖?”
后头上来的俩夫郎见着外头置着大水盆,里头竟有好些只张动短小爪子爬动的甲鱼。
巧儿今朝也在铺子上帮忙,见人稀奇甲鱼,上前便与之攀谈道:“有的是,娘子,俺们家有乡里有塘子专养甲鱼咧。城里有两三间大食肆都上俺们哪处采买甲鱼,待着秋月里,还有肥美的泥鳅和鳝鱼。”
“这三月里头,看似春和景明,却时不时还有倒春寒,天儿不容易就犯冷,若炖盅甲鱼汤,再是滋养不过。”
“倒也想买上两只煲了汤吃,只俺杀不来这硬壳的团鱼呐。”
巧儿一笑:“这有何妨,与夫郎宰杀好了拎回家中,略做清洗即可下了锅去。”
“如若这般,那俺要上两只。”
巧儿麻利便与这夫郎捉了两只起来,教她过了目满了意,挽起袖子来,就要与她去宰甲鱼。
范景却走了来,将甲鱼拿了去:“小丫头别弄这些活儿。”
巧儿笑说道:“大哥哥可别小瞧了我,宰甲鱼的活儿我也干得来。”
范景道:“尽管招呼人去。”
巧儿一笑:“得嘞。”
范景便就在外头,面着墙那处布了个桌子,将甲鱼拎去那块儿宰,省得拿去别处离了人眼睛,多了少了的有说法。
铺子在巷尾处,旁的不说,且便有这好处,贴墙这位置还能用起来。
谢小柳在外头又喊又击锣折腾了个把时辰,只觉口干舌燥,嗓子都冒了火。
天色大亮,见铺子里已是人来人往,他面上带着笑,跳着进去问康和:“可要教耍狮队开动了?”
康和见时间也是差不多了,便应声道:“你去同他们说开始表演罢。”
谢小柳领了话,往外头跑了去,康和喊了范景跟二喜,打后院儿上又端了些菜来补上,货架子间卖了许多菜出去,都见空了几个。
谢小柳出去传了话,巷子外头的主街上便有一对舞狮杂耍队开始表演起来。
这是城中铺子开张惯用的引客手段,小街巷上进去买卖的客人少,为了多吸引人进去瞧看,便会请上杂耍舞狮的队伍在主街表演。
待人来瞧热闹,人团得多了,便精彩表演一回,恭祝上谁家开业大吉,于此同时,开业的铺子便会击锣吆喝,引请人进去铺子逛。
表演的队伍也会慢慢往开业的铺子上挪动,看热闹的人就给吸了过去。
康和原先都不晓得这般法子,还是杂耍队伍听闻了他们巷子有他这么一间铺子要开业,又见铺面儿位置并不太当道,主动前来商量的这桩买卖。
他想着确实也是一个引客的法子,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到底靠口碑不如径直引了人流来看来得快,问询了一场表演只要八百个钱,也便请了来试了一试。
康和这头把菜补好,就听得敲锣打鼓的声音往这头来了,舞狮杂耍的队伍将外头看热闹的人引了过来不少。
队伍进来了巷子,停在范家菜行门口又表演了一阵儿,直至末尾狮子咬着一张祝范家菜行生意兴隆的帖子展开,周围响起了一阵喝彩鼓掌的声音。
眼瞅人便要散,康和吆喝道:“诸位走过路过,前来瞧瞧看看,范家菜行今日开张,惠顾让利!”
“不买不要紧,就怕不来瞧呐!”
范景与二喜抬了一缸子粗茶汤来,康和取碗相邀:“走街累了,前来吃口茶汤,不收钱也不邀买卖,只当今朝与诸位客人结个缘,晓坊间还有一处范家菜行~”
倒是不枉康和一通废气叭咧的吆喝,教舞狮杂耍队伍引来的人没进来买菜的也都记下了这里有一间菜行。
也是有那般过来讨口水吃的,祝贺了一句生意兴隆。
不说今朝开业挣是没挣钱,铺子且是打响了些出去。
第117章
范家的菜行惠顾,凡是在铺子里采买瓜菜足二十个钱便能省两个钱,四十个钱便省四个钱,以此类推……
原本康和计划的是做五日,但铺子位置不当道,只能前期舍利打招牌,五日的让利延至七日。
家里乃至伙计,也都在熟悉这一桩新起的生意。
起初康和跟范景手把手的带着,下晌由范景领着一欢二喜下地前去采摘新鲜的瓜菜,采集完毕后运回宅子上,让陈三芳带着人处理边角黄叶,收拾妥当,转送进城中。
三月上天气凉爽,前一日里采摘的瓜菜放置一晚倒也不碍事,待着天气见热,那定是要挪进地窖中存放的。
现今瓜菜便是由范景带着一欢二喜运送来城里,康和引着谢小柳与巧儿将瓜菜备放在货架上。
白日里自也是他们三人在管理铺子招呼客人。
菜铺上生意倒红火了有七日,这些日子都是靠着惠顾在吸客,实际的生意如何,还得是开业让利结束后方才能见真章。
这日,整好过了七日惠顾,早间谢小柳清点了一回货架,见是没甚么不妥的,习惯的便要去取茶叶来煮一缸子粗茶汤来放在铺门口。
恍得想起今朝已过了惠顾,又见开业才买的两斤茶叶已经剩得不多了,倒是好用。
瞧康和还没过来,听得是送了大福少爷去学塾,他见用帕子细细擦拭着货架的巧儿,便扬声问道:
“巧儿姐,俺们铺子上存的茶叶没剩下什麽了,今日起就不做惠顾了,要不然供茶汤也给省了罢。”
巧儿闻言,她停下手上的活儿,转头同谢小柳道:“你这小郎,这么点事儿可也想躲懒去?当真是傻,煮了茶汤,旁人能吃,你守着铺子吆喝,整日口干舌燥的不也能吃?”
谢小柳憨憨一笑:“姐姐可冤枉俺,俺没想躲这活儿,一把柴火就滚了汤水的事情,费不得多少事。只俺念着这茶叶用得快,若是日日都给供着,俺们岂不是亏。”
巧儿道:“你为着铺子想是好事情,只你瞧咱铺子的位置,在这桂香坊间尾巴上,又是那般只能进不能出的,人逛街市都不爱走回头路咧。”
“咱弄一缸子茶水在坊间尾上,天长日久的,慢慢许多人都晓得了这处有不用钱的茶水吃,便就有那些下了劳力,又或是走动间口渴了的人,为着省下一个半个铜子在外头买一碗茶汤吃而走动到咱这处来。”
“瓜菜这东西,富贵人家要吃,穷苦人家也要吃,既都跑了这样远来吃茶水了,瞧见瓜菜新鲜,说不得就能进来选买几颗菜。也有那般吃了水,觉欠了人情的,会以在咱铺子上买菜来还人情咧。”
谢小柳听罢,觉得有些道理,他同巧儿道:“到底是姐姐在城中经营得久了,会舍小利来引生意,俺且还是乡里那套小家子气。”
巧儿笑起来:“你这张嘴惯是会说。”
“往后人来吃茶水,不论买不买菜,你且都不许摆出不好看的脸色来,既是东西都弄了,就大大方方的,天底下是有许多不讲理的人,却大多都是本分人家,人受你甚么对待,心里多少都有数的。”
谢小柳点头道:“嗳,俺受教了。”
“你且便好生学着罢,大哥哥跟哥夫是对你寄厚望了的,不然也不会教你这年纪上就给喊到了新铺子上做事情。”
谢小柳听了这话心中美滋滋的,连道:“俺都记下了,这便前去煮茶汤。”
“铺子上的茶要是没了,你便支钱去买。我瞧着咱这坊市间挨着大道那处就有一间卖茶叶的,好似唤做桂香坊巷口姚家茶铺,生意怪是好。
只一样,支了钱记得记账,否则当心大哥哥来盘账的时候你说不清。”
谢小柳道:“旁的敢是犯一二糊涂,支用银钱记账这事情俺可半点不敢马虎。”
“去罢,忙活你的。”
谢小柳进了后院儿去,巧儿拾起布又继续手上的活儿,她娘说了,一间铺子,无论是做甚么生意,首要的还得是洁净。
人一跨进铺子里来,头一眼见着的就是这铺儿干不干净,若是整洁,先就给人余下了个好印象。
她正是仔细的擦拭着货架,却没瞧见铺子外头来了个挽着篮子的妇人。
这妇人姓郝,她且来了会儿咧,将才听着姑娘在训伙计话,说得多是伶俐在理,她便没出声儿将人打断。
而下瞧人说罢了,方才走进了铺子里。
“娘子这样早,我们这菜行且才铺开一会儿咧,您要买点儿什麽?我们菜行瓜菜种类多。”
巧儿见来了客,连忙前去招呼。
郝娘子这厢才看清了说话做事多有章法的姑娘是何模样,秀长的柳叶眉,一双光彩有神的杏眼,身段儿苗条盘顺,着一身细布晓灰色曲裾,腰间围着一块儿碎花粉围襟,既是精神,又不失姑娘家的娇俏。
“俺听得说这处开了间新菜行,今朝采买就来瞧瞧。小娘子这铺子上的瓜菜可真是新鲜,不怪俺乡邻都说好,介绍了俺来买咧。”
巧儿笑道:“难得娘子前来赏光,虽是铺子开业的惠顾到了期,您选买下来,我这处能与娘子少些也便尽量少些。”
郝娘子道:“小娘子当真是会生意,不知这菜行可是娘子开的?”
“我哪有这般本事,铺子是家中兄弟开的,我闲散着无事,便前来帮着照看。”
郝娘子道:“小娘子还未成家?”
巧儿一贯晓得这些妇人最是爱问闲的,倒也耐心,她笑了笑:“若是成了家,便不会在兄弟的铺子上消磨日子了。”
“多是能干的小娘子,生得又漂亮,只怕是家中的门槛都要教媒人给踏破了去。”
郝娘子道:“只这样好的小娘子,眼儿当高,合当是挑选个顶好的才登对。”
巧儿作似羞赧一笑:“娘子打趣我,这般婚姻事,都是家里做主的。”
郝娘子也笑,她晓得这般还未出嫁就能在外头张罗生意的,那可不是没注意的小姑娘,甚么都由着家里一锤定下。
两人说谈着,郝娘子买了一篮子的瓜菜,走时,又还拎了只甲鱼,说是带回去炖汤吃。
巧儿瞧那娘子衣裳料子穿得都不差,百多个钱的甲鱼说买便买,料是家中不错,听得就住在附近,她客气些,没准儿还能成个老熟客。
康和跟范景过来时,生意都已经周展开了,他们俩今朝教徐夫子给请了去,商谈大福四月前去府城考试的事宜。
四月初七便是府试,从滦县前去单程就得三日的时间,孩子年纪不大,最好还是提前个三五日到,让大福先熟悉熟悉府城的环境。
如此算来,三月底就得出发过去。
徐家学塾有六名考生过了县试,其中大福年纪是最小的,旁的几个学生最小也十三了,其中三个结伴同行,还有一个府城有亲,一个家中遣人送。
徐夫子看他们是怎么给大福打算的,若遣人送私塾这头便不操心,若孩子自行前去,那就和同窗结伴,如此也安全些。
康和跟范景放心不下教大福与同窗结伴前去考试,虽晓得大福一贯是与人和善又懂事能独立的,可到底自小就没曾出过滦县,这般一举要去府城,还是一个人,家里哪里能安心。
与其教孩子与同窗同行,一家子的人提心吊胆,倒不如抽个人出来送大福去考试,来回算上考试的时间,不过半个月。
两口子略做盘算,决定由范景送大福前去。
家里的生意才起来,得要有人看着才成,范景生意这块儿上并不在行,只能康和留下。
再者出门在外,范景一个练家子,反更恰当些。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生意可还成?”
