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没两日,康和跟范景做宴,请了姚远吃了一顿。
人帮了他们一场,做了谢,不论是将来这婚事成与不成,在这城里撞见,那也还是和气。
这姚远听得要受范家请,又是欢喜心里又有些发紧,早听得这范家长兄与他丈夫都是能耐人物,这厢过去,明上说答谢,暗里还不得考验他?
姚远跳着脚翻箱倒柜弄了身体面,撅着个腚在铜镜面前侍弄了半晌,也是副精神爽利模样了,这才携着礼去了范家。
范家见姚远来,客客气气把他迎了进去。
“本说上外头的食肆叫桌子好酒菜来吃,想着姚兄弟是县里头土生土长大的,想必哪条街哪条巷里的吃食也都吃尝罢了。”
“思来想去,索性是做一桌子家常小菜酬谢,恰好昨儿乡里送了一车新鲜瓜菜过来。”
巧儿道:“我大哥哥的手艺极好,轻易可不得上灶咧。”
姚远闻言,心头受宠若惊:“康大哥这般细致周道,今儿能得尝一番您的手艺,当真是好口福。”
康和笑着邀姚远去坐,与范景陪了些时候的客,灶上备好了菜,他方才前去烹。
弄了几样以前在家里头就常有做的拿手肉菜,旁的小菜便由着花妈妈来做。
午间,康和跟范景便和姚远在厅里吃,巧儿不合适一桌子用饭,便带着小福去了院儿里吃。
姚远见着一桌子的菜,没如何重摆盘,像是烧的鸭子,兔肉那些,果真都是做得家常,嗅着气味便香。
他少时死了老子,娘是个撑事的人物,独自顶起了家里的生意,可这人没有三头六臂,顾了外难免顾得了内,小时到了饭点上,只闻着一条巷子里别家传来的饭菜香气,把他给馋得心慌。
可要说好吃,自家请的灶人做得味道也不差,只那般一家子团聚吃肉吃菜的日子,他不曾有几日罢了,心头便羡呐。
后头又走南闯北,吃得是风餐,尝得是外菜,还真少得几回家常来吃。
姚远心中想,这康哥夫果真是个周道人,不怪是他生意做得好,人都夸。
但话又说回来,这范家的女婿是不是都忒厉害了些,二女婿他晓得的,骆家秀才相公,人才学问俱全;这赘来家里的大哥婿,不单是会生意弄买卖,教的儿子还中了童生不说,竟还会料理汤水!
这且还没受盘问,他不免便有些背心冒汗呐~
转眼瞧着下头的人提来的两坛子酒,他挠了挠脸:来了,看是在这处等着他咧!
姚远眼珠子转了转,好是自己酒量不差,一会儿喝得差不多了便装了醉,到时人问甚么,自个儿且还清醒,答得也像样些。
真是要醉糊涂了去,他虽没甚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没在外头包妓争粉头,可一脑袋江湖匪气,要不收敛着还不得露出来才怪,本就比不得前头两位,这还闹些粗武样子出来,更是不够看了。
“姚兄弟,薄酒小菜,可别嫌自动筷子。”
“康大哥手艺好着呢,我这光往嘴里送菜,都顾不得说话了,一脸粗相,还望别嫌才是。”
“哪里的话,姚兄弟豪气云天,倒是教人觉着相处松快坦荡。”
范景由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吹嘘,揭了酒盖儿,与姚远倒了酒,喊他吃。
姚远连笑着应了,神色间还颇有些客气。
他实言,不怕康和,反还有些杵这范大哥儿,话不多嘛,又一直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说不得他高兴,也瞧不出不高兴,教人摸不透。
巧儿躲在园子里的暗处,瞧着姚远吃饭,见他喝干了大哥哥与他倒的一碗酒,都没人劝他酒,自又老实巴交的倒了一碗给干了,当真一派憨子样。
“小姑要想去吃爹爹做的肉,进去吃就是了,怎还在这儿偷摸看着吃。”
“我瞧瞧,流口水没。”
巧儿忽得见着跟前蛄蛹过来个小家伙,吓了一跳,连捉着小福,捂了他的嘴巴。
“我的小祖宗,你可是要吓死我。我在这处看他们吃得欢喜不咧,你当谁都似你个小馋瓜一般不曾。”
小福瘪着嘴巴:“那我也要看。”
“你看也成,只别出了声儿教他们给发觉了,惹人笑话咧。”
小福笑嘿嘿的点了点脑袋,蹲在假山石后头悄摸儿的瞅着。
康和跟范景陪吃了几盏,却是就罢了,与人夹菜,教姚远好吃。
没劝酒将人灌得酩酊大醉,反是哄夸着姚远说谈了些外出走镖的趣事……一席饭吃了快一个时辰,这才罢了。
姚远又在范家耍了一阵儿,方才告辞去。
郑嚣兰晓得今朝儿子要去范家做客,早是慌头急脑地等了多时了,见着儿子来铺子上,丢了手上的活儿,一把就将人拉了去问话。
“如何?快说与娘听听!”
姚远道:“范家大哥儿话虽少,却也是客气人,康兄弟周到得很,一屋子人都多是好相处。”
“只也是奇了,我算准了今朝两人该劝我吃酒好问话,人没劝不说,也没多问甚么私事。”
姚远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是不是没瞧上我,索性是都不问这些了?娘不晓得这范家大女婿跟二女婿都好得很,这一比来,我当真是矮了几大截。”
郑嚣兰见他这憨儿子疑神疑鬼的模样,也是好笑,她忍不得揶揄:“你不打小觉自个儿能耐得很麽,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上,与人家的女婿一比,又觉自个儿不如人了?”
“你甭这时候了还拿我说笑,我这说得是正经事咧! ”
郑嚣兰见儿子急头白脸的,倒也没再说笑,正色了起来:“这能说明甚,只说人范家是知礼的好人家。
说了谢你,哪好把客灌得走不直道儿的。人客客气气的,桌子上也没暗言婚事不成的,便好说。”
“倒想着是娘这般说的才好。”
范家里,巧儿也同去问康和还有范景:“大哥哥跟哥夫怎也不趁着这回把他吃醉了,问些话出来?”
“傻姑娘,酒吃多了伤身,真把他灌醉了你舍得?”
康和笑说道:“请他来确实是我跟你大哥哥想谢他,自然了,探看一二这人如何也是有的。
只将人吃醉问话,这般也忒下等了,他那酒量瞧来便不小,我与你哥哥未必能将人真灌醉,再者是他三分醉,做起假来,反还更是容易了,将人骗得抹泪儿。”
“我且与你大哥哥听了他的言谈,便可判断出一二这人如何,倒也不肖真要人酒后的真言。”
康和道:“他说得话多,错便容易多。但今朝与你大哥哥听来,虽有些小毛病,却也不要紧,倒是个正直的小郎。”
范景也应了一声。
巧儿听罢,觉颇有道理,既见大哥哥跟哥夫都没觉那憨子不好,她心头便更为踏实了,忍不得有些窃喜。
如此过了这日,陆续又请了姚远吃了两回饭,私下里也遣了人在打听,皆无不好。
这才通晓了陈三芳跟范爹,二老听得巧儿有着落,也是大欢喜了一场。
听得了康和细细说来听,陈三芳对姚家的家境倒满意,只她高兴过了,不免又忧心起来。
“这姚家小郎家里好,自个儿也是能耐人,俺倒是喜欢。只他是镖师,少不得是往外头走,怕是难顾家。”
康和道:“事情凡也两面看,姚小郎有本事,故此难免外出,若是要常年居在家中的,难免庸碌。天底下难有十全十美的,总要有些长短。”
陈三芳点头称是,她自晓得像姚家这般的已很是难得了。
夜里,她睡去巧儿的院子里,母女俩说了半宿的话,陈三芳晓得了巧儿的心思,事情也便拿定了。
两家都满意的婚事,过了明路上,便走得快。
七月里头热火朝天的,蝉鸣声声,姚家请了媒人,携着几大箱子的礼来下了聘,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婚期便给定在了冬月里。
两人都至了成婚的年纪,也便没将婚期定得太远。
这厢巧儿的婚事落定,家里也要赶着与她准备出嫁妆来,虽早先也有在选看,置了些家什大样,但细下的东西却也多。
家里头俩姑娘,珍儿嫁在前头,巧儿定是要比着姐姐一样的来,不能厚此薄彼了去。
姚家送的聘礼,一并也还都添给巧儿做私产。
家中喜事连连的,弄得人满面红光。
自打是巧儿婚事定下来,她倒是出门的少了,日里多数的时间都在做针线活儿。
家里说去布庄里头做也使得,她却难得耐性儿要自己做嫁衣,连珍儿过来都笑说她,寻着了中意的儿郎,原先不喜欢的针线活儿也是喜爱起来了。
巧儿觉是这般一针一线的,来得更踏实,这一辈子多也就那么一回的事情,她自更珍重对待。
小福嫌天儿热,也都不如春秋月上爱跑动了,只稍稍活动会儿就弄一身子的汗水,又得教捉着洗头发洗澡,多是麻烦。
他索性是在院儿里头与巧儿作伴,往地板上铺了两张席子,就在上头趴着耍些玩具,倒是凉爽。
“小姑姑出嫁了就不住在家里了吗?”
“姑娘出嫁了自然就住在了夫家呀,哪有大姑娘一直都住家里的。”
小福道:“小爹是大哥儿,他不也一直住在家里,和祖父祖母们一块儿麽?”
