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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 唐时锦 26079 字 10个月前

第31章

按理来说, 这样的情形,身为人妻应当心虚羞愧,然后向他这个夫君告罪讨饶。

但他和温氏之间并无常理。

目光飞快划过温氏含笑的眉眼, 崔颐微微敛眸,平心静气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这不是一个很体面的事, 还有温氏那个小丫头在, 他不想多说。

月安闻此,也只是笑道:“哦, 那崔郎君去沐浴吧, 沐浴完正好用饭。”

月安并不瞎,崔颐将她画看了的一幕她自然也瞧见了, 但见崔颐反应淡淡的,月安便轻飘飘将其揭过了。

她本就没打算和崔颐多说她的私事,反正都是各取所需,合该互不干扰才是。

加上对方这不过问的姿态,月安更不打算多嘴了。

想是那样想,但见温氏真的不同他解释一个字,崔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然无人理会他的情绪,温氏自顾自去擦拭头发, 连一个眼风都没留给他。

他闷头去了浴房,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趁崔颐沐浴,月安将在书案上晾晒的画卷拿起,小心刮去上面敷了大半个时辰的粉。

果然, 经过这么一处理,上面那块油渍也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瞧根本瞧不见。

月安用帕子又将其细细擦了擦, 才心满意足地将画卷起,重新放回了枕下。

崔颐出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书案上瞥。

上面早没了那幅画,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崔颐知道,是温氏将其收起来了,大抵是收在了枕下,以便于夜间赏看。

喉头有些哽,这让崔颐很诧异,为此沉思了半晌。

郎君和少夫人都已经沐浴完毕,厨房那边将饭菜摆了上来,从樊楼街上买回来的汤包也被绿珠摆在饭桌上,白胖惹眼。

月安吸取了教训,这回吃汤包的时候十分小心,一口吞下去后将嘴巴闭得紧紧的,牢牢将汤汁锁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

她吃得太畅快,以至于对面的崔颐看着竟起了几分兴趣,寡淡的胃口也开始跃跃欲试。

崔颐在饭食上并不花心思,自然不知这道汤包是月安专门遣人去樊楼街上买的外食,以为又是温家的厨子做的,遂也不见外,夹了一颗汤包入了嘴。

月安早就发现了,从崔颐筷子伸向汤包的那一霎那,但她默认了。

方才他也算识趣,不过是吃几个汤包罢了,月安没有那么小气。

只是一时忘了叮嘱对方这汤包容易飙汤汁,眼看着崔颐一口咬下,汤汁从嘴角流出来,且有几滴溅到了案上。

两人对坐着,一时都傻眼了。

对比月安,崔颐则要尴尬多了,因为这糟糕的一切是出自他之手。

“抱歉,是崔某失态了。”

囫囵将嘴里的汤包咽下,也没空品尝那等鲜美,崔颐只顾着为自己的失态赔罪。

月安本是想笑的,但一瞅崔颐那反应,她此刻若是笑出声怕是崔颐得难堪成什么样。

还是不要杀人诛心了。

“小事小事,也是我忘了提醒夫君,这家汤包汁水太多,吃时要小心。”

眼神示意下,一旁侍候的青芸手脚麻利地递上帕子,将案上汤汁收拾干净。

崔颐神情尴尬地拭去唇边汤汁,才恍然知晓这是温氏买的外食,而后更不好动筷子了。

月安见崔颐后续一口未动汤包,心里头更是笑开了花,一人将剩下的汤包全吃进了肚子里。

入夜,两人相安无事地各自睡着,一盏灯火摇曳,气氛沉静如水。

崔颐扭头去看,入眼的只有厚实的床帐,什么也瞧不见。

温氏真的一个字都没打算同他说。

直到入睡,崔颐才彻底确定,一双眉眼冷沉,好半晌才阖上眼眸。

睡吧,睡着了便不会有那么多杂念了。

崔颐暗暗告诉自己,用了比平时多出两倍的时间才入睡。

……

中元节到了,因为要祭祀先人,汴梁城又忙碌了起来。

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要购置冥器,如靴鞋、幞头、帽子、金玉犀牛假带、各种颜色的衣裳,用来祭祀先人。

鬼门大开,不仅有让小儿恐惧的孤魂野鬼传闻,更有亡故亲人此夜得以重返人间,与亲人相见的说法。

于是中元节这个“鬼节”不再只剩下令人恐惧的幽暗,还有期盼。

各家瓦子在中元节也排起了《目连救母》的杂剧,引无数看客掉泪。

暮色西沉,待崔家父子回来后,徐夫人也带着她着手祭祖了。

父子两人换下官服,着一身轻便常服带着祭品前往宗祠。

祭品无非是素食,有穄米饭、明菜花、花油饼等等。

崔尚书和徐夫人并肩在前面,月安同崔颐行在后头,一家四口一板一眼进了宗祠,开始祭拜先祖,告慰先灵。

说实话月安是不大喜欢进崔家宗祠的,还是中元节这一日,生怕崔家先祖显灵,将她这个假后生媳妇给收拾了。

虽然书上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从小到大没少听一些稀奇古怪的灵异故事,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于是,崔颐是个颇有洞察力的性子,祭拜先祖的同时也注意到了温氏的不安与紧张,心中难免狐疑。

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崔颐只能按下这股狐疑。

祭祀过后,月安又端着笑和崔颐一家吃了顿家常饭,拖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回了梅鹤院。

今日逢五,是要做面子功夫的日子,两人在文松院用过饭便一道回来了。

夜色已深,两人沐浴后留下一盏灯安睡去了。

月安睡前还将枕边的画打开看了一会,这才心满意足睡去。

深夜寂静,纵使是一点点细微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无比清晰。

崔颐今夜本就难眠,又听到厚厚的帐内传出画卷翻动的声响,崔颐愣了一瞬,紧接着唇瓣微抿。

温氏当真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他人还在这里躺着,她便当着他的面思慕起旁的儿郎。

实在是荒唐。

夜渐深,一切喧闹归于平静,唯余灯火如豆。

夜半,月安口舌干燥地醒来,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全身心都在叫嚣着水,月安顶着困意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透过厚厚的锦帐看向了屋子里茶案的方向。

那里有一壶她临睡前泡的蜜茶,眼下是七月半,不过几个时辰,喝着也不会觉得凉。

月安想着,大概是今晚文松院那道盐焗鹌鹑滋味太好,她多吃了几口,菌子鸡汤有些咸,害得她夜半干渴。

嗓子干哑地难受,嘴巴仿佛都干起皮了,这让月安极度渴望水。

念着已是夜深人静,崔颐想必已然熟睡,月安怕吵醒了他,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帐子,趿着绣鞋下床,然后蹑手蹑脚往茶案前去。

她的蜜茶,她的蜜茶。

脑子里只剩下香甜的蜜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足够小心,顺利地抵达了茶案前,没有将崔颐吵醒。

深夜寂静,担心倒茶的动静太大,月安干脆直接拎起茶壶往嘴里倒。

蜜茶已经凉,但显得愈发清甜了,尤其是在月安极度口渴的情况下,只觉得如饮仙酿。

“什么人!”

一口刚下肚,月安就被一旁忽然弹起来的人影给打断了,不仅如此,那一声冷喝将全无防备的月安唬了一大跳。

本就小心翼翼来的,忽地受到这么一阵惊吓,月安手中茶壶没拿稳砸到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好在那是银壶,落在地上并不会摔碎,只发出聒噪的声响。

屋内只一盏灯苗,昏暗的屋子里,两人不期对上视线,一时都怔住了。

“郎君,娘子,发生何事了?”

外头守夜的小丫头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即没了瞌睡,打起精神问道。

两人皆是回过神,异口同声道:“无事,不必进来。”

门外的动静没了,屋内两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崔郎君喊什么,吓得我东西都掉了。”

正如痴如醉饮着仙酿,冷不丁被这么一吓,月安没被水呛住都算是好的了。

一时间有些恼,月安叉着腰质问道。

看清了那道晃动的鬼影究竟是什么,崔颐长长舒了口气,惊出的冷汗致使背后冰凉一片。

“对不住,恍惚间看到屋内有黑影在晃,以为是……”

崔颐没好意思把接下来的话说出,一张面容上满是羞赧。

但月安意会到了,惊愕过后好笑道:“以为是…鬼?”