康和进铺子去看了眼,谢小柳正在补货。
巧儿说道:“还看得,只没了让利,到底是不如前头几日。”
康和应了一声:“都是这般,嫌少有过了开业惠顾时间生意还跟先前一样好的。耐心着做罢,生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说罢,康和前去点了点前头七日里的账,单以毛利来看,倒还可观,七日就挣了六贯有多,不过也是因着铺子上还在卖水产,甲鱼价贵,若单是卖瓜菜的钱,那没多少。
瓜菜本就薄利多销,与卖鲜肉不同。
康和预计的是一月上能有个十来贯的纯进账,那便不差了,按月而言不多,但以年论,一年也能有百贯之数,不少了。
不过这也只是康和的预期,生意不能全凭自己的计划发展,许可能超出预估,也可能低于预估。
但他也不过分的去担忧这些,只专注着铺子上的事。
心中想着些花样来把生意做好,首要的,保持瓜菜新鲜。
这点倒也不难,按照着头日夜里采摘,第二日售卖的规则,他们家的菜都很鲜润。
只瓜菜跟猪肉一样,到底都是久放不得的东西,第二日新鲜,第三日天气温凉,且都还成,可放到第四日这些上,那可就黄叶自老不鲜了。
不过康和却并不忧愁,铺子上的菜他只卖两日新鲜的,第三日便将未曾售卖完的瓜菜做折价处理。
若是折价也还未卖尽,第四日上直接就把剩下的瓜菜给拉回乡下去。
乡里的大宅子上且还养着百千之数的牲口家禽,还怕不新鲜的瓜菜没处消嚒,只有不够吃的。
时日一长,城里在这一块儿采买的居民自能比对出附近谁家的瓜菜更好。
倒不枉康和盘算,铺子开了半个来月,住在周遭民巷的住户便摸出了习性。
慢慢的,就是离这头远些的人户也肯过来买菜。
人提上个篮儿,过来先在门口自打上一碗茶汤来尽饮了,又在靠墙边的凳儿上歇歇脚,这才进铺子去选买瓜菜。
“俺这腿脚不利索,每回上你们铺子来都得歇一歇喘口气才缓得过来。就是麻烦些,俺也都肯过来,你们家的瓜菜日日都新鲜,也没那些烂皮黄叶的占秤。”
“最好的还是卖过了两日,第三日的瓜菜便贱价卖,俺们巷子门口那家菜行,不说两日,三日四日了都不见降价的,只那般烂里挑好,才肯让些价来。黑心虫的,跟长在菜里的虫一般,教人心头讨厌。”
老婆子嘴里嘀咕着别家的不好,又将范家菜行夸说一遍。
手头阔绰的人家买个新鲜,穷寒些的人家爱捡便宜,都乐得上范家菜行来专买头一两日的菜,多是抢手,拿出来要不得俩时辰,全都教抢完了去。
那小饭馆儿里的采买盯上了他们家折价的菜,巴巴儿得来想教菜行专与他们供这般价格的瓜菜,康和却没应。
一则他没那样多不新鲜的瓜菜拿来卖与食肆,二来,这是他们铺子专用来吸引寻常客人的一种惠顾手段,要都给了食肆,他们还赚甚么钱。
折价菜,可挣不得几个钱,也就是铺子自家的,不愁租金,方才敢这样干。
转眼至了三月下旬,菜铺的生意慢慢进入了正轨,范景也要收拾预备着带大福去府城应考了。
出远门难免要提前准备,车子提前备好,运行的牲口选用的骡子,既是比驴子和牛快,又不如马儿那样招摇。一早,就教牟大郎挑选了一只健壮又稳重的给精养着。
“听大鑫哥说府城那头天气比滦县暖和些,三月底四月上想是温暖,只天气阴晴难测,若是遇着接连几日的春雨,那一样还是冷,还是预备上两套过冬时穿得厚衣才好。”
康和帮着收拾箱笼,仔细的预备了大福的衣物,又预备了范景穿的,再是洗漱起居用具。
范景见康和弄了两大箱笼的东西出来,不免说道:“拢共也就去半个月,带着这么些行李,跟搬家一样。”
他拾起刷牙子和牙粉还有澡豆这些东西:“客栈里大多都备得有这些用具,哪里还用得着费力再带。”
“外头的客栈许多以次充好,遇着黑心的许还不洁净,用了说不得身子不舒坦。”
康和道:“你出门又简省,住个价贱的客栈,最是容易遇着我说得这般了。”
范景却驳道:“带大福去考试,我自会寻处好的客栈住。”
康和闻言笑起来:“多好?舍得住两贯钱一晚的?”
范景摊开手:“那你便把私房钱都与了我,我也住得。”
康和拍了他的手心一下:“我哪里来甚么私房钱,手头上有多少银子,哪回没与你看个明白的。”
大福下学回来,来主院儿寻康和跟范景,就听得两人正在屋中拌嘴。
晓得这回去府城考试小爹带他去,他心里既是高兴,又有些觉劳累了家里人,家头生意才新起一桩,却又还得为他的事情分出力来。
他便是因懂事,落得个爱多思多想的性子,不过心中知晓爹爹小爹十分关爱他,乐得为他周全,心里倒安稳。
但他还是决定着,这回且还不熟去府城的路,往后再上府城考试,他就能更独立,不肖爹爹小爹来送了。
“下学了?”
康和见叩了叩门,方才进来的大福,笑同他道:“且来看看,还有甚么与你收拾落下的没。”
大福过去瞧了瞧箱笼,只觉甚么都齐全。
“只与你收拾了起居用物,要用哪些书,笔墨纸张带多少,这些由你自个儿来收拾,爹爹跟小爹都不晓那些,只怕收拾一通反收拾不明白。”
大福点头道:“我已经收拾好了一些放进了书箱,常用的几样这几日里还在上下学,都在翻看,等出发前一日,我再封进书箱里。爹爹小爹不肖忧心我那些书具,我都有数。”
三月二十六一日,天且微微亮堂,范景便带着大福从县里出发去府城。
一路坦顺的官道,这两月间府城和地方上各县城的巡防比往时都要严格,为的便是容易学生赶考,再没比这时候更太平的了,倒没甚么不放心的。
虽是这般,康和还是驾着车子,将夫郎和儿子送了一段,至了官道上最近的一处驿站。
“回罢,再远回去就不便了。”
范景今朝着了一身束袖黑衣,身上又挎了把长弓,十分的精神干练。
少年时眉目间那股有些麻木的冷淡,如今多了人情味儿,那股子劲儿倒是变作了一种难得的英气。
康和晓得送去千里,也终有一别,他倒没再似个少年人一般弄得多难舍难分。
他只握住范景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照顾好大福,也照顾好自己。”
范景应了一声:“你回去且好好哄哄小福,今朝走时都没将人叫起来,只怕得闹。”
康和道:“安心罢,那孩子情绪一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
大福见爹爹跟小爹说罢了话,这才从车棚里钻出来:“爹爹,我定然有心考试,只待我跟小爹回来。”
康和摸了摸大福的脑袋:“放宽了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是甚么成绩,爹爹小爹都为你骄傲。”
简单说了几句,康和下了车,在驿站前看着范景驾着车远去,同探头在车窗前的大福挥了挥手,春花似锦,心头却颇有些惆怅。
直至是不见了车子,康和这才搭了一辆牛车返回城里。
行了段路,驾着车的范景方才回头去看了两眼,他心中自是晓得早已见不得康和的身影。
倒是车里的大福,见着他回头去望的神色。
“小爹,我瞧书有些累了,出来陪着你驾会儿车罢。”
范景闻言,放缓了些赶车的速度,教大福出来坐下。
大福望了望外头,春日里一路上都是脆嫩的香气。
他道:“怪不得不论是爹爹赶车还是小爹赶车,另一个都爱坐在外头,我从小看着,不明缘由。今天坐了一回,才晓得原是外头坐着空气清新,视野是这样的开阔。”
范景闻言,嘴角微微浮起了些笑。
大福见他的神色,问道:“我说得不对麽?”
范景望了望晴空,难得多说了两句:“你年纪还小,等往后长大了,遇着了对的人,或许会有些别的感受。”
大福大抵知晓小爹说的是什麽,虽他还不懂得也没有感受过小爹说的那般感受,但心里还是因为小爹的话而感到充盈温暖。
他问范景:“小爹有舍不得爹爹麽?去了府城,会不会想他?”
“嗯。”
范景没有否认,也没有掩藏的应了一声。
大福听此,抿着小嘴儿笑了起来……
这头,康和却已是至了家。
“呜呜,爹爹坏,我再也不要与他好了……呜呜……七哥哥,这肉馒头是哪里来的,馅儿这样香。”
“呜呜,小爹和哥哥有吃了再走麽?”
康和回去院子里,小福已是起了,这当儿正在偏屋里吃早食,手里捧着只大肉馒头,一双猫儿眼却红彤彤的,正还挂着两串泪珠子在小脸儿上。
一头嘤嘤哭,一头又在啃馒头,当真是又气又好笑。
“我何时又惹了你,怎又不跟我好了?”
康和走进屋去。
小福见着回来的康和,秀眉一蹙,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你不叫我起来,我都没有送哥哥和小爹!”
康和轻咳了一声,他过去挨着小福坐下:“我是想叫你的呀。可哥哥让我不叫你,他说怕瞧了你舍不得,这才趁着你睡觉的时候就出发了嘛。”
“真的?”