巧儿笑道:“你当是谁都像你爹爹一样肯住去大哥儿家麽,他这样的可难寻着。若你小姑父肯住来咱们家,我且还不想离家咧。”
“他怎就不肯来?小姑姑要是去了小姑父家里,我会想你的。”
巧儿摸了摸小福的脑袋:“小姑也会想你,只你也不肖担心,小姑父家里离咱家也不远,往后你过去耍也容易,只当是多一处能耍的地儿了。”
“那样也好,我喜欢小姑父,他还说要教我骑马儿呢,我现在已经敢一个人坐在马儿上了,要是每天都能骑马儿就好了。”
巧儿捏了捏小福的脸蛋儿:“你心里就惦记着骑马儿。”
“我才没有。这阵儿里哥哥寒瓜不吃,冰饮豆儿水也不用,话也不说,回来就钻进了院子里读书,喊都喊不应。”
小福瘪着嘴巴:“瞧是便成了大呆瓜,要是中了暑,那就是焉焉儿的大呆瓜了。”
他不仅惦记着骑马儿,还惦记他哥哥别读书给读傻了,想着哪日里要教了十五哥哥过来同他一道耍,也好教哥哥别总读书了。
康和跟范景今朝去了一趟乡下,听得人说慧苗村上有土地卖,两人闻声儿就去瞧看了一通。
倒是真有地,只还种着庄稼在,说是要过了秋庄稼收了才卖出来,事先给散了消息。
瞧着地连做一片的,有五六亩,康和跟范景瞧了下来,觉不差,商谈了价格,缴了定金,已是先给定下了。
这些年康和跟范景一直都在看寻收地,手里的土地也可见的多了起来,除却自家村子上有三十多亩,外头零散还有二十几亩。
康和且还想着甚么时候攒上了百亩田地,那也能踏实一头了。
回去时,一身都汗淋淋的,康和摸了一下范景的后背,也一样是汗,他道:“今年夏热比去年厉害,外头冰都卖得更贵了。”
范景道:“我倒不觉多热,只大福日日闷头读书,怕他中了暑气。”
说起大福,康和不免也是有些忧心,这孩子用功,读书看书广,提升也快。
前儿去骆家吃饭,骆川宜同康和道,大福慧根,前去问他些学问,他险些都答说不透彻,又不能与孩子瞎说一气,反误了人,倒险些教他这个长辈姑父有些端不住了。
康和晓得骆川宜与他说笑,但夸说大福却也不假。
这阵子里又见大福总在院子里看书冥思,眉头常常隆得高高的,想是读书的疑惑难得解开。
阿望也说,近来大福午间吃用饭食都不多,只言是暑热用不下,他却看着是学业上困难,这才不思饮食。
夏月里光是体热且还可取了井水降降温,若心头闷郁才最是容易生病,夏病难愈,反是比冬日里更要重视身子才好。
康和看这模样,寻摸出是当与大福寻个学问更高的老师,许才能为他答疑解惑了。
也是无奈,他没读过多少书,范景更是与他一般,家里本是也有亲友读书有学问,奈何竟是有些不够使了,简直也是欢喜也是愁。
于科考事上夫夫俩都给不得甚么帮助,教不了指点不了一星半点儿,恼人呐~
要不然怎么说书香门第更容易出文才子弟呢,耳濡目染,家学渊源嘛;反之农耕之户,要供出个读书好的,是何其难。
夫夫俩想着事情,车子行进巷子里头。
康和勒停骡车,望见前头些一辆马车正在行走,缓缓停了拉进了宅子去,他抬头望了望隔壁伍家宅邸,眉心微微动了动。
其实他与范景搬进朝夕巷里,没多少日子便晓得了一二这伍家的背景。
那年雪天,他跟大景去乡里杀猪,意外捉得了个拐子,后头官府顺藤摸瓜将一窝拐子尽数缉拿,解救了几个被拐的小孩子。
其中一户人家还送了银子酬谢,恰是这人户便姓伍。
彼时他便听了包三哥说,酬谢他们这户伍家,家住西城,是在这头且都是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家中今主事的是位举爷。
初来时,康和见邻居姓伍,便想起了当初那桩旧事,生了些好奇之心。
后头微微一打听,闻得这户人家主事的可不就是位举爷,如今已有官身,且在县学里头任职教谕。
康和知晓后,也只把这事情落在了心头,并未前借着旧情去攀关系,只做寻常邻里一般送了一份儿乔迁薄礼。
这伍家门户原本便高,如今更是官户,先时家中幼哥儿走失,他们虽歪打正着的帮了忙,可要拿着这事去央来往,只怕反惹人心中不快。
伍家走丢了哥儿,现在孩子渐大,旧事重提于哥儿名声上并非是件好事,他们拿着这事说道,岂不是不知礼不懂事?
再一则,当初便已相谢了。
为此,康和跟范景一直都不曾前去叨扰过伍家。
不过康和见大福今般情境,自也还是私心的想若能得到伍教谕指点一二,那定然是茅塞顿开,不至这般困顿了。
只他心头未免也有些没招儿,不晓得从何入手才能成。
“先且留意着罢,若无法,也只能厚着面皮去拜访了。”
范景道:“只不提过去的事来求人答应便是,不成又再看别处。”
康和应了一声,他有时候便是瞻前顾后想得过多了,反不知进退,偶尔还是范景这般通透简单些才好。
“依你的。”
第122章
“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1】
大福单手执着一卷书,正是临窗诵读。
房屋中闷热,他听得外头簌簌竹叶拂动的声音,却不见风吹进屋中,反觉心中发燥发热,索性是开了屋门,在后园屋廊下读书。
夏风拂面,带着些青葱竹香,倒是心头开阔舒然不少。
正是浸在书中,试去忘记这两日里的困惑,忽得却听见一声轻唤:
“范仲阳。”
大福巡声望去,一眼瞧见了伍和光。
“你怎又上了高处,可是丢了甚么东西?”
他连忙往屋墙边走了过去,仰头望着在院墙上探出了个脑袋来的人。
“倒不曾遗落什麽,只是在园子里消暑,听得郎朗读书声,不由一观。”
伍和光看见大福,轻笑了一声。
大福微微有些羞赧:“是我读书声打扰了你了。”
“我少有出门去,便是外出也是左右跟着许多人,半点不觉自在,常是在宅子中消磨时光,今朝能得听你的读书声,也算一番乐趣。”
伍和光只笑,又道:“你读《小窗幽记 》?”
大福点头称是:“是我小姑父与我的一本新读物,他且教我读参经书之余,也可看看这等书籍,一来拓宽些学问,二来也好平息一二心中的功利浮躁心。”
伍和光道:“‘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2】
“确是妙书一册,很是雅趣呢。你若爱读这书,我这处还有一本《陶庵梦忆》,《菜根谭》,可借你一读。”
大福喜出望外,连谢了伍和光:“若是能得借读,我自是求之不得。”
他心中不免又十分的惊异于他竟然读过这样多的书,颇有些学识。
早听是大户人家里也一样教养姑娘哥儿读书,今朝看来倒是不假,他得空了还得好生劝导小福一番,也教他读书认字了。
伍和光道:“四月里你才且中了榜,在滦县里鲜少有你这样年纪的童生,一时可说是风光无两。
年少气盛,功利浮躁也是情有可原,难为你还读这些书来平息心境。只是见你眉眼间有愁滋味,似乎比我上回见你还清减了不少。”
“你当真是心细如尘,教你见笑了。”
大福道:“我近来读书有许多不通之处,故此心中困顿迷惑,不得解开,夏月天气闷热,这才如此。”
伍和光闻言默了默,他何其聪明,想是大福的困顿,夫子难解,这才困在心中。
他道:“如有困惑,有时单凭自己确难想通,偶时得一二提点,也便茅塞顿开了。我且晓得个去处,或许能解你烦忧,只不晓得你肯不肯前去。”
大福闻言,眉心一动:“还请告知,若能去求学问惑,如何我都肯去。”
伍和光见大福急切求学的模样,笑说道:“你想晓得,我说给你听就是了,去与不去,自做决定就是。”
“闻得县学里头偶会请当地乃至于别处的名士大儒前去雅集论经,这些人许未有多高的功名,可见识却不浅,学问很是渊博,若能前去求问,定能解惑。”
“只这些名士,学问好,见识广,脾性却也高,常呼和斥责人都是有的,便是比之严厉的夫子,也更为凶悍。不少慕名前去求学的读书人,常是仰着一张笑脸进去,灰黑一张脸出来,此后再不肯去了。”
伍和光道:“这样的去处,你愿意去?”
大福自是晓得县学的,却并不知晓还有这等雅集,得听门路,心头觉见光明,连道:“这是难得的求学去处,如何会不愿意!只还央你告诉我甚么时间才能前去。”
伍和光见他已是等不及的模样,道:“时间并不总确定,这回听得是十六一日,只是来得是哪些人未可知。不过县学相邀的,总不会差。”
他本想与大福再细说,却听得服侍他的谷哥儿小跑着进来说他娘往院子里来了。
伍和光不得久谈,只匆匆放下一句:“我教人送了书借与你看,且仔细着翻看便知了。”
说罢,人便快着下了梯子。
大福想喊他慢着些,只却又怕发出声音来教露了馅儿,便只能在墙根儿下焦急的看着他下去。
须臾,没听得嚷叫声,他才松了口气,想是稳当的落地了。
下晌,快晚间的时候,阿望便打外头拿了一只提篮进来,说是隔壁伍公子身边的谷哥儿与他的。
大福连忙打开来看,只见里头果然是白日里伍和光说的那些书,除外,还多又与了他两本旁的书,一本是《梦溪笔谈》,又一本《天工开物》。
大福爱不释手,颇想录下来长久收藏观看,只没得伍和光同意,不好做这般事。
在书本最下头,内里压着一页信纸,伍和光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
大福未曾读纸中内容,先将字给赏了一遍,觉伍和光的字是那般初看柔和沉静,细看却觉秀逸灵动,倒是与他性子有些相像。
他在纸上细细的与他解说了甚么时辰,又在县学哪道门去等云云。
大福看罢,心中好不感激,他仔细记下内容,便小心的把信纸给收了起来。
心头正是算着,离十六也就两三日的时间了,恰好学塾休沐,到了日子他便早早的前去等着,若是那日读书,他都预备告假一日前去。
“大福,可睡下了?”
