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么热的天, 这人还穿一身艳丽的红袍,月安看着都觉得烫眼。
“怎么是你?”
不提潘岳这人本就是个拈花惹草的,上次在玉津园就毛手毛脚地冒犯她, 月安很难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甚至香囊都不想要了。
潘岳也看出来了,脸色一沉。
勿管他其他时候多么郁愤,但一瞧见对方, 心就不受控地开始活跃了。
也不生气了, 也忘了对方是刚成婚的娘子了,只凭着心意来。
“温娘子何必如此冷淡, 本衙内是来跟温娘子赔礼的, 上回在玉津园唐突了娘子,特来致歉。”
潘岳拱手作揖, 面上神情瞧着也诚恳,倒让月安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这人虽混不吝,但倒是能屈能伸,知错能改。
然潘岳的性子月安实在招架不住,她只想尽快将人赶走,自己好继续扑买那只香囊。
“衙内说完了便请自便吧,我还有事。”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但潘岳就好像听不懂一般, 仍旧笑眯眯地站着,还带着几分挑衅道:“有事?是忙着扑买,可温娘子瞧着运道不好,这么半天了竟掷不出一个纯浑来。”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取笑, 月安恼羞成怒道:“潘衙内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我爱怎样怎样,你少管!”
一见人恼了, 潘岳反而笑得灿烂,愉悦道:“温娘子勿要动怒,在下关扑技艺尚可,若温娘子允准,我可一次便将娘子想要的香囊掷回来,权当给娘子赔罪了。”
月安并不在意他说的赔罪,但惊讶于他的自傲。
“一次就能掷出纯浑,潘衙内好大的口气?”
月安不大信,怎会有人一次就能办到,潘岳定是在吹牛。
见月安不信,潘岳挤开她,开始摇那三枚铜板,信誓旦旦道:“那温娘子可瞧好了。”
一阵响动后,三枚铜板被掷出,赫然是三个背面,而且真的是一次。
月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一会瞧瞧那三枚铜板,一会瞧瞧潘岳,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钦佩。
“嘿嘿,本衙内没骗你吧,本衙内是什么人,斗鸡走狗,蝈蝈骰子没有不擅长的,扑买这种小玩意我八岁就练出来了!”
“你瞧,我还能掷出来。”
说着话,潘岳又是掷了两次,皆是三枚背面朝上,都给月安看呆了。
月安想的是,若她会这一手,以后在扑买摊子上看中什么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到手了。
她着实羡慕,嫉妒这门手艺她不会。
享受着月安钦佩又夹杂着几分嫉妒的目光,潘岳嘴角差点没翘到天上去。
拿起月安想要的那只嫩黄色香囊塞过来,潘岳心情愉悦道:“说到做到,这是我给娘子的赔礼。”
不等月安推辞,潘岳摇着扇子就走了,面上染满了笑,和潘楼上判若两人。
连月来的气闷都散了大半,潘岳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成婚了又怎样,又不是不会和离,再说了他也不做什么,说几句话还不成?
甚至心中还有个阴暗的念头,蠢蠢欲动地想将人从崔家那个书呆子手里抢走。
那真是双重欢喜。
人已经走远,月安捧着香囊,纠结了几息还是收下了。
既是给自己赔罪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留下便留下吧。
因为三掷三赢,实际上赢了三只香囊,实诚的老妇人便又让月安挑两个带走。
“虽然老婆子的香囊料子不是顶好的,但我女儿针线却是极好得,娘子若是喜欢便再挑两个吧。”
月安确实喜欢那精巧的针线,笑吟吟又挑了两只,一只葱绿色绣莲花的,一只月白绣桃花的。
这才心满意足上轿要回去。
月安有个毛病,就是在进行一件事的时候若是碰到了别的感兴趣的东西,注意力会被牵引走,从而导致违背原先的计划,改去做别的。
就好比眼下,软轿行至潘楼街,月安无意掀起轿帘,瞧见了一家唤作“玉颜”的精巧铺子。
不仅是铺子装饰得好看,更是因为月安没见过这家铺子,又见里头都是年轻小娘子进出,月安顿时产生了兴趣。
这铺子卖的东西她肯定喜欢!
再次叫停了轿子,月安在绿珠不解的目光下下来了。
“走,咱们去瞧瞧里头卖的什么!”
绿珠侍候娘子多年,早清楚娘子是什么多变的性子,二话不说跟着一道过去了。
一进这个唤作玉颜的铺子,一股馨香便迎面而来,清甜不腻,像是各色脂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月安四下一扫,果然是满眼的胭脂水粉。
妆粉、胭脂、香粉、口脂等等。
每个看起来都十分别致精巧,就是量不算多,但好在这家客人也不是很多,想来应当供应得过来。
铺子东北角,有一长案,长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头装着的不是细腻的妆粉便是颜色娇美的膏体。
长案边上,一个身着雪青色褙子的清雅娘子正在研磨花瓣,调配脂粉。
显然,这人便是为这家铺子做脂粉的巧手。
见了月安主仆进来,那娘子抬眸看过来,眸光如秋水盈盈,莞尔一笑。
大概和月安一个年纪,十分清丽雅致。
“娘子想看些什么,我这里的脂粉虽然不如旁的铺子数量多,但都是独家研制的好物,保准娘子用了喜欢。”
掌柜娘子身姿纤细,如柳枝盈盈,走来时都叫人赏心悦目。
人皆喜爱美好的东西,月安自然也是,看着掌柜娘子的姿容,立即生出了些惊艳。
“掌柜娘子当真是个美人。”
这便是此刻月安心中所想,她也不吝啬夸赞出来,美人就应该被夸赞。
闻言,掌柜娘子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笑。
“娘子谬赞了。”
她话语谦虚而柔软,话音落下,掌柜娘子身后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
“姐姐何必谦虚,姐姐就是生得美丽~”
月安笑了,但那位掌柜娘子脸皮薄,当即一红,啐道:“你个小妮子在这插什么嘴,少给姐姐丢脸了。”
小娘子不惧,反驳道:“妹妹怎是插嘴,妹妹是来给姐姐招呼客人的。”
“这位娘子姐姐,我们家的脂粉可好了,都是姐姐亲自调配的,姐姐研制出来的妆粉比旁人那些铅粉敷在脸上持久不说,还对肌肤无害,口脂颜色也好看,都是姐姐千调万试的,娘子姐姐可千万别错过。”
掌柜娘子说话轻缓,不急不徐,但她的妹妹却跟雨点似的,生了一张巧嘴。
一段话停下来,月安已然心动,去一一瞧了那些脂粉。
如掌柜娘子妹妹所言,那些个口脂的颜色当真是别致又漂亮,同月安以前用过的都不同。
掌柜娘子还在铺子里备了铜镜让客人试涂,月安涂一个便相中一个。
女为悦己者容,就算她平日在这方面惫懒些,但也架不住对这些东西的喜欢。
妆粉效果还没法验证,但口脂便已经俘获了月安的心,还有那几款气味淡雅细腻的香粉,月安通通都中意。
“掌柜娘子,每样给我来四份!”
月安平素不怎么爱花销,但是一碰上喜欢的便会心甘情愿大把砸钱,比如今日。
豪气万丈地说完,就看掌柜娘子歉疚笑了笑。
“真是抱歉,眼下店内所剩可能不够娘子所需,大概只能给娘子凑一份,不过我会加急去做,娘子下次来取便是。”
月安先是失落一瞬,又扬笑道:“无碍,我下回再来便是,掌柜娘子记得给我留下,别让其他娘子买走了,不然我可要哭了。”
月安笑嗔道,这话听得掌柜娘子姐妹直笑,信誓旦旦保证定给她留货。
“对了,还请问掌柜娘子芳名,以后我定是常客,可不能太过生疏。”
被问及姓名,就看掌柜娘子脸色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旁边的妹妹也是耷拉下眉眼,看得月安都以为自己的话唐突了。
“妾身姓柳,单名一个盈字,这是我家小妹,柳襄。”
“那便唤柳娘子了。”
月安笑吟吟的,面色和先前一般无二,姐妹两微微绷紧的心神才放松下来。
送走了月安,柳盈坐回了长案前,妹妹柳襄凑过去稀奇道:“姐姐,刚刚那位娘子好像不认识我们呐?”