康和给小家伙擦了擦脸蛋儿上挂着的泪珠子:“那还能有假,你要不信,等哥哥回来了问他就是了。”
小福凶巴巴道:“爹爹可别哄我,我教十五哥哥写了信去问。”
“好好好,你教十五哥哥给你写信便是。”
他伸手把小福给抱起来:“把小脸儿给擦擦,今朝爹爹带你到铺子上去耍。”
小福听得能出去,心头又欢喜了起来,他抱着康和的脖子,道:“那我想去猪肉铺子那边,石力伯伯先前还说等我长大了要教我骑骡子。”
“现在又还没长大。”
康和道:“铺子那边又没有骡子。”
小福这便又闹起来:“我就要,我就要。已经从三岁长到四岁了,怎么没有长大。”
“得,得,长大了,已经长大了。就央张伯伯带你骑一圈儿。”
第118章
范景带着大福,一路行得快,进府城的官道畅通无阻,时还能见着巡防的官兵,倒是安生。
不出三日,父子俩便至了府城。
这府城繁荣阔大,是滦县的几倍,八街九陌,举袂成幕,华盖云集,好不热闹。
范景还是头回到这样繁荣的地界儿上,一时间也都有些迷蒙,自晓得似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外乱转,未必寻得见好的客栈,且还容易教人哄骗。
凡事谨慎为上,他在城中没有轻易问路问人,而是使了两个铜子,寻了个跑闲来打听考生住宿在哪片最为合宜。
那跑闲央他再加几个钱,他能引着去,包管寻得好地儿,这般简易指路,城中道路交织,未必好寻。
花钱找的人,比在这街上随意碰见说给引路的倒还靠谱些,范景就依言多给了他几个铜子。
跑闲甚是欢喜,跳上骡车,同范景指路往哪处驾。
大福听着鼎沸的人声,掀开了窗帘子往外头望,见着软红香土、车水马龙,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嘴角来。
不怪是范鑫大伯说起以前赶考时,都要闭眼回味一番府城的繁荣,果不是他们滦县那等小地方可比的,瞧着这样的场景,心中油然便生出了些豪情壮志来。
只见一路东拐八绕,豁然开朗,忽得行至了东南一带,进了一处唤做十花坊的坊间。
“夫郎,这片儿离贡院步行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又紧邻主街道,是赶考最好的落脚地儿,就是咱府城本地的,那些位于城郊的考生,也会提早的在这处定下住宿,考前一两日前来这头住下。
这边若是赶车去贡院会更快,只府试期间,地方上的考生前来,同一时间应考,车马众多,极是容易拥堵,赶车倒是不如步行得快。”
跑闲道:“十花坊客栈不少,我荐折桂客栈、吕家客栈和苗娘子客栈;
这其中折桂客栈是最舒适华丽的,甚么都好,独是价钱高了些,一晚上最贱的也得一贯二钱,若是最好的房间,能上十贯钱;
吕家客栈中中平平的,整体不差;苗娘子客栈的菜弄得地道好吃,她家人都道住着宁静。”
范景一一记下,那跑闲没将人引去客栈里,由范景自选,得了钱就去了。
这阵子进城的外乡人多,跑闲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不爱在哪儿多耽搁。
一住还是得住好几天,范景便将跑闲说得几家客栈挨着都看问了一番,最后定在了苗娘子客栈。
原是她家客栈栽种的花木繁多,走近后院儿上就教人心旷神怡,且又还有一间小院儿,进屋便隔绝了外头嘈杂的声音,虽装饰简素,可打扫得却十分洁净。
走前,康和便同他说了,寻看客栈首要的便是安宁、洁净,旁得都好说。
范景觉这处能让人好生休息,也静心读书,当即就要了下来,一日八百个钱供热水,提供三餐,价格比之另外两家,倒还实惠。
那客栈掌柜苗娘子见是小爹带孩子出来应考,倒也稀罕,待他俩便格外的热情。
说是幸得他们来的早,现今十花坊的客栈已经住了好多人了,要是再晚上两日,这头只怕没了房间,只能就往远些的地段寻客栈住下。
且越是临考试时间近,客栈的价格便愈高,虽府衙明令禁止商户在科考间坐地起价,但紧俏起来时,考生自都要加价,府衙也不好盘查追究。
说谈了几句,苗娘子唤伙计与房间送来了一叠鲜果,一叠米糕,外又一壶热茶汤,教两人好生的歇息,迟些至了时辰有伙计来喊吃饭。
范景谢了一声。
至府城头一日,大福坐了两三日的车子,觉浑身疲累得很,晚间吃了些东西,精力不济,没瞧书也没做旁的,洗了个热水澡后便早早的歇下了。
范景在客栈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大概住了些什嚒人,回来时,见着大福竟已经安静的睡着了。
他过去探了下大福的额头,见体温正常,没生病才松了口气。
这般舟车劳顿,又改换生地,很是容易水土不服而生出病来,所幸这孩子只是累了。
范景给大福掖了掖被角,看见旁头点着的烛火,燃得明晃晃的,他走了过去……
“怕不怕黑,我可要吹蜡烛了哟~”
卧在床榻上,心中正想着范景跟大福应当是已经到府城了的康和,听得声音,他偏过眸子,就见着只穿了一件象牙色里衣裤的小福,赤着一双脚丫子踩在圆凳儿上,他揭了灯罩,正望着他,说是要灭灯了。
康和眉心微动:“你甚么时候进来的?”
小福道:“我打开门,说要进来咯,喊你也不应,睡觉还不灭灯,我就进来了嘛。”
康和微眯起眼睛: “你一定是小声说的,不然我怎会听不见。”
小福从凳子上下去,将脚丫子塞进鞋里,他捧着灯走到了康和跟前:“我晓得你肯定在想小爹和哥哥,这才听不见的。你别偷偷在屋里哭鼻子,今晚上我就陪你叭,小姑我都不陪她了。”
康和忍不得笑,他呼的一下吹灭了小福手里的蜡烛:“那爹爹可要谢谢你咯。”
说罢了,把小福给抱到了床上,一把塞进被窝里,摸着一双小脚丫子冷冰冰的,他给捂了捂,好一会儿才热乎些。
小福窝在康和的臂弯里,觉得格外的安稳,他忍不得像以前一样,伸出一只手来捏着康和的耳朵:“爹爹是大人了,怎么也还跟我一样想小爹和哥哥?”
康和捏了捏他的鼻尖:“谁说我想了?”
“那你怎么睁着眼睛睡觉?”
小福道:“你没有想的话,等小爹和哥哥回来,我告诉他们爹爹很坚强,一点都没想他们。”
“别,你要告诉小爹和哥哥,爹爹很想他们。”
小福哼哼道:“说谎话的大傻瓜!”
康和教他说得生笑,他稀罕的抱紧了些小福。
“你说你小爹怎么这么厉害,生了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小呆瓜。”
没两日,入了四月。
这日巧儿照看着瓜菜行,那郝娘子又来买了一篮子菜,拉着巧儿好是一通说谈,走时,巧儿见她采买得多,还送了她一方蒻头豆腐。
郝娘子愈发是觉得这姑娘好,她琢磨了一番,没家去,而是去了姚家茶铺。
“大嫂今朝又去哪处买了这样多的新鲜瓜菜,可真是会选。”
柜台前的妇人十分熟练的正在拨着算盘,空余间,与进来的郝娘子搭了句腔。
“昨儿铺子上新来了一批茶叶,味道好得很,大嫂一会儿带两斤回去吃吃。”
郝娘子道:“俺今儿过来可不是给你讨茶吃的,你且把账算完,俺在一头等你唠唠嗑。”
这姚家掌柜姓郑,唤郑嚣兰,闻言,不由抬头看了郝娘子一眼,只见人已携着菜篮子去了一边上。
她放下算盘,招手喊来了一伙计过来看着,转端了一壶茶水过去,与郝娘子倒了一盏。
“又是甚么新鲜事,要教你巴巴儿的来与我唠。”
郝娘子端起茶来吃了一口,道:“你瞧俺这瓜菜新鲜,不晓得坊间新开了一间瓜菜行?”
“那间范家瓜菜行?开业那天弄得多是热闹,我瞧还请了杂耍狮队。”
郑嚣兰道:“只我没得空过去买菜,再者这头边儿上又有间菜行,比那头方便。”
“嫂子好兴儿,专与我荐这菜行来了?”
郝娘子却摆头,转说:“大朗这一趟出去当是快回来了罢?”
“这趟去的不远,至多也就还有个三两天便家来了。”
郝娘子道:“俺这大侄儿,有本事,有能耐,奈何这姻缘事却久没得个着落,俺这般做伯娘做婶娘的受他百般孝敬,见他没成家,总也忧愁。”
“你忙着生意,难得有个空闲,不似俺这般闲散人,素日里头瞎逛游。俺这厢倒是给大郎瞧中一姑娘,多是好,今朝说来与你听听,若是好嘛,趁着大郎回来,相看一番,要成了,也了下一桩心事。”
郑嚣兰听得这话,才知她这表嫂子原是来说亲。
她闻之倒也振奋了些精神:“不知是哪家姑娘哥儿?”
郑嚣兰也是头疼她那儿,人虽本事,顶天立地,却久没个中意人,晃眼也是二十出头的岁数了,久再耽搁,却也不像话。
原也托了些媒人帮着说谈,只却没相上的,他那儿子主意大,要自个儿不乐意,谁也强迫不得。
无法,这姻缘事,也只有多碰碰运气。
郝娘子道:“正是俺去买菜这范家的姑娘,俺三月上没少去她家买菜,可给打听清楚了,不是随意见个年轻未许人的姑娘哥儿,就拉来与俺侄子介绍。”
“且说这范家姑娘,唤做巧儿,家中排行第三,如今正是十八九的妙龄,生得不说多娇美,却精神伶俐。她日日在铺子上帮家里头照看生意,多是能说会道,那些个买菜的妇人夫郎,都夸说她好,品性人才,都没得说。”
“再说这范家,本分厚道的好人户。除却这菜行,豆惠坊还开得一间生意多好的猪肉铺子,过去稍稍一打听,有口皆碑。闻得乡下修着大宅,田产都不少。”
郝娘子道:“俺侄儿有本事,自经营着一间镖行,你又料理着茶叶买卖,家中不缺钱银使,这取媳妇进门,虽不图人家中钱财多少,可钱财产业,也是本事能耐的一种,这结亲嘛,自还是想着门当户对些。”
“这范家不错,姑娘也好,俺瞧是块儿香饽饽,料那姑娘眼界儿也高,寻常的瞧看不上,这才没定人家。俺侄儿人品相貌都好,又不是那起子依靠家里光鲜的蛀虫,反是撑家立业的好儿郎,想是她那般精明姑娘,当也瞧得起。”
郑嚣兰听表嫂子如此一通说,心中倒是也对她口中的范家姑娘生了兴趣。
过了两日,她便佯装去买菜,要瞧一瞧这姑娘究竟如何。
“巧儿姐,你瞧着这账,哪处是不对,俺横算竖算,左加右减了三回,仍是对不上呐。”
巧儿听得谢小柳言,丢下手头的活儿,拿了账子过来翻了一翻,又瞧了眼谢小柳算的,她戳了人的脑袋一下。
“算些糊涂账,加减乘除混在一处,就胡乱来了。你这两笔账先加在了一处再相乘,那能对得上麽。”
谢小柳闻言,挠了挠脑袋,复又算了一回,受了巧儿的指点,这厢算来果真就对得上账了。
她展颜一笑:“还得是巧儿姐。”
“谁教你以前读书时不认真的,三日里两日都躲懒。这厢把九九歌好生背牢在心头去,我那儿还有本九章算术,铺子打烊了你也甭顾着挺尸,得空也翻翻,省得是这般账算七八回都理不明白,反把多的时间都耽搁了去。”
郑嚣兰见了这一桩,心想果真好生伶俐厉害的姑娘,账目盘得是这样的熟,又还会教导伙计。
她走进了铺子,见着巧儿相貌人才都不错,大大方方的,好是得体。
郑嚣兰一眼就把巧儿给瞧中了,心头直觉喜欢,比之那般柔美贤惠的姐儿哥儿,她郑嚣兰偏就喜好伶俐撑事的。
原是她年少做姑娘时便爱做生意,乐得行那般抛头露面的事情,嫁人后不到三十就守了寡,却也不曾改嫁,就那么把独子养大成了人,且还有些本事。
“娘子要买甚么菜?可有相定,我好与娘子取。”
巧儿见着郑嚣兰,前去招呼,觉有些眼熟,忽得想起:“娘子可是前头姚家茶铺的人?”