思绪未敛,忽听得康和的声音,大福于读书上的困惑有了可解的去处,心情便松快了许多,笑跑着迎了出去。
“还没有。”
“我将才熬了一碗杏仁百合莲子汤,放得刚好凉,送来一碗与你吃,小福都吃了两碗了。”
大福笑接了下来,看见小爹也一并过了来,他同两人说道:“爹爹教阿望去取就是了,白日里跟小爹跑看生意忙碌,晚间当好生歇息才是。”
“那些事也不忙,如今铺子上都有得力的伙计照看,我跟你小爹也就寻看一番而已,费不得多少事,也累不着。”
大福闻言心头踏实些,便拾起勺子吃了一口汤。
百合与莲子都熬煮的耙软,当是又放在井里镇过,不似放了冰一般冷胃,又恰是凉爽入口,他觉甚是好吃。
范景在一头坐下,见大福口味好了些,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屋里热麽?若是不舒服,便买些冰回来使。”
大福摇了摇头:“屋中摆了水缸,晚间起些风便凉爽了,我不觉多热。”
康和也挨着在一边坐下,道:“你便奉行的是心静自然凉。”
两人看着大福吃用完了一碗羹汤,问他还吃不吃,大福摇了头,汤倒是好吃,只是晚间吃多了难免起夜,倒是少食为好。
康和见此,才与他说起正事。
“你历来就是上进爱学的,我与你小爹这两日听得了人说,县学里有做那般集会,去的都是学问人物。
我与你小爹便前来说与你听一声,想你历来是孺目这些学问好的前辈的。”
康和道:“只也听说了,这些人物脾性高,前去求问许得吃些罪。怕是伤人自尊,久久不得开怀。”
这些日子里两人托了些路子多番打听,方才得来这个消息,心头也犹豫了一二要不要告诉给大福听。
他听得说前去求问过的读书人教骂得狗血淋头一文不值,二十几乃至三十岁上的人了,且都有教说骂得回去大哭一场的,足可见得是如何的不好相与。
可转念想着到底是条路子,求学路上,总要吃些苦和,人的心性才能磨砺得更坚硬。
康和说罢,大福听去,心头微微一怔,倒是巧了事先听得了这消息。
他心中想爹和小爹定然是看他近来读书困惑,身子清减,这才专门去与他打听求问的。
难为爹爹和小爹并不是读书人,在这些上也不精通,竟也还这样为他奔忙。
只他心头又不免好奇起伍和光来,爹爹和小爹费心前去打听得来的消息,竟还不如他晓得的细致,不知是甚么人物。
他并不偏离了要紧事去探寻这些,着于眼前,道:“爹爹,小爹,我去。我不怕这些,读书求问,原本就是有求于人,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帮自己还要和颜以待呢。”
康和跟范景其实猜到了教他知晓,这孩子定然要去的,既说了出来,也便是许了他。
前去见识磨砺一番也好,若实在不成,与那些去过的读书一般,不再去了就是。
于是,十六一日天才亮,大福按照往常前去上学一般起了个早,吃了食物,便带着阿望步行前去了县学外头。
伍和光与他说,前去求问,最好别乘坐华美的车轿过去,车子停在县学外头,堵住了道儿那头的教员不满不说,让那些名士见了,也落个不好的印象。
不过即便伍和光不说,他也不预备坐车子过去。
两人至县学外头,天方才大亮,此时县学外头竟已有了三四个人垂首恭敬的立在不挡道处。
大福原以为自己已来得够早,不想求学路上,总有比之更勤勉更上进的人物。
他客气同几人拱手做了个礼,随之将人打量了两眼,只见几人年龄有高有低,但相同的皆是衣着朴素。
想都是些清贫的读书人,有个鞋底上虽经过了处理,却还沾着些湿泥土,只怕天不亮就打乡里头步行走了来。
大福全然没有瞧看不起的意思,心头反而更是起了些敬意,另又不免心存感激,若不是爹爹和小爹终日劳碌,他也不得现在富足的日子。
大福见诸人都没交谈言语,他也静悄悄的等在一头,把事先录在纸上的一些疑惑,取出来又过了几遍,默念着把自己的想法阐述了一遍。
陆续的,又来了一两个读书人。
约莫是辰时中,慢慢的来了些名士鸿儒,或是蓄着胡须,或是年轻俊逸。
步行前来的,乘车坐轿的皆有,不过统一都要从大门处进去。
这些名士鸿儒,大福许多都不曾见过,只觉人气韵不一般。
他更是恭敬的立在旁侧些,路过之人,偶也有偏头将他们瞧看一眼的。
人慢慢见少,直至后头再无人进去后,大福在外干是等了一个有多的时辰。
只觉一双腿站得已有些僵硬,日头见高,火辣的日光晒得县学外的青石板发烫,虽是一杆人等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却也闷热难耐得很。
大福觉出背心好似已汗湿了,身子好似装在了个蒸笼里,不过这倒是无妨,只他心里隐隐有些忧心汗流浃背的损了仪容,届时前去询问鸿儒丢了丑。
阿望见大福面上出了汗水,附身上去低声询问道:“俺去给郎君买一碗冰饮消消暑罢,一会儿就在街后头去用了再过来,左右在外头等着,瞧那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大福却道:“谁也不晓得里头甚么时候结束,未有个准时。我们这等并非县学的读书人,只能是集会结束了,方才厚着面皮进去,若走开,虽说不过一刻半刻钟,说不得就这点时间给误了进去。”
阿望听罢,虽是心疼大福,却也不好因贪一碗食而误了大事。
“那俺取了扇子与郎君扇扇风,也好凉爽些。”
“瞧在这处等着的读书人都耐心等着,你与我扇风,我岂不突出,也显出一股不耐等待的娇气模样。你安心罢,旁人都能等,我亦能。”
阿望无奈,只得作罢。
转头却是见姗姗来迟的几个显然家境要富裕许多的读书人,要么是教书童去采买解暑饮子,要么往街上的茶棚去坐了。
阿望心中想,这般热辣辣的等着,要是中暑了可如何是好,听得小郎君说程门立雪,今这般莫不是叫县学受暑?
只不晓得究竟是雪中等候,还是这般酷暑等候难捱些,在阿望看来,且都是一般苦楚。
“里头集会结束了,尔等读书人若有求问,可进去短留片刻。不足一炷香的时间,教谕便要宴请诸位鸿儒了,尔等不可久扰。”
“是。”
大福忽得见内里走出个传话人,如此说了两句,等在外头的读书人喜出望外,连都恭敬的应了一声。
随后,大福便随着诸人徐徐走进去,而门口等的人走进了县学,门便又关上了。
那般临时走开了的,今朝便再不得进去,不论是来早还是来迟,也都无用了。
大福小心谨慎的跟着引路走进了一间小园,亭台楼阁,很是雅致,又还水流潺潺,一阵清风前来,甚是清爽,可比外头舒坦得太多了。
只大福却无心松懈享受,他头回进来求问,还不知究竟是如何一个问询法,这厢来了,才大开眼界。
一行人转至了一间大课室,只见将才从门口进去的鸿儒以及县学中的辅教竟齐聚一堂,个个威严。
迎他们进来的辅教员道:“既至了,便抓紧了时间罢。”
今朝前来求问的一位走排在最前头的读书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忐忑的走至中央,徐徐张口说出了学之困惑。
其余读书人便立等在后,一边充做观众静听,一边等着到自己。
大福且还是头回见这般阵仗,素日里读书,夫子虽严,却也不过只一位站在讲台前。
学生问答,起身回应,如此受了夫子斥责,已是羞愧交加。
这厢却是不下十位鸿儒辅教置于堂中,个个威严清肃,语气也并不委婉和气,虽解惑,却也挑短处斥责,训骂。
独是瞧着那位前辈额头冒汗,面色可见发白。
将才他打了头阵,虽提出问题时且语气徐徐,好似多平和,但随着鸿儒名士指正,又问询他学问之事,言语逐渐不成句,话音中带着颤气。
大福等在后头,不由也是汗颜,他先前还以为进了县学,诸鸿儒闲置庭室中,谁人空闲就前去问谁,哪晓得竟是这般唬人的阵仗。
不怪是伍和光与爹爹都说有些厉害,那些来过一回的读书人回去后就再也不肯来了。
大福心中也有些惧怕,可转念一想,这场面虽是唬人严格,可一时聚着这样多的鸿儒辅教可不容易,若一人斥他一处短,那他循着去纠正,那不是一下就能修正十来处不足么。
这么一想,可是不亏,甚至于难得。
再来,据他观察,也并非人人都严肃,也还是有一两个语气和善的。
这般胡乱想着,自勉着,不知觉就到了他。
大福走至中央,同诸位鸿儒辅教做了个礼,这才朗声说出近来读书的困惑,又提问了一句“管仲辅齐桓公称霸,然为人不俭,夫子何以称其仁。”【3】
又问了天命心性,经世致用之学各一个。
前头的鸿儒辅教见着前来求问的读书人,忽得矮了一截,此番来求问的竟是个小少年,倒是眼前新了一下,交头耳语了几句。
将才进来时,有几人在门口已是瞧见了大福,此番见他意志不差,肯熬等进来,初始印象便还不错,且未与人一来就给下马威。
陆续是几位鸿儒辅教,或是严厉或是温和的说了看法,指正了一番大福阐述的思维。
见其受训十分的虚心,且也不是干干木讷的接受,而是真有去思索,在这等环境下,竟难得头脑还清晰,能捉住些关键,心中不免高看一头,觉此子不错,语气不知觉竟和缓了下来。
“这孩子怎也来了。”
伍教谕听得今朝前来求学的读书人不少,便也过来瞧一眼热闹,恰是来时站在窗外,便见着正在堂中的大福。
“教谕识得这孩子?”
伍教谕轻笑了一声:“今年县里童考第三名,如何不识得。”
辅教道:“原是如此。不怪文采好。”
大福问答完毕,只觉后背心已淌了好些汗出来,他面上虽还从容,实则心中也是鼓鼓直跳。
不过困惑自己好些日子的问题得到不同方向的解答,他也总算是悟开了,又觉好生松快。
今儿当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答辩。
若不是考虑到拍在后头的读书人,他当真想抓着这机会再问些疑惑来。
直至这回求学结束,辅教让诸读书人散了,大福还有些意犹未尽。
听旁人问询,鸿儒辅教们解答,也是一番学习和参考。
他心中想着,下回若还能得到集会的时间,他还要来。
这样一堂课下来,比在学塾学到的东西可要多不少。
“范小童生。”
正直他胸中充盈的往外走时,忽得却被喊住,大福见回头,只见喊他的男子笑眯眯的,颇为和善。
大福行了个见礼,瞧人很是面熟,他觉自己应当见过,扫了人的眉眼,忽得想起与伍和光有些相似。
他试探问道:“莫不是邻居的伍伯父?”