家中一朝倾覆,不知多少人看她家的笑话,刚开铺子的几日许多娘子都来看热闹,有些刻薄嫉妒的还会说些风凉话,只是最近她们来多了,没瞧见姐姐的乐子,觉得无趣了才放弃。
方才那位娘子一进门,一看那打扮,猜想又是哪位官家千金来了,一开始姐妹两还有些防备。
谁知那娘子一出口就是衷心的夸赞,完全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柳盈听到妹妹此话,没想太多,笑着道:“汴梁姓柳的又不止咱们一家,兴许人家不关心这些,又深居简出,并不识得我们。”
柳襄点点头,又听姐姐道:“别想这些了,该想想我们如何才能多做些脂粉,这样下次那位娘子来时便能交货了。”
柳襄看着姐姐乐在其中的笑颜,想起家中爹爹的反对,愁道:“姐姐真要长久做这个胭脂铺子吗?每次回去爹爹都要说嘴,爹爹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最不喜娘子家抛头露面。”
柳盈淡定道:“他说他的,我做我的,爹爹这人两袖清风到了极点,又爱购置名画,家里的银钱所剩不多了,我做些胭脂来营生有何不可?”
“更何况我便是喜欢做这些,开这一家小小的脂粉铺子我很开心,尽管累些我也开心,襄儿,若是你以后也有一桩喜爱的事你便懂了。”
柳襄如今是不明白的,但觉得姐姐的话一定是对的,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很快,两姐妹合力去调配脂粉去了。
……
月安半路又买了不少外食回来,都是些她在汴梁爱吃的菜肴和小食。
王楼的梅花包子、曹婆婆家的肉饼、如意斋的香糖果子、潘楼的软酪等等。
以至于到了家,月安身后也颇为可观,书房正在跟自己对弈的崔颐听见动静,远远就看见月安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面上神情复杂,有种既累又欢喜的意思。
修长的手指捻起玉白的云子,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像是玉了。
女子以贞静为上,温氏有些活络了,哪日有空他得劝她少往外跑,再遇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譬如潘岳那般的。
第22章
七月初一, 她的兰掌柜也采购完毕,亲自找到了崔家。
兰掌柜过来前,月安刚用完早食没多久, 正在院子里放风筝。
应着七月,空气仿佛都变冷了,月安也乐得出来活动活动。
在院中寻了一处平坦开阔的空地, 月安将她从崔家库房里找出来的一只蝴蝶风筝放飞, 玩得不亦乐乎。
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涌入崔颐的脑海,让他作画时幽静的心绪被打破。
那声其实并不算嘈杂, 反而与这片如画的小院相得益彰, 但崔颐就是觉得十分侵扰心神,让他很难静下心来作画。
成婚了多少日, 崔颐便无所事事清闲了多少日。
这些日子来他不是闷在书房自修了多少日。
无非就是看书习字、独弈、作画,偶尔也会抚琴静心。
虽然休了婚假,但崔颐对官场政务并没有放下,仍是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翻看汴梁的邸报,看看近几天官场上有何变动。
今日入秋,难得舒适些,崔颐看着满院还未褪去的葱绿,起了些心思。
然满院葱绿中出现了一点鲜妍, 崔颐便不能静心了。
就像是万千草叶中突然开出了一朵鲜红漂亮的小花,让人目光为之一聚。
画笔不知不觉晃动,在崔颐失神间便勾勒出了一道纤细明媚的身影,还有天际那只迎风飘荡的蝴蝶风筝。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回过神来的崔颐眸光闪烁,笔尖轻颤,墨迹晕染了那道身影。
指尖轻颤, 崔颐似乎想要补救,但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那道被墨迹晕染的身影昭示着主人隐秘的心思,尽管已经被遮盖,但还是让崔颐心悸了几息。
蝴蝶风筝在天际飘荡,崔颐的心似乎也跟着晃荡。
崔颐垂首,盯着那副已经脏污的画看了几息,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后沉默地将画纸揉作一团,丢尽了纸篓中。
想着抄写些清心静气的道经来缓缓,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到窗边一阵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崔颐看过去,正是一只蝴蝶风筝,失了线可怜兮兮挂在他窗边的石榴树上,在他倾身探出窗子就能取下的位置。
崔颐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着那只落难的风筝,有些不可置信。
刚刚温氏还玩得开心,怎么一眨眼断线了,竟还落在了他这里。
正在崔颐纠结要不要取下来时,就见远处温氏蹦蹦跳跳过来,一脸的唉声叹气。
“怎么这么倒霉,放个风筝也能断线,今天指定运气不顺。”
“还有这风筝,刚拽几下就断了,指定在库房里吃灰吃好几年了,也是,这家里看着也不像是有人会放风筝的。”
一边小跑着,那张嘴还一边碎碎念嘀咕,崔颐听着看着,既觉得温氏有些不成体统,又觉得她这样的让人想笑。
随着温氏走近,崔颐敛起面上的淡笑,又重新执笔,做出一副认真习字的姿态。
月安没进过崔颐的书房,所以并不知其中布局,自然也就没想到书案是临窗的。
攥着风筝线带着几个小丫头兴冲冲奔过来,一抬眼就看见临窗望过来的崔颐。
“打扰崔…夫君了,风筝忽然断线往这飘了,我取了风筝就走。”
蓦地看见崔颐,月安吓了一跳,差点将那句崔郎君秃噜了出来,想到身后还跟着两个崔家的丫头,月安立即把嘴掰回来了。
月安此刻有些担心崔颐觉得她是故意往这般凑的,但谁知道他就在窗户边上,谁又能料到这风筝正好挂石榴树上?
好在崔颐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淡定地掀了掀眼皮回了句:“嗯。”
惜字如金,神情还如此淡漠,看来自己确实有点打扰到他了。
月安心中嘀咕着,绿珠她们就去捞风筝。
本以为只是一桩很快就能解决的小事,却不想尴尬的是风筝挂得有些高,几个丫头都没能摸到,不免窘迫。
月安试了一下,也差不少。
崔颐虽然在练字,但余光却一直在注意温氏那边,见此情景,顺势道:“若是无法取下那便我来吧。”
崔颐刚站起身,想替温氏将那只蝴蝶风筝取下,就见人客气地推拒道:“不必不必,不必夫君出手,我能取下来。”
“是吗?”
崔颐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好奇道。
月安用力点了点头,自信道:“没错,夫君就瞧好吧。”
在崔颐和几个丫头的不解下,就看月安走远了些,然后……
像个准备拱人的小羊羔,摆好了姿势便一个猛子冲过来,目标是石榴树上挂着的蝴蝶风筝。
只见人助跑冲到了树下,像条从水里跃出来鱼弹了起来,一把将蝴蝶风筝薅了下来。
但很不幸的是,月安只取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在石榴树上挂着。
此刻在场的人赌鸦雀无声,安静得吓人。
月安一脸懵地看着手里半只蝴蝶风筝,唇瓣微微张阖,一时哽住了。
抬眸看了一眼四下,不仅是绿珠几个憋着笑,就连崔颐那等四平八稳的持重性子嘴角好像都在抽搐。
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月安尴尬又艰难道:“这风筝怎么做工那么差,扯一下就碎了。”
“还有这树,没事勾那么紧做什么,害得我风筝都坏了。”
月安还想要脸面,硬着头皮抱怨了两句,就见崔颐忽地背过身去,月安直觉他是在偷笑。
手里半只蝴蝶风筝似乎也在耻笑她,月安顿时恼羞成怒了,将半只蝴蝶往地上一摔,羞恼道:“什么破风筝,我、我不要了!”