“姑娘好眼力,我正是那茶铺的,早听说了坊巷里开了间菜行,瓜菜新鲜又实惠,只先都不得空,这当儿家中外出的孩子快家来,抽个空闲买些瓜菜。”
巧儿笑道:“不怪觉着娘子眼熟,我们家的茶叶都是在娘子铺上买的,煮了一缸子放在外头,来客都说清香解渴,是实惠又好的茶。”
“我们铺上的瓜菜且都还鲜,娘子随意瞧看,若是又缺的,喊我便是,铺子没得,唤了伙计回乡里采摘些来,径直送到娘子铺子上都使得。”
郑嚣兰愈发欢喜,心中想不枉与她那表嫂子种种好,这朝也算办了一桩好事,果与她看了个好姑娘。
她当即便定了主意,回去便要请城里最好的官媒,上范家说亲去,待着家里那傻小子回来,就相看一场。
好人家的姑娘,不是那菜行摆着任人挑选的大菘菜,时时都有,机遇一过,也就教人抢走了。
郑嚣兰家去,便捉急的等她那儿子回来。
这日,过了早间生意最是忙得那茬,巧儿正在铺子里闲着,她听得说她娘来了城里咧,正在家里头与小福耍,喊她得空了就从铺子回去。
巧儿得闲却也不回,她还不晓得她这老娘的性子,唤她家去,保管是要谈谁谁谁又与她说了个好男子,要教她前去相看。
她恼干这事儿,早先还依言听劝去过两回,这番是能躲便躲了,好在是她娘住在乡下,她在城里头,两厢没日日见着,还能得些清净。
正似以前朝夕都瞧着,不知得吵嘴多少回。
“巧姐儿,前街青羽坊的颜美斋新上了好些脂粉咧,听说是从外乡才拿回来的好货,俺去抢了两盒,你可瞧瞧?”
巧儿闻言,见街上刘家铺子的四姑娘过来寻她,两人年纪相仿,倒是说谈得来,闲暇时一道儿再耍。
听得有新货,巧儿连忙拉她来:“我瞧瞧看,甚么好货。”
刘四姐儿小心取了盒子与她看,巧儿觉粉质细腻,香甜而不轻浮,也觉好。
她立道:“整好是我的脂粉快用干净了,前去买上两盒,与我姐姐也送两盒去。”
“你快去,抢手得很咧。”
巧儿喊谢小柳仔细着铺子,解下了腰间的围襟,理了理发髻,这才提了个篮儿往青羽坊去。
那颜美斋当真是人挤人的热闹,巧儿钻进去,捡买了好几样,弄得背心生汗才从铺子里挤了出去。
她心头总算是欢愉了些,想是先去了她二姐姐家里头,再家去,与她娘一盒子香膏,也有的堵了她的嘴。
“哎呀!”
正是盘计着,一大铁块儿似的人将她一撞,人没摔,手里头的篮子却是一整个儿倒着扣在了地上。
巧儿只觉脑门儿跟鼻头都生痛,一时竟不知先护着人还是护着篮子了。
“哎呀,姑娘,你没事罢,当真不好意思!我这正要搬货进去,没留意撞了姑娘。”
巧儿抬眼,只见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的,倒是生得多周正,体格子健朗,瞧是个练家子。
似与他大哥哥以前的模样有些像,不是说生得像,身上那股子气韵像,打死熊瞎子那会儿最为相似。
巧儿也不惧,只见他嘴上光是告歉,人却要过来又不过来的,没说帮着把教他给撞翻了的篮子捡起来。
这与那逢年过节时一头说着别给红包,一头又展着口袋给人往里头塞红包的亲戚有甚么差别。
她不由道:“你告歉我这撒出来的胭脂水粉便自个儿就钻回篮子里了?”
男子闻言,这才赶忙过去帮着拾捡:“你别误会,我是想帮你捡起来,只怕吓着你们这般小姑娘。”
巧儿直直望向他:“又不是那般豺狼虎豹,有甚么好吓人的,倒是走路不看路才吓人咧。
要不是我在乡间长大,自小劳动,体格子好,早教你撞得一屁墩儿摔在了青石板上。”
男子觉这姑娘说话好生伶俐,忍不得瞧她一眼,只见白肤杏眸,面容灵动,他耳根子刷得便红了。
“是我不对,这胭脂水粉只怕经这一摔,内里散碎了去。我赔姑娘罢。”
巧儿道:“又没见洒出来,倒也用不着。若这也教赔,岂不是存心坑人,我既知你不是有心,又道了歉,事情也便罢了。”
“姑娘仁心良善。”
男子默了默,忍不住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巧儿将篮子挽在胳膊上,道:“我既不问你姓,你也不必问我名。且各忙罢。”
说了这话,巧儿便做了个礼去了。
男子却站在原处,久久有些回不过神来。
“姚总镖头,你看甚呢?可劳你将剩下的货一并弄了来罢,这回货当真好,瞧俺这生意。”
姚远闻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吩咐了手底下的人去搬货。
只他心头却还想着,天底下竟是还有这样灵气的姐姐,不仅不怕他,口齿还好,性子也伶俐。
他不知觉的笑了起来,宛若似个痴汉。
巧儿且还不晓得自个儿已经教人给惦记上了,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头,去了一趟骆家,再回去时,后知后觉的发现她额头跟鼻子竟都红了一块儿。
翌日,她铺了比往日厚些的粉上铺子上,谢小柳与她端来了一只匣子,说是清早就来了个年轻男子,放下了这东西说是赔她的,又还买了不少瓜菜走。
巧儿开了匣子一瞧,见里头都是些脂粉,只比昨儿她买的更贵更好。
她见此不由得眉头紧了紧,心想虎头虎脑的憨子是怎晓得她在这处的。
殊不知那撞了巧儿的姚远,正就是郑嚣兰家的大郎,他那镖行在青羽坊上,距颜美斋几步路的距离。
干镖行的,打听个人岂不是在行,三五几句就晓得了巧儿的落脚处。
这日里头家去吃饭,郑萧兰见着儿子总算回来,连就与他说相看好了一户好人家的姑娘,教他前去看看,媒人都寻好了。
姚远在婚姻大事上,往昔倒也都听他娘的,喊去相看也便去,相不相得成,另就再说了。
这回,他却摇摇头,道:“我有瞧上的了,娘推了媒人罢。”
郑嚣兰听他木讷的儿嘴里吐出这话,只觉是耳朵出了问题,不由连问:“你有瞧上的姑娘哥儿了?快快说来与娘听,是哪里人氏,外头押镖遇上的,还是咱县里本地的?”
姚远如是道:“县里的姑娘,她人好得很。”
郑嚣兰闻说是本地的更欢喜,她一贯不是个急性子,今朝也着急,拉住姚远问:“你勿要卖关子,快细细的说来是谁家姑娘。”
“这都八字还没一撇,贸贸然的说与你听了,没影儿的事。”
“我且听个高兴,不干涉你的,甚么时候觉差不多了,娘好请了媒人与你上门说亲去呀!”
姚远听此,这才道:“她姓范,说来也巧,离咱家的茶铺不远,就在巷子里最末头的那间菜行上。”
“我的老天爷!”
郑嚣兰闻得儿子这么说,心头突突鼓动。
姚远见他娘这般,心中正想说可有甚么不好,还没得张口,却见她娘直拍大腿道:“这简直是天赐的姻缘呐!我的儿,娘且要与你说的就是这户人家!”
姚远一怔,连凑到他娘跟前:“娘的意思是范家也有意?”
“那倒没有。”
两眼冒光的姚远登时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郑嚣兰道:“这不是想着等你家来了在央媒人去说麽。”
姚远却摆手:“不妥,要当即就请了媒人去说,人要不肯这门亲,那后头就没得商量了。且缓缓先,我与范三姑娘示示好,她若有了意,再请媒人便能妥当些。”
郑嚣兰心中感慰,她这憨子儿,总也晓得为自己的事情盘算了。
只她忍不得嘱咐道:“你且别日日上门去缠着人家姑娘,把人给吓唬着了,教人以为你以势相逼。人反不欢喜,好事可变坏事。”
“我晓得轻重。”
过了这日,巧儿在铺子上,隔三差五的便能收着些小玩意儿,且都是县里不常见着的,似是外头来的货。
偶时也能见着那粗枝大叶的姚远,空着一双手来买些瓜菜走,是个甚么意思,巧儿再是憨傻,却也晓得。
这人倒分寸,从也不说些没轻没重的话出来,找着方儿与她搭上一两句话,人也就心满意足的去了。
时还呵斥那些街上没个正事做的地痞子,将人撵出巷子去。
巧儿觉这人虽憨了些,品性倒还不错。
谢小柳日日在铺子上守着,自也瞧出来了些意思,他同巧儿道:“俺们巧儿姐便是招人喜爱,瞧这俊俏的郎君,分明就不是个会进灶屋的主儿,却也爱起买菜来了。”
“就你嘴滑,拿了两个钱去吃碗杂碎堵着你的嘴,可不许在哥夫跟娘面前多话,教我晓得了就拔了你的舌头。”
“好霸道的姐姐,俺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谢小柳连忙捂住了嘴,巧儿丢了一串铜子与他,他连忙接下,连又笑说道:“巧儿姐安心,俺只当甚么也没瞧着。”
四月初七,这日里府城天气不好,起了雨水。
天不亮,范景便举了把打伞,与大福冒着雨前去贡院,等着入场考试。
果如跑闲所言,车马众多,外头堵得难以通行,堪堪只过得人。
原往年也不似这般拥堵,只因今朝落雨,原本要步行过去的改做了乘车,如此怎有不堵的。
范景牵着大福至了贡院外头,衣裳与鞋子已是有些湿润,他寻了间卖早食的铺子,与了店主几个钱,引大福进去换了一身干燥的衣裳鞋子。
半夜听得落雨,他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来,倒是好使,拾掇齐整,这才匆匆前去排队进了贡院。
雨雾蒙蒙的,天气不佳,贡院外头也是一团乱,目送着大福安然进了考场,他这才拿着大福打湿的衣裳,撑着伞回客栈。
青石街道上已淌起了水,前来考试的考生叫苦不迭,一手得撑伞,一手还得拎着书箱,衣摆长的,且还只能由着教雨水打湿。
范景轻扫了两眼,心道这回考试当真不顺,只望着在贡院里头别生了病才好。
好在是府试只肖考三场,且三日连考,无需像县试一般考一场等一场成绩,一次考完,等最终成绩即可。
当日答卷完毕即可离场,次日再考。
此次府试一连落了三日的雨,范景每日下晌出来接大福,都能听见考生咳嗽的声音。
他出来前,都要交代客栈灶上给做一盏子驱寒的姜汤,不知是姜汤的效果,还是大福身子健朗,三日冒雨进出贡院,竟都没半分不妥。
四月初十,府试结束,成绩半月后才出。
范景问了大福的意思,他愿意回县里去等成绩,不肖在府城专等着出榜,虽自个儿心中觉得此次府试答得还成,但他也不敢自得宣扬,只怕是自己见识不多,私以为考得好。
若在这头等着出成绩,日日住着客栈花销大不说,中了姑且高兴一场,若没中,岂不是白白耽搁时间。