甚至还特地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的语调,尽管在昏黑的环境中,月安也看到了崔颐面上的颤动。

被戳到了痛处,崔颐嘴更硬了,义正词严地否认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哪有鬼神,温娘子慎言。”

眼看着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崔颐还在强撑着要面子,月安毫不留情戳穿道:“既如此,那崔郎君在害怕什么?”

“今日还是中元节,崔郎君应当知道中元节还有另一个名字,鬼节。”

“今夜不仅有鬼,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鬼,但愿崔郎君能继续信服自己的话,而不是被我这个假鬼吓到嘿嘿~”

捉弄人本就是十分有趣的,捉弄崔颐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则更有趣了。

她早知道崔颐这人怕黑了,现在又察觉他怕鬼,也算是意料之内了。

这番含着吓唬的言语一出,崔颐不反驳了,隐约间能看见对方窘迫难言的脸色,月安满意了。

将装着蜜茶的银壶捡起,里头的蜜茶洒了些,但还剩下大半。

月安也才喝了一口便被忽然弹起来的崔颐打断了,又多说了几句话,渴劲顿时又上来了。

毫不犹豫又对着银壶又猛灌了几口,舒服地长叹一声,才缓声道:“晚食吃多了咸的,夜半渴得厉害,便来找些水喝,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惊扰了崔郎君,也是我该向崔郎君说声抱歉。”

崔颐知道自己早已被识破了心思,也便放弃了抵抗,心绪平到了极致,懒懒道:“无碍,是崔某反应过了,温娘子不必挂在心上。”

两方和解,风平浪静。

月安喝足了水,心情也好了,看着重新躺回榻上的崔颐,笑语嫣然道:“崔郎君何故如此惧怕,难不成是以前见过?”

虽然书上都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月安从小到大没少听些稀奇古怪的鬼神故事,其实她是有几分相信的。

且十分好奇。

她可不怕鬼,甚至期待崔颐能给她说出点精彩的东西。

尽管在昏黑的夜色中,崔颐也能看到小娘子晶亮璀璨的眼眸,还有脖颈下那一片莹润生光的雪白。

温氏似乎忘了,或者低估了他的目力,所以不曾防备,只一身寝裙便在他跟前停留了下来。

崔颐被那片雪白刺到了双目,偏过头解释道:“没有,是我幼时跟着母亲去山上礼佛在山林里走丢了,独自在山里过了一夜,故而……”

崔颐没有说完,月安却也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幼时迷失在山林过夜,所以畏惧黑暗,甚至畏惧鬼怪。

“崔郎君幼时受苦了。”

也不知道安慰什么,月安只得挑了一句不会出错的,有模有样地感慨道。

“那今晚可以再点一盏灯吗?”

就在月安放下银壶要转身回去安睡时,就听崔颐冷不丁又说了句,语调恳切。

月安唇角抽动了一瞬,目光看向崔颐,只见人直挺挺地躺着,也不回看,就好像那话不是他说的。

“也行。”

月安不跟这个胆小鬼计较,笑盈盈应了一声,去点崔颐附近的那盏油灯。

有了这个小插曲,崔颐没了以往对中元节的抵触和不安,心境也活络了许多。

想了些平时不会想也不敢想的事,也多了些平日不去说的话。

比如那副画。

“温娘子,你那幅画上的人是谁?”

最终,崔颐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心中有疑,自当上下而求索。

然当这话问出来后,他心脏蓦地收缩,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不安的情绪。

刚点起一盏油灯的月安闻言回头看去,神情讶然。

她觉得今夜崔颐的话密了些,不过不妨事。

“那日崔郎君未多言,我以为崔郎君不会过问了呢?”

崔颐未说话,默默扭动了身子,换做侧身,一双黑亮的眸子定定看过来。

过了几息才出言道:“本是不想过问的,但想着我与温娘子也算是伙伴,多问几句遇事不止于乱了阵脚。”

月安点头,附和道:“也是,崔郎君考虑周到。”

“画上的人……”

崔颐屏住呼吸,眸光闪烁不定。

“是我的心上人,可我爹娘不许我同他在一起,也不许我等他,又遇上了你家这样好的姻缘,不由分说便收了聘礼,定下了你我两人的婚约。”

“可我不想屈从,我想继续等,所以有了与崔郎君这桩契约。”

“别人不理解我,崔郎君应当能够理解,毕竟咱们处境相同,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

“是与不是?”

小娘子轻笑着,那声音轻快婉转,透着主人心头的欢喜。

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崔颐却没有感受到,心脏仍旧蓬勃跳动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附和道:“是了,崔某知晓。”

可他知晓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不知晓。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但温氏说完这些已经不再奉陪,同他笑盈盈说了句安睡扭头回到了锦帐厚实的床上,没了声响。

屋内多了一盏灯火更亮堂了些,但他不是。

今年的中元节,黑暗和鬼神都不再有份量了。

第32章

也不知是不是月安的错觉, 过了中元节那一晚后,崔颐好像更冷淡了些。

就有种未成婚前的生疏。

月安倒不是介意,只是好歹作为盟友相处了那么些日子, 多少有些战友情,一时间战友情散了大半,这让月安有些诧异, 立即思索是不是她哪里又开罪对方了。

然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月安干脆将过错推给了崔颐。

定是这人阴晴不定的又变脸,无所谓了。

念此, 月安放宽了心, 每日该干什么干什么,心平气和的。

一个暖阳融融的午后, 月安正倚在秋千椅上晒太阳,就看见一身青色官袍的崔颐回来了。

秋千椅是她前几日才让人扎的,在临安时她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汴梁的温宅她也扎了一个,在崔家的日子还长,她日日瞅着这暖阳,又扎了个。

特地将秋千椅的位置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斑驳的日光洒下来能晃得人生出睡意。

秋冬日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椅用来晒太阳最是舒坦, 无人打扰时盖个薄毯很轻易就能睡过去。

今日崔颐上职,并不休沐,因而月安安心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躺下,准备小睡一场。

忽见崔颐回来, 睡意朦胧的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地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逐渐向她走来的崔颐,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是做梦了

不然怎么瞧见本该在官署上职的崔颐半路回来了?

“你这是……”

月安甚至在想是不是崔颐那老学究的死板性子开罪了官家,被官家赶回家了。

但走近了见崔颐脸色尚可,虽然仍旧矜持冷淡,但看着并不差,想来是她想岔了。

崔颐掀起眼皮瞧了面前的小娘子,入目只见人一张粉白的面颊因为在日头下小睡变得红润娇艳,就像是枝头挂着的熟透了的桃子,再配上那双带着迷茫的水葡萄眼眸,真是分外的……

崔颐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敢形容,只将目光移开,放到别处,淡声道:“官家欲让我去巡查兖州,提转我为督察御史,不日便要赴兖州公干。”

少年人清俊挺拔的身子挡住了日头,在秋千椅上投下一簇阴影,也让月安头脑清醒了。

“哦?”

听到崔颐要离开家去外地公干,月安一霎那没掩饰住兴奋,当即坐直了身子道:“要何时去?”

若崔颐走了,那她就完全不用做什么面子规矩了,无事一身轻。

崔颐并没有错过温氏面上那一瞬间的欢喜,气息一滞,微抿起了唇,眸色冷寂。

“何故如此欢喜?”

崔颐其实隐隐间猜到了几分,但不知为何就是想问,问出来好似就能舒坦些。

月安一愣,看了眼院中侍弄花草的婢女,脑子飞转道:“夫君得官家看重,难道不值得欢喜吗?”