狠话撂下,月安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书房附近。
崔颐听到动静,人终于转过身来,但瞧着面色仍旧肃穆正经,但眉宇间残留的笑意暴露了些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气血翻涌得厉害,回去后月安便察觉到小腹一阵热流下来。
她来了月事。
赶忙将月事带垫上,月安可惜了这几日不能饮那些冰饮子了。
兰掌柜便是这时候来的,想请月安过去传授饮子调配的方子。
月安本打算是去铺子里让兰掌柜和几个茶博士学的,但她了解自己的月事,今日怕是不得劲。
预想了一番待会若是去铺子的难受,月安干脆让兰掌柜进来学了。
索性她平素就喜欢调饮子给自己喝,身边什么东西都不缺,完全能随时拿来用。
兰茵被请进来的时候是诧异的,走在崔尚书家的宅子里,兰茵拘束的紧,见了东家娘子的面,她便拘谨问道:“东家娘子不必让妾身过来的,妾身在外头稍等等便是。”
高门规矩多,兰茵生怕自己冲撞了人。
月安软绵绵地倚在榻上,腰背已然有些酸了,肚子还好,只有些凉凉的感觉。
月事一来,月安人也变得懒洋洋的,不想乱跑也不想乱动,只想安安静静干些喜欢的事。
“兰姐姐不知,我方才突然来了月事,身子有些不爽快,好在身边也有调配饮子的食材,便想着让兰姐姐过来了。”
兰茵一听,了然笑道:“原是这样,那妾身还真不好让东家娘子过去了。”
月安从榻上起来,坐到她的茶案前,也给兰茵添了一把椅子。
“兰姐姐你坐我旁边,方便一起调饮子。”
兰茵嗳了一声过来了。
首先调的是一些花果饮子,什么紫苏饮、红果饮、青梅饮、橘橙饮,茉莉饮、桂花饮等等,应有尽有。
这些要简单许多,将花果茶调制好根据口味放入适量的蜂蜜蔗糖,最后再根据季节决定放不放入冰块。
重点是后面的牛乳茶,每一种都是月安之前尝试过很多次才调配出来的茶饮。
每一道该放多少牛乳,多少茶汤,多少瓜果,多少蜂蜜才会达到适宜的口感。
兰茵也是头一次见到在饮子里兑牛乳的,寻常牛乳都会出现在糕点或者冰酪、酥山中,几乎没有将牛乳放进味道清新淡雅的茶水中,甚至还放了木薯丸子。
月安先调了一盏珍珠饮,兰茵尝了后赞不绝口道:“这滋味好,新奇又清甜,定能抓住娘子们和孩子的胃口!”
得到了自己这位掌柜娘子的认可,月安更高兴了,掬着笑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给每个饮子取了名儿,就好比眼前这盏唤作珍珠饮,因为里头的木薯丸子就像是一颗颗珍珠。”
“还有其他的,有盏茉莉花茶兑牛乳的叫茉莉白雪,桂花茶兑牛乳的叫九里金香,荔枝果酱兑牛乳的是妃子笑,栀子花的便是远山栀子……”
劈里啪啦说了一堆,兰茵十分捧场,个个都赞不绝口。
虽然有月安的方子,但还是亲眼看一遍更能加深印象,月安每种饮子都会给兰茵演示一遍。
为了一次性能多学些饮子,月安还留了兰茵午食。
起初兰茵是推拒的,为难道:“东家娘子的夫君崔翰林应当也在家,怕是不妥。”
兰茵根本无法想象跟崔翰林一道用饭的场景,只想拒绝。
闻此,月安笑着解释道:“并非如此,我夫君忙碌,午食就我和兰姐姐两人,他也不会过来。”
“兰姐姐莫要推辞了,留下用饭,午后我还能多演示几个,这样咱们的饮子铺就能早点开张了,我可是很期待呢!”
见此,兰茵不在拒绝,欣然留下用午食。
午时,崔颐透过窗子远眺,见先前被引入院子的妇人还未出来,可眼下已经是午饭时间。
“书玉。”
崔颐唤了一声,书玉推门而入,拱手道:“郎君何事吩咐?”
“你去少夫人那里打探一下今早来家中的妇人的底细,今日来又是做什么的。”
那妇人看年纪应当不是温氏的手帕交,再看对方的打扮略显朴素,和温氏那个出身商贾的长嫂也不符合。
在崔颐看来,温氏虽有几分离经叛道的巧思,但总体上是个心思单纯的,若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骗了也是有可能的。
他得替温氏防着些才是。
书玉领命而去,崔颐吹了吹墨迹,不多时就等回了书玉。
“回郎君的话,绿珠姐姐说那是少夫人新开的铺子聘的掌柜,今日特来跟少夫人学习的。”
听到开铺子这一句话,崔颐便是眉头一蹙,继续道:“学什么?”
官家女眷名下有铺子是常事,但哪里会有这般要教授技艺的,好似铺子里的师傅一般。
好在书玉多打听了几句,继续答道:“说是饮子铺,少夫人自个琢磨的,所以需要调教一下掌柜。”
崔颐越听眉心蹙得越厉害,瞧着神情就是不赞同的。
“传饭吧。”
事已至此,他只能先用饭。
月安这边,直到午后申时,两人才结束对饮子的调配,将人送走。
“经营的手段我不太懂,兰姐姐应当比我熟稔,暂且只能将方子交由兰姐姐,还望兰姐姐替我好好规划。”
兰茵满脸带笑地应下了,还说铺子开业定提前告知她去观礼。
忙了大半天,月安满心都是成就感,但离了正事后,月事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困倦感也汹涌袭来。
吩咐绿珠莫要让人打扰,月安钻进帐子安睡去了。
也就睡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等候了许久的崔颐踏着不急不徐的步子来了。
但看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崔颐一时没敢说话。
绿珠这时轻手轻脚过来,压着嗓子道:“翰林,我家娘子身子不爽利睡下了,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吧,不然吵醒了娘子她起来会骂人的。”
绿珠说得夸张了些,月安睡得正香被吵醒会不高兴,但不至于骂人,不过是绿珠怕崔颐犯倔。
崔翰林一看就是个犟的,和她家娘子一样犟。
崔颐没说什么,只皱了皱眉,又原路返回了。
月安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刚起来便见文松院的钟婆婆过来,说是徐夫人喊她和崔颐过去用饭。
跟上工一样的感觉,月安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
忙洗漱一番,算着时辰到了饭点,月安换了身得体的衣裙出屋子了。
很巧,崔颐跟她前后脚一道出来了,月安本想先一步溜过去的愿望落空了。
“好巧,那夫君我们一起过去吧。”
温氏一向会做表面功夫,笑容明媚,好像自己真是她夫君一样。
微抿了一下唇,崔颐只嗯了一声,便同月安并肩出了院子。
看见儿子儿媳一道过来,徐夫人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
正是下职的时辰,崔尚书也在,一家四口齐聚在饭桌上。
徐夫人作为家中主母,自然注意到了儿媳引了个妇人进来,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干涉,只眼下去了解了解。
月安本有些怵崔尚书的,但崔尚书面对他总是面上带着淡笑,瞧着比崔颐还要亲和一些,她又不怎么害怕了。
“回母亲,我近来正在筹备开一个饮子铺,因为饮子都是我的独家秘方,加上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我那铺子掌柜来学习方子了,故而久了些。”
崔尚书未说话,瞧着没什么意见,徐夫人更是颇感兴趣道:“月安还会做饮子,真稀奇,是什么样的?”
这下说到了月安喜欢的话题上,她连忙热情地将她那些个新奇的奶饮子说与徐夫人听。
再看徐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月安仿佛被鼓励了,热诚道:“若是母亲,还有父亲感兴趣,我回去便调制两盏送过来让二老品尝如何?”
若是月安此刻能照镜子,她一定会发现自己两眼几乎在放光。
没办法,月安实在是享受给别人推销自己的饮子,若是得到夸赞便更欢喜了。
崔尚书比较矜持,摆摆手说道:“不必不必,这都是你们小孩子爱喝的,我就不了。”
刚说完,就被身边的妻子怼了一下胳膊劝道:“推辞什么,月安好意,咱们便尝尝鲜。”
说完丈夫,转头问月安道:“这个坐起来不麻烦吧?”
月安头摇得像拨浪鼓,开心道:“不麻烦不麻烦,只是父亲与母亲两人的,片刻便好了。”
徐夫人笑着往儿子那瞥了一眼,见人还傻不愣登地不吭声,不免忧愁,只好为这个傻儿子张罗道:“宁和也尝尝吧,毕竟是你媳妇亲手做的。”
崔颐本沉思着待会话该怎么说,忽然被母亲点到,他略显不自然,刚要推拒,就对上母亲带着几分威胁之意的眼神。
“也可。”
拒绝的话被咽下去,应下的话顺畅无比地从嘴里说出来。
月安嘴一撇,心中有些不情愿。
她不想给崔颐喝。
但当着公婆的面也不能厚此薄彼,月安只好笑吟吟地全接了。
回去的路上,夫妻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如出一辙的沉默无言。
崔颐觉得此刻便是个好时机,他先是轻咳了一声,引起温氏的注意,才状似无意道:“名下铺子月月查账便好,无需去劳累自己侍弄,你是官眷,这些不是你应该做的。”
将崔颐这一番话听完,月安又品了几息,最终确定崔颐好像是在规训自己,让她这个官眷不要插手商贾之事。
唇一抿,步子一停,月安环胸站定。
月安突然止步不前,崔颐自然也察觉了,虽不知温氏想干什么,但他心里忽地忐忑起来。
也停下步子,崔颐扭头看她,诧异道:“怎么了?”
