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契婚 唐时锦 25941 字 10个月前

围观的小丫头们惊呼一声,都看向了月安这个少夫人,似乎在等她发话。

这风筝落得太过突兀,月安都没反应过来,只顾着看那只风筝惨兮兮地挂在柳树上。

“娘子,这风筝……”

绿珠凑过来问,月安一时也犯难了。

将风筝给人捡起来送回去?

还是等人家上门来自己取?

正在月安考虑时,墙头处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还是月安认识的一张脸。

“温娘子万福,能帮本衙内捞一下风筝吗?”

“原来是你的风筝?!”

看到潘岳这张脸,月安突然就想起来崔潘两家是邻居这回事了。

是了,上次回门还在门口撞见潘岳了,她怎么给忘得一干二净。

怪不得这个风筝如此花哨奢靡,原是潘家这小纨绔的手笔。

也不知潘岳这厮是站在什么上才能扒墙头扒得那么稳,月安也没看到梯子搭上来。

潘岳计谋达成,满脸掩饰不住的笑,粲然回道:“自然,除了本衙内谁会有这么好看的风筝,就是可惜断线了。”

“这是我刚得的宝贝,好不容易托巧匠做成的,还请温娘子发发善心,将风筝给我取下来吧。”

潘岳嬉皮笑脸地说着,用着娘子家一向喜爱的俊俏脸蛋,姿态放得极低,透着几丝讨好。

就算没想同潘岳有什么,然面对人家这般姿态,月安总不会不快,反而会多些好脸色。

瞅着那风筝确实华丽精巧,刚得了便丢了的确舍不得,月安便如他说的那般发善心去了。

“行吧,你等等便是,我让家仆给你送到家门口去。”

潘岳自然是没异议的,但仍就没有从墙头下去,像个麻雀一样扒在墙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温娘子一个人在家吗?崔宁和呢?怎么没陪着你?新婚燕尔的也不多陪陪,哪里像个好夫君!”

“崔宁和那个性子我最知道了,成日就知道板个脸装深沉严肃,对待小娘子更是又木又无趣,温娘子应该也领教过吧?”

瞅着那些个丫头婆子走远,原地只剩下月安和绿珠,潘岳开始碎碎念起来,每句话都包藏祸心,直指崔颐要害。

一方面,月安觉得潘岳说得并没有错,但另一方面,潘岳实在不该说这些。

而且……

“他去上职了,当然没时间陪我,又不像衙内你成日悠闲,我夫君可忙了。”

不管两人私下里如何,在外人跟前月安是不会坏事的,尤其对上潘岳这个不怀好意的。

无论真假,她都成婚了,潘岳还在她跟前嚼崔颐的舌根,这明显心怀不轨。

呸,下作。

既如此,月安也不会客气,专挑了痛处说,但又是笑眯眯的模样,让潘岳气红了脸也不好说什么。

“好了,潘衙内,风筝取下来了,我这就让人送到贵府上,失陪了。”

不再同潘岳多言,月安转身走了,引得潘岳一着急没扒住墙头,连带着下头的小厮也没站稳,主仆两一道摔在了地上,疼得哇哇叫了半天。

月安虽转身走了,但那声太大,听得她忍俊不禁,一路笑着回去的。

潘衙内这人虽不大聪明,但当个乐子倒是合适,偶尔还能让人一笑。

酉正,崔颐下职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亮堂堂的主屋,还有窗户上偶尔闪动的人影。

是温氏回来了。

可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心里这样想着,嘴巴上就嘀咕了出来,书玉也立即识趣记在了心中,等侍候完郎君宽衣,人就去寻了少夫人那边的一个婢女。

天色昏黑,书玉还是认出叫来的婢女是那个叫紫菱的,前几日惹了郎君恼火被罚了的那个。

但书玉只是想问句话,是哪个丫头倒也无所谓。

“书玉小哥,不知唤我来有何事?”

紫菱一瞧是郎君身边的书玉,立即面泛喜色快步过来了。

郎君身边的人唤她,不就相当于郎君唤她了?

紫菱如是想着,心中隐隐带着期盼。

“也不是什么大事,郎君问少夫人今日是何时归家的?”

一听只是询问少夫人的事,紫菱像个泄气的河豚,顿时没了劲气,语调也萎靡了大半。

“少夫人午后申时便回来了,而且……”

紫菱话音将落,忽地想起了什么,眸光闪动,话音一转。

书玉想让郎君和少夫人关系亲密些,对于少夫人的事便也就上心些,想着多问几句回去都说给郎君听。

然接下来听到的却让他不知该不该同郎君说了。

“今日隔壁潘衙内放了一只漂亮的神鸟风筝,可不巧断线落在了咱们宅院里,是少夫人善心给潘衙内送回去的。”

“对了书玉小哥,少夫人和潘衙内是不是怪熟的,奴婢瞧着两人谈笑着说了好些话呢。”

其实具体说了什么紫菱并没有听见,只远远瞧着两人说了好些话,面上都带着笑,尤其是潘衙内,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潘衙内是什么性子汴梁小娘子无人不知,崔家同潘家又是邻居,紫菱在崔家做了十年婢女,自然也是清楚的。

虽然模样俊俏,出身也富贵,然一副花花肠子,最喜欢在娘子堆里嬉闹,正经人家的娘子怕是都得避着他。

若不是跟前有个真正的玉郎,紫菱也是动过心思的,毕竟潘衙内瞧着比郎君要简单许多。

书玉面色不变,不动声色道:“这倒是未曾听说,不过你身为少夫人身边的丫头这种话以后勿要多说,小心一些爱摇唇鼓舌地听了去污了少夫人清誉,倒是可就要追究了。”

跟了郎君这么多年,书玉的规矩和威严学得自然也是极好的,脸一板,几句话敲打下去,紫菱便讷讷不敢多言了。

“退下吧。”

书玉回到书房侍候笔墨,本没打算多嘴的,因为他知道自家郎君是个重清誉重规矩的,怕说了郎君多想影响同少夫人的关系。

但因为心里头瞒了些事情,他便有些心不在焉。

“心里藏事了?”

一样的,做了十几载的主仆,崔颐也十分了解书玉。

这个模样,定然是心里装了什么事但是没告诉他心虚所致。

就好像幼时书玉不小心将他最喜欢的一方砚台摔坏了,由于害怕就藏着掖着没有说,当时也是这个反应。

被崔颐点出来,书玉当即没藏住,眸光忽闪着还想否认。

“没有,郎君。”

崔颐未信,神情淡淡道:“你小时候扯谎就这样,无需瞒我,说吧。”

书玉叹息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郎君,不过郎君听了要冷静。”

崔颐听得倒是好奇了几分,但笔下速度未变,只语气沉静道:“尽管说来。”

第26章

然当崔颐将书玉那些犹犹豫豫的话听完, 纸张上流畅的墨迹嘎然而止,书玉只见郎君转过头来,黑黢黢的眸子凝着他。

“郎君……”

郎君年纪虽小, 但生气的时候还是很吓人的,以他跟了郎君多年的经验判断,此刻郎君应当是有些不高兴的。

一滴浓墨落在了字尾, 崔颐也未曾注意到, 只淡声道:“你说潘九特地在少夫人回来的时候放了个惹眼的风筝,风筝偏偏还断线落咱们宅子里, 他人还趴在墙头让少夫人给他捡风筝?”

崔颐脑子转得很快, 几息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概括了出来,思路清晰, 且似乎将罪责都扣在了潘衙内头上,没有出现让书玉害怕的龃龉。

“好像是的。”

书玉神情逐渐肯定,铿锵有力回道。

崔颐看了一眼被墨迹晕染的字迹,沉思了一会,换了张新纸继续落笔。

“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什么也没说,崔颐一如先前般淡漠平和, 书玉带着几分忐忑走开。

入夜,又到了同宿的两人安静用了晚食,洗漱后各自要进行安睡了。

崔颐板板正正地躺在榻上,余光瞥向正在敷珍珠粉养颜的温氏, 崔颐正在思索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对于今日潘岳爬墙头的事,崔颐觉得他似乎应当过问几句。

不管怎样,宅子是他家的宅子, 温氏明面上也是他的妻子,不能这么被潘岳这样随意打主意。

而且,潘岳惯是个油嘴滑舌的浮浪人,温氏单纯,若不加干涉长此以往被对方惑了心神,真做了什么有辱他崔家家门的事就来不及了。

念此,崔颐抓住这个空档,缓缓开口道:“听下人说,今日潘少峦的风筝落在咱们家的宅院里了?”