于是初十一日大福松懈了身子,好生休息了一场,与他小爹商量十二一日返程,十一这天父子俩一同好生逛逛府城,再与家里人带些礼物回去。
第119章
四月十三日起,康和每日都要上城门外去溜上一圈,在外头望望,天色见黑了,又复转回去。
他算得到初十大福府试结束,估摸大景就算赶着回来,应当也不会在孩子考试完当日就回,如何都会歇息上半日。
最是可能的便是十一动身回来,一路顺畅,快些十三这天就能到县里,若慢些,十四也当到了。
然则便是十三等了等十四,却也没将人接到。
康和心里头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倒见城里前去赶考的学生,也没见得回来两个,心里且还稍稍安稳些。
他往前虽也觉得通讯不便,但自家里人几乎没有这般长时间分开过,到底感触不太深,这厢心头是实打实的觉通讯慢是何等不好的事了。
康和这几日里都有些坐立难安的,一颗心思都系在了范景跟大福身上,暗暗有些恼火人去前没确定商量定下是哪一日回。
到底也是没教他久着急,十四这日晚间,康和带着小福吃了夜饭,与这小家伙在园子里踢了会儿蹴鞠,胜寒便欢喜的跑了进来说回来了。
康和跟小福连跑去门口接,就见着风尘仆仆的范景跟大福,果真是回来了。
大福将才从车子上下来,小福便扑去了他怀里,蹭来蹭去,跟只粘人的小狸奴似的。
康和由着他俩好,上前去问了范景一番累不累,路上可安生顺遂这样的话来。
半个多月没见着,心里惦记,见了高兴,又忍不得有些怪:“天黑了如何还赶回来,也没说在驿站歇息一晚上,明儿我且都说驾车去驿站那头看看,没准儿就把你俩给接上了。”
范景许久没见着康和了,耳根子清净了半个月,初始一两日还觉安静,日子长了还多不惯。
他看着康和心中也宽松,道:“到驿站时天且擦黑,想着都是县里的地界儿上了,干脆一口气回来也踏实。”
康和晓他是这般,转头去同七哥儿道:“去灶上喊花妈妈弄些饭菜,再烧上一锅热水,夫郎和大福家来了要用。”
家里人见着范景跟大福回来了也都高兴,连就吩咐下去了。
康和携着范景的手,同一头亲近的大小福道:“快进屋去罢,有多少话都回院子里慢慢儿说,赶了这几日路定是累坏了的。”
一家子心情都不差,进了宅子,康和陪着,范景跟大福简单吃了饭,都没提也没问考试的事情。
吃罢了饭,康和便送着大福回院儿里,教阿望照顾着大福洗漱了早些休息,有甚么也都明日了再说。
小福却赖在大福的屋里不肯走,说是要陪着哥哥,大福便留了他在院子里睡。
“你要在哥哥院子里,可别一直咕咕咕的说话,扰得哥哥都没法子睡。”
小福点着脑袋,将康和往外头推:“我知道,我知道。小嘴巴只说三句……不,五句话,就说这么多就不说了,让哥哥好好睡觉歇息。”
大福好笑,康和心想这小鹦鹉精可最好说话算话。
他回去院子,范景刚巧洗过了澡从净房里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就着了一件轻薄的亵衣。
“夜里还洗头,半晌不得干。”
康和过去,取了张干酥的帕子,与他擦起头发来。
范景索性也不动了,由着他给自己擦头发,到底还是在家中,心头踏实,人也能松懈下来,那股子绷紧的神经松下,谨慎赶路的疲乏一下便上来了。
“你再与我按按头,揉揉胳膊。”
康和闻言,轻笑了一声:“一人赶了几日的车马,时下可晓得累了。”
说罢,他让范景靠在自己身上,与他揉按了一番脑袋上的穴位,又顺了顺胳膊和身子上的经络。
范景教他伺候的有些昏昏欲睡,迷糊间听得康和似是问有没有想他。
他轻轻嗯了一声。
康和疑惑,问道:“什麽?按得疼了?”
“有想你……”
康和微怔,旋即嘴角扬了起来,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且认了这句话。
夜里,康和抱着范景睡下,忍不得凑上去亲了几回,只觉如何都不够自己心头的稀罕劲儿。
翌日,除却是巧儿早早的起了去铺子上照看了一通,一屋子的人起得都有些迟。
康和倒是早醒了,只人赖在床上贴着范景不肯起身,反是小福跑来院子里喊大懒虫,这才起了来。
巧儿忙过了铺子早间那一茬,回来了一趟,恰是碰着几人才吃早食。
范景见着一家子都在,便将从府城带回来的东西教胜寒给取出来,给巧儿拣选着喜欢的拿去。
这回从府城里带回来的东西且还不少,布匹绸缎、珠花钗环、胭脂水粉、干货吃食……箱笼打开,康和跟巧儿都有些吃惊。
“大哥哥莫不是转了性子了,竟有心选买这样多的好东西回来。”
巧儿拾起绸子放在身上比了比,只觉得颜色花样都好瞧,比县里布行的可还时新不少,胭脂香膏也细腻好闻。
范景见家里人喜欢,他道:“是大福选的。”
康和扬眉,几根做弓弦的鹿筋倒似是范景的手笔,旁的东西他素日里都没如何瞧看过,不说胭脂水粉了,就是衣料布匹大都是他去选什麽他便穿什麽,一时要眼光好起来,倒是稀罕。
“到底还是咱家的读书先生见识长,眼光也好。”
巧儿摸了摸大福的脑袋:“往后谁是要嫁给我们大福,岂不是享福了。”
大福脸微微一红:“小姑可别打趣我了,府城里好东西太多,进了铺子里,自有能言善辩的伙计为人推销,按着他说得买便是了。”
“也就半月不见,小姑又漂亮了许多,打扮得这样好看,这衣料小姑去做了衣裳,穿着定是更加光彩照人。”
小福抱着一只精巧的小弓拉了几回了,听着大福跟巧儿说话,也跑来道:“小姑最近每日都穿漂亮的衣裳,爹爹还说大姑娘要留不住啦!”
“你这小喇叭!”
康和捉住人要捏他的嘴巴,小家伙跟条泥鳅一般,滑溜一下就躲到了范景身后去了。
巧儿教他们打趣得面上生红,却道:“大姑娘谁有不爱漂亮的。”
诸人不由皆是一笑。
这番便等着出成绩了,此次府试结束后,便是过了也不必院试,三年两考,今年恰是空年。
为此府试过与不过,今年也都再无科考了。
赶考奔劳,徐家学塾给考生放了些时间的假,待着府试成绩出了以后再回学塾上课,好教休息调整好身子和心绪。
范家老两口都很挂记大福,陈三芳且还能隔三差五的来城里一趟,范爹却得守着农事,鲜少能走得开。
假期还怪是长,康和便教大福跟小福一并回乡里去住几日,也好陪陪范爹和陈三芳。
俩孩子回了乡里,宅子登时便冷清了许多,康和跟范景偶日里也回乡头去住,一家子聚上一聚。
这日,康和跟范景宿在乡里,驾车来城里时,顺道便把瓜菜给拉了来。
两人路过主街时,见着开在这头的甄家菜行伙计正理货,铺儿里头却传出些争吵声来。
因着早间外头人少,吵闹的声音便格外的显耳。
“捡着人的东西学,盘弄明白了么你就学,自看看这个月的账,前半月里挣下的都教你后半月里给折腾了个干净。再这般下去就赔着本儿做生意罢!”
“你着急个甚,咱在这街上开了多少年的菜行了,只稍先让些利,把教那铺子吸走的客给笼络回来,他们没了客,能熬得住多久。”
“便看着谁把谁先熬死罢,只怕人没倒,你先把钱赔了个干净!”
康和跟范景都听了一耳朵,却也只是路过,不好停着车子听,只晓得里头夫妻俩在为着生意的事情吵架。
他俩把车子驾进了巷子里,方才道:“你送大福去考试没两日,甄家菜行便学了咱铺子上理菜,三日瓜菜折价售卖的点子。
他家菜行本就当道,生意一下旺了起来,咱菜行的生意受了不少的冲击。”
好在是开业那会儿积攒了些口碑下来,倒也还有些客专认他们家,再一则,他们铺子上卖些水产,生意虽不似先前,倒也还有一二特色能撑着走。
铺子是自家的,瓜菜也是自家田地供应的,生意差些卖不完,也有不浪费的消处,为此生意萧条些也还是过得。
康和心头早有准备,生意嘛,总不可能干一行便能风生水起一行,只有一二挣的,就是少些,那也比往前的强。
为此生意差些他倒也不慌,毕竟置了铺子卖菜那就是长久生意,一两月间就乱了心神如何能干得久。
他正想着是铺子近来生意淡,手头空闲,不如学着猪肉铺那头与人切肉剁肉的服务,转也用在菜行上,新添一项与人净菜的活儿。
只还没来得及弄,今朝倒听得一耳那甄家菜行学他们贱价卖菜有些撑不住了。
康和晓得也不是真撑不住,只是舍不得亏钱干,他暗里打听过这甄家菜行,闻说是城中人户,瓜菜是从乡里那些佃户手上低价拿的。
素日里媳妇在铺子上看着,男人在乡里走动进货。
两家瓜菜来路本不同,成本自也不一样,甄家不依着自家经营的习性,贸然也讲究起新鲜二字,增加瓜菜损耗,贱价卖隔日菜,短时间上倒还成,时日长了哪有不亏损的。
范景听罢,道:“学也便罢了,先前在豆惠坊上,铺子里弄点儿甚么新花样别家也都依葫芦画瓢学了去。只怕学弄不成,还起损人心思。”
康和闻言,晓得范景是什麽意思,虽他们是本分开铺子做生意,可多一间相同生意的铺子,难免便成了与人争利的。
逢着心正的,便专注在生意上与你斗,若是心眼儿多的,说不得就在别处动心思。
当初他们隔壁的油坊,掌柜的教人勾去烂赌,输了许多的钱财,后头卖了宅子,被迫一家子挤在铺子上起居。
原也只以为就是在巷子里头斗了回鹌鹑,教那起子人给盯上了,实则不然,后才晓得其中也有对家的手笔。
那时康和跟范景听了,不免也唏嘘了一场,心道是城中商户心思何其多,往后经营是愈发的谨慎小心起来。
不过好在他们在豆惠坊经营的是猪肉生意,又有个不好惹的张石力走进走出,寻常人户都不敢惹屠户,故此这些年猪肉铺的生意红火,虽偶有些摩擦,大体还是顺遂的。
这过来桂香坊上,地皮子还没熟,且还是要谨慎小心些才好。
心中正想这事,却没出两日,还真就出了事。
这日包三哥过来,寻了康和说话:“可晓得你们得罪了人?”
康和闻言,不免一头雾水:“怎说这话?”
“俺昨儿在黑市走了一圈寻熟人弄些消息听,没曾想听了说有人出钱,要寻了人找你们的麻烦。俺那小兄弟晓得俺跟你走得近,听得这样的消息,便说与了俺听咧。”
康和眉心一动:“思来想去,也只生意上得罪人了。旁的再是没有,这几月上我一没修屋二没置地,不曾弄什麽,除却新兴得这桩生意。”
他眸子一转,问包三哥:“怕是主街上那户使了神通罢?”