昏沉的夜色中,崔颐忽地听到温氏一声轻笑,轻快狡黠,但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火气。
“若不是我知道夫君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我都要以为夫君是钱塘人了。”
崔颐听不懂,一本正经问道:“何意?”
月安正不开心,根本不遮掩心里的想法,反正只是两人的私语。
“钱塘临海,那里管得宽。”
幽幽的话语入耳,崔颐面色倏地僵了一下,夜色掩住了他开始烧起来的脸色。
不待他反驳什么,月安继续道:“我只是多费心打理了一下我喜欢的铺子夫君便觉得不妥了?”
“那就请夫君忍一下吧。”
声音再度压低,月安补了最后一句道:“只需忍一年即可。”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小娘子的轻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风拂过,残留的正是温氏惯用的鹅梨香。
竟一点脸面都未给,直接丢下他走了,背影都透着火气。
身量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崔颐懵了片刻,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此刻他的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有不悦,有窘迫,最多的似乎是忐忑。
他在忐忑什么?
脸色变得更淡了些,也不管家仆什么眼神,崔颐带着长随回了院子的书房。
不多时,临窗的崔颐便看见温氏的丫头提着一个食盒出了院子,应当是给父亲和母亲送她亲手调配的饮子的。
他就同她住在一个院中,按理说应该先给他送才对,可人直接越过书房走了。
还是他太不了解温氏了,一身离经叛道的反骨不说,胆子还特别大,大到动不动便敢给自己的夫君甩脸子。
而他好像拿对方还一点法子都没有,因为她不似寻常妻子那般,惧怕夫君厌弃,不施予宠爱。
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的崔颐有些不知所措。
第23章
在路上甩了崔颐脸子还不够, 月安回来又是关起门来骂了他几句。
“什么人啊,连我们开自己的铺子也要管,再说我干什么了, 只是多操劳了几下他就受不了了?那她要是去做当垆卖酒的差事他不得气炸了?”
“谁管他怎么想,就算是真夫君也不能绑着我,何况还是个假的!”
“气死了!”
绿珠一回来, 将门一关, 就听她家娘子开始叉着腰开始碎碎念了,显然是被崔翰林给气着了。
她忙不迭上去宽慰道:“娘子别恼了, 小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奴婢将饮子送去文松院, 徐夫人和崔相公都赞不绝口呢,还送了娘子一条璎珞, 娘子快瞧!”
绿珠将手里的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华彩四溢的翡翠璎珞金项圈,月安那股火气当即被抛到了脑后,去稀罕璎珞去了。
漂亮的珍宝收拾谁不喜欢?月安也不过世间一平凡俗气的小娘子罢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独门饮子被肯定了。
因着恼怒,月安两人都未曾跟崔颐说过半句话,关系冷凝。
初三这日,月安收到了兰掌柜说花间饮要开张的消息,还邀她过去剪彩。
按着规矩来说, 一般如月安这样的官眷身份,是不会纡尊降贵亲自去给名下铺子出面剪彩的。
但这间铺子对月安来说可不寻常,她自是要过去的。
而且算算日子,玉颜的柳娘子应当也做好了她要的脂粉, 正好过去取回来。
崔颐书房的窗口是个绝佳的位置,地势高,能纵览大半个梅鹤院, 自然也能看见兴冲冲出门的月安。
温氏又出去了。
也不知这回是要去哪。
崔颐不是很放心,对书玉道:“你派个人去瞧瞧少夫人今日是要去哪。”
书玉一听,顿感欣慰,觉得他家郎君终于知道主动关切少夫人,不像块石头了。
书玉办事很利索,派出去的人很快便有了消息。
“少夫人好似往茶汤巷去了。”
书玉吞吞吐吐道,神情有些担忧。
作为近侍,他自然是知道这两日郎君和少夫人发生了些不快,原因就是因为那间饮子铺。
然还没和好,少夫人后脚又往铺子里跑,真是一点也不管郎君死活。
哎……
作为长随,书玉日日陪同主子,心思又细,自然感受到了郎君这两日和平时的细微差别。
情绪更冷沉了,好像干什么都憋着气。
书玉还是希望郎君能和少夫人融洽亲密些,这样一家子才能和和美美的,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憋着气。
“又去铺子了?”
崔颐果然如预料中露出了不悦,书玉看得心惊胆颤,想着怕不是等少夫人回来又有一场仗要打。
不过据他判断,郎君好像不是少夫人的对手,怕是还得吃瘪。
“罢了,为我备马。”
出乎意料的,书玉听到这句话,他先是愣了愣,一时忘了分寸追问道:“郎君要去何处?”
但崔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书玉立即反应过来,心领神会不敢再多问了。
因为要出门,崔颐去换了一身玉色长袍,玉簪束发,急匆匆出门。
既然温氏不听他的,那只能他跟过去作陪了。
只要还未和离一日,温氏名义上都是他的妻子,他崔家的少夫人,他必须得过问。
问了方才去探看的家仆温氏那个饮子铺的位置,崔颐也不带书玉这个长随,一人策马去了茶汤巷。
月安到花间饮时,铺子外已经十分热闹了。
将马车停靠,月安扶着绿珠的手下去,刚靠近铺子便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琵琶声。
为了吸引客人,兰掌柜甚至还请了一支杂耍班子,热闹的动静着实引来了许多客人。
见到她来,兰掌柜立即将月安领进来。
铺子里挂起了写有饮子名的木牌,只要客人一进来便能够看见。
“兰姐姐还请了琵琶女,怪不得有如此美妙的乐曲声。”
兰茵笑道:“新铺开张,总要用些热闹手段来让客人注意到,东家娘子不嫌弃她们是乐伎就好。”
乐伎是贱籍,虽然达官显贵都热衷于欣赏乐舞,但骨子里轻视,只拿乐伎当取乐的玩意。
不时有富贵公子和乐伎相好的事例,但良贱不可通婚,多数也都只是露水情缘,至多纳为妾,做个可买卖的小妇。
如士大夫官宦,怕有碍清誉,更是不敢沾染乐籍女子。
月安也是官家娘子,如今郎婿又是翰林,兰茵生怕这位东家娘子心中不喜。
月安听出来了兰茵话中之意,只笑盈盈道:“那有什么嫌弃的,她们也是靠才华手艺吃饭的,又不是坑蒙拐骗,堂堂正正的我自欢迎。”
兰茵这下放心了,又领着月安去参观了一下后面备茶间,那里头早已备好了所有饮子需要的食材。
煮好的各色茶汤、切好的瓜果、牛乳、蜂蜜、冰块等等。
“马上就能剪彩了,到时还请东家娘子赐福。”
这是月安精心准备的铺子,她自然不会拒绝,满脸笑着应下了。
兰茵出去做最后的热场,月安凑到那些饮子木牌跟前欣赏,正满心投入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以为是兰茵来找她剪彩了,月安心中兴奋,也就忽略了那阵脚步声比兰茵的要沉些,慢些。
“兰姐姐你来……”
雀跃回头,看见的却是崔颐那张清凌凌的面庞,正一言不发,安静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不会是专门来逮她回去的吧?
就这么看不得她出来照看铺子?