月安正给自己的脸蛋细细涂抹着珍珠粉,一开始差点没反应过来崔颐口中的潘少峦是谁,但转念一想今日风筝断线的也只潘岳了。

扭头回道:“没错,还是一只很花哨的风筝,上面还镶了宝石,特别闪眼。”

温氏说话总是轻快又随性,现在也是这样,崔颐听着就好像自己真是她无话不谈的郎婿一样。

压下浮动的心绪,崔颐继续道:“他可有说些冒犯你的话?”

书玉转述说两人谈笑风生,崔颐觉得还是要多嘴问一句两人到底谈笑了什么。

月安并未多想,只老实巴交道:“倒是没有冒犯我,不过也许冒犯你了嘿嘿~”

想起秀真说的两人幼时还打过架,月安便忍不住坏心眼地想拱火,嘴巴一不留神就开始秃噜了。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崔颐扭过头,虽没说话,但神情却在示意月安继续说。

既如此,月安就更不会客气了,三言两语将潘岳那些挑拨离间的话说与崔颐这个正主听。

就看崔颐的脸色渐渐不好了,虽然他平时神色也淡淡的,但眼下却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都是男子,崔颐自然能意会潘岳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尽管温氏跟他不是什么正经夫妻,但这还是在打他的脸。

好歹相处了一段时间,月安察觉到了崔颐的情绪变化,带着些暗戳戳的兴奋,问道:“崔郎君生气了?那你想不想跟潘衙内打一架?”

这两人打起来指不定多精彩呢!

这话说得离谱,崔颐直接翻身侧着身子,一双柔润清亮的眼眸紧盯着月安。

“我为何要同他打架?”

月安小声碎碎念道:“因为我听人说你们小时候就打过架……”

崔颐心中了然,转移话题道:“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如今崔某自不会做如此有失风仪的事。”

说这话时,崔颐面上还染着几分傲然,似乎对此事十分不屑。

月安讪笑道:“崔郎君君子和仪,自不会行此失矩之事,是我开玩笑罢了。”

说完客套话,月安又继续擦珍珠粉去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默了下来,月安习以为常,将自己的脸收拾好后,人往帐子里一钻开始换寝衣了。

少顷,屋内二人呼吸平稳,唯余灯油不时噼啪作响。

……

七月里就两个节日,一为乞巧,二为中元。

汴梁人率先迎来的便是乞巧,在这一日,娘子们都会穿上自己新裁的衣裙,虔诚向织女祈求智慧和灵巧。

月安新衣裳不少,更有母亲给她亲手做的两身。

乞巧节晨起,月安便喜滋滋地换上那身绿裙粉褙子,戴了一顶荷花冠,徐夫人见了她的面都笑吟吟地夸了好几句,还将自己嫁妆中的荷花冠也赠予了月安。

白玉为莲花底座,花蕊点缀着珍珠,既漂亮又贵重。

盛情难却,月安想着先收着,等日后和离再一并送还。

乞巧节这日要晒书晒衣裳,避免被虫蛀。

月安只负责自己的衣物,至于崔颐的那些书她可不敢乱碰。

汴梁的乞巧节风俗和临安那边大致相同,除了不用泛舟莲池去采荷花,做成双头莲。

关系好的娘子间护送自己亲手绣的香囊也一样,月安女红一般,但还是努力给秀真绣了个茉莉花的香囊,并随了一封信一道寄过去,表达自己女红欠佳,勿要见怪。

不多时,月安也收到了江宁郡王府送来的香囊。

也是两人有做朋友的潜质,如出一辙的女红欠佳,也随了一封信过来表示歉意。

月安当即没有压力了。

其实月安觉得玉颜那位柳娘子人也很好,与她颇为投缘,但两人确实没到

乞巧节这日还要做果子,这个月安并不擅长,但徐夫人也不为难她,只让她在一旁打下手,自己亲自动手,做的一手好果子。

当月安尝了一口徐夫人递给她的鲜花团子时惊为天人,赞不绝口。

徐夫人显然也被月安夸得心花怒放,又做了几样果子出来。

譬如丹桂花糕、蜂糖糕、豆儿糕,个个都很美味。

“母亲这果子手艺都能去潘楼做果子师傅了,滋味可真好!”

被儿媳夸得天花乱坠,徐蕴有些压不住情绪,唇畔始终噙着淡笑。

“觉得好吃便多吃些,这些你都带回自己院里。”

徐夫人每一种果子都做的不少,月安一下吃不完,就等着徐夫人这话呢。

“那就多谢母亲了!”

夜里才是乞巧节的主场,喜蛛结巧,对月穿针,凤仙花染甲,当然还有最关键的拜织女。

为此月安特地出门买了磨喝乐回来,这对汴梁人来说不仅是受欢迎的泥偶娃娃,更是乞巧节用来供奉织女的物品。

偏乞巧节是初七,月安又得和崔颐逢场作戏,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晚食,各干各的了。

崔颐一点也不意外温氏没有帮他晒书,虽相处时日不多,但崔颐知道她是个十分注重分寸的性子,他确信对方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需要整理的书册。

晚食后,崔颐看着温氏跟着母亲在院子里拜月后,就开始和丫头上蹿下跳地抓蜘蛛了。

他于书房中收拾自己书册,准备明日搬出来晒一晒,偶尔经过窗子,就看见温氏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遍寻蜘蛛,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想来是抓住了蜘蛛,崔颐远远地就听见温氏惊喜的话语声。

“这个大,定能结出网来!”

“快把它关进匣子里,别让它跑了!”

相比于以前未成婚的时候,如今要吵闹许多,但崔颐却并不觉得吵闹,甚至还会有种置身春日的暄妍蓬勃感。

将明日要晒的书册整理好,崔颐又在书房内自己跟自己对弈了一局,等温氏那边对月穿针的环节也结束了,他才他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主屋去。

崔颐到时,月安正伸着两手让绿珠给她染甲,凤仙花汁都被碾碎调配好了,就要上手了。

见崔颐进来,月安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道:“崔郎君来了,请自便吧,我今日都收拾好了。”

抬眸,崔颐看向温氏还有些湿漉漉的发尾,知道她已经早早浴身完了。

凤仙花汁鲜艳,映衬得少女葱白的手指愈发雪白莹润,肌骨生光。

崔颐移开目光,清清浅浅地嗯了一声便去浴房了。

男子浴身总是很快,月安才染到第五根手指,崔颐便头发湿漉漉出来了。

因为头发未干,崔颐没有急着去安睡,而是到了书案前,随手拿起了案上行的书卷翻看。

“温娘子也喜欢看游记?”

翻看了几页,崔颐看得津津有味,颇感兴趣问道。

月安染到另一只手了,正举着被纱布包裹着的五指,听到崔颐询问,她应声答道:“是啊,我不爱看那些个晦涩肃穆的经义,除了史书外便是这些几载山川风貌的游记有趣些。”

“这是前几日我回家二哥送我的,我还没看完,不过那有好几册,若是崔郎君感兴趣借与你看几日也无妨。”

月安是个大方的,若崔颐这么有眼光借他瞧瞧也可。

听温氏说也读史,崔颐又来了些兴趣,眸光清亮问道:“温娘子最喜看哪朝那代的史书?”

来了崔家,月安平时说话的人都少了,除了绿珠外,也就能跟徐夫人说上几句。

今日难得崔颐话变多了,月安也来了些攀谈的兴致,与崔颐一问一答道:“自然是李唐,尤其是他们的皇室,最精彩了!”

“还有武皇那般杰出的娘子,着实令人钦佩!”

崔颐听得蹙眉,不止是几月前,就算是如今,朝中都在为官家要立贵妃为后的事争执不休。

吕相一派拥护贵妃为后,是为后党。

但清流一派则认为贵妃曾没贱籍,尽管在与官家相遇前便已经脱籍,但在大部分清流眼中还是身着污点,这样的出身为妃妾已是勉强,怎可为皇后,母仪天下?