虽然品阶未变,但授官不过短短数月,便被官家委派去督察地方,显然是得了圣心,想要加以重用的架势。

若果真是月安的良人,见夫婿这样有出息定然也是开怀的,不过不是现在这种开怀罢了。

崔颐盯着温氏那张笑盈盈的面颊几息,别开脸,神情又淡了几分,转而答道:“后日便要启程,少则十天半月,多则越过中秋。”

察觉到自己又失了分寸,崔颐强令自己静下心来,谨记正事。

中元节那一夜,崔颐抛却了心头本不该有的杂念,彻底摆正了自己。

温氏有自己想要嫁的心上人,自己也有要履行的承诺。

这是两人的初衷,也是两人立下契约的缘由。

天经地义,没什么好纠结的,温氏大方知分寸,他也不应当为此费神。

相通了这事,崔颐摒弃了杂念,让两人回到最初,回到最恰当的时刻。

崔颐本还担心自疏淡后温氏会不习惯,甚至介怀,但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从未变过。

公事公办地将话交代完,不出意外得了温氏一句干巴巴的答语,崔颐默然不语,抬腿去屋子里浴身更衣。

……

可能是知道了弟弟要外出公干,崔家长女崔颖带着六岁的女儿回娘家了一趟,大概是想着在弟弟出远门前全家聚一聚。

崔颖来得也不算很早,但因着月安起得晚,就显得对方很早了。

当时月安正在屋子里刻自己的木偶人,眼见着一对木偶人初具雏形,月安面上泛着喜色。

刚放下刻刀想着吃些小食歇息一下,就听到外头婆子说康宁郡王妃来了,徐夫人请夫妻两人过去一道用饭。

月安差点没想起康宁郡王妃是谁,只下意识嗳了一声,说即刻就过去。

过了几息才想起这是她名义上的大姑姐,一时啼笑皆非。

崔颐被官家派遣去督察兖州,也便得了一日假,方便收拾行囊整装出发。

出了屋门,月安就看见崔颐在外面,也不知等候了多久。

见她出来,目光凉凉地扫了一眼,语气淡漠道:“一道过去为好。”

是了,两人同住一个院子,若一起通知了,但两人一个前脚来,一个后脚来倒是奇怪。

“嗯,这样妥帖。”

夫妻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文松院赶去,身心如一。

虽是姐弟,但崔颖同崔颐的性子全然不同,爱笑又随性直爽,话也多,一看便是个好相处的。

不像是崔颐,冷淡规矩又多,十分不好相处。

选夫婿可不能选这样的来折磨自己,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

“来,绾绾,这是你舅母,快叫人。”

还没等到月安给这位郡王妃见礼,就见崔颖让怀里六岁的小县主赵熙宁问候她,板正又可爱地给她行了个万福礼,一句脆生生的舅母更是给月安喊得浑身不自在。

“王妃和县主客气了,该月安先向王妃问安才是。”

崔颖灿笑着摇头道:“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还有,弟妹怕是喊错了吧。”

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崔颐,月安顿时明白了,讪笑着道:“是我一时忘了,该唤阿姐才是。”

跟着崔颐叫准没什么错,果然,喊完这声阿姐,崔颖笑得更欢了。

目光落在崔颖怀中白嫩可爱的女娃娃面上,月安忽地想起一桩要紧事。

月安也就成婚和拜舅姑那日囫囵见了这位大姑姐,小县主算是第一次见,自己眼下怎么说也是长辈,该赠些见面礼才是。

可她来前也不知崔颖带了孩子来,便并未准备,于是歉疚道:“第一次见着县主,我这做长辈的不能失礼,绿珠,去将我那只珍珠璎珞项圈拿来。”

不顾崔颖推辞,月安认真道:“既然唤我一声舅母,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辜负了孩子,这样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阿姐就不要推辞了。”

就算自己只是暂时的假舅母,小娃娃这般问候,她也得做出些表示才对。

崔颖也知这是必要的人情往来,并未多阻止。

很快,绿珠便将那只璎珞带来了,小县主一见便喜欢的不得了,甜甜地对月安道谢。

“谢谢舅母,绾绾很喜欢!”

小县主随了她的母亲崔颖,性子活泼外放,嘴巴也甜,反正都不像是崔颐。

月安不算喜爱小孩子,但面对乖巧可爱的孩子也忍不住逗逗,觉得颇有趣味。

虽然一群女子性格不同,但聊着聊着也十分融洽,尤其还带着个时不时撒娇卖痴的小县主,也算是妙趣横生。

只剩下崔颐一个人跟个哑巴一样在旁边杵着,偶尔附和一下母亲和姐姐的话,看得两个女人一阵摇头。

一阵闲叙,小县主已经自来熟地跑到了月安这个舅母的怀里,睁着清澈纯真的眼睛问舅母关于临安的新鲜事。

比如她没见过的大海,还有风土人情。

月安一一说来,引得小县主向往不已。

“绾绾长大些也要去那里玩,到时候舅母带绾绾去好不好?”

月安怔了怔,想说她根本等不到她长大就得走人,恐怕没法带她去临安,但面上不显,顺着小县主的话道:“好,到时带绾绾去。”

殊不知,在她说这话时候,崔颐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饱含深意。

因为崔颐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温氏却能答应得如此自然,实在可笑。

这一眼被崔颖看在了眼中,不过并不解其中含义,只以为是夫妻间的小动作,于是将话题往两人身上引。

“弟妹嫁来我们崔家这段时日可还顺心,宁和这人打小就这副不讨喜的性子,小时候跟他吵嘴,没少骂他是粪坑之石,想必弟妹也领教过了吧?”

月安当即就是笑,心中疯狂点头,附和崔颖的话。

没错没错,一点没错,用粪坑之石来形容崔颐这等脾气又臭又硬的可太合适了!

她领教过得可太多了。

她也好想骂崔颐是粪坑之石啊!

可想归想,面上笑完了还是给人留几分颜面,礼貌又客气道:“阿姐严重了,倒也没有那么讨嫌,夫君是个礼仪周至的郎君,无可挑剔。”

崔颐又看了过来,目光平静,但满脑子都是说谎二字。

能这般面不改色扯谎的,崔颐长这么大就见过温氏一个人,脸不红心不跳的,就算是为自己说好话,在崔颐看来也是虚假得让他浑身难受。

崔颖瞧夫妻两这一说一看的小动作,心里更觉有趣了,嘴上也松快了些,开始说些月安招架不住的话来。

“你们二人也成婚快一月了,想当年我嫁与你们姐夫的时候也正是一个多月诊出了喜脉,母亲,想来咱们崔家喜事也快了!”

别的话还好,月安都能轻松应付过去,然突然跳到子嗣这种事上,她当下哽住了。

尤其这时候怀里的小县主满脸单纯又兴奋地问道:“舅母肚子里已经有小娃娃了吗?”

“绾绾记得,母妃说过新娘子成婚后肚子里就会被塞一个小娃娃,一开始很小,但后面会长大,舅母现在肚子里也有了吗?”

月安被小孩子这天真又兴奋的问话堵得根本说不出什么,面颊也慢慢憋红了。

完全是尴尬加上急出来的。

她有个鬼的小娃娃!

心里起起伏伏的,但面上不好乱说,只能在心中腹诽。

好在有人给她及时解了困局,但这人是崔颐。

“才几岁的小丫头,勿要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来舅舅这里来。”

崔颐伸手,想将外甥女注意力分散,但小县主摇头继续扑在月安怀里,满嘴拒绝道:“绾绾就要舅母,舅舅身上硬邦邦的,不如舅母身上又香又软,绾绾喜欢舅母!”

被拒绝,崔颐也未曾多言,只是外甥女这话勾起了他某些隐秘的记忆。

还有些以往听过的不入流荤话。

犹记得三年前在太学读书时,同窗中有个浪子,似乎是陈三司家的儿郎,是个不爱读书又不着调的风流性子,嘴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些荤话。

总说什么“扎暖湿香软”的娘子是最绝妙的。

当时他刚束发,压根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满心只有读书的他更不会去探寻,只知道能从陈家这儿郎嘴里出来的话绝不是什么正经有用的话,便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他忽地想起这话来,暗自思索起来。

香软他好像理解了,但“扎暖湿”又是何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直觉告诉他应当也能从温氏身上得到答案。

他发怔的空档,母亲在旁边给他和温氏解围了,只听母亲笑盈盈道:“这都是看天意,哪有一定的,绾绾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吗?”

小县主立即咯咯笑道:“绾绾想要,绾绾想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

闻言,崔颖立即给了女儿一个不痛不痒的口头承诺道:“快了快了,母妃会给绾绾生弟弟妹妹的,那绾绾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呢?”

这下问得小县主为难了,她满脸纠结道:“绾绾也不知道,绾绾都想要。”

崔颖点了点女儿的小脑瓜嗔了一句贪心,又给刚放松下来的月安扎了个回马枪。

“这也不难,你舅母也能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也能同舅母家的弟弟妹妹一起玩。”

也不管月安重新绷紧了的面皮,小县主开心地在舅母怀里鼓掌,还追问月安道:“舅母可以吗?”