月安心中猜测着,不免又开始恼怒,嘴巴也做好回击的准备了。
但谁承想崔颐只是淡淡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名义上作为你的夫君,自然得同你一道,也免得你一个女子孤身而来,遭受外人非议。”
月安想反驳哪有人非议她,但意识到对方似乎已经退步了,她也许也应当有些好脸色,不必太尖锐。
“随便你了,别耽误我的事就行。”
铺子外热火朝天,铺子内两人相顾无言。
崔颐环顾四周,将这间精巧雅致的饮子铺收入眼底。
壁上字画质朴清雅,案上花草馨香扑鼻,屏风珠帘,琉璃盏剔透溢着华彩,处处都透着清新美丽。
“你这铺子倒是布置得不俗,清新雅致,是个品茗的好地方。”
月安是最经不起夸奖,一听崔颐这样说,身后仿佛有条尾巴翘了起来,不免得意道:“那自然,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
一改先前的冷脸,崔颐见温氏又扬起了粲然的笑,他讶然于人的笑竟有这样多的种类。
温氏的笑有很多种,对着他是客气的淡笑,透着几分虚假的疏离。
对着父亲和母亲又是一副端庄的笑,看起来是一个合格的儿媳。
又如此刻,便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笑意,不过在他跟前很少便是。
两人几句话间,兰茵进来了,瞧见崔颐这个陌生面孔,惊讶问道:“东家娘子,这位是……”
月安板板正正给介绍道:“兰姐姐,这就是我夫君。”
兰茵一听是崔家那位翰林官人,立即拜道:“不知是崔翰林,妾身有礼了。”
面对外人,崔颐话语不多,只回了句不必多礼便不开口了,只耐心等着,心中想着温氏何时能老实回家去。
这里闲杂人等太多,不是她这样的官眷应该应该久留的,招呼客人的杂事,让手下人去做就好。
“东家娘子,要剪彩了。”
兰茵笑意盎然地说道,月安欢喜地跟着兰茵去了。
崔颐还想说些什么,但月安根本没给他机会,人一溜烟就跑了。
无法,崔颐只好蹙眉跟上,全程负手立在温氏旁边,也不吭声,就板着脸看温氏欢欢喜喜地用小银剪剪断彩帛。
鞭炮声在耳畔炸响,月安捂住耳朵,面上的欢喜喷涌而出。
因为离得近,当月安染着鹅梨香的衣袖拂过时,崔颐也嗅到了那阵馨香,被暖洋洋的日头一照,好像遍布了全身。
人群中,茶汤巷各家有头有脸的茶坊派来打探情况的伙计一眼认出了汴梁城那位鼎鼎有名的玉郎,目光又落在了崔家马车上,皆回去向自家掌柜回话了。
几家掌柜一听花间饮今日剪彩的娘子是由崔翰林陪同,还乘的崔家马车,立即就晓得了她的身份。
温舍人家的娘子,崔家的儿媳,这花间饮他们惹不得了。
花间饮第一日开业,宾客如潮水,尤其娘子和孩童最多,座无虚席。
兰茵一行人忙得团团转,月安自己给自己调制了一盏茉莉白雪,刚要饮下,就见身畔崔颐还清凌凌地立着,低垂着眉目,鸦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
她在铺子里耗了多久,崔颐似乎便陪了多久。
他一惯不喜嘈杂,想必他忍耐了许久吧。
念此,月安生出恻隐之心,放下手中茉莉白雪,用梅花茶汤给崔颐调制了一盏梅花饮子。
“此盏名为暗香疏影,是用冬日寒梅所制,夫君不妨尝尝可合口味?”
丝丝缕缕的梅香涌入鼻翼,奶白的茶汤上还浮着细碎的梅花干。
崔颐本是不喜牛乳有关的吃食的,一向觉得此物沾着腥气,还腻口。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道了声多谢。
温氏亲手调制,好意馈赠,回绝未免失礼。
崔颐这样告诉自己,浅浅抿了一口,眸光微亮。
出乎意料的,这加了牛乳的茶滋味不错,醇香的同时带着梅花清淡的幽香,冰块的加入更让人倍感清爽,唇齿清甜。
“好喝吗?”
崔颐才饮一口,就见小娘子双眸亮晶晶地盯着他问,眼里满是对答案的期待。
他眼神回避,风轻云淡答道:“尚可。”
这对崔颐来说已经算是能给出的高评价了,但月安对这个尚可是不大满意的。
“就只是尚可?”
察觉到温氏明显的不满,崔颐心里一跳,想再措辞说些什么,就听温氏意兴阑珊道:“算了,尚可便尚可吧,至少不是什么坏话。”
崔颐默默将嗓子眼里那几句好听些的咽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眼看着快到潘楼街,月安记挂着柳娘子给她做的脂粉,便挑开车帘同外头骑马的崔颐道:“夫君。”
崔颐策马在前,同她有段距离,月安扬声喊了一句,就见人勒了勒缰绳,将速度降了下来。
“何事?”
马匹与车同行,崔颐坐于马上,身姿挺拔似松柏,眉目清隽,如梅间清雪。
虽然月安一心扑在瞿少侠身上,觉得瞿少侠才是世间最潇洒俊美的儿郎,但此刻也得承认崔颐的姿仪甚美,濯濯似美玉。
迅速回神,月安客气道:“我待会还要停下去取前几日在铺子里订下的脂粉,夫君不若先行归家,我即刻就回去了。”
崔颐想了想,觉得只是半途去脂粉铺子取东西,便轻点了点头,策马离去了。
这个木疙瘩一走,月安松快了不少,掬着笑往玉颜去了。
月安到玉颜时,掌柜柳娘子仍在长案忙活,不急不慢的,瞧着倒是惬意。
“柳娘子万福。”
月安进门笑盈盈问候了一句,柳盈抬起头,认出月安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柳娘子人生得清雅,性子温柔似水,浅笑着时,月安仿佛感受到了春日柔风拂动着河畔的柳枝。
“娘子可算来了,娘子的脂粉早已备好了,襄儿,快拿上来。”
“娘子买得多,我便多赠了娘子一盒子养颜的玉女桃花粉,也是我自个做的,娘子可别嫌弃。”
柳襄立即捧着一个匣子过来,里头正是月安所需要的脂粉,那日缺的都在这了。
得了她人的馈赠,月安自然高兴,欢喜道:“哪里的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多谢柳娘子了。”
让绿珠接过匣子,月安继续道:“今日我的铺子开了,恰好得闲去剪彩,想着柳娘子应当也做好了我的那份,便过来取了。”
柳盈一听,以为眼前娘子同她一般,遂好奇问道:“娘子也开了铺子,是何种铺子?”
月安谦虚道:“不必柳娘子手巧,我就爱琢磨些嘴上的乐子,是一间饮子铺,不过饮子都是我独家调配的,同别家都不同,唤作花间饮,柳娘子若感兴趣下回让我家掌柜送几盏过来。”
月安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喝到自己的饮子,遂十分热情。
柳盈笑道:“这何尝不是心灵手巧,不过娘子太客气了,我自去品尝便是。“
月安原也是个慷慨的性子,坚持道:“不费事,不费事,今日开业,就当添个喜气了。”
“柳娘子还有柳小娘子喜欢什么口味的花香?”
话已至此,柳盈便笑纳了,示意妹妹先说。
柳襄思考了一会,想要玫瑰的,又想要桂花的,一时难以抉择。
月安干脆两个都允了,又问柳盈道:“柳娘子呢?”
柳盈毫不犹豫道:“茉莉吧。”
月安一听和自己口味一样,更觉投缘了,欢喜之下道:“巧了,我也最喜欢这个味道,还有,我姓温,名月安,柳娘子快别唤我娘子了,太见外了。”
柳盈听到这个温字,神色微顿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同柳家姐妹告别,月安差遣了家仆去花间饮送饮子来玉颜,心满意足归家了。
马车离开,柳襄看着远去的马车,吞吞吐吐同姐姐道:“姐姐,她姓温,姐姐说她是不是……”
柳盈专注着碾花,头也不抬,柔声道:“不一定,汴梁城又不止一家温姓,而且……”
“真是那个温又如何,又不影响什么,且也算是一桩好事。”
“好了,别操心这个了,马上襄儿就有好喝的饮子了。”
柳襄见姐姐这副淡然的姿态,也不知说什么了,又听到姐姐说到饮子,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想饮子去了。
第24章
今日是初三, 是崔颐最后一日婚假,但因着逢三月安又得同他做戏。
日暮,到了晚食的时辰, 月安结束了对小木偶的雕刻,将其收到床下,等着明日有空了再继续。
这还是三哥教她的, 不过她没有三哥手艺好, 雕出来的小人总是有些丑。
但她就是心血来潮想给自己和瞿少侠刻一对小人偶,等完工了就放到月老庙供着, 期盼神仙显灵将人召回来。
刚收好, 就见崔颐踩着夕阳过来了,神情还是和往日一样淡淡的。
做戏要做全套, 到了日子,两人顺带将晚食也一起用了。
厨房很快送来了菜肴,咸香酸辣咸都有,看得崔颐一时不知道如何下筷子了。
“厨房换厨子了?”