包三哥听他不是全然不知的模样,道:“你心里头有数便好。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桩两桩,俺冷眼瞧着消息能传出来,便不是通俺的嘴,也会通旁人的嘴传到你的耳朵里。”
“你这生意挡了人的道儿,人在黑市上寻人预备生事,提前教你晓得,并非那头嘴不严,说不得是想显威视,教你听得了消息心中怕了,要么自关了铺子歇了生意,要么携着礼儿上人那处赔礼商量往后如何。”
包三哥到底是在城里混迹多年的人精儿,对这些弯绕看得多,门儿清。
康和道:“我自认各凭本事做的生意,从未私底下动甚么歪招数来抢人的客。便是此般本分,人还要相欺,教人如何忍耐。”
“这铺子我不会关,更不会携了礼上门告罪,商量往后如何在人手底下经营。他既要寻人来生事,我双手借住便是!”
包三哥闻听康和一席话,也是颇为赞同:“虽前去赔礼能求得一时好,可却也教人看轻了去,只当了你范家好欺负。他日里旁人见了,也得效仿起来欺凌人。”
“一步退,步步就得退。咱滦县里土生土长的人,又非是那外乡来的,如何就软着让人欺,要站稳脚跟儿,还得硬气。”
包三哥道:“俺且也去给你打听打听这人户后头有没有甚么大人物,若真是不对,再退一步也好说。
你近日里就别教巧儿姑娘在铺子上了,她一年轻未许人家的姑娘,若真有挑事的来,只怕出事。”
康和谢了包三哥,便是他不说,听了这消息,他也要教巧儿避一避。
过了这日,康和便同家里参与了这桩生意的伙计都提来仔细嘱咐了一遍,近来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手上的事,多留心,谨慎为上。
都是跟了家里许久的伙计,听得康和的交待,便知许要起事,自更麻利了些。
两个孩子也在乡下安生住着,没在城里头跑动,倒还安心。
康和跟范景每日都来铺子上看着,倒要看那甄家要作何。
外头的人不晓得菜行起了甚么变故,只见着原先那伶俐的小娘子不在铺子上照看生意了,难免都问上一嘴。
这日,姚远押了趟邻县的镖回了县里来。
他在外头弄得了一支多是精巧的钗子,想是三五日没去见巧儿了,心头惦念得紧,回来气儿没喘一口,献宝似的便揣着东西上了范家铺子去。
快是午间的时辰,康和弄了块儿猪肉铺子那边拿来的里脊肉,正在里头的灶屋上,说是要给范景烧个糖醋里脊吃。
铺子上这阵儿的生意有些寥落,范景便在外头给个妇人宰杀甲鱼,人定了足足五只,晚间要请人吃饭用的。
范景想着早些弄好了,唤谢小柳给人送去。
他背对着封了的巷墙仔细处理着甲鱼,忽听得一阵小跑的脚步声,回过头去,就见着个身形多是高大的男子来了这头。
此人一脸面生相,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的,不知在寻什麽。
范景见此,不由眸子微眯,他瞧这人一身干练气,个子又威武,那身形不输康和,显便是个粗武的练家子,可不似是那般会上菜行买瓜菜的人物。
他不轻不重的丢下手里的刀子进盆里,心想,总算是来了!
“买什麽。”
姚远过来没瞅见巧儿,也没见着谢小柳,正想说今朝如何这样不赶巧。
他一门心思都在大姑娘上,竟是没瞧得铺子外头挨着墙角边还杵着个人。
冷不伶仃听得一声问,姚远偏过头去,虎躯一震,只见着个身修体长的哥儿手里捏着只带血的团鱼,正冷岑岑的望着他。
“我……”
姚远咽了口唾沫:“我来买点儿菜。”
范景在把手里的甲鱼也丢进了盆里,他囫囵洗了个手:“自看罢。”
姚远应了一声,走进铺子去溜了一圈儿,动挑西捡的看了看,磨蹭着想等巧儿回来。
迟却也没等得人回,反倒是后脑勺上好似有双冷眼一直把他给紧盯着。
姚远不是个怕事的人,他若怕,也便不会二十出头就支起了一间镖行来。
只上人家里,心头揣着会人大姑娘的心思,难免有些心虚。
他估摸出了这人当是巧儿的大哥哥,听得她说过两句这哥哥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先前只远瞧过两眼他哥夫,倒是和善人,这厢还是头回撞着她哥哥,果真说得不假。
也不知是他生出来的一股错觉,还是旁的甚么,他总觉巧儿的大哥哥似乎很想弄他。
姚远暗暗想,不会是他晓得了自个儿对巧儿的心思罢?可也不应当啊,他到底也没干甚么混账事,不应这样惹人嫌才是。
想是今朝见不得巧儿了,姚远便匆匆拾起两把葱子,又拿了两只葫芦瓜,结了账。
好在这时,去食肆里端菜的谢小柳回了来,瞅见铺子里立着的姚远,他眸儿一动,唤了声:“姚兄弟,有阵子没瞧你来买菜了。”
范景见谢小柳多是熟稔的语气,道:“是熟客?”
“嗳,夫郎送大福出去了不晓得,这姚兄弟常有来咱铺子买菜,多是熟络的。”
范景眉心微动,不由又将姚远打量了一眼,姚远憨笑一声,冲范景挠了挠后脑勺。
范景倒是不想教他给认错了,只当是生事的人来了铺子上,弄得误会一场,只这人实在也不像是个来正经买菜的。
他没言,拾了一把蒜苗子拿给姚远:“往后常来。”
姚远两眼一亮,连谢道:“一定,一定。”
“你与他结账罢。”
范景同谢小柳道了一声,复出去继续宰甲鱼了。
谢小柳偷摸儿往外瞅了一眼,见范景当真又在哐哐宰甲鱼了,这才低声儿同姚远道:“巧儿姐又两日都没来铺子了咧,你近来都见不着她。”
姚远不由问:“她是咋了?可是生了病?”
谢小柳摆摆头:“这当儿上俺们家铺子不多安生,巧儿姐一个年轻姑娘,不好在铺子上走动,俺们掌柜便喊避避。”
姚远眉头一紧,绷起了面孔:“谁他娘的敢这样不长眼来寻你们铺子的不是?”
谢小柳见姚远这样义气,倒替巧儿姐觉他好:“俺不能胡乱多说咧。只教你晓得,巧儿姐近来都不来铺子上,你要想瞧她,绷来这头,那准得日日都撞见俺们范夫郎。”
“十二个钱,姚兄弟。”
姚远听罢,与了谢小柳二十个钱:“多地请你吃茶。”
午间,范景跟康和在铺子里头吃饭,他与康和说起先前在铺子那虎头小子来买菜的事情。
康和闻言笑道:“倒确是个老客了,那般体貌,你一说我便有些印象,先前我撞见过两回,恰买了菜走。人每回来都买得不少,闻说是前头青羽坊镖局的镖师,我倒没仔细打听。”
范景塞了一口裹了甜酱的里脊肉进嘴里,道:“那股劲儿,倒不似做寻常行当的。”
他想起那小子刚才在铺子外头探着脑袋寻东西的模样,总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殊不知这头,姚远听得了有人寻范家铺子的不痛快,害得他连巧儿都没见着,心头就是一股气。
他回去丢下瓜菜便寻着人脉去打听,范家菜行得罪了甚么人,他这般镖行里黑白都混的,消息再没比他们更灵通的,稍稍使些人脉,便就都晓得了。
“甄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甄家菜行的掌柜见姚远上门来,心头有些惊讶,想着这尊佛如何来了他这处。
素日里头也与他们姚家没有多少交情,也便是一条街上,他上姚家茶铺买过回茶叶,郑嚣兰叶来买过几回菜,说出去也都是相识的。
谁不晓得姚家有个霸道的主儿,周遭的商户都不敢惹,甄贾人见他来,展着笑脸招待他吃茶:“姚镖头怎得空来俺这小庙儿来,你若是要些个新鲜瓜菜,差人说一声便是了,还不妥妥帖帖送到家里去。”
姚远没客气的一屁股坐在凳儿上,他也懒得与人兜绕,直言:“听说你在黑市使了钱,放了话,要弄里头那间菜行。”
甄贾人闻言,面色一变,他一时有些摸不清姚远是个甚么意思。
先前摸范家底儿的时候,可没听得他背后有甚么人物,倒晓得有个姑爷是秀才,只那读书人家也不是使手段的人户呐。
“黑市上那些人就爱胡咧咧这等小事情,不知姚镖头可是有甚么指教?”
姚远冷哼了一声:“原也轮不着我来指教,甄老板也是这条街上做了有些年头生意的人户了,想是和平相竞的道理当还是懂。
这范家菜行若是有使甚么不当的手段来争你的生意,你在黑市上寻人生事,我也都不会张嘴多说一句什麽。”
“这厢人本分着生意,甄老板还要动手脚,那我也不是好说话的。今日我就放下话来,让大家伙儿都清楚明白些,省得了不必要的麻烦,那范家菜行我罩着的,甄老板既寻了黑市的人,教他们直接来寻我便是。”
甄贾人面色一白,他也没想真就要闹出事情来,往黑市上放几句消息,也就是想压一压范家,若范家识趣,自夹着尾巴做生意,那大家都好。
这左等右等,没等来那范家上门,倒是把姚远这镖头给等了来,他哪里敢惹这等人物。
“这、这便是个误会,那起子黑市上的人胡乱传的,俺只客气待那范家菜行,往后各做各的生意,谁也不扰谁。”
甄贾人连道:“也是盲眼做生意糊涂,没曾打听范家菜行是姚镖头的好,早晓得这般,开业时俺也备得一份礼相贺了。”
姚远道:“且记得你今朝的话便是,多得就不肖卖乖了。”
说罢,他便阔手辞了去,甄贾人却吓出了身冷汗,往前干这般事情还不曾碰着硬茬,顺利的挤走了几家附近开着的菜行,这厢可踢到了铁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俺便同你说了这事情少干,你非还咽不下这口气。”
甄贾人的媳妇躲在后头听了姚远来放话,吓得后背心全是汗,人一走,哭着便出来了。
“那范家又还有着杀猪生意,干那行的都是狠人,虽就是闹起来还有你那县府做事的干爹,又有个讼师侄儿,可都得使钱去打点,往后便消停了罢。”
甄贾人也是一肚子气:“用得着你马后炮说这些,早先出去寻人的时候,怎不见你拦着。”
夫妇俩又吵了一顿。
康和跟范景那头且还不晓得这些事情,只严防死守了十日有余,风平浪静的,也不见有人来生事,两人心中不免觉得怪,心说这甄家这样沉得住气?
又暗里观察那甄家菜行,竟是把学他们家的那些点子都去了,做回了自家以前的本行。
正当他们不知所以时,甄家的竟然还送了份儿礼来求和,言说是一处地方做生意,缘分一场,往后同行相帮,将生意做得长远长久。
康和跟范景更是觉怪了,想着难道是包三哥听了假消息?
两人一时间悟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且没得心思去深究这事的缘由,因着另一样要紧事来了,旁的事务都得放上一放。
四月二十七,府试出榜。
这回不单是范家一家子,就是徐家学塾,骆家都在等着放榜。
毕竟府试一出,县里就又要多出许多有功名的童生来,读书人且都关切这事情,自家还有下场的,甚么事能要紧过看榜观成绩的?