尽管清流们知道官家爱重贵妃,欲先立贵妃为后,再立其子三皇子为储君,中宫嫡子为太子,那便名正言顺了。

然清流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这是官家的意思,但还是秉持着自己遵从了几十载的儒礼规矩,坚持自己认为的是非对错,坚决反对官家立贵妃为后。

直到今日,这场争执还未罢休。

在崔颐看来,清流们的坚持也有一定的道理,一个做过乐伎的女子,做国母到底是有些不妥的。

尤其官家体弱,头风不时发作,贵妃便在官家的许可下参政,以后妃之身干预朝政,野心日显。

若立贵妃为后,三皇子为储君,日后官家龙御归天,怕迎来又一个吕武。

温氏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诱发了崔颐于朝堂上的纷争,此地没有外人,崔颐口风便松了些,神情严肃,话语透着不赞同。

“则天武后,弄权摄政,总归是牝鸡司晨,怎可效仿?”

自小所受儒家仪礼皆在言女子应当柔顺贤德,主后宅内务,与男子各司其职。

这便是崔颐一直以来所领受的教导,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声音。

听得久了,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反驳他,父亲与母亲也从未同他说过这话不对,渐渐便成了道理。

但从今日开始不同了,因为他身边多了个心思有些离经叛道的温氏。

“牝鸡司晨?”

月安本是高高兴兴同崔颐闲叙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上来便给她气着了。

崔颐简直是天下最不会说话的人了!

好欠扇的嘴巴!

因为生气,月安面颊都开始热起来了,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不然与人吵嘴的时候是必输的。

稳住心神,月安头脑清晰了些,在说话前忽地笑了两声。

崔颐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背也有些凉飕飕的。

“你……”

话刚出口,就被温氏打断了,只见她轻笑着,笑容却和以往都不同,透着些他形容不好的意味。

“怎么,崔郎君不会以为太阳是公鸡叫出来的吧?”

“没有公鸡打鸣,天上的太阳便出不来了?”

笑分明是一种善意,轻缓的语调也应当是柔和无害的。

但此刻放在温氏身上,崔颐哪哪都觉得不对,那笑那柔语仿佛都淬着刀锋,入耳后尖锐无比,直将他听得面色窘迫。

“荒唐,官场上的事本就是男子的活计,女子插手本就有违天理。”

见崔颐仍旧顽固迂腐,月安也不客气道:“什么是天理,天上神明定下的才是天理,人定下的算不得天理,更是可以更改的,等哪天崔郎君能让神明现身世间下达这所谓的规矩,我自当遵从,若不能,那便只是人言。”

温氏口齿的伶俐超出了崔颐的预想,面对这样的辩驳之法,他竟一时无法反驳。

“你这是诡辩,我不与你分说。”

嗓子眼里仿佛堵了块石头,吐不出咽不下,难受得崔颐脸色发青。

月安冷哼道:“辩不过便说我是诡辩,这就是崔郎君的君子之风?”

崔颐瞬间觉得自己养了十八年的气都收不住了,开始微微气喘,话语艰难道:“女子以柔顺为美,不以强辩为能,温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月安差点又被崔颐气笑了,说不过她就开始拿《女诫》来训导她,可她从不吃这一套。

“这也是人言,我才不理,女子本就不是一种模样,若这世道公允,女子和男子一样可读书做官,我相信天下自有千千万万个娘子能在官场做出功绩,名垂青史,而不是如崔郎君所言那般只能困于后宅忙于内务琐事,贞顺柔德。”

崔颐觉得自己好像捅了一个马蜂窝,只那么轻轻一下蜂子全涌出来了,将他叮得满头是包。

手中游记被攥出了褶皱,一个你字重复了好半天,最后只能来一句:“简直是离经叛道!”

被如此评价,月安并不觉难堪,反而傲然扬着下巴道:“便是如此,又怎的?”

崔颐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跟手段,连两人约定好的面子规矩也不顾了,径直拂袖离去。

踏出房门时,崔颐心中便在想:

他与温氏,果真是不堪为夫妻!

第27章

自七夕夜那一次压倒性的争执后, 两人再没说过话。

几乎连面也没碰到过。

也好在七夕后一连几日都没到逢三五七的日子,两人便顺顺当当不见面了。

好几日的空档,月安跟秀真约着时间去玩乐了。

不似先前天气炎热, 入秋后天朗气清,拂过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两人相约去游船,地点挑在了一处生长着荷花莲蓬的湖, 唤作春庭湖。

天光正好, 温度适宜,两人躺在船头谈天说地, 鼻翼间荷香阵阵。

月安本不想提起崔颐那个讨嫌的家伙, 但架不住秀真会好奇,聊着聊着还是说起了崔颐。

小舟推开碧色的荷叶, 月安伸手扯了一朵莲蓬下来,一边剥莲蓬一边叹气。

“可别说他了,长一张嘴就是为了吃他那些没滋没味的饭的,都能气死人,我前几天才跟他吵了一架,已经好几日不说话了。”

赵秀真也揪了一朵莲蓬过来,因为莲子尚清嫩,她也没剔莲心, 将莲子剥出来便咯吱咯吱地吃着。

听到月安这话,赵秀真露出意料之中的笑。

“看我说的不错吧,崔颐那人,明明小小年纪却活像个老学究, 跟这样的人过日子最累了。”

“真是苦了你了,还要同崔颐过一辈子。”

月安闻言,眸光闪动, 觉得眼下不该总瞒着秀真了。

她是自己来汴梁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月安觉得不能总将人当外人。

爹娘家人不能说,但秀真这样私交甚密的手帕交,月安觉得可以诉说一下。

况且月安也需要有个小姐妹同她谈论心事。

“秀真,我告诉你个秘密,但是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哦。”

赵秀真感兴趣的同时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举了四根手指头指天誓地道:“当然,若我说与旁人,就让我生十八个儿子!”

月安加过毒誓,这么毒的还是第一次见,她立马就放心了。

“其实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和崔颐……”

月安凑到她耳边,一五一十地将她跟崔颐之间那桩外人看来十分荒唐的契约尽数说了出来。

全须全尾地听完,赵秀真露出惊愕之色,没等月安说点什么,就讷讷道:“原是我小看了你,这事办得可太有魄力了!”

“把婚事当生意谈,还有期限,崔颐竟也同意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等她震惊完,月安才继续道:“这事除了我的心腹丫头我可只告诉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赵秀真信誓旦旦道:“你可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嘴严实着呢。”

“快与我说说你那心上人,长什么模样?”

赵秀真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此了 。

一提到瞿少侠,月安少有的露出了娇羞的神情,掬着笑道:“改日,改日我寻你玩,我带上瞿少侠的画像。”

“好嘞!”

听到还有画像能给她瞧瞧,赵秀真满意了。

湖面偶有微风徐徐,拂动碧荷轻颤,小舟滑入藕花深处,伴着清脆的笑语声。

聊了个酣畅淋漓,月安才同秀真告别,乘车回她暂时的家。

两人最后还摘了不少莲蓬,准备带回去亲手剥了做羹。

这一趟可不能这么白来,多少得带些回去。

虽然跟崔颐这人发生了些不愉快,但有坏处也有好处,那就是她连面子都不必维持了,省了她不少精力。

想着今晚回去泡个澡,再让绿珠好好给她揉揉。

回去的路上,月安还去她的花间饮看了看,生意不错,座无虚席,那些个加了奶的饮子都售得火热。

同兰掌柜说了几句,兰掌柜跟她说起了一桩烦心事。

说是见花间饮生意好,但知道其背后的东家出身官宦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便打起了饮子的主意,开始偷摸模仿她们家加了牛乳的饮子。

月安听了并不慌,只笑着宽慰道:“不打紧,从我要开这个铺子时就想到了,咱们也不可能强令天下间只有咱们一家这样的饮子铺。”

“只要让客人记得我们是第一家,且做好咱们的饮子,不断精进让客人满意便好。”

兰茵听这一席话,豁然开朗,笑着言受教了。

“想必兰姐姐也熟悉了我调饮子的手法,等会我回去再送些方子过来,兰姐姐学会了再教教其他娘子,过段时间便又能上新饮子了。”

“只要咱们一直有新饮子,别人便永远只能学咱们,在咱们后面。”

兰茵听得更开心了,直点头应是。

马车行至潘楼街,经过某处,月安听到外面过于嘈杂的喧哗声。

她掀帘看去,发现一家铺子出了热闹,似乎是有人上门找麻烦,里面似有叫骂声,外面也是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月安本想着只是看看,然发现这正是柳娘子的玉颜,便有些坐不住了。

带着家仆挤进去,就看见里头乱糟糟的一片,还有个生得流里流气的锦衣公子,秋日里还摇着把扇子,正对柳娘子叫嚣着什么。

“柳娘子别不识抬举,如今你早已不是什么金贵身份,给本衙内当个妾已经是抬举你了,少在这装清高!”