月安此刻都想哭一鼻子,这问题实在是刁钻,若崔颐不在跟前她还能少几分尴尬,但一切都很不幸。

“哈哈~”

“可以的,可以的,舅母都可以。”

月安强撑着笑应答,一张嘴开始胡说了。

但昧着良心哄骗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娃,月安也有些心虚,但这也是无奈之法。

崔颐仍旧跟个石头一样在旁边没吭声,只偶尔看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崔颐现在想法很简单,脑子里全是温氏又在扯谎。

崔颖打趣够了,但月安高兴得太早,一直四平八稳的徐夫人将儿子媳妇都看了看,忽地跟在后面感慨了句:“到时我孙儿的模样定然标致极了。”

月安刚要放松的唇角隐隐又抽搐了起来。

放过她吧。

无人察觉处,崔颐波澜不惊的面具下,耳尖早已染上火玉之色。

第33章

只是聊了一会, 月安就像是跟人打了一场架,身也累,心也累, 还有些惊魂未定。

好在用饭的时候并未再绕着子嗣说事,这让月安顺顺当当地用了一顿饭。

今夜是崔颐临行的前夜,要将他的行囊收拾好, 留着明日晨起带上路。

为要出远门的夫君收拾行装这样的事自然而然该落在妻子身上, 也就是月安身上。

但两人一片虚假的夫妻关系不适合做这种事,更何况月安可不清楚他的日常着装, 也收拾不来。

索性便破例让崔颐那个叫书玉的长随进来一回帮主子收拾了。

一场忙碌下来, 进入女主人屋子的书玉一双眼睛半分都不敢乱瞟,只一心扑在郎君的衣物上, 手脚麻利到了极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任务。

此番书玉也终是察觉了郎君和少夫人之间的不对劲。

好似并不是他想得那般融洽和美,中间仿佛隔着什么,导致两人看起来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同宿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书玉觉得自己这样形容有些不大妥当,但这就是他目前最直观的想法。

带着收拾好的衣物到了书房,书玉将其放下,就听到郎君开口道:“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遗漏的吧?”

书玉拱手回道:“回郎君,都拿着了。”

崔颐嗯了一声,又追问道:“少夫人那边可有什么事?”

书玉一时没能体察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没能答话。

崔颐余光瞥见书玉迷茫的神情,终是道了一声罢了。

“没什么,你不用说了。”

书玉悻悻地嗯了一声, 又自觉地开始给郎君收拾日常所需的物品,打包好明日便能直接带走。

但有桩事藏在心里,书玉总有些牵挂。

不出意外,书玉这副模样又被崔颐看透了。

想来也是想寻人说几句话,崔颐将书卷一搁,温声道:“又有什么话,趁早说出来,不然憋在心里头难受。”

郎君都那么说了,书玉便更忍不住了,他鼓起劲大胆道:“望郎君宽宥,仆只是觉得,郎君与少夫人好像生疏了些,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像是……”

说到这里,书玉顿了顿,一时又为难了。

崔颐面色平淡,但身子扭了一半,定定问道:“像什么?”

书玉深吸了一口气,躬身答道:“像陌生人。”

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书玉也更有勇气了,想当初,他和郎君皆年幼,也曾是无话不说的,只是郎君渐渐大了,性子冷清了,话更是少了。

此刻他也是真心实意忧心郎君和少夫人,以为两人是私下有了什么隔阂,不免为郎君着急。

“郎君可是近来和少夫人吵架了?”

崔颐看着长随关切的目光,沉了沉神,还是板着脸道:“有些事你不懂,也别打听。”

“只要记住一点,她在崔家一天,便是崔家的少夫人,别管我与少夫人之间如何,你摆正你的态度便可。”

闻言,书玉便知这暂时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事,应了一声后继续为郎君收拾行囊了。

崔颐继续翻看书卷,想趁着还未抵达前多了解些兖州的风土人情,以作准备。

长夜寂寥,书房内明灯一盏,唯有书卷翻动的细微声响。

翌日,月安跟着徐夫人体面地将人送至门口。

月安本以为到这个节骨眼压根没什么事了,谁知就在崔颐要拜别的时候,徐夫人将一锦囊交予崔颐道:“这是我在白鹤观给你求的平安符,你带着,仙人或许能护佑一二。”

慈母一片心意,崔颐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只神情恭敬地接过母亲为他求的的平安符。

正在月安端着得体的笑看着两人母慈子孝时,徐夫人突然点起了她来。

“你们小夫妻此番也要分离许久,总该有个寄托,月安有无随身的东西,就此赠予宁和,纵然相隔千里也能当个念想。”

徐夫人笑眯眯地说着,一心挂念着夫妻两人私下关系。

她了解他的儿子,对娘子来说宁和并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讨喜郎婿,尤其成婚前还那般不愿。

也就是儿媳大度不计较,但瞧着也不是那等主动的,她怎么也得帮衬些。

话语落下,两人都不可避免一愣,一时间谁也不敢动弹。

徐夫人这话是同她说的,月安不好一直装傻,只能认命般地将她新得的香囊从腰上解下来,强撑着笑脸将香囊递过去,说着漂亮话。

“母亲说的是,我险些忘了这事,正巧身上这只香囊不错,夫君便带走吧。”

崔颐沉静的目光凝在少女那张笑意勉强的莹润面颊上,心口涌上来一口气使得他并不想去接那只香囊,可母亲一双眼睛紧盯着,意思不必言说。

尽管知道温氏并不愿,他也只能在母亲期盼的目光下接过,演一出琴瑟和鸣。

“母亲不必相送,儿子这便出发,此行何时归来不得知,但儿子会尽快归家,不使家中担心。”

对着母亲长揖一礼,崔颐登上马车离去,事情才算了结。

月安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走远,目光很是不舍,但这都是为着自己还稀罕着的锦囊。

那是她前几日刚得的,用的雪缎,上面的绣工也是一等一的好,绣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海棠花。

里头的香也是嫂嫂新给她制的,她甚至还没戴热乎就被崔颐拿走了,月安难受得要命。

然当时两人却是都处境尴尬,难受了一会,月安想开了。

崔颐走了,她彻底自由了,梅鹤院是她一个人得了!

明日去找秀真,带她去阿盈的玉颜逛逛,秀真肯定也喜欢。

想到这,月安立即着手去江宁郡王府下帖子,半个时辰后也得了准信,将时间约在了后日。

秀真说明日要去跟母妃烧香。

在家舒舒服服地躺了一日后,到了跟秀真约定的时间。

和好姐妹出去玩总是值得打扮打扮的,尤其今日还是要见两个,月安更要隆重些了。

挑了一身颜色鲜亮的红罗裙,敷上阿盈那里买来的妆粉,涂上口脂,甚至还给自己贴上了珍珠花钿。

美滋滋地在镜前欣赏了自己一番,月安才心满意足出发。

两人是在半道上遇见的,干脆两人乘了一驾马车过去了。

两人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说话,当赵秀真听月安说她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时,故作醋意满满道:“月安不会认识了新人就把我这个旧人忘了吧?”

眼神中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幽怨,还小鸟依人地靠在月安肩膀上,好像那个即将要失宠的妃子。

月安被她逗笑了,轻推了她一下嗔道:“说什么呢,你可是我来汴梁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就算以后再结识一万个娘子也不能忘了秀真去。”

这下赵秀真满意了,两人嘻嘻哈哈往玉颜去了。

“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脂粉铺子有多好,夸得那么神,我在汴梁那么久竟不知?”

赵秀真耳边听着好友对那家脂粉的夸赞,也好奇了起来。

月安将脸凑近了给她瞧,笑着道:“不信你瞧,我今日用的便是玉颜的妆粉,是不是比之前的要细腻清透,而且比以前用得服帖多了!”

赵秀真凑近一看,双眸放光道:“果真是好妆粉,怪不得今日你看着气色更好了,那我今夜也少不得进些货回去。”

“我同你一起。”

虽然上回的还没用完,但这并不影响月安买新的。

谁还会嫌自己的东西多?

带着秀真一路到了潘楼街,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玉颜门口。

刚进门,就见柳家姐妹在铺子里忙碌的身影,月安有些害羞地唤了一声阿盈,其中那个纤细清瘦的娘子转过头应了一声。

“是月安来了,快坐~”

柳盈仍是那般温柔和气,和往日并无两样,然就是她回头看过来这一刻,月安察觉到挽着自己的秀真身子僵了僵。

她诧异看过去,入眼是秀真惊愕的神色。

怎么,秀真这是见鬼了?