伍教谕笑起来:“你倒是好眼力。”
大福见没认错人,也笑了起来,他虽不晓得伍和光他爹是县学的教谕,但见人出现在这处,也是估摸出了应当是这里做事的人物。
细想也不差,和光对县学的事情那样清楚,父亲在此处当差,那可全然说得过去了。
“你胆子倒是大,竟敢来这处问学,可晓得多少读书人虽知这求学的途经,却畏惧诸鸿儒的严厉而放弃了。”
伍教谕将才在外头安静的看了一晌,见大福恭敬谦和之余,且还应答得宜,不卑不亢,很是难得。
许多读书人心性高,受了斥责,心中要么难忍失了信心,要么便不能虚心受教,觉同是读书人,堂上的有些且还未有功名,凭什么那般斥他短处。
在外受吹捧,受恭维太多,以至是听不得逆耳之言了。
他作为县学教谕,作何不将前来求学的读书人好生安顿再让鸿儒客气和善相待,便是想磨一磨读书人的心性。
这般场面都受不住的,将来如何又能担大任。
不中用不成器的见多了,这范家小郎在中间,倒是显得格外的出众。
大福见伍教谕夸赞自己,心中有些欢喜,他一本正经道:“学生心中拙见,人生路上,并非是人人都和善客气,总有脾性高的人。
若是全然听些顺耳赞扬的话,不曾去听得逆耳扎心的言语,往后忽得听这样的话,这样的人,只怕全然乱了心神,太耿耿于怀,没法子冷静待人待事了。”
“来前学生听闻了一二此处的鸿儒严厉,此番来,虽也紧张局促,但收获却很大,此行学生很是受教。”
伍教谕朗笑起来,觉这孩子当真不错。
他道:“往后学有困惑,倒也不需总舍近求远,一宅之隔,你有心便上家中来问便是。我自也可与你答解一二经学上的困惑处,且家中藏书颇多,你若爱读书,也能取了前去翻看。”
大福大喜过望,连忙同伍教谕行了个大礼,道:“学生范仲阳深谢不已,得此殊荣,实在欢喜。只学生笨拙,还不知如何称呼先生。”
伍教谕轻轻拍了拍大福的脑袋:“你方才且唤了我伯父,便这般称呼不差。”
大福拱手应声说是:“只没冒犯了先生才好。”
伍教谕心情不错,道:“家去罢,也累了大半日了。”
大福这才辞了回。
伍教谕转往厅上酬宴今朝前来县学的鸿儒,方才过去,几张熟脸便凑了上来。
“今朝那小郎是甚么人物,全然的生面孔。脸嫩,心性却不差。”
“倒是可造之材,像个来求学答惑的,条理也清晰。”
“不知拜的哪位老师,若不曾拜得,老夫且可收一回关门弟子。”
伍教谕听得诸人堂上板着一张面孔,这厢下来倒是转了一副模样,将人一顿好夸,亏得是没在堂上就破了功。
“邻家的小童生,确是不错。”
伍教谕笑眯眯道:“这不才教了他来与你们这些顽固对对手。”
诸人领会:“原是教谕的门生,事先竟也不曾露出分毫提点。好是大伙儿觉着孩子不差,不曾露出更凶更严厉之相,否则将人吓坏了去如何可好。”
“此言差矣,教谕的门生自是不差,若早知,当更仔细的拷问一番才是。”
诸人七嘴八舌,说谈的厉害。
地方上出个好人才,自是高兴事。
大福全然不知这些鸿儒下了堂还有另一副面孔,只步子轻快的跑回了家,想与范景康和说一说今日的求学。
作者有话说:
【1】【2】出自《小窗幽记》
【3】出自《史记》
第123章
康和跟范景听罢了大福说前去县学的所见所闻,心里也咯噔一下,想当真是个厉害处。
不怪那么些读书人都受不住,说谈起来直是摇头,细问却又不谈,原是这般受拷问,当真胸中没有些墨还真难应对,难为是大福心性受得住。
又听得后续与伍举爷搭了话,康和跟范景不由对视了一眼。
康和忍不得笑说道: “你且不晓得我跟你小爹原本便是想引你前去伍家求学的,只是一时间还不知如何开口,倒不想你这孩子反教得伍家先开了口让你前去拜学,这一趟当真是不教白走。”
大福听康和的意思,眸子动了动,看这模样爹爹跟小爹似乎早就晓得了隔壁的伍伯父是县学的先生了。
他这厢不由问:“伍伯父究竟是甚么人物,他也不曾告知我是在县学是何职务,我不好多问,只当个糊涂虫。”
康和笑道:“你这伍伯父可不是寻常人,他早年就科考中了举,想是后头有合适的职位,便为官任了职,如今正是县学的教谕。”
大福圆了眸子,虽心头也估摸出了伍伯父并非寻常人,却也不曾想竟就是教谕,搬过来许多的日子了,他却全然不晓得。
好在是今朝客气相待,不曾疏了礼。
惊讶之余,他不免又暗自欣喜起来。
举人老爷,教谕大相公,那是何种学问!今朝得了他的许可前去借书问学,可是莫大殊荣。
康和摸了摸了大福的脑袋,也是高兴得很,这阴差阳错,误打误撞的,倒竟就成了事。
这般大福受伍教谕赏识认做了门生,可比他们自前去求要好使得多。
他便与大福道:“既然伍教谕赏识你,你便好生读书,同他问学便是,好生珍惜这样的机遇。”
“嗯,爹爹,我晓得。”
范景见他额前的碎发可见的有些湿润,轻抚了下:“今朝在县学外头站等了大半晌,怕是腿都酸疼了,前去又绷紧着心弦,时下回屋好生歇一歇罢,别弄得中了暑气。”
“好不易休沐一日,下晌就别读书写字了。”
大福笑着应了声。
“这孩子,也只你说教他歇息停怠些,他才肯应。”
看着大福回了院子,康和拉过范景,浑身轻松道:
“瞧来咱大福见长,愈发懂事不说,还能自凭本事求得老师了,倒是用不得咱俩这般门外汉瞎忙活许多。”
范景心中也觉欣慰,确是机缘一场,他忍不得嘴角也往上浮动了些。
康和眸子微动,凑上去想亲范景一下,一道身影忽得钻进了屋子来,大着嗓门儿道:“爹爹、小爹,哥哥家来了嚒?”
范景瞧见跑进来的小福,立将贴在他身上的人给推开去。
小福睁圆了眼睛:“你们在干嘛?这样热还坐那样近。”
康和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腰:“小爹说牙疼,我给看看。”
小福闻言,连忙跑到范景的身前去,蹙起眉毛问:“小爹哪颗牙疼?是不是长虫子了?”
范景斜了康和一眼,把小福抱了起来:“每天都在洗,不会长虫子。现在已经不痛了。”
小福偏着脑袋看范景的面颊,道:“爹爹又不是大夫,怎么亲一下就不疼了?”
范景:“……”
康和见状,笑了起来,他闲靠在一头道:“爹爹以前是个赤脚大夫,只你不晓得,小爹牙疼就服爹爹治,旁的大夫都不管用。”
小福将信将疑:“那小福的呢,小福的能不能治?”
“那可治不了。”
康和道:“你只能少吃些甜糖,早晚间都老实的漱口保护好牙才行。”
小福哼哼了一声,说了一句不与爹爹好了,抱着范景撒了会儿娇,听得大福回了院子,又跑去寻哥哥要与他说今儿在外头拔莲蓬的事了。
康和实在好笑,又凑到了范景跟前:“你牙还疼不疼?我再与你治治。”
范景推了康和一下,没给推开。
两人在屋里头治了会儿牙,这才出去。
过了这日,大福便常往伍家出入,下学后回来,伍教谕也下了职,大福便寻着时间过去拜学求问。
下次再要去时,提前问了伍教谕甚么时候得空才再前去。
时常回来也都捧着些书册,逢着县学里头有集会时,便是在学塾告假也要前去一场。
他与伍家走动得多了,小福也同伍和光耍,康和见这般,隔三差五的倒也与伍家送些东西,却也不是甚么钱财贵物,常拉些新鲜瓜菜,自家里头的腊味特产等。
这日,康和进大福的院子里,见阿望清点了他的小库房,说是纸墨都不多了,想去采买些补上,省得要用时没得。
康和想着这孩子用功,日日都写文章不说,打是同伍家来往后,他常借了书回来,遇着实在喜欢的,得了伍教谕的准许后,还要给抄录下来。
这些录下来的好书,他拿与十五瞧看,也与姑父骆川宜看。
先前范景怕他写字写得太多了手疼,说喜欢的书就拿去拓印便是,只他却言一边录一边看,映象更为深刻,他喜欢这般。
两人便也不好再多说什麽。
另外,前段日子小福也在大福拎着耳朵的教导,以及受了些打小就识字学书的伍和光影响,终于也开始学着认字写字了。
他在大福的书房里头,写不得几个字就要胡乱作画一通,可不也加大了纸墨的损耗。
“你不肖管这事情了,我与夫郎前去书坊采买了些新的纸笔回来便是。”
阿望应了一声。
康和唤了范景与他一道前去书坊,给大福选些新的笔墨纸砚家来囤放着。
先前许多的纸笔都是骆家大兄弟送的,外在亲戚朋友逢年过节的时候也送些。
大福自己用纸用墨又很是珍惜,损耗得并不多,大抵也都是实打实的给写字写文章用了。
为此这几年康和跟大景还真没有上过几回书坊去给他采买这些东西。
两口子在书坊转看了一番,瞧着里头生意还不差,前来采买的读书人不少,还有那般清苦的读书人给书坊抄书来换纸墨用的。
康和问了问价,一沓糙纸竟才四十个钱,他记得以前得卖上五六十个钱的,竟还价贱了。
“三郎,大景。”
两人正选看的起劲儿,忽得教人喊了一声,转头瞧,竟是骆童生。
康和笑招呼了一句。
这骆童生,打是大福中了榜后,待大福初始就不差,这厢是连带着待康和范景也亲热得很了。
骆童生笑呵呵的,问了一通大福的近况,又说是有些日子不见他上家里头去了。
最后才问康和跟范景在这处作甚。
“他明年八月里头要院试,心思在读书考试上,近来又去了县学拜问鸿儒,日里倒充实。我们夫夫俩这厢路过书坊,顺道就来看看。”
骆童生闻言不由又把大福前去县学拜学求问的事给夸说了一番,复问道:“大福纸墨快用尽了罢,到家里头去拿些。”
康和连摆手:“骆大兄弟已是相送了许多的纸墨,怎好总教他破费,虽是自家买卖,却也得付出不少成本。先前送的,大福且还用着咧。”
倒教他都不好说实诚话了,没上骆家的文作去买纸墨,他就是晓得骆大兄弟肯定不收他的钱,三番五次的,可不是教人赔麽。
骆童生却道:“自家侄儿读书,送些纸墨都是应当,说甚么两家话。大福在家中住时,大郎便十分喜爱这孩子,且他又懂事知礼,与家里的兄弟姊妹们都很是和睦融洽,亲切如同一家子。”
“一家孩子用些自家产的文用,最是方便不过的,走走,我这当恰好得空闲,索性与你们一道上文作去取纸墨。”
康和跟范景受其热情相邀,推了三回也没推下,若是再不应下,只怕反教骆童生多心,也是无法,只好一道前去。
“爹怎过来了?”