二十五一日康和跟范景就去把大小福接回了城里来,府城这一日就布了榜,但红榜送到地方上难免要晚上一两日的时间,也便二十七这日才放榜。
天且亮堂,一家子齐齐都等在了贡院外头,寻好了最合宜观榜的位置安然又有些惴惴的等着。
虽不是头一回等榜了,可那求看红榜的心情却是一般。
诸人站在布告栏底下,红榜张贴,黑字正楷录着中考考生的名字。
当范家一家子见着范仲阳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红榜上时,脑袋一时间竟都觉着有些晕眩。
连大福也有点不可思议,喃喃道:“我九岁考上童生了?”
第120章
一家子欢天喜地的回了家,喜悦迟迟不见散去。
陈三芳大字不识得两个,却也取了大福的童生文书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她早晓得她们家大福读书能干,却没想到这样能干,瞧这头回下场竟就考中了童生!
县上第三名,府城第九名的成绩呐,可不是那起子挂着边边,险险挤上榜去的。
康和亦是满面春风,入了家门,一通吩咐:“胜寒,你驾着车子回去乡里,把老爷给接来城里头,便与他说大福郎君中了童生,一道来城里一家子庆贺一番;”
“七哥儿,你去唤花妈妈今朝多备些好菜,宰鱼,杀鸡,人不够使就去外头赁两个散工来帮忙;雪姐儿,你赶着去香盈楼里定下四道特色菜,他们家的炙羊肉最是好,一定要。”
说着,便转头去问面上带着些笑容的大福:“小童生郎,可有甚么想吃的?”
大福小脸儿上的笑更多了些,倒是多捧场,要了一份香盈楼的蟹粉酥,又给小福要了一份马蹄糕。
范景也是可见的高兴,眉梢间都是喜意,他亦翻了翻大福的童生文书,红皮金印,好不漂亮。
这样的东西,往前见都不曾得见过,几代人都是农户,如何碰得这文书。
好不易这代有个范鑫读书,奈何科举路不易,十几年却也不曾得这东西。如今,他们家大福出息,至此,他们范家也是有望成为士绅之家了。
小小的几纸文书,其背后的意义却十分厚重。
大福瞧着康和跟范景一并都在翻看他的文书,面目间流露的喜悦和自豪,说着魁星一系的话,倒教他比中了童生还高兴。
他道:“领文书的时候,听得户房的典史老爷说府试的头名能不必院试直接授予秀才功名,那才当真是魁星。”
康和笑道:“你年纪且还小,若是得了魁星一家子定然欢欣鼓舞,可高兴罢了,却要忧愁焦心,只怕心态变换,反误了前程。
凡事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比这般天降的魁星反更为踏实。”
大福嗯了一声,他虽有羡慕的意思,但也晓得自己还欠缺许多,如那般魁星一蹴而就越过童生直接得上秀才功名,必定人人艳羡。
但细下一想,将自己代入那魁星上,便如爹爹说的,高兴一阵儿,静下心来时,只怕会觉得脚踩在棉花上,心头不安。
这回的成绩已是难得,明年便要院试,他当好生丰富学问,如此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方才踏实稳健。
不过无论如何,今朝他都是极为高兴的。
且说这头,胜寒驱赶着车子回去乡里,范爹都已经往村主道的方向张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里头惦记着大福的榜,也想去看,只乡里脱不开手,再一则他又认不得字,巴巴儿跑去看榜也看不明白,倒不如在家里头等着。
“二弟,咋样嘛?还没得消息回来呐?”
张金桂也没个事儿干,晓得今朝府试放榜,她也想凑个乐子,便晃荡着走来二房这头。
她给范鑫看榜过好多回,自诩是经验老道,便同范爹说:“这无非也就是中跟不中,不中才是常态咧,想着一个县里那样多的读书人,又只录那么些人数,可不教许多人都被刷下来麽。”
“大福年纪小,头回下场就是去瞧看一番贡院甚么模样的事儿,要紧还是咱这些做长辈的,端正了心态,孩子才能放宽了心的去考嘛。”
“你着急上火也无用,那成绩考完便就已是定下了的,着急不得便好,不着急也不得变差。”
范爹听着张金桂一张嘴叭叭儿的说个没完,他没听进去两句,心想她这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咧。
说得是多平和,也不晓得往前大鑫下场考试的时候,谁天天求神拜佛的,还不准人说甚么太阳落山了这样不吉利的话。
“二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
范爹背着一双手,脚上还踩着泥薅薅的草鞋,他嗯嗯应付了两声。
心头却想,都还没传消息回来咧,倒是先说起宽慰人的话来了,说甚么不中才是常理,他们家大福就中,偏中!
正是叔嫂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就见村道上响起了车轱辘的声音,范爹连忙探头去看,便见了是胜寒。
他忍不住开了门老远就喊:“咋样了嘛!出没出来成绩?”
张金桂也赶忙凑去听。
“中了,大福郎君中了咧!县里第三名的好成绩,一屋子人都欢喜,都高兴。郎君喊俺来接了老爷去城里庆贺一番咧,老爷赶紧收拾着走罢!”
范爹直拍大腿:“哎呀呀,俺这乖孙儿,咋就这样能干!祖坟是冒了青烟了!俺就说今朝一早灯芯儿爆得厉害,果真有喜事呐!”
他高兴的一张脸泛红,说着跳着就回了屋去换衣换鞋,全然是把杵在院子里的张金桂都给忘了。
这张金桂听得消息,脑子里轰然一声响,迟迟回不过神来。
见着胜寒驾着车子进了院子,他跳下车来喜气洋洋的想进去讨口水吃,却教张金桂一把薅住:“中啦?当真就中啦?!”
“娘子,这事还能有假?没上榜给说是上了榜,传出去不是教人笑话麽,俺总不敢胡乱传了消息回来。大福小郎君读书勤奋,又还聪慧,谁人不夸不攒的,他中也是情理之中的嘛。”
张金桂一时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心头总之格外的复杂。
范爹收拾完出来,家里头的长工伙计都听得了胜寒说大福中了童生的好消息,诸人都欢喜高兴,贺了范爹。
范爹精神抖擞,难得大方道:“你们且好生看着家里,俺去了城里来,到时与你们每人都拿些赏钱。”
这下大伙儿更是高兴了。
范爹出来院子,见着张金桂还怔愣在那处,这朝他可笑呵呵道:“大嫂,走嘛,一块儿去城里耍一趟。也看看大福的文书印。”
“恭喜二弟了咧,俺今朝就不去了,把这消息说去给大鑫,老太爷听听,好教他们也欢喜一场。”
张金桂嘴里发酸,却还是说了几句体面话。
范爹闻见酸味了都,他只却还笑呵呵道:“一家子人,有甚么恭喜不恭喜的,大嫂今儿不过去,过些日子来家里吃饭也好,总还要请两桌子,热闹热闹的嘛。”
说罢了,范爹心头急吼吼的,就催促了胜寒赶紧往城里去。
张金桂见得人走了,扭身往家去,大腿都快拍青了。
她道,奶奶的!还真教陈三芳给说准了,那老神仙算的文曲星降在范家,没成想真是降在范家的二房!
个老滑头,故弄玄虚,说也不说个痛快明白,害她恁些年!
回去家中,她没好气的把这事情说了,范守山跟范老太爷倒是欢天喜地,好似过了年,大嫂鲁氏也欢喜,言说这朝范家出了童生,往后说出去也是有些门楣了。
范鑫一时间却是百感交集,他与大福开蒙,教他识字读书,倒一早就觉这孩子有些慧根在身上,想是将来会有出息,没曾想竟这般了不得。
他是个读书人,且还是个屡考不中的,自晓得大福这年岁,一回下场就中童生的难得。
范鑫既是为大福感到骄傲,想着光耀了门楣,一时不免心头又不是滋味,想自个儿身至而立年,竟是不如个孩童。
读书这事,当真也看天赋啊!
这当儿县里范家一屋子人欢贺了一场,倒也没经甚么宣扬,亲朋陆续都晓得了这桩欢喜事。
康和倒也没藏着掖着,县里头置了三桌子菜,亲戚朋友乃至大福的夫子吃了一场。
往日里端得多高的骆童生,鲜少到他们家来,这厢竟也来了范家捧场,将大福好一通褒奖,直言在家中借住时就觉出是可造之材,对康和跟范景甭提多客气,便是以前他最瞧不上的泥腿子范爹都好言相待,与人吃了一杯子酒。
隔日又再置了一桌子,大福做主,请了他几位交好的同窗吃耍了一通。
再一日呢,乡里由范爹和陈三芳操办着又请了几桌子,倒是人都想来吃酒,却没张扬大办,只请了些常来常往的吃了一回酒。
这场喜悦一直持续好几日光景,大福在自个儿的小院里头,将收得的礼物依次清点了一通。
小福就坐在那些个匣子,礼盒,提篮中间,这头拆来看看,那头掀开瞧瞧,都是些笔啊墨的,要么就是书本册子,还有些香喷喷的好纸。
大福教他随心意挑了喜欢的去,小福却一个都不喜欢。
“待着八月里你就到五岁上了,虽不肖似哥哥一样读书科考,却也得学认些字下来,将来大字一个不识可不好。”
小福趴在地上铺着的凉席上,他手里侍弄着一套九连环,道:“哥哥识得字就好了呀,我不认识的问哥哥便是。”
大福笑道:“那哥哥要是不在身侧,那你怎么办?”