不等月安想问点什么,就看柳盈笑吟吟地走近,向着秀真福身道:“县主金安。”

“你们认识啊?”

月安将秀真的异常先行压了下来,惊讶道。

柳盈继续道:“福嘉县主,自是识得的。”

回过了神,赵秀真掩去神色间的异样,扯出一抹笑道:“原来竟是柳娘子的铺子,倒是我一时忘了。”

就算父王只是个闲散宗室郡王,汴梁中的风吹草动也是知道的。

赵秀真自然听说了柳家遭到官家贬黜后柳家娘子开铺子的事,不过她和柳盈关系寻常,也仅仅是见过面,互相认得,其他的再没有了。

更别提地方做的什么营生,在哪里做的。

眼下猝不及防进了人家铺子,惊讶只余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月安和这柳家娘子做了朋友?

神了。

“月安何时结识的柳娘子?”

赵秀真看着两人关系熟络的姿态,忍不住问道。

月安只觉得秀真今日欲言又止的,怕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虽然心里好奇但也并未催促,只想着待会问问。

“也就前不久,我几次在这买了脂粉,觉得和柳娘子投缘,便认识了。”

一听这话,赵秀真便知道月安并不知晓柳盈曾经的身份,深觉这世间事不可琢磨,两个本该见面尴尬的人做了朋友。

挑选脂粉的空档,月安还让家仆奔去茶汤巷她那饮子铺拿了四盏香饮子来,铺子里一派其乐融融。

柳家姐妹送走了月安,回到铺子里,柳盈坐在茶案前幽幽叹息了一声。

柳襄不解,以为姐姐是累了,凑上去问道:“姐姐若是累了那咱们今日就别忙了,回去歇歇吧。”

柳盈抚了抚妹妹的脑袋,温声摇头道:“姐姐这不是累的,是想到今日过后,你温家姐姐知道我的身份,会心存芥蒂,不再理会我。”

毕竟她曾与崔家郎君定过亲事,且不知崔家郎君可曾在家中闹出过是非让妻子难为。

此时此刻,她也是不确定的,害怕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失去一个刚结交的朋友。

柳襄努力安慰姐姐道:“不会的,温家姐姐人很好,定不会因为此事和姐姐疏远的。”

柳盈听着妹妹的安慰,柔笑道:“但愿如此吧。”

月安今日十分畅快,然前脚告别柳盈上了马车,月安就被秀真揪住了胳膊,神情古怪。

“月安,你知不知道这位柳娘子是何许人也?”

从开始时秀真那神色,月安心中便存了疑,只是当时不好张嘴发问,如今一听秀真重提,立即就追问上去了。

“一开始我便看秀真你面色古怪,怎么,阿盈莫不是有什么不好?”

可她觉得阿盈是个极好的娘子,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赵秀真摇头,终是说出了缘由。

“月安,她便是崔颐曾经定过亲的娘子,被官家罢黜的御史中丞柳家。”

带着几分叹息的话语落下,惊愕之下,月安眼眸瞪得圆圆,人呆住了。

直到夜半躺在床上,月安都在思索这桩离奇的事。

她就那么随便一结交,就结交到了崔颐那前未婚妻?

最最关键的是,阿盈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但始终未语,只是一如既往地同她谈笑交好。

那她心里如何想她呢?

一个在她家族落难占了她金玉良缘的人?

是不是每次见到她心中都会黯然神伤,但善良如她还是要扬起笑,装作若无其事地同她说话。

一想到这,月安尴尬得脚趾头都扭起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可能阿盈还等着崔颐那厮履行婚约,但却被她横插一脚,自己这下成什么人了?

不行!

月安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神情严肃,甚至想着明日就去玉颜跟阿盈说清楚。

将她和崔颐之间的约定尽数说与她听,以证明她的清白。

投缘的小娘子实在是难得,她还是不舍得这个朋友的。

但热血过后,月安想起契约婚姻这事不小,并不是能轻易往外头说的,是她和崔颐之间的秘密。

怎么着也得和他商议一下,再决定跟不跟阿盈说。

但心里揣着这事一天,月安便不好意思去寻阿盈,她焦躁得唇边都起了个燎泡。

不能同她解释原委,去了那儿也只能做个不开口的蚌壳般干瞪眼,光是想想月安都觉得臊得慌。

在家浮躁了几日,月安觉得她的性子是等不到崔颐回来了,她不喜欢拖着问题不解决,不然总觉得如鲠在喉。

立即向兖州去了封信,简单说明了她和柳盈的事,询问崔颐是否可以将两人之间的约定告知柳盈。

赏了送信的仆从许多银钱,又给他派了一匹快马,月安将人遣去了兖州。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月安心中的焦灼也减轻了许多,松快之下,她应下了秀真邀她逛夜市的帖子。

来汴梁这么久,她还没好好逛一次州桥夜市呢!

第34章

兖州城, 一个叫做白石的小县。

崔颐带着仆从徒步走在郊外,环绕着他的是带着寂寥的秋意。

此次官家授命他来督察州县,命他探访民情, 崔颐觉得想要看到最真实的民情,就应该低调着来。

父亲教导过,那些州县长官, 若是真正清廉的还好, 就怕是遇到那些藏污纳垢的,知道你来, 必得将门庭装饰得干干净净, 蒙蔽你的双眼。

待你走了,便继续鱼肉百姓, 搜刮民脂民膏,让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既然带着官家的厚望来一趟,崔颐自然不能白费了,因而他此番算是轻装简行,没有透露自己督察御史的身份,更没有去知州府门前晃。

直接深入百姓腹地,也就是寻常市井乡村,才能最真实准确地获得民情。

这是他抵达兖州的第五日, 也是崔颐巡查的第八个村舍。

装作游学且采集州县风物的书生,崔颐从此地百姓口中打探到了不少实情。

又是一个苛待百姓,贪污敛财的县令。

官家明明下达的税令是十税一,但这里却到了十税三, 不仅如此,人头税本是二十岁的丁男缴纳,但这里却提前到了十八, 导致百姓粮税与人丁税沉重。

崔颐不动声色,一一记下,待回去将这些记录都呈与官家,由官家出手将这些蛀虫拔除。

拒绝了热情的村民留饭,崔颐面色沉重地从村舍中出来,同书玉行走在村间小道上。

崔颐虽是文臣,但自小也是习武练剑,骑射俱佳,十七那年更是可以提剑斩狼,并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连日来的到处奔波还是让人有些疲惫,再加上总探查到这些让人不快的消息,崔颐更是心中疲累。

“郎君别动气了,待我们回去都禀报给官家,到时这些坏官就会得报应,换一批贤良的上去,百姓就能脱离苦海了。”

书玉跟着郎君到处跑,自是知道自家郎君的愁苦,在旁边出言安慰后,将水囊递过去道:“走了那么久,郎君一定口渴了,喝口水吧。”

崔颐接过水囊咕嘟咕嘟饮了几口,远望了一眼四下枯黄寂寥的秋景,蓦地想起刚与温氏成婚时,还是一片花红柳绿。

猝不及防想起温氏,崔颐心下也是一怔,随即紧抿了唇,又灌了一口水。

但思绪就像是纷乱的柳絮,飞起来是没法控制的。

崔颐不由得继续发散,想着温氏如今在家中做什么。

他离开了,想必温氏更加肆无忌惮了吧?

大概又是今日去看她那铺子,明日和福嘉县主出去,后日再回娘家。

反正不会没事干。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一驾驴车经过,一对老夫妻坐在上面,看着似乎在拌嘴。

看见崔颐带着书玉走在路上,热心道:“小郎君是不是也要进城,我们这车子还有地方,可以载你们一程,上来吧。”

两个老人生得慈眉善目,一番话满是热忱。

崔颐本不想麻烦别人的,奈何两个老人实在盛情,加上长随书玉看起来累坏了,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崔颐便只好应下了。

他出身富贵,降生那一年父亲便是开封府判官,外祖是国子监祭酒,朝中清要文臣。

虽不比什么凤子龙孙,但也是清贵官宦家养出来的郎君,哪里乘过驴车这等,不习惯的同时也有几分新奇。

那对老夫妻话密,上了驴车后很快就同崔颐主仆两人搭起了话。

“小郎君是哪里人,今年什么年岁?”