骆大兄弟听得伙计说骆童生来了文作,出去时见着康和与范景竟也一道在,笑着招呼了人,喊了伙计去弄些茶水来吃。
骆童生道:“你与三郎大景拿些纸墨包好,与大福拿回去使。”
骆大兄弟应了一声,转又同康和道:“康三兄弟也是,也不说吱一声,这般喊了伙计与你送到家里去,都不肖跑一趟。却也是我忙糊涂了,不曾周道。”
“骆大兄弟这般说便实在教我不意思了,已是十分麻烦了你。”
两人客气了两句,康和还是头回来骆家的文作上,便随着骆大郎转了转。
骆家的文作铺子不小,楼上楼下两层,主经营的便是笔墨纸砚,读书人要使的文具在这处几乎都能找得到,像是书坊书局那些卖书的店铺,铺面里的笔墨纸砚多都是在这般文作上采买前去二次售卖的。
“近来生意可顺利?”
康和也算是半个生意人,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倒是就不在那般生分说些客套话。
骆大郎道:“天下太平,这几年老百姓安居乐业,孩童多了,肯读书的也多了,咱们这些文作倒是得了些便宜,生意好了一阵儿。”
“只这生意好做,旁人看了也想做,这两年上城里的书坊文作陆续多了好几家,相竞得厉害,各显神通,价格仗便打了起来,纸倒是愈发价贱了。”
“眼瞅着进文作的客比往前多,回去把账目一盘,发觉许多时候竟是还不如以前。”
骆大郎取了些纸和笔给康和看:“你瞅瞅,以前这样最好销的纸笔,现在价格比往前已是贱了两成,快是要贴着成本卖了。”
康和拿着纸和笔看了一番,于骆大郎说的,他也深有感触。
日子太平,无灾无病的,老百姓手里头慢慢攒得了钱,也大方了起来,前来他们家买肉的客是愈发得多了不说,且还舍得买,以前三两二两的要,如今多数要的都是三斤五斤。
不单如此,家里头产的蜂蜜,香油,贵料,往前问买的人且伶仃得很,多是靠着万贾人秋月里头来采买香料,康和再卖些这贵价的香油和蜂蜜由他带出去外头更繁荣的地方买卖。
这两年上来,自城里这些生意都好起来了,倒是不肖全然靠着万贾人那处挣钱。
只也正如骆大郎所言,买的客多了,卖的老板也跟着多起来。
香料那块儿生意且不说,是康和跟范景经营了多年才一点点做出来的,寻常人便是眼馋想效仿,三两年间也不得成果。
但卖猪肉却容易些,光是他们那坊间,这般铺子也新开了三间,前阵儿倒是有一间开不动歇了业,可即便这般,却也还有两间,外在原本算上他们家,以及巷子里原本就有的,拢共开起了五间猪肉铺子。
这生意如何有不受影响的呢,便是口碑再好,客也会前去买个新鲜。
骆大郎听得旁的行当也是这般,咂舌道:“瞧不光是我这文作难,你那头也不轻松。”
“好是我二弟有些功名在身上,为我减免了些税款,否则这生意更是难做,大福前程广大,想用不得多久也能与你分担些。”
康和笑道:“虽不晓他将来究竟如何,倒如你说的,到底是多了一重指望,只不晓得哪日指望成真,如今也便绷紧了自把生意好生给盘着。”
骆大郎深有同感,他道:“我这厢也花了大价钱去弄了一套活字印刷,想着后头再接人印刷书籍的活儿,也算多一桩生意。”
康和点头称是,只这生意到底算不得独家,想赚轻松钱也一样难,至多说赚些辛苦钱。
他也晓得骆大郎不容易,一大家子的人,大抵还是靠着他经营生意给养着。
骆童生虽也教书,可收入微薄;骆川宜呢,秀才功名,虽有一份儿朝廷的月钱领,可他自个儿也还在读书。
两个读书人日子过得像模像样,没有骆大郎补贴,哪有那般体面。
县城里可有得是那般穷酸读书人,便是家中既没有赚钱的父辈,也没有经营生意的兄弟,自又清正不去钻营,日子难免过得清苦。
有的还不如乡里多几亩田地的农户过得舒坦。
一家子人要过得滋润,光靠着一个人拔尖儿那哪里行,旁的不成器,拔尖儿的也一样给拖垮了去。
走时,康和便留下了买纸墨的钱,骆大郎却不收,两厢又与那逢年过节一般一推一让的掰扯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把银子给出去。
康和想着回去与骆家送些新鲜的瓜菜鲜肉去就是,也不教人总白吃亏。
回去家里,康和与范景说了一番今朝和骆大郎的谈话。
“现下生意是都不如以前好做了,客多相竞的人也多,价格仗一打,利润就得减。这当头上,只能各想法儿了。”
家里的两间铺子,康和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多的新花样了,他琢磨着只能另谋些出路。
“我听得包三哥那表妹夫,就是先前与咱们介绍宅子那个许攥典,与咱透了些消息出来,说是城里人口增多,县城没准儿是要往外头拓建。”
打大福中了童生,那许攥典便视了范家是亲近人,时常家里有事都要喊康和范景过去吃酒,康和也请了许攥典两回。
“这事要是真的,一旦拓建开,总有新屋,新铺,咱们置买些下来,往后收着租子,自用都好使啊。只要碰这些产业,头条还得是要有银子才成。”
康和拨了拨算盘,将家里的交子银票取出来清点了一番,如今手头上且还不足两千贯。
范景瞅了一眼,道:“那县公在任不足两年,肯在任间办这事?他走时定办不完,会乐意教下一位捡功劳?”
“确实也不错,我冷眼瞧着这一位不如上一位,算不进政绩里头的事,他只怕懒得费功夫。”
康和道:“只不过前阵子我见大福从伍家拿了些邸报回来,我捡来看了两眼,见比咱县里繁荣的那般要塞县城,因人口增多,已是扩建完毕,此番车马好行,拥堵也减轻了许多。
这事且还受了朝廷赞许,主理此事的官员也得了奖赏。”
“说不得是个风向,当官儿的见有政绩,迟早都得弄。若晚些不正好,咱俩趁着这空隙挣些钱放在手头攒着,届时才拿得出钱来置办。”
范景听着倒也赞成,只他于生意上没有多少想法,且也不知康和与他说出这些话时,心里已经有了些生意苗头。
独见他又开始为着钱的事情上愁,总也想与他尽可能的分担些。
他靠着椅背,道:“先前姚远同我提了一嘴,说是等跟巧儿成婚以后,他自也不想总往外头跑了,起了些主意想弄个武馆,教些好手出来,让去押镖使得,给人看家护院也使得。”
康和闻言扬起眉:“他说这话给你听,是想与你表忠心爱重巧儿呢,还是意思想拉你一块儿干他这桩生意事儿啊?”
范景道:“想是都有罢。”
康和笑起来:“这小子,不怪他年纪轻轻的能弄好一间镖行。”
“你本爱这些,出些资来再出你这个人,也不是不能干。且哪日里我寻了他仔细问问看,若这事情靠谱,倒也是一桩好生意。”
他心中,也正想着与骆大郎一块儿弄桩生意呢。
第124章
康和是这般想的,如今许多行当,便包括于骆家的文作,已是满足于普罗大众最基本的需求。
寻常的粗纸毛笔许多人都买得起了,文具已不再似早些年那般弥足珍贵,如今不说城里人户,就是乡野上的农户,家中无人读书识字的,也能掏出几张纸和笔墨来,方便以应不时之需。
老百姓比以前富裕了,最基本的需求得到满足,那便能往高级些,娱乐心神这头发展。老百姓见着新花样喜欢,做生意的也有赚。
城中这些同行当相竞,打着价格仗,便是因没有多少新花样,这才全然扑在价格上做文章。
可长此依靠低廉的价格来取胜,不单自不得多少盈利,长此以往下去,如何能够抗得了。
时日一久,但凡是别家弄出不容易复制的路子,那这生意便也差不多经营到头了。
自然,这只是康和的想法,究竟如何,也不可贸然就定论下来。
他心中既起了主意,为保万全,又前去在市场上听、看、观察了些时日,确是与自己所想不差,这才着手去做。
这日,康和买进了些艾草、薄荷、九里香,月季,桂花等花草。
又采买了些做纸的工具,闭门在家中的后园里操起旧业,弄起他以前的手工活儿来。
康和此番想做的其实就是花香纸。
他把城里的文作书坊都转看了一通,铺面上偶也有些香纸的雏形,也是有那般存了气味的纸卖的,只不过样式少,纸也糙,香气留存时间短。
许多香纸取出来已失了气味,铺子的老板似乎也没太在意这些纸。
在他看来,这一块儿是有很大发展的空间的。
康和以前也做过两期手工纸,倒是记得步骤,只毕竟年久长了,有些手生。
他已在动手前回顾了一番,取了纸笔把制作法子一点点给记录了下来。
这制作花香纸的法子,他晓得四种。
其一,用花汁来浸染。顾名思义,取用花瓣捣碎榨取出汁水来,再将生纸浸泡在花汁中染香,增色。
其二,熏香。与衣物熏香是一个道理,点了香粉来熏染,时间长了,上头便能带着香气。
其三,用花瓣夹。在制纸时,提取出纤维的湿纸浆上铺撒花瓣压制贴合,再此基础上刷纸浆,把花瓣夹在中间固定。
其四,使香料涂刷。与当初制作药烛时有异曲同工之妙,取用蜂蜜、花汁、桃胶,再汇入香粉,制成香胶,涂抹在纸张上。
康和昔时就琢磨了一通,这几种法子各有特色长处,但又各有缺点。
就好比是熏香法,此番香气虽能染在纸张上,可离了熏笼,香气的留存时间并不长,那花瓣夹法,做出的纸有花瓣的纹理,很是好看,可未经提取的花瓣,气味并不明显,几乎难嗅着花香气。
如此一来,倒是不拘于单使用哪一种制法,反而各取所长来使,反还能制出教人心中满意些的香纸来。
康和便以艾草入手,起炉烧煮新鲜的艾草,提取出纤维打碎,置入水中,用取纸网取出纸浆,晾晒干以后,便能成纸。
但在取出纸浆时,他便使用花瓣夹法,选用形状好看的艾草叶压制在纸浆上,如此纸干以后,将成纸再使用第四种涂刷香胶法,把与之对应的艾草香胶复刷一遍。
完成这一步后的成纸,又使熏香法。如此一来,四种法子几乎都用到了,几番繁琐制作后,纸成。
范景守在一头,偶时按照康和的吩咐帮着打打下手,与他在石窝子里锤烂艾草纤维。
东一趟西一趟两人从早间折腾至日落西山,范景倒多是守看着康和侍弄,还不曾劳动多少,倒难为康和耐心又细致,捣鼓许久。
忙活了一整日,总算是完了工。
“你闻闻看,可有香气?”