“识相的乖乖从了本衙内,也不必受苦哈哈哈~”

只见柳盈气得脸色铁青,几乎用着一种嫌恶的眼神看着那锦衣公子,怒不可遏道:“吕衙内死了这条心吧,我柳盈这辈子嫁鸡嫁狗都不会入你吕家的门,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妹妹柳襄尽管害怕,还是倔强地挡在姐姐身前,愤怒道:“对,这里不欢迎你,快离开!”

吕献见姐妹两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嘿了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斥骂。

“光天化日之下这位衙内是想强抢民女吗?也不想想自家老爹经不经得起弹劾!”

月安虽不知这人是谁家的,但一听他自称是衙内,便心里有数了。

应当是哪位高官家的公子。

这也好办,没有几个官不怕被弹劾的,月安父兄如今皆在朝中,又得官家宠幸,自然能说上几句。

这柳娘子颇合她性子,两人也算是认识,月安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欺负。

于是乎带着家仆上前,准备吓唬吓唬这个纨绔子弟。

吕献闻声回头,刚准备不耐烦骂人,就看见一张美人面,他立即又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道:“哎哟,咱们汴梁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位漂亮的小娘子,敢问是谁家娘子,芳名为何?”

“在下吕献,家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惟德。”

挺胸抬头地将自家老爹的身份亮出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月安一听这名号,心中了然。

怨不得如此嚣张,原来父亲是宰相。

不过宰相便不怕被弹劾了吗?

依然怕,甚至比寻常官员更怕,因为宰相一旦因为德行有失被御史弹劾,会有被罢相的风险。

且这位吕相也是今年三月刚升迁的,地位尚未完全稳固。

月安不惧,示意绿珠出来开道。

收到娘子的眼神,绿珠脸色一肃,开始拿腔拿调道:“我家娘子是中书舍人温家的,且已然成婚,吕衙内好生无礼。”

吕献一怔,先是一阵恼火。

又是个自己招惹不了的美人。

父亲为宰相没错,可也不是只手遮天,温家虽然今岁刚从地方升迁而来,但父子两人深得官家宠幸。

尤其……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位温家娘子嫁的是崔家,又是一对受官家喜爱的上阵父子兵。

这要是一得罪便是得罪两家,回去父亲不得又打他。

烦躁了几息,吕献看了眼月安,又看了眼一边的柳盈,忽地想起什么,露出笑来。

“原是温家娘子,本衙内竟不知温家娘子和柳娘子关系如此亲密,倒让本衙内意外。”

月安似乎觉察到了这位吕衙内话中莫名的意味,但眼下她没时间探究什么,只肃着脸道:“我与柳娘子关系如何跟衙内并无关系,可衙内若是在我跟前强抢民女,我便少不得回去说几句,不晓得令尊被弹劾教子无方时会不会开心?”

此话一出,吕献也没心思纠缠这两个娘子为何关系亲近了,当即沉下脸色道:“温娘子确定要为她出头,得罪我吕家?”

月安笑了,话语轻快但又带着刺,道:“衙内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过重了些,吕相公会因为衙内一人为自己树敌吗?”

吕献的气焰又弱了几分,这话戳到了他心窝子上。

他可以说是家里最不成器的一个了,被父亲骂得也是最多的,温崔两家份量可不轻,父亲想拉拢还来不及,哪里会因为自己得罪这两家。

想通了厉害,吕献脸色更差了,冷哼一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玉颜。

吕衙内走了,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开,玉颜又变作冷清清一片。

月安回头,对上柳家姐妹有些愣怔的目光,她只以为是受了惊吓,宽慰道:“没事了柳娘子,这样的纨绔子弟我见多了,吓吓他们就好了。”

直到月安走过来说话,姐妹两才回神,柳襄低下头未说话,柳盈轻言细语道:“原来娘子真是温舍人家的千金,一开始还不敢确定。”

月安轻笑道:“这有什么,谁跟那吕衙内似的,没事把爹的名字挂头上,勿要管其他,我就是你铺子里的客人罢了。”

月安说着话,看了一圈周围的物件,庆幸那位吕衙内不是什么来坏人生意的浮浪闲汉,不然这铺子里怕是要遭殃。

“不管如何,此番还是要多谢温娘子援手,不然那吕献还不知如何折腾。”

柳盈带着妹妹一道拜谢月安,姿态诚恳,眸光清正,仪态纤纤。

月安立即将人扶起,摆手道:“都是小事,柳娘子不必言谢。”

“那厮若还敢来招惹娘子,定要告诉我,我回去跟我爹我二哥告状,定让他吃些苦头!”

柳盈笑弯了眼睛,胸腔中热热的,越看这位温家娘子越喜欢。

“温娘子今日帮了我,我这里也没什么稀罕的东西,若不嫌弃,便赠温娘子些我亲手制的脂粉,近来我又调制出了几款颜色俏丽的胭脂。”

月安本想着不过举手之劳,不想白白拿人家的东西,但柳盈执意要送,还嗔道:“就当我是个寻常朋友,这是我的谢礼。”

这么说的话,月安便不好推辞了,甚至还打蛇上棍道:“既是朋友的话,那柳娘子日后莫要见外了,唤我月安即可。”

每交到一个朋友,月安都会无比高兴,一听柳盈如此说,她丝毫压不下兴奋。

面对月安如此热烈的感情,柳盈根本推却不了,自然而然便领受了。

“既然月安不嫌弃我为商妇,那日后也不必见外,亲近的人都唤我阿盈,月安也这么唤我便好。”

见对方接受了自己的递来的结交之意,月安满面灿烂,重重嗯了一声。

最后,月安带了些新朋友的脂粉离开,一路上都十分欢喜。

送走了月安,柳家姐妹两一前一后入了铺子,柳盈燃其香,试图将吕献身上那股臭味熏没。

见姐姐脸色还是如往常一般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柳襄忍了几息还是没克制住,上前说话了。

“姐姐为何不恼?”

柳盈忽听妹妹这样问,回头看去,在妹妹面上看见了几分闷闷不乐的意味。

她露出清浅的笑问:“姐姐为何要恼?”

柳襄见姐姐搭理,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愤愤道:“崔郎君明明向姐姐承诺过,说不会背弃和姐姐的婚约,可一转眼还是娶了旁的娘子,姐姐就不气崔郎君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柳盈看着愤愤如河豚的妹妹,轻点了点她的脑门轻笑道:“襄儿只知他给了承诺,但他给了姐姐便一定需要吗?”

不管露出疑惑之色的妹妹,柳盈坐在长案便不紧不慢道:“如今咱们父亲冒犯天颜被罢官贬黜,不再是御史中丞,柳家和崔家也不再是门当户对之家,眼下汴梁谁人不怕与我家走得近了恐惹得官家不悦遭连累,崔家虽嘴上不说,但心中定然也怵了这桩婚事。”

“门第已然有了差距,若是得未来夫婿深情相许,也许情况能好些,但……”

“崔郎君与姐姐定下婚事不过半年,期间只有随长辈走动时见过面,私下书信更是一封未有,姐姐与崔郎君并无什么深情可说,姐姐强嫁过去首先舅姑便不会欢喜,更不会有什么舒心日子,说不准还要受些委屈。”

见妹妹还呆呆地听着,柳盈言简意赅道:“姐姐可不想受那点委屈,干脆退了婚事。”

“再有,天下间的小娘子,谁又不想嫁个两心相悦的郎婿,姐姐亦是如此。”

说着这话,柳盈不知怎的,脑海中忽地出现了一个笑颜热烈的儿郎。

记忆里好像还是四年前,他临走前夜翻墙过来寻她,一惯的嬉皮笑脸没有了,只有那一双诚挚的带着十二分恳求的眼眸。

“小柳叶,能不能等等我?”

“等我回来娶你。”

记忆如潮水般入了心田,柳盈怔了几息,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迅速甩开这股乱七八糟的思绪叮嘱妹妹道:“襄儿听懂了吗?”