老夫妻两人打老远就看见了路边赶路的小郎君,那模样气度,一瞧就不是寻常小子。

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郎君,这要是生在他们村子里,怕是丫头们什么都不要都得点头嫁过去。

他们家的驴车时常搭行人,因而见到这小郎君也就热情招呼上来了。

崔颐搬出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言说自己是汴梁来游学采风的学子,路过此地,又将自己的年岁说来。

那老婆婆一听,感慨道:“汴梁来的读书人,怪不得瞧着不似咱们寻常人,才十八,果然是个年岁轻的小郎君,想当年我和我家老头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成的婚。”

一说到这个,老婆婆又趁热打铁问起来了。

“小郎君娶媳妇了没?”

被问到这个,崔颐莫名愣了一下,还是身边书玉飞快道:“娶了的,娶了的。”

崔颐反应过来,也点头应道,只那脸色清淡,看不出多少欢喜。

“上月刚成的婚。”

就算是假妻子,也是妻子,崔颐无法去否认。

那老头子也说话了,看着崔颐那淡漠的脸色,饶有兴趣道:“那便是新婚燕尔了,可小郎君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寻常小子刚成婚,提到媳妇都眉开眼笑的,是不是临走前和媳妇吵架了?”

崔颐唇角抽了抽,嘴上淡淡道:“并未。”

但他得了温氏的香囊,她怕是有些不高兴的。

想到这,崔颐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的暗囊,那里头装了些零碎物件,有母亲给的平安符,也有那只香囊。

老两口却不信,只觉得是这小郎君要面子嘴硬,笑呵呵道:“有什么,夫妻间吵架拌嘴都是寻常事,你瞧我们两口子,从少年到如今,不还是吵吵闹闹的,几乎每日都得拌几句嘴,今晨就是,这死老头子又忘了晾衣裳,被我骂了几句。”

“夫妻间哪有一点摩擦没有的,若真一点没有那就不是真夫妻!”

夫妻间一辈子没拌过嘴的话,这世上只两种可能。

一则是,两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里到外,没有半分区别,那也就没有任何分歧了。

但这怎么可能,世上连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都寻不到,又怎会出现分毫不差的人?

二则是,其中有一方一辈子都在忍,事事以另一方为准,半分不违拗。

然那样算什么夫妻,奴仆对主子都不一定能这样,夫妻过成这样实在没意思。

老婆婆的话勾起了崔颐的兴趣,他好奇追问道:“会拌嘴的便是过日子的真夫妻吗?”

崔颐不太理解,他是头一次成婚,而且还成了一门生意,无法给他提供任何经验。

老两口笃定回道:“那自然,要是吵都不跟你吵,那才没救了,说明人家不想要你了。”

崔颐听得稀里糊涂,心里更是乱七八糟的。

驴车行走在小道间,驴子偶尔喘出浑厚的气流,车轮轧在干燥的泥土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老人家健谈,又同崔颐闲聊了几句,崔颐也句句有回应,一时气氛融洽。

老两口今日去县城有两桩事,一是来医馆买些膏药,老头子的腿一到风雨天就要疼,上次的膏药用完了,这不再来添置些。

二则是将家里母鸡下的蛋送给嫁到县城里的大孙女,大孙女正在坐月子,虽然早先送了鸡鸭肉过去,但多补补总不是坏事。

到了县城里,崔颐带着书玉下了驴车拱手告辞,就听老两口最后叮嘱他。

“刚成婚就别到处跑了,多在家陪陪媳妇,不然人在家里不知多念着你,怨着你呢。”

崔颐不可置否,淡笑着应着话,心里头想得却不是那么回事。

温氏哪里会念着、怨着,怕是高兴还来不及,甚至是恨不得他不回来吧。

不对,至少一年后得盼着他回来。

崔颐心中嗤笑了一声,将温氏掰扯得明明白白的。

但面上还是淡笑着回道:“就快回去了。”

告别了老两口,崔颐带着书玉在县城中行走,路过了一个刚开张的金玉铺子,店里的小伙计眼力好,打远就看见了主仆两,那双伶俐的眼睛在崔颐身上上下一打转,便知这是能耗得起的贵客,立即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就差将人往铺子里拽了。

“郎君郎君,今日咱们新铺开张,不妨来瞧瞧咱们铺子里的首饰,款式全都是咱们铺子东家亲自设计的,包管样式别致,新颖不重样,在兖州那是独一份!”

“郎君要不要进去瞧瞧,权当捧个人场?”

上来就被这个小伙计拦住,一番天花乱坠的话语入耳,他思索后还是婉拒了。

“多谢好意,不过不需要。”

长身玉立的少年就连声音也清冽如玉泉,让小伙计耳目清爽。

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桩更要紧的。

“听口音郎君不是咱们兖州本地人吧?”

崔颐抬眸,身边的书玉机灵替郎君回话道:“正是,我家郎君游学此地。”

崔颐想走,却听那小伙计继续殷勤道:“既是如此,郎君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咱们这,怎么着也带些地方特产回去,比如咱们铺子里独一无二的簪钗,回去送给母亲、姐妹、夫人,也能讨个笑不是,让她们知道郎君心中记挂她们。”

崔颐将要迈出的动作一顿,黑眸轻转,有了些迟疑。

小伙计更是第一时间察觉了,挽留的话层出不穷,最终说动了崔颐,迈步往铺子里去。

出了一趟远门,是该带些东西回去。

果真如那小伙计所说,这家铺子里的首饰虽不算多么名贵罕见,但胜在样式别致,崔颐在母亲和阿姐那里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簪钗首饰。

温氏爱俏,出门必得打扮一番,崔颐也没见过她有这些别致的簪钗。

其中有支发簪十分惹眼有趣,银质的簪身,簪头是珍珠磨成的贝壳,壳子上被匠人刻出贝壳那一道道纹路不说,壳口微张,隐约能看见里面还有一颗粉白圆润的珍珠。

实在是巧思,也实在是巧手。

这样的款式立即让崔颐想起了海,想起了……

眸光忽闪着,崔颐将目光移开了,又飞快看了几样,给母亲选了一对玉镯,给阿姐选了一对金臂钏,还不忘给外甥女选了一只兔儿玉锁。

临着付账的时候,崔颐随意地扫了一眼几支簪钗,淡声道:“那边几支簪也不错,也给我包上吧。”

原本崔颐的阔绰干脆便让掌柜的欢喜了,眼看着崔颐又随手指了几样贵重的,他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亲自将客人所指的三支簪取出,小心包裹。

一支玉兰金簪,火玉螃蟹卧荷叶金簪,珍珠贝壳银簪。

将人招揽进来的小伙计也笑得合不拢嘴,他就知道这郎君是个富贵的。

将人送走后,掌柜的清点第一日的入账,笑眯眯道:“起码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公子哥,说不准大小还是个官宦公子,这么多金贵的首饰说买就买了,阔气!”

小伙计附和道:“小的猜也是,所以才拼命将人招呼进来。”

掌柜的笑斥了一声机灵鬼,继续招待接连上门的客人了。

……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崔颐停驻在兖州城中。

是夜,崔颐发现了兖州知州贪污赈灾银、圈田逼杀良民的蛛丝马迹,正伏案查阅书卷记录,准备明日一早赶去当时的重灾区安南县查探一番。

就在他醉心公务时,外头书玉敲响了房门。

“进来。”

书玉一向知分寸,不会在他忙碌时打扰,若是打扰,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房门嘎吱一声,崔颐觉得书玉的步伐似乎有些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郎君,汴梁家里来信了!”

话语也欢快,崔颐是诧异的,他并不觉得这值得过分欢喜。

“大抵就是母亲关怀叮嘱的话,我正忙着,你先放下就是,我忙完再瞧。”

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子女远游,总要去信关心问候一番才能安心。

崔颐刚说完,就见书玉灿笑着摇头否认道:“郎君想错了,这不是夫人的信,是少夫人的!”

“嗯?”

正翻看卷宗的崔颐手中动作一顿,发出轻嗯的疑惑声,长久埋头于案牍中的面容也抬了起来。

纵然是天仙般的玉颜,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操劳奔波也黯淡了不少,尤其眼下的青色掩都掩不住,面色也不似在汴梁时光亮了。

气色受损的玉郎抬眸,先是看了一眼满脸笑容的书玉,再落到了那封信件上。

桂花笺,上面也是落着簪花小楷,清秀漂亮。

果然是温氏送来的。

“竟是她?”