这和以往送来的饭菜不大一样,甚至还有不少海货,崔颐觉得海货带着海腥味,又天性阴寒,平素很少碰。
也就鱼虾尚可入口, 蟹与带壳子的海货他觉得腥气最重。
月安也不管他在那慢吞吞的,对着满桌珍馐便闲不住嘴开吃了。
月安极爱吃蟹,每到了螃蟹成熟,她都要吃蟹酿橙, 螃蟹的种类不同,滋味也就不同。
“也不算,只不过你家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好吃, 便将家里的带来了,平时就负责我的饭菜,你的饭菜还是原本的厨子。”
崔颐诧异道:“怎会不好吃?”
崔颐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只要饭菜做的不难吃,他都能顺顺当当地用完,除了原本就不合口的,譬如海货。
月安闻言,露出三分同情,觉得又是个嘴巴不会享福的人。
“没什么,你吃的开心就好。”
懒得跟崔颐废话,月安今日操劳了许多事,又去剪彩又刻木偶小人的,肚子早饿了。
见温氏不搭理自己,崔颐盯着面前最近的辣炖鱼看了几息,随后下了筷子。
有些辣,但是确实滋味无穷。
多吃了几筷子,崔颐只觉得唇上开始微微发热,他换了个清炒虾仁。
崔颐看不见他自己的模样,但月安却是能看见的,一抬眼便是玉人般的崔颐被辣得双唇艳红,如涂了唇脂一般,月安暗暗偷笑了好几次。
其中有次还被对方发现了,肃着一张脸问道:“你笑什么?”
殊不知崔颐摆出这样正经的神情,配着那张红艳艳的唇,让人更觉得滑稽了。
月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委婉道:“崔郎君若是不能吃辣便别吃了,小心辣出好歹来。”
崔颐一愣,很快意识到月安在说什么,眸一垂,不说话了。
月安也懒得去纠着他笑话。
饭毕,梅鹤院的婢女来侍奉,其中一个婢女一进门,月安便注意到了她。
不止是她精心打扮过,上了脂粉的脸蛋,还有她身上一股浓郁的熏香,浓郁到有些刺鼻。
月安也来了崔家一段日子,因为是梅鹤院里模样最水灵的丫头,所以她记得,似乎叫紫菱,看着十分机灵。
但如今看来,有些过于机灵了。
只见她捧着湿帕子上前,分明离她更近些,却多绕了几步到了崔颐那里。
更是在侍候净手的时候毛手毛脚地崴了脚,眼看着就要摔在崔颐身上。
若是儿郎怜香惜玉些,面对这样的情形定然是要伸手扶一把的,然后再说些温言软语以作安抚。
要是碰上那些风流的公子,面对美貌婢女这般,怕是当场就得生出些想法。
月安想着,崔颐那般性子,想必多少会扶一把,但是多的应当不会有。
毕竟他是个端方重规矩,又心里藏人的,大概不会有什么风流毛病吧。
但事实让她出乎意料。
电光火石间,就看崔颐动作敏捷地闪避开来,衣角都没让那个叫紫菱的婢女碰到。
但后续就是人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还连带着撞到了身侧端着水盆的素樱,一盆水径直泼在了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紫菱身上。
这声响动太大,月安不去关注都难,她惊诧地走过来,一本正经道:“怎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去换身衣裳,入秋了小心着凉。”
不管紫菱有什么小心思,月安是不关心的,但事情在她眼前弄得一团糟,她想装瞎沉默也不行。
再抬头瞧瞧瞥了一眼崔颐,便知道他不高兴了。
不仅蹙着眉头,原本还算温和的脸也变得清寒了几分,双目更是透着严肃。
崔颐恰巧看见了,那婢女摔倒前分明没有任何东西干扰,莫名其妙地往他这边倾,那双手更是朝着他的衣袖抓来。
若不是他躲开得及时,怕是得在温氏面前被这个婢女扑到身上。
哪怕他不去扶,对方也会黏过来。
崔颐虽然将心思主要都放在读书科举上,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的,看不出一些低劣的小伎俩。
但扭头去看温氏,她似乎并没有看出来,甚至还单纯地开始关切这个居心不良的婢女。
“奴婢失仪了,还请郎君少夫人责罚!”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自己摔倒,再到被泼了一盆水,一切都在瞬息间,等紫菱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糟糕透顶了。
她连忙伏跪请罪,脸色苍白惊慌。
尤其再一对上郎君冒着寒气的眼神后,紫菱更慌神了。
郎君是不是发现了?
月安带着几分关切的话一出来,紫菱立即感激地看了一眼,但心里头更觉这位少夫人不成气候了。
外人不知,她们这些成日在梅鹤院侍候的能不知?
大婚之后郎君便好几日未曾踏入主屋,就算夫人干预后,郎君也是时不时来过夜,夫妻两瞧着还是冷淡不亲密。
她虽是奴婢,但生得貌美,能做主子谁想一直做奴婢?
再加上郎君这样的儿郎放在汴梁也是出挑的,紫菱在崔家十数年,如何不动心?
这对她来说正是个好机会。
若成了,她便是姨娘,跟着郎君这位前途无量的夫主,日后不仅荣华富贵常伴,子女更是脱胎换骨。
然眼下似乎不大妙。
月安察觉到崔颐看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些恨铁不成钢。
她继续故作茫然,四平八稳。
若崔颐真是自己心仪的郎婿,面对紫菱这般蓄意勾缠,那月安肯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心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然自己插手说不准还要惹一身骚,她才不想多事。
月安的反应让崔颐认为月安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想弄出什么大动静了。
崔颐心中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来了。
“毛手毛脚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罚三月月钱,日后也不必近身侍候主子了。”
“下去。”
冷声斥责,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仅将人罚了,还命人不许再近身,这怎么听都算是严苛。
听到崔颐的话,紫菱还想求饶,然崔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眼风扫过来,冷声道:“还不出去,是觉得罚得太轻吗?”
紫菱瞬间哑火了,瑟瑟发抖地出了屋子。
月安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是崔颐察觉了紫菱得小心思,所以才如此责罚。
想想也确实,崔颐应当不喜不太规矩、耍小心思的人。
心里透亮,月安也没去追问崔颐为何要罚得那般重,两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因为今夜月安还没来得及试用她今日从玉颜带回来的新口脂,故而让崔颐先去浴身,自己拉着绿珠在妆台前试口脂。
崔颐洗得很快,等他出来时月安才试到第三个口脂,正让绿珠瞧好不好看。
“这个也好看娘子,比第一个淡些,又比第二个浓些,颜色像是淡淡的石榴花,娘子不上妆粉也能涂!”
“我也觉得这个颜色好看,柳娘子说是叫做石榴娇,果然是个娇嫩的颜色。”
月安满意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镜中的小娘子染了唇脂的唇瓣也漾出轻柔的弧度来。
“平日娘子便可以涂这个石榴娇出门,自然好看又提气色。”
月安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她从玉颜带了九种口脂回来,后面还有的试,她稀罕了一会石榴娇便擦去了,准备迎接下一个。
“试下一个吧,柳娘子说这个叫小红春,颜色也很漂亮,瞧瞧上嘴是什么模样。”
“嗳,在这,娘子且涂。”
崔颐从浴房出来便听到主仆两个在妆台前叽叽喳喳的,似乎是温氏在摆弄口脂,玩得不亦乐乎。
崔颐一言不发地去将自己的被褥从柜子里翻出来,在榻上铺好。
长榻和妆台距离不算远,而且正在妆台的右侧,崔颐平躺着,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小娘子软哒哒地趴在妆台前,手执一面螺钿小铜镜在蘸口脂往唇上刷。
崔颐虽读书多年,但因为注意对眼睛的保养歇息,眼神尚好,也就轻而易举看见了那一幕。
烛火下,少女的唇饱满柔嫩,软刷在上面轻扫,将每一寸柔嫩都铺满。
添上口脂后,少女轻抿嘴唇,尽管只是侧面看着,崔颐也觉艳丽夺目。
“这个也好看,你说柳娘子的手怎么就那么巧,做得出来那么多漂亮的脂粉,这手要是我的就好了,真是羡慕死我了。”
月安嘀咕着,崔颐却捕捉到了什么,下意识出声问道:“什么柳娘子?”