柳襄虽才十二岁,但简单的道理都知晓了,尤其今日姐姐如此剖析,她心中那股愤慨也散去了大半。

“我明白了姐姐,姐姐不想去崔家受委屈,姐姐也不喜欢崔郎君。”

柳盈满意一笑,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夸赞道:“我们襄儿真聪明。”

“所以啊,日后见了温娘子不要不高兴,她是姐姐的新朋友,姐姐也巴不得他们二人能好好过日子,安安生生的。”

柳襄郑重地点点头,向姐姐保证以后一定笑脸相迎。

……

得了个新朋友的月安一路到家都很欢喜,但这股欢喜在听到徐夫人同她说要让她后日同崔颐一道去赴吏部尚书夫人的生辰宴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刚吵完的架还热乎着,这就让她和崔颐一道赴宴了?

她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去。

第28章

月安是想拒绝的, 但徐夫人身子不爽快,而崔家又没有第三个可以代表崔家出面的女眷。

这事来得突然,也让月安没什么选择, 只能她去。

而崔尚书近来事务繁忙,崔颐怎么看也要闲些,也就遣了他去。

这下两人没法像前几日那般避开了, 得一道出门乘车, 一道赴宴,更要命的是需得在众人面前做出琴瑟和鸣的姿态。

之前倒不是什么难事, 眼下便有些尴尬了。

这一烦, 导致月安夜里都没怎么睡好,晨起时眼下带着些淡淡的乌青, 只能用妆粉先遮一遮。

想着反正今日也要出席人家的宴席,月安干脆给自己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描眉敷粉,点唇画钿,梳双髻。

挑了一腰天水碧的裙子,藕粉色抹胸,外搭珊瑚红的大袖褙子,泥金帔帛, 上上下下可谓光彩照人。

月安平素穿着追求一个随性舒适,但只要是正式出门,便会用心拾掇自己。

早食用了一碗鸡丝面,怕崔颐过来用饭, 月安一顿饭用得都有些提心吊胆。

好在崔颐并没有过来,但月安接下来还是得犯愁。

崔颐今日休沐,此刻应该在书房, 月安此行不是独行侠,她少不得要等他一道。

无法,月安示意绿珠去书房走一趟。

“绿珠,你去瞧瞧崔郎君那边好了没,就说我们要出发了。”

绿珠领命而去,月安饭后饮了一盏阿婆茶,没多久将人等回来了。

“娘子,崔郎君说娘子先行,他就来。”

月安点头,提步出了屋子。

也正是这时,月安余光看见书房中不急不徐走出来的颀长身影。

也是巧了,对方今日穿了一身霁青色长袍,白玉簪头,脚踏乌皮靴,远远走来,只消看一眼,便觉得清凌凌一片。

他静默地朝着月安走来,因为人高腿长,很快追了上来。

两人不可避免地对视了一眼,但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安静得吓人。

除了绿珠和书玉,其他的小丫头并不知郎君和少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日两人在一起比平时更安静了。

而绿珠和书玉两人都在后面为主子尴尬。

月安本来是有些尴尬的,但一看崔颐仍是一惯的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淡然模样,她也就松弛了许多。

贺礼早就被徐夫人备好,家仆捧着跟在两人后面。

到了马车前,月安扶着绿珠的手提裙上去,稳稳当当坐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裙子,就察觉脚下的马车一沉,车门开合,随着天光一起进来的,还有神情清淡的崔颐。

月安瞪圆了眼,有些结巴道:“你、你怎么上来了,你不是骑马吗?”

马车内有主次位,月安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上,且以为只有自己,衣裙都随性地散在一旁。

尽管如此,主位上还能落座一人,譬如夫妻便会亲密地共坐于此。

但可惜两人并不是,崔颐进来后就识趣地坐在了一边的次位上,神情清浅,语气也淡淡的。

“只是上职或者赶时间时候策马,其他时候自然乘车最适宜。”

人已经进来了,月安再不习惯也只能容他留下。

这一次不似回门那日整体上轻松自在了,两人一个比一个木,如两个石墩子摆在马车里,一声不吭。

月安是很不喜欢和人冷场的,奈何刚和崔颐吵过嘴,她要是先开口岂不是在示弱?

那真掉面,月安表示拒绝。

马车发动,渐渐驶离了崔宅,穿过御街往吏部于尚书家赶去。

听崔家婆子说,吏部尚书家的朱夫人同徐夫人是闺阁中的好友,因此两家关系一直都不错,这回朱夫人的生辰宴,若不是徐夫人实在去不了必然不会推辞。

如今也只能让儿子儿媳代她去了。

街市上热闹又嘈杂,但马车内却如一潭死水,无声的尴尬在空气中流淌。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也不知经过了哪条街那条路,月安刚想动动开始发酸的脖子,马车忽地一阵晃动……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发呆了半天的月安哪里有防备,当即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地往前面空地处扑下去。

不出意料的话,月安今早精心梳的发髻会被摔得乱七八糟,身上也少不得被磕几下。

月安暗叫一声倒霉,但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她来不及反应,手边更没个东西拦着。

人的话,就崔颐一个,月安更不好下手。

“啊,完了!”

眼见着自己就要和马车地板来个亲密接触,旁边倏地伸过来一只手,冷不丁地圈住了她的腰,将月安往侧边一揽。

这下人是没扑到地上了,但更尴尬了。

因为她坐到了崔颐的腿上。

后背撞入了对方宽厚的胸膛,耳后也净是连绵不绝的温热吐息,月安人都麻了。

似乎是她那一下太重,月安隐约间还听见身后的崔颐闷哼了一声。

有些抱歉的同时月安也在纳闷,不服气地想:她有那么重吗?

但现在这个局面可不是计较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刻,月安一回神,立即惊恐地从崔颐身上起来,连退了好几步缩到了角落。

“对不住郎君少夫人,方才马车前窜过去一个小童,奴怕出人名才猛然间勒马,郎君同少夫人可有事?”

车夫告罪的话语也适时传来,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又是很快分开。

崔颐反应要更快些,平复下胸腔中滚烫纷乱的情绪,沉声道:“无碍,继续赶路吧。”

“好嘞!”

车夫应声后,马车内又恢复了平静,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刚刚不是有意的。”

“刚刚冒犯了。”

两人僵持了几息,同时开口道。

崔颐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此刻微垂着眼眸,目光似有闪避之意。

一十八年里,除了母亲姐姐和奶母在他年幼时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长大后就更少了。

如温氏这般的小娘子,崔颐更是从未触碰过,所以当温氏坐了他满怀的那一刻,崔颐第一反应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而是些隐秘的、惊人的想法。

很软,很香。

意识到自己那一瞬在想什么,崔颐心中羞臊万分,一张玉面也火燎燎地泛起了烟霞。

月安一瞅对方似乎比她脸皮还薄,脸都臊红了,似瞬间染了胭脂,她觉得好笑的同时立即先表态了。

“无碍无碍,崔郎君也是一片好意,我不怪你。”

“反倒是我失礼了,还望崔郎君莫要计较。”

虽然是被崔颐一把捞过去的,但一屁股坐人怀里总归不好,月安嘴上也跟着赔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勾起了崔颐对那阵触感的回忆,胸腔里那颗心脏又不受控地开始狂乱了。

“温娘子多虑了,那都是崔某的缘故,不必内疚。”

两人轮着赔礼,又轮着谅解,一番言语下来,似乎几日前那一场吵嘴的龃龉都没了。

气氛不再冷寂,回升了许多,甚至是灼烫了起来。

好在于尚书家不远,马车又行过一条街后,月安终于可以逃脱这份窘迫,接受日光的洗礼。

月安先一步奔下车,看得后面的崔颐又是一阵唇瓣翕动,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来不及只能咽下。

依着礼节,应当他先下车,然后再由他这个郎婿将妻子扶下来才是。

尤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温氏抛下自己就下车,实在是不合规矩。

但对上的人是温氏,他又能怎么办?

崔颐早就领教过了温氏离经叛道的厉害,他不想自取其辱。

干脆就当没看见,崔颐满脸平静地下了马车,带着神情乖巧的温氏踏进了于家的家门。

在门口接待宾客的是朱夫人的大儿子于彦,于崔两家主母关系好,也时常走动,于彦自然是认识崔家这位鼎鼎有名的探花郎的,见崔家马车停靠,立即就笑吟吟过来招待人了。

“是崔贤弟来了,想必这位就是弟妹吧,果真如母亲所言生得一副好模样,与贤弟登对极了!”

“快请进!”