崔颐面上涌上些惊异,难免嘀咕了一句。

书玉是忠仆,自是希望郎君和少夫人夫妻和美,立即说好话道:“应当是前些日子那对老夫妻所言,少夫人是思念郎君了,只能以信件寄托相思,郎君不若现在就瞧瞧,再给少夫人回信,仆立即就将信送到驿站,绝不耽误。”

崔颐听得此话先是失笑,笑容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讽刺,但心中的好奇还是驱使着他拿起了信件。

兴许温氏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他还是瞧上一眼吧。

就像书玉说的,若是急事他立即回信才是。

拆除信封,拿出那页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随着深入,崔颐眉头愈发拧紧,眉峰在眉骨的轻蹙下显得更凌厉了。

像是看到了令自己排斥的东西才会有的反应。

目光在左下角的落款上停留了几息,崔颐将信一折合在了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接着,崔颐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来,挥毫在上面落了字,将其塞进信封交给书玉。

“去吧,少夫人要得急,就按你之前所言,连夜送去驿站。”

书玉愣愣地接过信,犹豫道:“郎君确定不多写几个字给少夫人吗?”

作为仆从,书玉知道规矩,不会探头去瞧少夫人写了什么,但从那占满了一张纸的模样来看,少夫人很是热情。

然郎君就孤零零回了个“可”字,还是毫无顾忌地当着他的面,书玉有些着急。

哪有夫妻间这样传信寄情的,妻子满怀热情地写了满满一页纸,丈夫便回了个冷冰冰的可。

书玉都替这不开窍的郎君心急了。

然待郎君凉凉的目光扫过来时,书玉又不敢动了。

只听郎君漠然道:“这就是她最想要的。”

书玉还是不懂,但不敢多问了,只讪笑着接过信出去了。

郎君说是便是吧,哎……

……

又是三日过去,收集了兖州知州罪证的崔颐从安南县归来,经过一处山林。

正是日暮,鸟雀安歇。

风声中隐隐夹杂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撕裂空气而来,目标正是崔颐。

电光火石间,崔颐察觉到了那股凶险的气流,及时勒马掉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支险些穿过他喉咙的冷箭。

回头看,长箭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翎羽还在震颤。

这是有人要取他的性命了。

崔颐长长呼了一口气,攥紧了拳。

第35章

汴梁的夜市为州桥夜市, 是汴梁一大特色。

因为本朝除汴梁外,其他州县依然存在夜禁,比如月安之前所在的临安, 虽然比前朝禁令送了许多,但还是不允商贩经营到一更,人过了子时也不可在外面乱走。

汴梁则不同, 太祖登位三年, 便下恩令:京城夜市,至三鼓来, 不得禁止。

也就是说, 汴梁的夜市可以一直持续到三更,三更后, 五更早市又开张,颇有种长夜不禁的意思。

月安自打来了汴梁还未曾好好感受过这里最有名的州桥夜市,将等信的空档,她少不得去放松放松。

夜市自然是入夜才有趣味,于是等到了日暮,月安专门空着肚子和秀真去了御街的州桥夜市。

夜市人多事杂,月安在徐夫人叮嘱下多带了些侍卫,火急火燎出发了。

出了正南的南熏门, 一直向北,便到了朱雀门前的龙津桥。

州桥又名天汉桥,位于御街与东西御道的交叉口上,横跨汴梁城内家喻户晓的汴河, 是汴梁有名的繁华地段。

两人卡着州桥街上小贩们营生的时间点,直奔州桥而来。

抵达时,州桥上早已灯火通明, 无数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摊贩停驻在那,吆喝着自家的美味小食。

有卖水饭的,有卖各色肉脯的,还有各色野味及一些零碎杂嚼。

梅家、鹿家的小吃鸡鸭鹅兔肚肺,鳝肉馒头,鸡皮,鸡杂等。

其中月安最喜欢吃州桥上那家炙猪皮的摊子,猪皮处理得十分干净,软糯弹牙,香辣生津。

鸡皮也不错,外脆里嫩,酱汁浓郁。

秀真说街上有家熝肉很是不错,但一份量不小,一个小娘子吃完怕是要饱个八分,两人便买了一份分而食之。

朱雀门前有家旋煎羊白肠,味道一绝,月安吃得满足。

但这样荤腥油腻的小食吃多了也不行,两人去买了盏香饮子,外带着清甜的鸡头穰,一边吃一边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溜达。

“对了,听说你家那假夫君去外州督察了,可说何时归来?”

赵秀真是知道月安的,崔颐不在她才更快活。

吃鸡头穰吃得正欢的月安摇头道:“不知道具体,反正又不是真夫君,我也懒得去问。”

赵秀真刚要接话,忽然听得一声诧异询问插过来。

“什么不是真夫君?”

两人俱是一惊,扭头看去,却不知潘岳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掬着笑搭话。

“潘衙内怎会在此?”

只见这人一出现,月安便拧紧了眉头,话语也难免夹杂着不耐。

这人一开始就对她有些心思,本想着都成婚了他那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该歇歇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潘岳看她的眼神和往昔没什么不同,就好像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

潘岳自然也感受到了小娘子那股排斥,他脸色先是一暗,又装出浑然不在意的姿态插科打诨道:“怎么,这夜市又不是你家的,本衙内怎么不能来?”

他说得铮铮有词,倒让月安没话了。

赵秀真也是知道潘岳心思的,在一旁不阴不阳道:“自是能来的,不过夜市这么大,人这么多,怎的就偏偏溜达到了咱们月安身边,怕是有人故意的吧?”

被戳破了心思,潘岳也不恼,俊俏的面庞上扬起笑,大方回道:“随便怎么说,但本衙内觉得这是缘分。”

“对了,方才你说什么真夫君假夫君的,同我说说呗。”

潘岳一听隔壁少夫人入夜出了门的消息,立即就策马跟上了,想要寻个机会说上几句话。

本不想这么早就跳出来的,但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听得清清楚楚,赵秀真说崔宁和是假夫君,而月安也回了一嘴他崔宁和不是什么真夫君。

他理了三遍,意识到了些什么,血气开始沸腾。

虽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但潘岳获得了关键的东西。

月安和崔宁和之间大概有什么猫腻,一个能给他空子钻的猫腻。

以至于他没忍住跳了出来,也不管其他了。

两人一惊,对视一眼后口径一致道:“你听错了,我们什么也没说。”

见两人咬死了也不松口,不对他透露半点,潘岳也不勉强,将此事放在心上,想着日后总有机会打探到。

但露了面便没有离开的道理,他就那么死皮赖脸地凑在一边,赶都赶不走。

就在月安想说点什么激怒潘岳让他走人时,街上变故骤起,一驾马车横冲直撞,引得人群骚乱,惊呼声一片。

“让开,让开,马惊了!”

夜市本就拥挤嘈杂,这马车奔来得突然,那时正好秀真看到了对街一家有扑买的摊子,人先奔了过去招手让月安过来。

这让月安在马车奔来时刚好出现在街道中央,根本来不及躲避那驾疾驰的马车。

许多人在面临猝不及防的危险时少不得迟钝呆愣,月安此刻便是如此,纵然大脑疯狂叫嚣着要跑,躲开这驾马车,但脚底却在发软,让她一时难以逃脱。

正在月安觉得吾命休矣时,有人飞扑过来,带着她滚到了安全地带,因为是被对方护在怀里的,月安并没有觉得哪里疼,只是被吓了一场心里突突的。

想回头跟捞她一把的潘岳说些什么,就看人放下她后立即追着那驾失控的马车去了。

显然,潘岳是个弓马娴熟的,御车的本事也不差,追上那驾马车后利落翻身上去,身手矫健,硬生生几下将马给勒停了,使得后面不会再闹出什么事端。

马车停下后,潘岳下来,那马夫千恩万谢,里头那位受了不少惊吓的主人也出来了,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而且还是认识潘岳的,见是潘岳帮她制住了发狂的马,一双眼眸水盈盈地瞧着他,别提多感激欢喜了。

若是放在以前,潘岳英雄救美后少不得要跟小娘子说笑亲近一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眼里已经有了最喜欢的,纵然拒他千百遍,潘岳也不敢在人面前犯老毛病,去跟旁的小娘子说笑。