康和捧着纸,顾不得身子上酸麻,连将成纸送在范景的鼻尖前,教他闻。
范景已经嗅了一日的艾草气了,从新鲜的艾草,艾草纸浆,艾草香粉……人好似都熏做了艾草气,不过虽是这般,艾草纸未至鼻尖时,便已能够嗅到一股成熟的香气。
“嗯,有。”
康和道:“有先时制作药烛,用烈酒泡艾草粉激发气味的经验,这艾草纸做来,留香定比外头的强。外在这样多的工序呢,一层层加香巩固,这味道,不至过于浓烈了呛人,却又雅香。”
范景点了点头,他瞧小小方方的艾草纸,呈一种灰黄的颜色,上头别于寻常的纸张清素寡淡,有着几片舒展开的艾草,倒是稀罕好瞧。
气味又还香,教人很容易就能辨出这是艾草纸。
只他手指摩挲了下成纸,康和做出的这般纸张有些粗糙,不比文作里的中等纸,与那般次等纸差不多。
康和也晓得纸的品质不大好,他道:“我到底不是那般文作里专门制纸的老师傅,只晓得这些做纸的法子,却不如他们常年做纸的精湛手艺,若是教他们做了,成纸会更细腻。”
“我这般不重纸的好坏,要紧是展示它的独特。”
晚间,康和跟范景拿了纸去给大福使,教他用这纸写几个字来,看看如何。
“是用艾草做的纸?好是香!”
大福捧着纸,他屋子里头不曾弄过艾草,纸一取出来,嗅着比康和跟范景在后园里制作时,纸的气味更为显著些。
他凑近了闻闻,又摩挲着上头的艾草纹理,觉是好看又好闻,喜欢的紧。
“爹爹小爹哪里得来这样精巧的纸?这般就让我试些字来,岂不糟蹋!”
康和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显是喜欢这纸,笑道:“你别舍不得用,这纸不是从外头得来的,是我跟你小爹下午在后园里制的,教你写字就是瞧瞧好不好使。”
大福闻言,不由惊叹:“爹爹小爹手怎这样巧!”
罢了,他又道:“那我可得好生试一试。”
随之,他端正了身子,提笔在艾草纸上落了一行颂艾草的诗。
大福写罢,放下毛笔,看着艾纸点评道:“纸虽粗糙了些,可却也不见墨汁晕染,鼻间时不时涌入艾草的清香和醒神气味,不仅雅,且还教人心旷神怡呢。”
康和听了,笑道:“可别是吹捧爹爹和小爹的话。”
大福却摇头:“爹爹和小爹经营着生意,既耗费许多的心神做出这艾草纸来,想也不是打发时间怡情养性才做的,定是为着生意筹谋。”
“我若一应说违心赞颂的话,反还误了事,这确不是我虚夸,实打实的使用心得。”
康和见大崽说得头头是道,点了下他的脑袋:“这般爹爹倒也踏实了些。”
大福见艾草纸这样好,越看越喜欢,又听得是小爹和爹爹自做的,他忍不得央道:“明日学塾休沐,县学那头也没有雅集,我能不能与爹爹小爹学做这艾草纸。”
“你有兴趣,那与爹爹一道做便是,这等手工活儿,学做了也是与你无害,反还能歇一歇你的脑袋。”
大福欢喜的应了下来。
翌日,一家子四口,又在后园上捣鼓制香纸。
康和昨日里头造的艾草香纸已算是成功,今朝换制旁的香纸,改换了薄荷。
大福耐心,随着康和一道道工序下来,至午间便制出了薄荷香纸出来。
小福则与范景捶打制纸的纤维,倒也得些趣味,小崽话多,一会儿捧了桃胶去问是什麽,一会儿又问为什麽要刷在纸上。
叽叽咕咕的,好似只小雀似的,时间倒是好混。
掌握了法子,熟能生巧,一家子陆续便又制出了月季、桂花、九里香、 菊花等香纸出来。
厚厚的堆了一沓,各有各的香和形态,越是往后头的做得可见的更好。
大福捧着纸,心头的成就不比读书写下一篇精妙的文章低。
他同康和一样讨了两张去,晚间回院子里,复又加工了一遍,把香纸裁小,约莫成人手掌般大,细细的缝定成册,外用一张皮料做壳子。
一本精巧的手册便给做好了。
“做得这样好看,哥哥舍得使麽?”
大福闻得声音,蓦然回头去,见着小福竟然盘腿坐在一片的凉榻上,不知在那头坐了多久了。
他放下手册,嗔了小家伙一句:“甚么时候过来的,竟也都没出声儿。”
小福这才从凉榻上下去,跑到大福跟前,挨着他坐下:“我早是过来了,见着你今晚也没读书写字,还说要与你说话,可见哥哥弄这些香纸弄得认真,我才没出声儿的。”
大福笑道:“难得你有耐心等这样久。”
“我睡着了一会儿。”
小福道:“不然早就唤你了。”
他拾起手册翻了翻,几种香纸的气味汇在了一起,更是香了,却分不清甚么是甚么的香气,但翻到月季纸上,凑近了些便可以嗅着清晰的月季气味,翻到桂花纸,又是桂花的香气了。
“怎没有薄荷和艾草,全都是花香的纸?”
大福见他倒也细致,还记得有哪些气味的纸不曾装订进去。
“薄荷与艾草是草本,味道醒神,但与花香纸放在一处,味道难免霸道了些,索性就全制了花香的。”
小福偏过脑袋看向哥哥,道:“要送给你和光哥哥的?”
大福微微怔了下:“怎这样说?”
“上回我听见你俩说话,和光哥哥说先前帮了你的忙,你都没好生谢谢他,他不依呢。哥哥不是说要备一份礼物谢谢他的麽,可觉和光哥哥家里好,甚么都有也都见过,不晓得送他甚么才能教他喜欢。”
小福道:“先前说要抄录一本和光哥哥喜欢的书与他,抄好了却又嫌字写得不好,现在花了这样多的时间做了香喷喷的册子,不正好送给和光哥哥?”
大福教小福说中了心里的计划,不由面上赧然,他捏了捏小福的鼻子:“就你聪颖机灵。”
小福翘起嘴哼了一声。
“只不晓得他喜不喜欢,我头回做,手脚不灵敏,纸也有些粗糙。”
小福却道:“和光哥哥跟你一样爱读书,也喜欢写字,我见他屋里好多字好多画儿呢,有这样一本香香的册子,怎会不喜欢?”
“他见着纸粗糙,就晓得是你做的了,比外头买的不是更好么?”
大福听了小福的话,不由轻笑起来,受弟弟鼓舞安了他送礼的心是一则。
另一则却是欣慰,小酉年纪虽小,却晓得礼物重在于心意,而不是价格贵贱。
“好,就听你的。等我过去求教伍伯父时,就把礼物送给他。”
隔日,伍和光的屋里便多了一只朴素的匣子。
他含了期待打开,才启了盖便嗅着了一股香气,只见里头放着一本书,翻开两页,上头赫然是大福的字迹。
伍和光凑近了些,总觉书上有一股花香气,心中想莫不是这人心思这样细巧,竟还特地将鲜花置入匣中把书本也熏想一番?
他遂取了匣子来看,却见手录的书下头竟还有一个牛皮册子。
光是把册子取出,就嗅着比书本更是浓的香气了,而匣子中也再无他物,想是发出香气的便是这本册子了。
它与书一并密封在匣子里,使得香味染在了书间。
伍和光慢慢翻开,只越翻越有趣味,面上不由扬起了笑容。
“范童生送得册子这样合公子的心意?”
伺候伍和光的谷哥儿见他面上的笑容,不由笑着一问。
伍和光唤了谷哥儿到跟前来:“你瞧这手册,内有乾坤。不同纸页上竟是不同的花,且香气也与花相同,气味清幽。”
“果真呢。闻着当真是好闻,可是奇巧,外头都不曾见着。”
谷哥儿又道:“只这纸张略显粗糙,倒像是新手手工制的纸,不似外头铺子上卖的纯熟。”
伍和光哪里没瞧出纸粗,估摸出是新手制的,又听谷哥儿也这般说,印证他心头的想法,大抵晓得了手册的来历,不由得更是喜欢。
“只当他心里头只有读书,不想弄这些手工活儿也能耐,我再见着他时,定要问问他是如何有这般妙思的。”
伍和光稀罕了一日,比他得了一套贵重的珠玉还要珍惜爱重这礼物。
赏看罢了,给锁进了一只精巧的红匣子里,再舍不得取出来用了。
且说这头,香纸制了出来,康和便前去寻了骆大郎,与他将香纸给过了目。
不同人看这花香纸心思感悟各不相同,好比是大福与伍和光这般读书多的孩子,便觉花香纸难得雅致,这骆大郎是生意人,不愧是经营多年文作,都用不得康和多推销,立即看出了门道来。
他两眼放光,连问康和:“这是哪处得来的好物?”