月安端起她在外头惯用的端庄,和和气气地同这位于家郎君见礼,同崔颐演出一副琴瑟和鸣的融洽姿态。

在装模作样这方面,崔颐要逊色她些,总带着些扭捏放不开,旁人都以为这位探花郎脸皮薄,害臊了,熟人见了更忍不住要打趣了。

容易害臊的崔颐面对后续长辈们的调侃,来来回回也只会抿唇说些又木又板正的话。

“婶娘玩笑了。”

“伯母勿要打趣小侄了。”

“嫂嫂慎言,我夫人她脸皮薄。”

回回还是月安将长辈的话揽过去,笑得甜,嘴巴也甜,三言两语便将那些长辈应付住了。

各种各样的夸赞,甚至是溢美之词从那些妇人口中流出,饶是月安脸皮厚些,她也差点不好意思了。

“各位伯母婶娘,我和夫君还要去拜会于家姨母,就先行一步了。”

告辞完,月安行一万福礼,扯着崔颐的衣袖跑远了。

“累死了,你家亲戚熟人可真多,说得我嘴巴都干了。”

崔颐被带着冲出重围,看向月安的目光带着三分敬佩。

“长辈便是喜欢你这样的娘子,所以热情些,若不喜欢咱们日后便避着些。”

虽然温氏在这方面有些厉害,但看着着实辛苦了些,他犹豫了几息道。

月安心态好,甩着手帕笑呵呵道:“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快去你于家姨母那讨盏茶喝吧。”

手帕都是娘子家贴身带着的,如今拿出来轻甩,崔颐也是个鼻子灵的,瞬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

同主屋里的一样,也同刚才撞了他满怀的馨香如出一辙。

今日这场宴席来时月安是不大乐意的,但当在于家接连碰到娘和秀真时,月安又变了态度。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月安碰到秀真时她正跟别的娘子打作一团,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她看得目瞪口呆。

第29章

那时月安刚在于家朱夫人那里讨了一盏荔枝饮子, 和花厅里的娘打了个照面。

话还没说几句,就见于家的小丫头急匆匆跑过来,说了句啼笑皆非的话。

“夫人不好了, 福嘉县主和兵部侍郎家两位娘子在望水亭那边打起来了!”

月安本岁月静好地同母亲说话,一听还有秀真的事,立即凑上去问道:“福嘉县主?是江宁郡王家的福嘉县主吗?”

小丫头点头:“正是了。”

事不宜迟, 月安立即就跟着朱夫人一道过去了, 后面跟着不少过去看热闹的夫人。

当月安着急慌忙赶过去时,看到的正是秀真勇猛地薅着两个小娘子的头发, 将人压在地上的决胜场面。

“说了别来惹我, 非不听,现在舒坦了吗?”

“说了对齐文宣没有兴趣, 你们听不懂人话?”

而被秀真压着的两个娘子发髻散乱,还不甘心地胡乱咒骂着些什么。

场面一度混乱,朱夫人一到,就让好几个婆子将三个小娘子扯开。

月安和刚刚决胜的秀真对视了一眼,甚至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就被朱夫人领到后厅处理了。

朱夫人虽然来得快,但宴席上人多口杂,福嘉县主和兵部侍郎魏家两个娘子打架的事很快便传遍了于家, 身在男宾席位的崔颐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以往这些同他原本没什么干系,但崔颐想起温氏似乎同那位福嘉县主关系要好,一时犯起了愁。

他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跟不够端庄娴雅的娘子来往,最好结交的都是他母亲那般的娘子。

幼时起, 崔颐便将母亲那般名门淑女视为女子典范。

但温氏大抵是不会听他的,自己八成又得碰一鼻子灰。

沉思着,耳畔传来说话声。

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嬉笑着调侃江宁郡王府出了个虎女, 崔颐听了几句蹙眉回头,神情严肃道:“背后议人是非乃小人行径,诸位还是少说几句吧。”

被教训了这么一句,那几个公子都露出不悦,刚想回怼这在他们看来装模作样的人,然扭头一看是崔颐,立即哑火了。

汴梁谁人不知这位少年探花的性子,本就惹不起,如今有了官身更招惹不起了。

“崔翰林说的是,是咱们失言了。”

悻悻地附和一句,几人讪笑着离开了崔颐附近,就怕再说什么被人拿住。

后续,朱夫人让家中婢女将三人带去客房梳洗,月安一道跟着过去了,听秀真说了一耳朵,才知道前因后果。

魏家二娘子爱慕齐观察使家的三郎齐文宣,可齐文宣那人一心就喜欢秀真,导致魏家二娘子心中记恨,只要看见秀真便要呛几句。

今日更甚,因为齐文宣那厮也在,还缠在秀真身边硬要送她钗子,恰好被魏家二娘子瞧见了。

先是嘴巴招惹了几句,没说过口齿伶俐的秀真,恼羞成怒想要绊她,但反被秀真给绊倒了。

愤怒之下,魏家二娘子便动起手来。

见姐姐不是赵秀真的对手,妹妹魏紫玉也撸起袖子加入。

“谁稀罕齐文宣那个怂包,当时魏紫嫣打我,他在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破了天也只会说句”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真是气死我了,本来就瞧不上,现在更烦了,光会惹麻烦没本事帮忙的废物!”

骂了一路,赵秀真才堪堪平了些火气。

月安这时候自然也要全力安抚好姐妹的情绪,在旁边又是倾听又是附和,嘴里应道:“没错,这样的男人不能要,跟个窝囊废一样,下次他再敢来招惹,秀真就连他一起揍!”

赵秀真难得找到了知音,深感认同道:“没错,齐文宣也欠揍!”

没走多远,两人迎面撞上了刚才魏家两个娘子,不过经过梳洗后的两人不再鬓发凌乱,只是一看见秀真又变作气鼓鼓的。

“赵秀真,你还敢出现!”

似乎很有道理,又大概是今日吃亏吃狠了,魏家娘子一看见赵秀真又嚷了起来。

赵秀真气笑了,环胸道:“怎么,这是你家啊,我凭什么不能出现?”

魏家二娘子还想说什么,月安却没耐心看她没打过架在这撒泼了。

板着脸道:“你们魏家女儿真有意思,分明先前是你们家先动的手,到哪都没理,怎么,现在还想惹事?”

“就不怕再遭罪?”

月安话说得委婉,但魏家两个娘子都心知肚明遭什么罪,一时又气红了脸。

她们确实没理也没本事,今日吃亏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你又是谁家的,掺和我们的事?”

月安刚想说话,但想起这时候自报家门好像不太好。

爹常说,闯祸的事就低调些,别在外面嚷自己是哪家的了。

想到这事,月安梗着脖子道:“你管我是哪家的,本就是你们没理,还不让人说了?”

魏家姐妹无法辩驳,气呼呼地离开了。

也是不巧,魏家姐妹走了,又来了个齐文宣。

起初月安是认不得的,是秀真嘁了一声,同她说这就是那怂包。

身量清瘦,生得模样倒是白皙俊秀,就是眉宇间那股子怯懦劲下都下不去。

“秀真……”

“滚。”

刚被齐文宣惹了一身骚,对方还摆出那么一副窝囊样子,赵秀真对他哪有什么好脸色,当即就叫人滚蛋。

十分的不客气,立即让本就面皮薄的齐文宣立即涨红了脸,一时讷讷无言。

秀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也不想再惹上这样的麻烦,对着齐文宣一顿挖苦道:“本县主告诉你,齐文宣,我对你没兴趣,我家里已经给我物色郎君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日后若再如今日这般纠缠,本县主不介意也把你揍一顿!”

“听明白了吗?”

连月安都要被秀真给唬住了,更别提怂包齐文宣了,他可是看见当时赵秀真揍人那场面的,以一敌二,凶悍异常。

生怕自己也受那罪,立即点头如啄米,人慌不择路跑走了。

月安在后面咯咯笑了好半天才停下,问道:“你家里真给你相看郎君了?”