不然她更不会搭理自己。

所以,潘岳一改往昔对小娘子的热情殷切,对那受惊的小娘子一本正经地简单说了几句,人就殷勤地来找月安了。

赵秀真早早将好友搀起来,惊魂未定,确定月安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替她拍打着衣裙上的灰尘。

“好险好险,早知就不喊你过来了,差点就遭罪了。”

月安也是一颗心乱颤,轻声安慰道:“没什么,谁也不知道会突然蹿出来一驾马车,意外罢了。”

赵秀真看着一脸关切走来的潘岳,叹息道:“这厮不正经归不正经,这回倒是中用。”

月安心有余悸地点头,没法不赞同。

“是了,倒是要谢谢他。”

这样说着,潘岳走过来,月安客客气气道谢,倒让潘岳有些受宠若惊。

“多大点事,能搭救温娘子是本衙内的荣幸,温娘子不怪我唐突就好。”

当时情急,潘岳只能将人抱着扑开,他甚至做好了被她责难的准备。

月安哪里是斤斤计较的人,失笑道:“潘衙内言重了,既是为了救我,哪有责怪的道理。”

“只是衙内这手臂好似受伤了,快去医馆瞧瞧吧。”

走得近了,月安瞧见了潘岳右臂被擦破的衣裳,上面还有点点血迹,她脸色复杂,温声叮嘱道。

潘岳压根都没意识到,听这话瞅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但也并未多有动容,只笑呵呵道:“无事,都是小伤,等我回家再收拾也来得及。”

月安却是不赞同的,正色道:“受伤不是小事,若衙内带着伤回去让家中大人看见也不好,还是现在去医馆上药吧。”

潘岳挑眉,轻笑着道:“温娘子这是在关心本衙内吗?”

他实在开心,眉宇之间盛着满满当当的笑,让那张昳丽的脸愈发风流俊美了。

这小纨绔虽然正经事不中用,倒是生了一张上等的面皮,又是公府那般家世,也难怪这么多小娘子愿意同他玩闹。

然再退一万步,月安对潘岳也没有兴趣,只冷淡道:“没有的事,少自作多情。”

潘岳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恼,只笑着道:“罢了,就依温娘子的话,本衙内去上药去了。”

像是没事人一样,潘岳哼着小曲离开了,背影瞧着倒是潇洒。

马车里的小娘子这时也下来了,虽然马儿发狂并非她所愿,但还是差点误伤了月安,她怎么着都得过来赔礼一番。

都是差点遭罪的,月安也不跟对方计较,温言细语地宽慰了对方几句。

但那小娘子倒有些话,犹豫了几息还是打探起了她的身份,月安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淡笑着同她报了家门,还有自己已经嫁到了崔家的事实。

顿时,月安看见那小娘子松了口气,显然,这位是潘岳那厮招惹的桃花。

今夜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月安是个心大善于调节的,吃了几口小食又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了,还同秀真冲向了刚才的扑买,一人扑买到了一把团扇,心情更好了。

长夜渐深,在夜市逛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两人互相告别,各回各家。

……

月安信送得利索,崔颐那边回得也利索。

八月初三,月安便收到了兖州来的回信,去的时候是悄悄送的,回来依然是悄摸进行,崔尚书和徐夫人都未曾察觉。

门房小厮一送来,月安便让绿珠用银钱去打点,谎称是夫妻间的小话,让门房不要让尚书和徐夫人得知。

得了赏钱,又是这样的理由,门房也就不去多那个嘴了。

信来时正是日暮,月安刚用完晚食,将洗漱都往后推了推,急吼吼地去瞧了信。

当看到整张纸上只一个孤零零的“可”时,月安有些想笑。

虽然崔颐平素也是话不多的冷淡性子,但这一个孤零零的字实在是好笑。

捏着那信,月安笑了好半晌才去洗漱。

月安决定明日就去玉颜,她已经憋了太久了。

翌日,用完了早食,月安同徐夫人告知了一声,带着绿珠往潘楼街去了。

马车行进间,主仆两人在车内说着闲话,几句话又提到了瞿少白。

比如瞿少侠若是归来月安当如何如何,招他作婿,将他留在汴梁过日子。

这样的畅想月安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但每次说起还是心中无限憧憬明媚。

“可若是瞿少侠一直未回来呢?”

虽然这话有些扫兴,但绿珠觉得这是需要着重思考的,绝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听此话,月安一怔,微微摇头道:“我也还未完全想好。”

或者说她下意识地不想去思考这个万一,她不想接受这个可能。

绿珠看着忽然满脸愁绪的娘子,忽然灵机一动,蹦出来个点子,也不加思考就说出来了。

“奴婢倒有个好点子,娘子不妨听听?”

月安笑骂道:“既是如此那快快说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脑瓜子会有什么好点子!”

这下真给月安整好奇了。

绿珠坐直了身子,开始侃侃而谈。

“娘子你看,若瞿少侠不回来,娘子是不是还得去寻一段能让自己舒坦的婚事?”

月安点头,笑着道:“没错,继续说。”

仿佛受到了鼓励,绿珠道:“既如此,娘子不若继续留在崔家,崔尚书与徐夫人都是难得的宽厚仁德,崔郎君虽然性子不大好,但怎么也是个德行高尚的君子,再加上那位柳娘子同样性情柔善,和娘子处得来,娘子不妨继续做只有名头的崔家少夫人,还同崔郎君履行契约,这样后半生也不用担心新的公婆严苛,也不必费心劳神去侍奉夫君,更不必担心夫君变心纳妾什么的,有着崔郎君正妻的名头,日后少不得有个诰命夫人,清清静静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绿珠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月安却是越听越蹙眉,看绿珠这小丫头的眼神也渐渐没了耐性。

“快快收了这蠢念头!”

毫不客气地伸手点了点绿珠的脑门,月安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句。

绿珠呆住了,但一惯信服娘子的她此刻蓬勃的信心已经散了大半。

“为何啊娘子?”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聪明的,幼时娘子从一众聪明伶俐的丫头里选了她时,绿珠只觉得天上掉了馅饼,无比的荣幸。

此番她也只是简单的从娘子对婚事的诉求考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然一见娘子的反应,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个法子大概挺糟糕的。

笨笨的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绿珠迷惑追问道。

月安长叹一声,耐心同这傻丫头说道起来。

“事情哪有你这傻丫头想得这般简单,先不说我继续留下是毁弃盟约,不知羞耻,退一万步,假如我真厚着脸皮留在崔家,做这个少夫人,然后柳娘子做平妻,没错,崔郎君是个有德行的,柳娘子也是个好的,但我能得到崔郎君的尊重就是因着这一年的契约,若没了他对我的尊重也就没了。”

“你觉得人家一家子待你好,柳娘子也柔善,觉得你做个只要名头的正妻就能跟人家和睦相处一辈子,那简直是滑稽。”

“再过几年瞧瞧呢,人家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铁打的一家人,我又算什么?”

“更别提占着诰命,再仁善的娘子,当另一个空有名头的女人永远压着自己一头,占着自己想要的位置,还得了本该她得的诰命,她能欢喜你?”

“再好的关系,再柔善的秉性都会生怨生恶,更别想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那时你就会成为崔家唯一的外人,还是鸠占鹊巢的外人,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一边,你说可不可怕,难不难堪?”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月安誓要让绿珠这个蠢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主仆两关系亲密,从小到大便没什么不能说的,月安也没少跟绿珠说掏心窝子的话。

这么一番细致的解释出来,再傻的人都得通透了,绿珠立即露出后怕的神情,拍着胸脯道:“娘子说得太有道理了,是奴婢犯蠢了,瞧说得什么蠢话,奴婢再不说了!”

月安满意了,点点头吓唬她道:“以后再说这等蠢话,就扣你一年的月钱!”

这话实在凶残,绿珠立即指天誓地说自己再不会了,那后怕的小模样,引得月安笑了一会。

马车咕噜咕噜轧在青石街道上,主仆两人闲聊着,全然注意不到后面悄摸跟出来的潘岳。

第36章

赶到玉颜的时候不巧, 铺子的生意正火热,柳娘子一时无暇顾及她。

看到月安进来的时候,两人对视的一霎那都有些不自然, 但柳盈更多的是欢喜。

这么些日子过去,她本以为月安不会来了,背地里惆怅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