康和道:“且不急问出处,骆兄弟觉得这花香纸可能经营一番?”
“你我皆在生意场上走过,只怕我就是说不能,你且也不信我。”
骆大郎神色激动,道:“这样的花香纸,市面间尚且未有如此纯熟的,便是我这般不曾在书文上用功的人且爱不释手,何况于那些文人雅客。”
康和点头,将自己先前胸中的想法说与了骆大郎听:“寻常的纸大抵上的百姓都买得起了,既这般,就得冲奇巧雅致上走,说不得开出一条道儿来。
我那铺子上卖得杂货,早几年间价贵而卖得冷的香油,如今反是卖得热了起来,可见老百姓在饱足后求好了。”
“这香纸可不就是在普通纸张的基础上做了个新花样,教人精神上赏心悦目,多一重享受麽。”
骆大郎道:“康三兄弟见地非凡,我心中其实也隐隐有这些想法,只苦于没有新的花样,方才求稳买制了印刷工具。”
“这厢得见康三兄弟拿来的这等好物,当真是茅塞顿开。”
康和笑道:“我既带了纸来,一则是想骆兄弟的慧眼与我看看这香纸可值得经营;二来,若是入了骆兄弟的眼,咱且商量着将这桩生意一起干。”
骆大郎胸中不免重重的起伏了一下,康和带着好点子来,要与他合伙干,他怎能不高兴的。
若非是自家亲戚,想也是不得此这好机会,他便更是珍之重之。
两厢仔细商量了一通,康和这头出手艺方子,骆大郎那头则出人出力制作,外还负责售卖,抛开成本的纯利润,两方五五开。
虽是亲戚合伙做,可也立下了文书,将各项约定清清楚楚的录在纸上,签字画押了,一人一份留存。
这般做看似生分了些,却是最好的保护两方的权益。
好比是亲友间借银子使,好时自是千好万好,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也便连借条都省下了,只待不好时,动了利益时,方才晓得空口无凭的苦楚。
康和与骆大郎都是冷静理智经营生意的人,且知晓亲戚间一道儿生意,反是更要谨慎妥当对待的,比外头的人还要慎重些。
因是亲戚,比外人更亲近,可也正是因为亲戚,到时出了甚么事,也不似外人一般好断。
费了五六日光景,这才将条条框框的理明了,又使得上十日的时间教老师傅接触香纸制作,弄出了些成品来看。
康和与骆大郎一同东奔西跑去选采好的原料,谈定价格,前前后后又跑了一个月的时间。
范景见着康和天见亮便出门去,家来时已是时辰不早,日日早出晚归的,夜里沾床就睡了去。
这般忙碌的情形,倒也不是头回见了,手头上但凡是起一桩新生意,几乎都是这个流程。
只是以前家里的生意都是他俩再跑,只这回与骆家生意,骆大郎在文作行经验老道,他俩两个人精去便够了,范景便没如何跟着跑,照看着些家里的生意。
夜里,康和躺在床榻上,同范景道:“咱这香纸生意,得亏是有骆大郎一道儿做,可省下了好多的麻烦事。若因咱有这项生意而起文作,实在是为了一叠醋而包一碗饺子。”
“这寻可靠的造纸师傅,手艺人,又竹木各项进货,租赁铺子铺开……当真事多如牛毛,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想都别想把生意弄起来。”
眼瞅着夏过,秋至,天气也不知觉的凉快了些,总算是不如夏月里的闷热毒辣了。
范景听康和说了些今朝与骆大郎出去跑生意的事情,从床尾上摸出了一把蒲扇,与他轻轻打着。
听得这番总结,他方才道:“毕竟是分了一半利出去,自是要省心省下些力才是,否则也便都自做了。”
康和笑应道:“便是这般。好在是先前与贺家一直在合干着买卖,这些年了,也得了些经验,这朝与骆大郎做生意,倒不至那般生疏。”
说起贺家,范景也与他道:“今朝张石力跟小秋把俩孩子都带来铺子上耍了些时辰,小福过去,三个孩子倒高兴。”
“那俩小家伙也是可爱得紧,先前见着的时候在学走路,把家里头养得大鹅看得多了,竟是学着鹅一塞一圆的走路,有趣得很。”
范景闻言,也轻笑了下。
康和见此,忍不得便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你说你怎么笑起来这样好看?”
范景见康和灼灼的盯着自己,将蒲扇盖在了他的脸上:“什麽年纪了还说这些话。”
康和揭了蒲扇,转手丢去了床尾上:“我说得是实话,谁教你总笑的那样少,不让我一回看个够的。”
说话间,手就摸去了范景穿着的齐膝短裤的裤脚上。
范景捉住了康和的手:“且不是说明日还要跑两处远地商谈订货的事?天不亮就得赶起,又嚷说今朝累了。”
康和好笑,心说不这般说如何又哄得人与他搓背打扇的。
他翻身压住范景,道:“男子再累也不累这事儿。你要真心疼我明朝还要奔走,不妨事主动些,若拦着不让,反还教我一晚上不得好睡了。”
范景不晓得他哪里能找出那么些歪理来,虚推了他一下:“那东西没了。”
康和眉心微动:“用了我不是洗了么,晾干了你没收?”
范景踹了他一脚:“破了还收着做什麽。”
康和恍才想起确实给弄毁了,不免也是老脸一红,先前总还想着去补些回来,瞧这月上忙着香纸的生意,把要紧事都给误了。
想想都觉不应当,他歉意的摸了摸范景的腰:“怪我,这阵子可真是亏待你了。”
范景斜了人一眼:“少说些污言秽语。”
康和贴上去,且缠着问范景,哪里污言秽语了。
两人在床上笑闹了一阵儿,挺是晚才睡了去。
九月十二,骆家文作敲锣打鼓的,宣扬着铺子上新出了一种香纸,做着惠顾请读书人们前去瞧看。
清早上,铺子前便热闹一片。
第125章
“咱骆家文作,经数月研制,总算得以成果。今日新出雅香纸数款,诚邀诸位进店捧场。来者皆是客,凡进店赏看者,皆送雅香书签一枚!”
文作提前七日便做了宣扬,香纸上铺这一日,又另请了杂耍队表演一场,初始慕名前来的旧客本便不少,这厢又因表演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闲客,一时间人声鼎沸。
好在是骆大郎早有安排,除却自家的铺子上的伙计,又还赁请了几个散工帮着,一应揽客,迎客,带客全然有人在做,安排的井井有条,客虽多,却也照顾的多周到。
康和跟范景过来时,这头已是人挤人了。
只见得文作里头置得一个高台,上头正站着个年轻哥儿,手中拿着香纸,嘴巴多是伶俐的在介绍。
“雅香纸香款众多,今铺子上草本的便有艾草香纸、薄荷香纸、藿香纸;花香纸香款更多丰富,有月季、金桂、九里香、菊华、暗香等诸多。”
“新纸清香绵长,可存数月而香气不散,诸文人雅客士绅大相公尽可传递观赏,嗅香。”
前来看热闹的客,闻言皆数前去观赏,香纸取出来,且还未曾凑在鼻尖上闻,便能嗅着一股香气。
“这香气不觉浓烈而庸俗,又不因太过淡雅而难捕捉,倒是香气得当。”
“妙是纸上竟有花草之形,更添意味,取用这新纸,岂非落笔生香,确是精巧雅致呐~”
康和混在客群之中,听得评价,那般衣着长衫,摇头晃脑的文士读书人倒都在各出妙词夸赞。
却也不乏有摇头说不好的,问询香纸价值,得听伙计道出一叠十二张便要卖至四百五十文的高价,却也能一张单买,这般散买价却更高,一张便要四十文钱。
需知如今四十文钱已能买十张寻常的竹纸了,这香纸足足便贵出寻常粗竹纸十倍的价格。
“这雅香纸不如唤做金箔纸怕是更贴合些,如此贵价的纸,却也不能使得字变得更工整俊逸,又有何意?”
康和早晓会有人嫌贵,只这雅香纸确不是为了满足寻常人练字的用途,而是用于录写美文,珍惜书信这般来使。
再者,即便是他们想把价定得低些也不行,这雅香纸比之寻常的竹纸多了不知多少道工序,又还要使用更多的原料,成本价高,怎能轻易贱价。
“江怀兄,此言差矣,鄙人倒觉这雅香纸贵在雅字,若事事谈价,岂非庸俗~若要练字,取寻常竹纸即可,这般雅纸,自是写好字。”
“若你嫌价高,我今日买上一沓赠与江怀兄便是,你尽可挑。”
康和暗笑摇头,这些读书文士,当真是各自弯酸。
骆大郎见着康和范景过来,连将两人喊到了后院儿的静室里坐。
“热闹得很,我瞧反响不错,进来的读书人,走时鲜少有空手的。未曾带纸走的,也是多般惦念,想实在囊中羞涩。”
他满面红光,可见得喜悦。
文作里头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如何有不高兴的。
康和道:“也是不枉你辛劳奔忙这么些日子,今朝也算回报了。”
“我瞧外头虽客多,骆兄弟却安排的井然有序,大多都照顾到了,实在费心。”
骆大郎与康和范景倒茶,笑道:“这生意岂是我一人的功劳,前阵子且多亏了你一同辛苦。”
“我瞧这势头,想是用不得多少日子就得有同行来相求。今儿伙计与我言,已是瞧见了两个旁的文作伙计前来探看。”
康和道:“这是在所难免的,先且按照咱们先前说的经营来看。”
也不过是三五日间,雅香纸便在城里慢慢传了出去,接着骆大郎又与城中雅集的举办者相谈,与雅集提供了纸张,其中自有雅香纸。
另又出资自举办了两场雅集。
一厢折腾下来,雅香纸的名气已然在读书人中给打响了。
文作里头日日都有不少读书人前来观纸赏纸,连带着骆家文作旁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许多。
头一月上账目便十分好看,几乎便把前期投入的成本都给拿了回来。
次月上,康和便得了三十贯的分红,两厢进项对半开,可见得总利润多是可观。
第三月,已全然是盈利,分红达到了五十贯之多,更甚于前一个月。
城中同行见骆家文作生意如此红火,早是心热眼馋,那般目无远见的,自是寻衅生事。
不过骆大郎却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城中经营文作生意多年,自也是有些门路对付这般生事人,外在家中兄弟老子各有功名在身,也不是好欺的。
这关头上,到底是有那般更看重利的商户,前来相求拿货。
几番商讨,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骆大郎便许了几家与之供货。
如此,又是一大笔进账,这般订货的收入,比之铺子上散卖当是来的更快更稳。
这日,骆大郎前去与康和分账,不由将其一通夸赞,他当真打心头佩服了康和。
“你当真料定如神,先时预备卖香纸时便一并前去将供货商给谈定好,此番有同行前来订够雅香纸前去铺子上买卖,我们这头也全然供应得上!”