主仆两正热热闹闹试着口脂,冷不丁听到崔颐这一声,敛去笑认真答道:“就是潘楼街上那家唤作玉颜的脂粉铺子,掌柜娘子就是柳娘子啊。”
月安以为崔颐又要管她的事,如上次兰掌柜那般,但月安还是很给面子回应了他。
然崔颐听完却沉默了,并没有继续追问,连平躺在榻上的姿态都未变,就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月安的幻觉。
她蹙了蹙眉,也不管崔颐在莫名其妙什么了,继续去试口脂。
此刻,躺在榻上的崔颐却心思百转,在想那位柳掌柜是不是柳家大娘子。
但他只知道对方去开铺子做生意去了,却不知在哪,更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也不重要,所以一开始崔颐并没有特意去查。
他本想多问温氏几句,但那样显得太刻意,崔颐干脆闭嘴了。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温氏那边折腾完了,将那一妆台口脂收拾完,去浴身去了。
再出来时,温氏还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衣裙。
崔颐知道,等会温氏去了床上便会偷偷在帐子里换上寝衣,就好像被他看一眼会少一块肉一样。
再然后,就见温氏在脸上涂了一层养颜的珍珠粉,踏着小碎步钻帐子里去了。
她的床帐很厚实,一放下来崔颐什么也看不见了。
崔颐不禁在想温氏是不是在防着他,一丝一毫都不想让自己看见。
这个猜测下,崔颐很难心境平和,一股郁气徘徊在心口一时半会下不去。
温氏将他当什么人了?
绿珠动作熟稔地留下一盏灯,轻手轻脚阖上房门退出去了。
屋内陷入了寂静,唯余两人的呼吸声。
月安还没有困意,便将枕下瞿少侠的画卷取出来瞧。
又是欢喜又是惆怅,一时情绪复杂。
就在月安渐渐沉浸在画卷中,房门外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过来了。
月安扭头看向房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绿珠略显焦急的话语便隔着门传来了。
“娘子,夫人跟前的钟婆婆过来了,说要给娘子送东西。”
月安一听立即就从床上弹起来了,潦草地将画卷收起再潦草塞到枕下。
因为是慌乱之下的动作,卷轴还漏了一截在外头,月安也来不及管了,掀开帐子就趿着鞋下来了。
“快起来,将被褥藏起来去床上躲躲!”
钟婆婆是徐夫人的心腹,大晚上突然过来想必不止是为了送个东西那么简单。
有了撮合两人的先例,这回怕也是专门让钟婆婆来打探情况的。
婆母的人亲自过来,月安自然不好闭门不见让人再外头。
但一进门,若是瞧见她们家的宝贝疙瘩睡在榻上可就不得了了,想必回去就是一阵告状,然后两人再被徐夫人请去品茶。
于是乎,月安压根不敢耽搁,也不管身上寝衣换没换,人几步冲到长榻前,二话不说将崔颐扯起来催促道。
被月安突然这么一弄,崔颐起初是发愣的,但听着外面的动静几息也明白了轻重缓急,人从榻上下来了。
根本没轮到自己动手,他才一下来,就看温氏虎虎生风将铺盖卷了摔进柜子里,扯着自己的袖子将他按到了床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得好像他这几日写出来的字,被摔进床上时,崔颐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人还没坐起来,就看温氏也着急慌忙地爬上了床,掀起一床被子将两人盖住了。
身侧传来女子柔润的馨香,那一身杏粉色的寝裙,粉色清浅娇嫩,直衬得少女那一身皮肉愈发莹润白皙,如曹植《洛神赋》所言那般肤如凝脂。
这实在亲密,导致崔颐脸皮开始发烫,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手腕使不上劲,胡乱按在了某处。
掌心覆在了一个发硬的东西上,崔颐低头,看见了从枕下露出来的画轴。
玉轴为骨,朱砂色的丝质绦带,可看出主人的珍视。
还能陪伴在主人枕边,想必是夜夜观摩赏看的。
崔颐也想看看是什么名作能让温氏夜夜于枕边赏看,但此刻不是时候,他只能暂时压下心思来。
“请钟婆婆进来吧。
一切准备就绪,月安示意绿珠可以开门放人了。
房门嘎吱一声响起,钟婆婆带着个丫头进来,打眼便瞧见了安睡在床帐中的小夫妻,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寝衣瞧着还有些乱,显然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些什么。
如此猜想下,钟婆婆露出欣慰的笑来,想着回去将这情景说与夫人听高兴高兴。
“郎君少夫人赎罪,是官家今日赐下了十几匹锦缎给相公,其中有些颜色鲜妍,是年轻小娘子当穿的,夫人便想着给少夫人,结果一时忘了,方才才想起来,奴婢只好加急送来,扰了郎君和少夫人安眠是奴婢的不是。”
本就不好责怪,又是来给自己送料子的,月安更不好怨怼了,只笑盈盈道:“婆婆说的哪里话,也才刚躺下,不算打扰,还要婆婆替月安多谢阿婆才是。”
两人客气地说了几个来回,倒是丝毫轮不到崔颐开口,钟婆婆便笑眯眯离开了。
月安眼看着房门阖上,院子里的动静消失,立即掀起被子弹起来,跳到床下催促崔颐。
“方才事急从权,有些冒犯崔郎君了,如今安全了,还请崔郎君快下来!”
月安从不喜欢旁人睡她的床,没错,虽然名义上这是她和崔颐的,但月安已然厚脸皮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了。
不出意外这一年这都是自己独有的。
崔颐一言难尽地看着乌发披间的温氏,目光不敢多停留,只缓声道:“无碍,我都理解。”
这样演一遭,对他来说更有效用,他应当受用才是。
先前被扯过来时太匆忙,崔颐甚至没有鞋子,但地板上有地衣,他也不纠结这个,赤着脚去将胡乱塞在柜子里的被褥取出来铺好,一板一眼地再度躺上去。
在月安爬上床,就要放下帐子时,忽然听到崔颐幽幽道:“温娘子总是能急中生智,且在不拘小节这方面,某不如你。”
月安才不管他话中有什么深意,只当是在夸自己,乐呵呵回道:“承让,承让。”
崔颐哽住了,有些后悔说这番话。
一刻钟过去,屋内彻底陷入寂静,然崔颐还未入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温氏帐中的鹅梨香。
甜而不腻,其中还夹杂着些温热别致的气息,崔颐不敢多回忆。
第25章
七月初四这日, 崔颐的婚假彻底结束,天色未明,月安就在朦胧间察觉到了些动静。
睡意迷蒙中, 月安一时没想起今日崔颐婚假结束了,一胳膊捶在床帐上,荡出一片波纹, 随即嘟囔了两声。
“好吵, 动静小些~”
半睡半醒中的人嗓音总是软绵绵的,就算是含着几分恼怒也显得娇憨酥软, 听得正扎腰带的崔颐心里头古怪, 像是被双什么挠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抱歉,今日要开始上职, 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醒了温娘子,是崔某的不是。”
崔颐语调清淡柔润,不说气人的话时如汩汩流动的溪水,还是很中听的。
月安也反应了过来,今日崔颐要摸黑去上职,规定卯初便要入宫门,迟到者要按律笞二十。
做官的更要体面, 哪里有人敢以身试法,所以除了休沐,每日都得勤勤恳恳摸黑上职。
崔宅不似温宅,位于距宫城较远的刘廉坊, 崔家父子上职则要提前大半个时辰起身,在仆从挑灯指引下早早去应卯。
这个点几乎是月安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被吵醒总归是不爽快的。
但她不能跟惨兮兮摸黑去上朝的崔颐计较什么, 只庆幸同他是假夫妻。
听秀真说,有些家里规矩重的,丈夫一起身,妻子便要跟着起身侍候,将人送走了才行。
月安想想那场面就困得头晕,更别说是亲身去做了。
好在她只需在崔家忍一年,还定下了一月只同宿九日的规矩,不然就算不必起身侍候,日日被上职的崔颐吵醒也够呛了。
心中宽慰了自己一番,月安好受多了,嘟囔道:“无碍无碍,你自去忙你的,我继续睡了。”
话音落,崔颐就见床帐颤了颤最后归于平静,想来是温氏又去会周公去了。
似乎是想笑,崔颐唇畔出现浅浅的弧度,但转瞬即逝,低头弯腰穿靴后出了屋子。
等月安再醒来时,天光大亮,绿珠说已经将近巳时了。
虽然中途被惊扰了一次,但能补回来也勉强凑合。
心情愉悦地用了早食,月安想着今日闲暇,不若回家一趟,顺带将她新买的脂粉带给娘亲和大嫂。
说走就走,月安去请示了徐夫人,得到允准后立马欢欢喜喜往家里跑了。
对月安来说,温家才是她的家,崔家只是暂时居住地罢了。
徐夫人带着些说不清的愧疚,同月安说若是想在娘家过夜也随她。
若是换做别的人家,儿媳刚成婚没多久便总往娘家跑少不得被婆母说嘴训话。
月安心里清楚徐夫人为何待她尤未宽厚,不仅是因为徐夫人本性宽和敦厚,更是因为她看出了她和崔颐之间的冷淡疏离。
徐夫人不知两人的约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事,只会将此事归咎于自己的儿子。
觉得是崔颐心里藏着前未婚妻故意冷待她。
这事总要有个人担一下责任,月安自然不希望是她自己,崔颐正合适。
马车行至热闹街市,月安隐隐听到什么大胜、凯旋之类的话语,她好奇让仆从去打探了几耳朵,才知近来边关战事传来捷报。
我朝击败了西夏,俘虏了一位西夏王子,使得西夏上乞和文书投降。
但其中最令人热议的是一位斩将夺旗的小将,据说是汴梁将门之后,在与西夏一战中大放异彩,战功卓著。
国朝风气偏重文,但官家不是什么昏聩之君,对于能戍守边境,能征善战的武将也格外重视。
毕竟若没有精兵良将镇守边关,外敌入侵,再繁华的京都也要沦为蛮夷之手,国将不国。
想必这回汴梁人热议的小将班师回朝后会获官家封赏,风光无限。
但这些都跟月安没什么关系,她听一耳朵热闹就成。
到了温宅,门房一瞧家里的小娘子回来了,立即掬着笑迎上来。
爹爹和二哥上职不在家,大哥去忙活他的生意,三哥和新认识的友人跑马去了。
家里就剩下娘和大嫂,一见月安忽地回来,都惊喜万分。
月安到时,大嫂正带着大侄儿在娘那里,还是大侄儿先看见了月安,大喊了一声姑姑。
“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句,害得我和你大嫂都没什么准备!”