赵秀真嬉笑着摇头道:“哪有,骗骗那怂包罢了。”

月安莞尔一笑,又同秀真笑话起了齐文宣。

两个小娘子正嘻嘻哈哈地说着话,月安突然被秀真戳了戳腰。

“你那假夫君寻你来了。”

赵秀真压低着声音,虽然知道了内情,但神色中难免还是带着几分调侃。

月安循着视线看过去,崔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安静立在不远处的树下,清俊挺拔,如松似鹤。

见月安看过来,他有了动作,朝着她走来。

“宴席要开始了,丈母让我来寻你入席。”

月安颔首表示知道了,应声道:“就来了,你先去,我后脚就到。”

崔颐清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顿了顿,终是压下了本能想说的话,嗯了一声道:“勿要迟了。”

月安笑眯眯地点头,同秀真继续边走边聊。

“果然是生意场上的夫妻,瞧着可真是生分,人家是相敬如宾,你们是相敬如冰。”

月安知晓秀真的意思,毫不在意道:“就是要这样才行,不然哪能顺顺当当和离去寻我瞿少侠。”

赵秀真一听好友提到这位心上人,立即又想起了画像的事,见崔颐走远了,急忙追问道:“何时给我瞧瞧你那位心上人模样,实在给我好奇的紧。”

一说到瞿少侠,月安脸蛋也红润了起来,兴致高昂道:“不然明日如何,明日我带着画像去你家?”

赵秀真却为难道:“怕是难,明后两日我应了母妃同她去姨母家,月安不若换个日子。”

月安爽快道:“那便大后日,你可要在家好好等着我啊。”

“那是自然,我还会备上咱们汴梁最美味的吃食,尤其最近樊楼街上开了一家汤包,好吃极了,后日你过来我叫份外送过来。”

赵秀真满口答应,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入了席才分开。

不管私下里如何避嫌,在外人眼里月安同崔颐还是和和美美的夫妻,席位自然也是一处,两人衣袂挨着衣袂落座。

娘亲看过来,或许是埋怨自己疯玩来晚了,坐下时还嗔了她一眼,月安也不怕,只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笑了笑,引得林婉无奈一笑。

崔颐也适时收回目光,努力让涟漪消散,归于平静。

温氏生得明艳,撒娇时更是万分娇媚灵动,引人侧目。

“崔郎君久等了。”

但转过来对着他,便正经极了,虽然也是笑着的,但透着的是礼貌与客气,就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宾客。

崔颐心绪不算平和,但话语不似心绪,要更容易控制些,他仍旧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道:“尚可,温娘子并未来迟。”

月安随意点点头,见今日的寿星朱夫人出来,笑吟吟地接着宾客们的祝贺,不一会酒菜也跟着上来了。

菜肴滋味不错,不过比起她的厨子还是不够看的,但月安只再自己家挑剔些,出去很是宽容。

不过碎碎念还是会念几句的,吃着饭菜,不时同身后绿珠嘀咕。

“这道鸭子做得不如咱家厨子,虾也有些淡,不过好在有蘸料,羊肉倒是软烂,就是膻味重了些。”

“不过于家的糕饼果子不错,来绿珠,这些你尝尝。”

一边碎碎念还不忘把好吃的偷偷拿给绿珠,主仆两人别提多欢乐了。

崔颐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了一会气,有些沉不住了便扭头低声道:“温娘子也注意些仪态规矩,叫人看见了不好。”

宴席上这么多人,若是被人瞧见温氏这般活络,怕是要嘀咕几句。

月安浑然不在意道:“我很小心的,只你能看见,你不嚷嚷不就没人瞧见了?”

崔颐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几下只能自己生闷气去了。

月安见他不再吭声,满意地继续给绿珠拿糕点了。

崔颐这人,虽然嘴巴不讨喜规矩多,但不是个难应付的,大多数时候一句就能解决他,极少数会费些心神,不过顶天了也就拂袖而去,不堪一击。

这回依然是那么不堪一击,月安美美地放过了他。

原本被崔颐说了一句,作为奴婢的绿珠还有些怵,但看娘子这份袒护,绿珠又把腰挺起来了。

怕什么,又不是真姑爷,有娘子护着她,她受用就是!

在两人席位的右手边,同样是一对刚成婚不久的夫妻,丈夫正浓情蜜意地给妻子剥虾,妻子也一脸甜蜜地受用着,不时眼神对视,都能拉丝扯出蜜来。

大约是认识崔颐,其中那个正在剥虾的郎君往他席位上看了一眼,瞧见崔家少夫人正在亲历亲为剥虾给自己,一时笑着打趣道:“宁和怎能如此不体贴,怎能让夫人亲自剥虾,该学学某才是,这才是新婚夫妻嘛~”

那郎君几句话下来,不仅是崔颐和月安看了过来,附近几个席位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是啊崔翰林,新婚燕尔的,怎能让娇妻为了吃虾污了手,合该你这丈夫出力才是哈哈~”

周围宾客皆加入,发出善意的、看热闹的哄笑声,让本就内敛的崔颐招架不住。

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月安纵然很快反应过来想给崔颐解围,但她那几句推辞的话在周围宾客眼中也成了新妇的娇羞与不好意思。

月安人都急得全身发热了。

她爱吃虾,自己动手一则是觉得绿珠剥得不够她吃的,更重要的是觉得自己亲手剥的吃起来似乎更美味。

所以她一向在剥虾上亲历亲为,不想今日却害了她和崔颐落入窘境。

眼看着崔颐已经被调侃得无路可逃,伸出他那双修长玉洁的手捏起了一只大虾,月安焦急凑过去,低声道:“崔郎君无需听他们的,我自己来就行。”

崔颐却是充耳不闻,只是认命般地看了她一眼,语调幽幽道:“还是我来吧,不然他们不会放过我。”

“你也别剥了,不然他们又要说我。”

两句话的功夫,一只白白胖胖的虾就被剥了出来,放在银碟中,看起来既美味又金贵。

月安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崔颐又是拿起了一只虾,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月安哽住了,嗓子眼里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但经了崔颐手剥出来的虾肉月安却不敢碰,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绿珠剥的。

崔颐注意到了,头也不扭,语调清淡道:“虾不是人,碰了不会怎样,吃吧。”

月安一听,心觉有些道理,筷子便在周围宾客调侃的眼神下伸向那被崔颐剥好的白胖虾肉去了。

正如崔颐说得那样,虾吃了并不会怎样。

抬头,娘亲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们这边,眸中是对女婿的赞许。

月安表示惭愧,因为这并不是娘真正的女婿,日后铁定得让娘失望。

但眼下只能维持着夫妻融洽的局面。

面对正给她卖力剥虾的崔颐,月安也不想场面太冷太尴尬,于是想着法子说些话来热场子。

“崔郎君知道方才魏家两位娘子为何会跟福嘉县主起冲突吗?”

要么是宗室贵女,要么是官宦千金,打架说出去确实不大好听,月安换了个委婉的词。

崔颐抬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幽静中带着三分好奇,手中动作从容不迫,轻声道:“不知,还请温娘子解惑。”

八卦是人的天性,分享八卦更是,一听崔颐这话,月安兴致勃勃地同他将来龙去脉给说了。

尤其强调了齐文宣那厮的不中用,话语不留情道:“崔郎君你说好不好笑,口口声声说爱慕秀真,结果一遇上事了跟个鹌鹑一样缩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也不怪秀真骂他是怂包,真是太不中用了!”

“还有魏家娘子,她喜欢人家齐郎君就往人家身上使劲就是,偏要来为难秀真,真是不理解。”

骂人的时候人的言语总是不那么文雅好听,崔颐一席话听下来,眉头蹙了又蹙,手里的动作一顿,一时没忍住,嘀咕道:“果然,你都被福嘉县主带坏了。”

月安一筷子虾刚要放进嘴里,听到这话怔了怔,而后笑了。

“笑什么?”

崔颐现在甚至都有些害怕温氏的笑,因为这时常伴随着一些锋利的、让他没法招架的话。

然这次还好。

崔颐只见她笑着道:“崔郎君想错了,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崔颐默然,继续低头剥虾,月安吃虾,一时间气氛融融。

第30章

临走前, 朱夫人还送了一壶自家酿的桂花酒。

月安酒量不好,本打算推辞的,但闻着那酒香醉人, 月安就想着带回去无事小酌几口也好。

一顿饭用罢,因着剥了太多虾,崔颐这个爱洁的性子回去后又是用香胰子净了几遍手, 确定没有一丝气味才作罢。

吃了崔颐很多虾的月安则有些心虚, 努力遏制住吃得太饱想打嗝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崔颐将月安那些隐秘的小动作都收入眼中, 不动声色的面孔上, 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不自觉染上了几分笑意。

清浅又柔和,如春风拂过时水面浅浅的涟漪。

……

七月十三那日, 月安如约带着画像到了江宁郡王府。

门口的仆从被特意交代过,见月安过来直接将人迎了进去。

江宁郡王妃知道小娘子之间定是有些私密话,没有过多打扰,只送了些吃食过去。

赵秀真终于将人盼来,两人将门一关,嬉笑着去看画像去了。

房门阖上,赵秀真催促着月安将画卷打开,准备瞧瞧好姐妹的心上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她早已不知从月安嘴里听过多少遍这位瞿少侠的风流潇洒了, 尤其听那意思似乎比崔颐这汴京玉郎还俊俏,她彻底好奇了。

“快打开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模样能把咱们月娘迷得神魂颠倒!”