康和笑道:“我们独占着雅香纸唯一家卖,铺子上的生意自是不会差,只这般同行难免把眼睛都盯在这头,天长日久,难免生出许多事端。”
“既是如此,把雅香纸的名气给打出去了,教同行都晓得了这东西好,能挣钱而眼馋时,索性与他们供上货,也教他们有得卖,有得挣,如此倒还省得了一门心思弄些手段害人生意。”
“再者,要紧是我们这般与他们出货,挣得只会更多更快,何乐而不为。”
康和与骆大郎碰了下酒盏子。
骆大郎朗笑出声,这生意人也并非个个目光远大,眼界窄的,如何舍得与人供货,将独是自家铺子的好生意教别家也分去一杯羹。
如是眼界就在此处,那也便挣不得更多大利润了。
到底是康和有先见,早把事情给做了安排,否则这厢就是想与旁的文作书局供货,一时半会儿的且也还供不上。
两人心中欢愉,吃了几盏子酒才散去。
至了家,范景嗅着康和身上的酒气,知他高兴,教花妈妈与他弄了一盏爽利的汤。
见人挂在他身上,好似吃得多醉的模样,心中晓得他是装的,却也没揭穿,将人扶去了屋里。
“听大福回来说今儿与同窗在外头逛书坊,见着坊里也在卖雅香纸,骆家那头接了同行要货,这般分账如何?”
康和一笑,从身上摸出了交子银票塞到了范景手上。
范景展开交子一瞧,竟又分得了两百贯!
他眉心微动,心想这生意当真利润厚,比之家里旁的生意可来钱快得太多。
家里头一间铺子极好时一年未必也能挣上这样多钱,倒不怪康和今天高兴。
康和见挣了钱范景也不曾展颜的模样,微正色了些,他拉过范景的手道:“你别不踏实,咱是稳扎稳打走到今朝才挣得些大钱,并非一日冲天的。”
“如今家中乡下根基已稳,城里也有了不少人脉,这才敢走到前头些来的,也不是看着利两眼便熏黑了贸然就冲了出来。”
范景晓得康和有不少挣钱的本事,他手上且揣着些手艺活儿在,昔时不敢拿出来,只在田地上下功夫,也是为着稳扎稳打,不至惹了大祸端来,毁了一家子。
能平安走至今日,确也算是小心谨慎了。
“嗯。我知道。”
康和笑着亲了范景一下。
这般忙碌了一场香纸生意,日里头充实,日子也便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入了冬月。
家里头一桩大喜事也近了日子,冬月二十三一日上,范家张灯结彩的,正是巧儿出嫁的好日子。
这日里头可热闹,城里亲朋都前来吃酒,置了好酒好菜二十桌,乡里的且还另请。
“小姑,怎还要用这么张红盖头把人给蒙上呢?虽然它香香的。难道是还担心你半路上跑掉了,这才要用张盖头把脑袋罩着麽?”
外头客多热闹,小福见他哥哥在外陪人应酬,倒也老实跟着转悠了会儿,这个叫叔叔,那个喊婶娘。
末了叔叔婶婶的又还要问他近来在做些甚么消遣,说了在拉大弓,骑马儿,又要捏捏他的小脸儿说不好,他可觉得没意思得很。
趁着大福不留意,他便钻进了巧儿梳妆的屋里。
珍儿今朝也过来送妹妹出嫁,正是在屋中与她梳妆,转头就见着小福将红盖头罩在了自个儿的头顶上,只觉好笑。
“你小姑父那样厉害,就是你小姑临了反悔要跑,他可也追得上,可不肖用盖头来教你小姑跑不了。”
小福从盖头底下钻出来,道:“那是为什麽呢?”
他跑到梳妆台前,偏过脑袋见着巧儿今朝施了粉,描了眉,还涂了红嘴唇,头发也梳得很是好看,往前从都不曾见这样装束过。
“我晓得了,是新娘子太漂亮了,不能教旁人也瞧了去。”
巧儿笑了起来,添了妆,这么一笑,更是明艳了:“就你小嘴儿会说。”
小福咯咯笑起来。
“俺的乖孙儿,往后小姑出嫁了,可谁与你作伴呐。”
陈三芳却将小福搂到跟前去,说着那便是两眼一红,泪儿就要滚下来。
“俺的俩丫头,转都是别家的人了,可真教俺心里头不是滋味。成家了欢喜呐,不在一屋檐下了心头又酸得很。想想多是煎熬哟~”
巧儿嗔道:“娘说这些作甚,可惹得我平白也伤心起来,才是添好的妆,又该花了。”
“说我是个性子硬的,教娘也惹得爱哭。”
珍儿也劝:“左右是三家离得也不多远,竟是还不如村子上嫁去了旁的村子的距离,要见好不容易。娘便是高兴糊涂了,才是这般。”
“姚妹夫人才本事都难得,天底下几个这样的好女婿,娘分明是高兴的。”
小福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明是起始是二姑在劝祖母和小姑,说着说着二姑却又哭起来,又改换做了小姑来劝。
劝着劝着,索性是三人也都抹起了眼泪儿,一会儿便抱做一团哭了起来。
他劝了两句浑然也没个人听进去,且还拉了他抱在一道哭,他贴着祖母,压着眉毛紧抿着嘴,也说就都都跟着哭一哭罢,只憋了半晌也实在哭不出,索性是偷摸儿又跑出去了。
“小福。”
出门,将才跑回园子里,恰是撞见前来吃酒的徐安衍,今朝人穿着一身锦衣,长高了好些,已是生出些俊俏模样来了。
小福也有好些时候没有见着徐安衍了,听得说明年二月里他也要下场考试,如今在家里头用功读书,少有出门耍了,两人自也不似以前一般常会着。
小福见了他也高兴,上前去拉住他:“十五哥哥来了。”
“我来有一会儿功夫了,将才与你哥哥说了几句话,只今儿他应酬多,我也没拉着他久说。问你,他却也不知你去了哪处。”
小福道:“我去屋里看了新娘子,今朝小姑可好看了!浑身香的也好似开了花儿一般。”
徐安衍道:“你小姑姑本就生得端正美丽,今朝是她的好日子,虽我没见着,但想来定然也是光彩照人的。”
小福认可的嗯了一声,他扬起下巴,微眯起眼睛道:“等我成亲的时候,也要这么光彩照人。”
十五不由得笑起来:“你现在就想这样远的事情了麽?”
小福说道:“那咋啦?到时我还请你来做新郎官儿呢。”
徐安衍闻言脸微红:“请……请我做新郎官儿?”
小福眨了眨眼睛:“是呀,我与十五哥哥这样好,当然请你。”
徐安衍脸更是红了些:“那……那也不是不行。”
小福见此,高兴道:“呢可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十五哥哥再是忙,也一定得来。”
他学着康和平时请人时那般热情好客又老气横秋的模样说着话,觉自个儿已似是个小大人一般了,站得笔直。
“小福快过来,骆大伯伯家的哥哥与姐姐来了。”
听得前头康和唤他的声音,小福同徐安衍说了一声,连便突突的跑了过去。
骆家那头的几个小孩子都前来了,小福搬来了城里后,家里与骆家走动的频繁,也便与他们耍得多。
见着人来,欢喜的一只手牵一个,拉他们到园子里去玩。
徐安衍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来,他寻着也说过去与骆家的几位兄弟姊妹打声招呼,前去小园子,就听得小福欢喜的声音传出来:
“芃芃姐姐身上好香啊,跟小姑身上一样香,等我成亲的时候,就请芃芃姐姐来做新娘子!”
骆大郎家的小子跑上去问:“那我呢,那我呢?”
“也请骆大哥哥做新郎官儿。”
“可是亲兄妹是不能一个当新娘子,一个当新郎官儿的。”
小福闻言蹙起眉:“那怎么办呀?”
徐安衍听罢了几个人说话,紧抿着嘴巴又不肯进去同他们打招呼了。
他气鼓鼓的寻了个地儿坐下,大福随着康和范景应酬了一番来客,见着独做在一处的十五,不由上前去问:“你这是怎的了?”
徐安衍见着大福,紧着眉头道:“你且管一管小福吧。”
大福闻言,不解:“怎的,他欺负你了?”
“他、他年纪比我小,怎会欺负我!”
“那你如何同我告他的状?你俩素日里不是最合得来麽。”
这两人专是一处放鞭炮炸牛粪的,大福先前便说是臭味相投。
如今有些日子没会上,今儿倒是稀了奇了,没欢天喜地的一道耍去,反还生起了气来。
徐安衍又气又伤心道:“他与你二姑哥哥家里的孩子说要在他成亲的时候,让人来做新郎官儿呢,还与骆二姑娘说让她做新娘子。”
大福闻言,一下子笑出了声,他道:
“童言无忌,你又不是不晓得他的,一贯是想着什麽说什麽。今朝兄弟姐妹会着,他难免欢喜,只当成亲做的宴跟家里头生日宴一般,请人吃酒热闹。又以为新郎倌儿和新娘子是宴上的重要客人,与谁好便说请谁来罢了。”
“你听着,不与他说辩明白,反怎还这处生起了气来?莫不是这些日子读书读累了不曾?”
徐安衍咬着嘴,眉头紧蹙着:“他、他先说了请我的,转头就又请别人,哪有这样的道理?!谁家成亲新郎官儿有两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