“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大福捏了捏他的脸蛋儿:“就晓得耍无赖。”
五月初二,大福就说想回了学塾读书,徐家本是体谅他中了童生,家里当有不少应酬,许他多些日子的假期,他倒是多快就收了心,不肯在家里头久磨着。
康和跟范景自也答应,总没有拦着不教大福去读书的道理,再者晓得这孩子才得功名,心头学习的劲头大,趁着这股劲儿多学习一二也是好的。
“还有,我去学塾,来回的路已是极熟得了,往后下学就不肖驾车子来接了。天气晴朗,下了学我走回来。”
康和闻言,默了默,道:“行,依你的便是。你现在也大了,如今又有了功名,学着事情做主是好的。只一样,还得是要教阿望跟着,爹跟小爹才安心。”
“这城里头看似和平安生,实则也不然,事事还得谨慎小心些。”
康和想是大福提出这要求来,也是需要一二自己的空间了,城中像他这般大的小郎君,确是呼朋引伴的,各有交往耍乐,很是成熟。
他虽也忧心孩子,只怕看得不好,但晓得孩子也不能看得太紧,限制过多了,反碍了成长,更何况大福又是那般懂事有分寸的孩子。
然则大福却不是想在下学后去会同窗耍,又或是做甚么旁的安排。
他想得简单,回了学塾里读书,日子便又如往前一般天不亮就收拾妥当动身去学塾,一坐学习大半日的时间,常常骨头坐得发僵。
他在学塾里少有活动,长此以往也是不行的,死读书疏忽了身子康健,远出赶考只怕都吃不消,他可并不想做个文弱书生。
如此倒是不如趁着下学时走回家活动一番筋骨,虽耽搁下些行路的时辰,但出了汗,至家时再读书写字,反还觉神清气爽。
听得康和的交待,他应声道:“嗯,我晓得的。村子里且还有拐子想偷孩子呢,城里人多复杂,不乏甚么人都有,我晓得谨慎。”
范景没开口说话,先前甄家那事儿且还没全然弄明白,可也提心吊胆了些日子,只这是大人的事情,他们俩自不会说给孩子听。
他心头自是担心大福不要这般车马接送出岔子,但听得了孩子这样说,与他夹了一筷子菜,也是默认了父子俩的话。
孩子长大的不是年岁,而是阅历和遇事见事,一味娇护着总难真的长大,若是个姑娘小哥儿,娇养着也便罢了,小子哪有一直这样养的。
瞧是范鑫,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麽,好在是没读书了这些年,又娶了个贤惠能干的媳妇,人才长进了许多。
他便是前一二十年教家里养护得太好了些,大福不当走这路子。
这日里下学,大福就与阿望走着回家,一路上穿过街巷,见市井热闹,又得了锻炼,心觉舒坦。
路遇一辆车子驶过,他避让一边,同阿望道:“你终日跟着我,不妨也学下一二大字,他日不管如何,自都有用处。
我见学塾里有同窗带得有书童相随,就等在课室外头,听得十五说,若是有心,也是能跟着夫子学的,只不过多缴两串铜子。”
“这铜子不肖说与爹爹和小爹听,我自从私房里取来与你缴了就成,只看你有没有这心思,若是有,铜子不白费,若是没有,再少那也白使。”
阿望听得大福这样给自己打算,连道:“俺若得机会习一二大字,不说是为自个儿将来,也为更好的服侍小郎君。这样的机遇,怎敢白糟蹋。”
他也不是憨傻的,大福不足十岁就中了童生,将来定是有前程的,他老实忠心的跟着大福,只有他的好。
只光是忠心也不成,还得上进,那才能成主子最得力的人,如此不才事事都能想着他麽。
大福见阿望有些志气,点了点头:“那我明日便去与夫子说一声。”
两人正是说着,忽得却听闻有人唤了一句:“范小童生。”
大福听得这声音软糯糯的,不由转头去看,见竟是先前他见过一回的邻居。
五月天里,愈发见暖和了,且还有些生热,坐在马车上的哥儿却衣着得有些厚重,穿得且是春月里的衣衫,似有些惧冷。
不过一身鹅黄锦衣,倒把他的气色衬得比大福头回见着时要好了一些。
人似乎听得了他和阿望的说话,故此卷起了车帘子,与他招呼了一声。
大福同哥儿做了个见礼,瞧是前头进巷里的路窄,车子堵了,邻家哥儿才被迫停等在了这处。
他疑道:“你怎这样称呼我?”
“我可是称呼错了?”
大福笑了笑:“确也不曾,只还没听得旁人这般称呼,一时有些生疏。你怎晓得我中了榜,可是家中也有兄弟下场麽?”
“倒没有兄弟这回下场,只我爹爹在县学做事,我总能听得些考试的事情。闻得此次府试县里的第三名姓范,又见这几日你们家进出亲朋不少,想当是你。”
哥儿道:“今日侥幸遇着,迟迟恭喜你一声。”
大福道谢了一句,想他倒是聪慧。正说是与他取了风筝来还,只见前头马车驱动,拥堵已是好了。
他且还没得张口说这事情,只转而匆匆告了别。
不想这厢马车上的哥儿却低了声音同他道:“我叫伍和光,你呢,范小童生。”
大福笑起来,心说他当晓得了自己的名字才是,不过还是答他道:“范仲阳。”
伍和光也轻轻笑了笑,放下了车帘子。
“倒是难得你与人多说两句,似乎早识得了他。”
马车里头,且还坐着个气度儒雅雍容的中年男子,见小哥儿高兴,笑道了一声。
伍和光坐得端正,只道:“见过一回。”
伍举人倒也没细细去问,两家是邻里,虽不曾建交来往,出门进门的,难免碰上,倒也不足为奇。
他微微笑道:“这范家小郎倒是有些天分,心性也不差,方才中了童生,竟就能这般快速的收了心读书。若是持之以恒,将来难保没有出息。”
“他家里也是识礼的人,这才将他教养的好。”
伍和光有些听不明白他爹的意思,只笑说道:“爹爹觉得他聪慧,教他去县学读书好了。”
伍举人刮了伍和光的鼻尖一下:“这可不合规矩,他且只是个童生,若要进县学,需得是秀才功名才可。”
又去了几日,大福中了童生的喜事这才全然收了尾,康和跟范景且都应酬的有些疲累了。
当真是过甜生出些苦味来。
这日,康和才得空找了包三哥吃酒,想寻他问可打听清楚了甄家的事情。
“晓你这些日子必定是忙,俺便没过来寻你。再是贺你一声,贵子中榜。”
康和听包三哥这般说,忍不得笑:“可别见一回贺一回了,这些日子听得多了奉承话,再多听几句,人可就稳不住得抖起来了。”
包三哥也笑了起来,他倒是诚心替康和高兴的,两人交好,这范家门楣起来了,如今有了功名在身,他包三哥往后不也多了一重依仗麽。
“我且便与你说正事,先前你问我可是听错了消息,那甄家的不是要与你结怨,反是想求和,这事情我乍听了也奇怪,回去仔细又打听了一通,才晓缘由。”
“那甄家的便就是嫉妒你这菜行生意好,起了心思想弄你这铺子,在黑市放话寻人。只谁晓得后头遭人收拾,方才老实了下来,转还来与你赔礼道歉。”
康和闻言更是疑惑:“你说有人收拾了甄家?他可是外头又招惹了旁人?”
包三哥摇头:“便是因要来招惹你家,这才挨了收拾,如今黑市上谁轻易都不敢来招惹你们了。”
他说着笑起来,拍了康和一下:“你早说有那路子,我也不肖跟着忧心了。”
康和却一头雾水:“你且把话说的明白些,甚么教我有了路子?我可从不曾寻人去找甄家啊!”
包三哥见康和果真懵然不知的模样,也诧异道:“那姚家镖行的人不是你找的?闻听姚总镖头可放下了话,说是往后谁与你们范家过不去,那就是与他姚远成敌。
谁不晓得干镖行的厉害,甭说正经干买卖的不敢惹你家了,就是黑市上晓得你有这层关系,轻易也不敢接人的活儿生事。”
“姚家镖行?!就前头青羽坊那间镖行?”
“城里拢共都没两间镖行,姓姚的就一家,还能有哪家。”
康和更是寻摸不清了,他倒是晓得那边有一间镖行,却也从没有过来往啊。
他说不清,更与包三哥说不清了,只先应下了这事情,谢走了包三哥,转回头就与范景说了这桩玄乎的事。
范景眉心紧了紧:“我也不识得这人。”
康和想范景也不认识,他要认识,没理由不与自己说的。
“那倒是怪了,人无缘无故还把咱家给罩着了。”
范景觉不妥,这事情不弄明白,只怕后头祸患,便前去跟康和把这姚家镖行给仔细打听了一通。
倒是跟听书似的,又听得了一家传奇事。
闻说是这姚家镖行的总镖头姚远,五六岁时就跟着他爹四处行走营商,八岁时丧了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十二岁的时候就集结了几个能手,先是干着货郎生意,外出去进茶叶,又把自家的茶叶往外头卖出去。
人脑子灵活,混至了十六岁,凭着攒下的钱和人脉,转头开了一间镖行,一点点的做,今年不过二十二的年纪,镖行已是做得有模有样了。
康和跟范景听来,倒确是能人一个。
两人跑去青羽坊偷偷窥了一回这镖头,见着了人,默着对视了一眼,家去了。
“我只没想到竟是这号人物,莫不是喜好上咱家来买菜,听得旁人相欺看不过,仗义出手?”
康和自个儿说来,都觉有些牵强。
范景没言,他早瞧出这姚远是个练家子,不是干寻常行当,今晓得人是镖行的,倒没太意外。
只是他为什麽要帮他们家……范景倏然站起身,往巧儿的院子去了。
“大哥哥咋了?可是有甚么事?”
巧儿这厢正在屋里头做衣裳,先前府城里带回来的缎子,她喜欢得很,想是赶出一身夏衣来,届时穿着去游船上观灯赏荷花定是光彩。
抬头就见着范景大着步子走了进来,绷着张面孔,好似哥夫又惹他了一般。
范景一屁股在凳儿上坐下,他说话多是开门见山的,自家人,也不肖弯弯绕绕。
“你跟那镖行的姚远好了?”
“哎呀!”
巧儿听得范景进来脱口便来了这么一句,一针尖儿就给扎进了拇指里。
她眼冒泪花,赶忙将手指含进了嘴里,一张白面瞬时红了起来,嗔道:“大哥哥你说甚呢!”
康和打后头撵着过来,听得范景的话,眸子睁圆,一拍脑门儿,他咋没想到这头上来?
家里头且还有个招人惦记的大姑娘在呢!
“咱家铺儿前阵子出了些事,没与家里头说,你是晓得的。”
康和连窜了上去,他替范景圆了圆话,这人一开口,可不是要吓坏小姑娘。
“我与你大哥哥一直在等着那头出招,左等右等,最后却不仅没使贼招数,反还巴巴儿拿了礼来求和。
前些日子忙着大福的事情,也没得功夫去细细打听缘由,这厢空出手来才打听明白,原是这姚镖头替咱家平了这事情。”
“我与你大哥哥都不识得这号人物,前阵子照料铺子最多的要属是你,你哥哥的意思是你可与这号人物有了结交?”
康和倒是说得委婉不少,巧儿听了来龙去脉,面庞更是红了些,心说真是没甚么瞒得住他哥哥跟哥夫的。
她声音放得小了些:“倒是有这么个人常来买菜,一来二去的见着了也打个照面……”
巧儿干咳了一声,她心中羞赧,却没想到这憨子,竟背地里去干了这么一通大事来。
前儿见了他一回,只说恭喜她侄儿中了童生,还言他那样的武夫原本得靠跑着才能赶得上她,这厢却是拍马也不一定撵得上了,教他一通逗笑。
这人光说些闲事,却对这大事情只字未提,甚么糊涂蛋,行了好事还藏着掩着的。
巧儿心下大骂,却不免又感动得紧。
比之口头上的油滑巧语,还有那些讨人一乐的小玩意儿,倒是这般实际事最打动她的心。
康和见她认了相识这姚镖头,不想果真是这么一回事,一时间,他倒不晓得该说甚了。
“你自小就伶俐,又是个有主意的,我跟你大哥哥从不担心你自个儿的事。娘跟爹爱唠叨,我也总帮着劝,如今,这姚家郎,你是怎么个心意?”
巧儿面上红,道:“他这人憨虽憨了些,我接触着觉品性倒不错。没与家里头说,也是怕事情没定,娘那性子一晓得,少不得就又给说闹开了。”
“这厢,大哥哥跟哥夫既都知晓了,我也不瞒……且也瞧瞧家里的意思。”
康和不由轻笑了一声,她这意思便是自己已是满意了的,再要看看家里满不满意。
范景却微叹了口气,怪不得是那日见了那小子就觉有些不对劲,原是这般。
能得他这厉害的妹子瞧中,也算得他有些本事。
范景道:“既这般,也还是谨慎仔细的把姚家再多打听打听,若是没甚么不好的,再告知了爹娘,过明路。”
巧儿点头:“我晓得了。”
康和又道:“但这回的事,不论如何,还是要谢人一场的。寻个日子,请了人来家中吃酒,我与你大哥哥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