月安嗔了她一眼,不好意思道:“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话虽如此, 月安心中却是有几分承认的,若不是心中爱慕迷恋,又怎能支撑自己等了一年又一年?

显然, 秀真也不信她,笑着道:“我才不信,没神魂颠倒痴痴等人那么多年,还不惜同崔颐立什么契约,耗费那么多心思,怕是爱惨喽~”

月安被说得脸红,自知心思瞒不过秀真,只打开画卷分散她注意力。

“你说是就是了。”

画卷展开,身姿潇洒、快意风流的少年剑客跃然于纸上,唇边噙着淡笑,乌发飞舞。

虽然只是一副没有生命的画像,但仍能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自由与烂漫

就好像是山间的清风,江上之明月,天生地养,无拘无束。

尽管是出自自己之手,也看了成千上万次,但每一次打开还是会觉得心扉激荡。

好像瞬间回到了那个上元夜。

“哇,好一个风流潇洒的剑客少侠!”

赵秀真也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男子,新奇之下也是两眼放光,口中称赞起来。

月安听得心中受用,一张脸笑开了花,将画看了又看。

赵秀真作为局外人,托腮看了画像一会,又想了想崔颐那张秀雅绝伦的面庞,说了些中肯的见解。

“其实说句实话,细细看来,这位瞿少侠虽也很俊美风流,但于眉目上的精致较崔颐还是落后一筹,不似崔颐那般金质玉相,不过瞿少侠气度别致,有着寻常儿郎皆没有的洒脱无拘,这又是独一无二的。”

月安眨眨眼,看了一眼画像,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崔颐的脸,一时迷茫了。

“果真不如崔颐吗?”

月安承认崔颐相貌俊俏,但那只是他同旁人放在一起,若是同瞿少侠放在一起,月安瞧不见他了。

满心满眼都是瞿少侠,只觉得他才是世间最俊俏的儿郎。

赵秀真嘿嘿笑道:“我这个局外人瞧着大约是如此,但我知道月安为何如此难以分辨,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概便是形容你的。”

“你喜欢瞿少侠,他在你眼中便是最好的,无人能及。”

月安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还是执着道:“我不管,瞿少侠就是最俊俏的,谁也比不上。”

赵秀真又是一阵笑,附和道:“月安说得是。”

看着那明显是游侠身份的剑客少年,赵秀真又为好友多想了一层,问道:“月安想过将人等回来了要如何吗?”

“莫不是同他浪迹天涯?”

游侠虽然潇洒,但日子过得居无定所,风餐露宿也不为过,其中艰辛不必说。

赵秀真想着,若好友犯傻要跟人奔走,她定要劝上几句。

像她们这样,十年日一日的富贵安逸养出来的娘子,哪里能受的了游侠的艰苦日子。

好在好友接下来的回答打消了她的担忧,她心放平了。

“自然是招他入我家作女婿,把他留在汴梁。”

“我爹爹好歹也是个大官,我觉得自己也不差,他游侠孑然一身,无田无宅,不正适合入赘我家?”

“秀真你说他会愿意的吧?”

面对好友带着期盼的面颊,赵秀真自然不会扫兴,信誓旦旦道:“自然,这样好的事想必瞿少侠也是十分乐意。”

月安露出欢喜的笑颜,快活道:“没错,他当年答应我了。”

看完了画像,月安将画卷收起,随手放置在了案边。

如秀真先前说得那般,今日的午食秀真准备得很丰盛,尤其从外面叫了不少外食,都是汴梁鼎鼎有名的佳肴。

最好吃的一个,便是秀真说的樊楼街上的汤包,汤汁鲜美,就是汁水太多,不小心些咬便会飙出汤汁,稍显狼狈。

“月安你学我,一口塞到嘴里汤汁便溅不出来了!”

说着,赵秀真一口吞下了一整颗汤包,将嘴巴闭得紧紧的,面色精彩得品味着满是鲜美汤汁的美食。

这勾起了月安的兴趣,也夹起了一颗,囫囵填进了嘴里,用力一咬。

“嗞!”

可她没将嘴巴闭紧,奋力一嘴巴下去,汤汁四溅。

所幸没溅到衣裙上,但不幸的是落在了边上的画卷上。

“唔唔唔!”

还没咀嚼完口中食物的月安着急地哼哼起来,连擦嘴都顾不得,就用帕子去拭画卷上的汤汁。

只是一瞬间,鲜美的汤汁便成了恼人的油渍,而且还是不小一片油渍,月安心中急躁。

若是寻常画卷倒不至于她费神,偏偏是这副。

“哎呀,早知不让你学我了,平白脏了心头爱,是我的错。”

赵秀真深感抱歉,神情歉然道。

月安虽着急,但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责难他人,面对好友的歉疚话语,月安正色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没事,我回去清理一下便好。”

帕子拭不去油渍,月安便放平了心态,想着回去再收拾,眼下不能平白坏了和秀真的好心情。

说着,她扬起笑,轻飘飘地将这事揭过去。

赵秀真知晓她的意思,便想着弥补道:“听说用面粉可以去除油渍,月安回去试一下。”

月安压下心中焦躁,笑着应声道:“好,我回去试试。”

今日除了画卷被溅了些脏污,但那汤包确实好吃,月安在秀真这里玩了大半日,回去的路上想着今夜晚食再让家仆去樊楼街上买些回来。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用秀真教的法子,先用水浸湿了油渍,再用面粉调了水敷在油渍处,眼看今日天色不佳,似要落雨,月安将窗子阖上,画卷放在窗子下的书案上,便去浴身了。

崔颐下职回来,已是薄暮冥冥。

今日逢三,他心中记得,见主屋灯火明亮,想必正是饭点,便径直往主屋去了。

听浴房有水声,想必温氏正在里头沐浴。

成婚后母亲往他院子里送了不少丫头婆子,他喜欢清净,温氏似乎也不喜欢一堆人围着,大部分时间只让她那个陪嫁来的丫头常伴。

此刻温氏在浴身,那个叫绿珠的丫头也被她带了进去,屋内空无一人,只在院子里见到几个小丫头在忙碌。

分明是自己住过十多年的屋子,但此刻看着却十分新鲜,像是一瞬间踏进了别人的领地。

不知不觉间,崔颐踱步到了书案前,因为他远远看见了那副眼熟的画卷。

玉轴,红丝绦,是那晚温氏放在枕下的那副。

眼下,画卷并没有被牢牢阖上,而是面朝下松散地被主人放在案上,引人注目。

崔颐本就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名作,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翻。

就在手指将要触碰到画轴时,崔颐动作顿住了,神色明灭不定。

未经过温氏的许可就去看她的画,是不是不大合宜?

修长的手指蜷缩着,没有继续触碰,但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僵着。

“太乱了,权当是帮她收拾一下吧。”

沉思几息,崔颐忽地轻声呢喃了一句,僵着的蓦地手落在了画卷上,将其轻轻翻转过来。

画卷上潇洒俊美的剑客少年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迎面拂来的一阵风,不过并不温暖宜人。

眼瞳紧缩,方才还松弛带着浅笑的唇瓣倏然间紧抿,尤其当看见画卷左下角那“盼君归”三字时,崔颐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幅画并未落款,但字迹他一眼便能辨别出属于温氏。

毫无疑问,这幅画出自温氏之手,也被她日日放置于枕畔赏看。

若是山水草木倒也稀松平常,然画上是一位青春俊美的儿郎,意味便不同了。

笔法虽尚显稚嫩,但崔颐能看出,这里头一笔一墨,每一道色彩都灌注了主人万般情意。

更别提“盼君归”三字,更是道出了主人的殷殷期盼。

这一瞬间,崔颐很矛盾,他既觉得思绪混沌,又觉得无比清明。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迟迟不敢断定。

直到……

“崔郎君看什么呢?”

清亮又软和的声音倏地出现,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通通打散,崔颐循着声音看过去。

刚浴身完毕,着一身得体衣裙的温氏正笑盈盈站在不远处,眸色轻快。

丝毫没有半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