林婉看见女儿俏生生立在门口,当即露出笑颜,欢喜道。
月安抱住母亲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面颊上梨涡浅浅,笑容甜蜜。
“一家人要什么准备,我才成婚那么几天娘就这么见外了?”
“女儿好伤心的~”
林婉被逗笑了,嗔道:“就你滑头。”
“对了,你此番回来婆母没说什么吧?”
做儿媳和做女儿可是天差地别的,林婉深怕崔家夫人觉得女儿刚成婚便急着往家跑不沉稳。
月安一边逗着白白胖胖的大侄儿一边道:“没事的娘,徐夫人人很好,还让我在家里过夜呢。”
林婉放心不少,打趣女儿道:“瞧你这丫头,那是你阿婆,唤什么徐夫人。”
月安没反驳,只是讪笑着跟母亲插科打诨,听着母亲和大嫂说家里最近的趣事。
譬如爹爹吃醉酒从床上翻下来,大哥被大侄儿玩闹时踢一嘴泥,三哥被鸟粪砸脸。
二哥倒是没什么趣事,就是刚上任大理寺评事有些忙昏了头,头昏脑胀下在半道上将一个陌生娘子认成了她,被人家小娘子打趣了。
“公子眼神不好那便回家多吃些猪肝补补吧。”
这是二哥身边的长随回来偷偷学给三哥听的,至此在家里就传开了,成了二哥的笑料。
几人说笑了片刻,月安将她新得的妆粉和口脂拿出来,母亲一份,大嫂一份,皆喜笑颜开。
林婉年轻时就是个爱俏的,上了年纪依然如此,月安最是清楚这点,所以有什么娘子家的好东西都会给娘留一份。
这些既好用又漂亮的脂粉一拿出来,三个女人立即围作一团玩赏起来。
今夜月安确实如徐夫人所言留在了家里过夜,整个人快活又自在。
……
当晚,崔颐下职,带着一身余晖回到梅鹤院,打眼就看见主屋黑乎乎的一片。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温氏在时,主屋总是亮堂堂一片,不时还会传来些欢声笑语,偶尔都会让崔颐好奇是在说什么趣事。
今日沉寂一片,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崔颐示意书玉过去问问。
“郎君,少夫人回娘家去了,想必是在那过夜了。”
书玉兢兢业业去打探,回来禀报道。
崔颐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厨房将晚食送来。
如温氏所说的那般,温家的厨子专负责温氏的饭食,他桌上的还是往常那般。
明明和以前的滋味一样,但崔颐就是觉得好像滋味变了,也不好吃了。
“去问问少夫人可说过何时回来。”
书玉又去了主屋一趟,几个丫头婆子都摇头道:“少夫人不曾说过。”
书玉回来如实禀报,崔颐心道不会明日也不回吧?
也许他应当松快,因为明日夜里他又要去主屋留宿了,温氏不在正好可以省去一次。
但又总觉得不妥当,大概是觉得温氏不应当在家如此逗留吧。
崔颐胡思乱想了一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今日的公务上。
平西军大捷归来,官家近来圣心大悦,据惯例,待平西军归来要有场宴席,由父亲所在的礼部主持,近些日子父亲时常忙到深夜。
崔颐作为天子近臣,今日也为官家拟抄了不少诏书,皆是关于对此次平西军首要功勋将领的封赏。
除了主将俞大将军,便是陆家那位小侯爷功勋最大,崔颐依靠职务之便得以知晓,官家准备给予他一个武散官游击将军外,还将从五品的卫尉少卿一职作为封赏赐下了。
陆家小侯爷似乎也只是比他大了约莫两岁,但已经先他一步到了五品,令人艳羡。
然崔颐并不会嫉妒,那是在沙场上冒着生命危险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勋,可不是人光想就能得到的。
靖安侯府早年没落,眼看着就要泯然于汴梁权宦中,没想到又出了一位大放异彩的小侯爷,看来是天不亡靖安侯府,陆家要再度兴旺了。
揉了揉眼睛,崔颐唤书玉备水洗漱,留下一盏灯早早睡下了。
睡前他还在想,温氏明日会不会回来,他还要不要去主屋。
……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月安在家用过午饭便带着爹娘兄嫂沉甸甸的关爱回来了。
娘给她亲手裁了两身衣裙,大嫂送了一匣子她家里最好的香,爹爹最朴素,直接给她塞了钱帛,让她在崔家也能想买什么买什么。
三个哥哥各有特色,大哥自己便最爱奢侈之物,便赠了她一对金香囊球。
二哥送了她一套游记让她没事打发时间。
三哥爱玩乐,从大相国寺买了一只带机关的小木鱼,只要拧一下便能一直摇尾巴,在水里更是游得飞快。
月安全笑纳了,打算回去将那只小木鱼放到院子里的鱼缸里,让小木鱼去追那些胖锦鲤。
到崔家的时候,天色晴明,月安才擦了把脸,就听到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虽然有意压低了许多,但还是能隐约听到动静。
“外头这是怎么了?”
月安换上一身舒适的丝裙,喝了一盏自己调制的茉莉冰饮,问绿珠道。
“奴婢这就出去瞧瞧。”
绿珠噔噔地跑出去,没多久又噔噔跑回来,满脸兴奋道:“娘子,隔壁人家在放风筝,是一个好大好华丽的神鸟风筝,大家都在瞧呢!”
月安顿时想起了她那只被撕成两半的蝴蝶风筝,心也被勾过去了。
“那我也去瞧瞧。”
月安从屋子里奔出去,也去凑热闹了。
风筝翱翔在西院墙头附近,显然是隔壁人家于一墙之隔处放风筝。
离得有些远,月安只看见风筝颜色绚丽,具体模样有些辨不清,她只得学其他人一般凑近了瞧。
果然是一只神鸟风筝,快赶上一个人大小,羽毛五彩斑斓,头戴翎羽,尾翅长而绚丽,翱翔在天际,远远看去活灵活现如真的一般。
“风筝上还镶嵌了雀羽,似乎还有宝石,闪我眼了,这人可真够奢侈的!”
月安边看边感慨道。
也就在这时,天上的神鸟风筝不知怎的断线了,直挺挺地坠落而下,随着风飘飘荡荡落在了崔家的宅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