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忽地来了, 柳盈既喜又忧, 一时心情复杂。
让妹妹柳襄过去招呼,柳盈歉然一笑, 只能先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再说。
“温姐姐用茶, 我姐姐眼下有些抽不开身,烦请稍等。”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月安面对柳小娘子都不似之前那般自然了,掬起笑道谢。
“我知晓的,你和你姐姐忙你们的便是。”
柳襄放下茶回去给姐姐搭把手去了。
虽然铺子里也招了两个娘子做活,但柳襄自觉应该帮衬姐姐,为姐姐减轻些辛劳。
月安就那么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边,两手在膝盖上不时绞着帕子,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同阿盈解释这一团乱麻。
终于,约莫过了一刻钟, 玉颜的客人渐渐少了起来,柳盈这个掌柜也不需要一直守着,得了空闲。
柳盈款款而至,柔声朝着等候良久的月安道:“跟我来里间说话吧。”
确实, 两人今日的对话应当隐秘些,找个背人的地方说才是。
月安点了点头,留下绿珠在外间, 满脸肃穆地跟着柳盈进去了。
玉颜铺子外,潘岳躲在对面老槐树下探头探脑,试图看出些什么。
潘岳这人也是在汴梁小娘子堆里乱蹿的,汴梁官宦之家少有小娘子他不认得的。
因而当他跟着月安来到玉颜,瞧见那位柳掌柜时,潘岳立即就认出来了,紧接着是震惊。
并不是震惊柳家娘子在这做营生,而是震惊两人能凑在一起。
崔宁和的前未婚妻和刚过门的妻子?
潘岳只觉得荒谬,但眼前看到的事实便是如此,不容他质疑。
还没看出些什么,就见两个娘子神神秘秘去了里间,背影消失在他眼前。
潘岳心中焦急了起来,满心都是好奇。
他的直觉告诉他,两人进去偷摸要说的话一定至关重要,甚至和那晚月安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有关。
或许只要他听到两人说了什么就能解惑。
潘岳兀自在那纠结,神色明灭不断,最后还是抵不过诱惑,咬着牙溜到了铺子后面,猫在了窗子下,恰好可以将里头的话语收入耳。
潘岳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眷顾他,给他这个机会。
铺子里间,两人落座,刚对上视线便同时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说。”
异口同声的话语落下,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月安先说吧,我想你急匆匆过来,应当有十分要紧的事。”
确实如此,月安也觉得自己将要说的话紧要,想必说完什么事都解决了。
于是乎,月安没有客气,脊背一挺,道:“那我就先说了,柳娘子可一定要仔细听。”
柳盈笑着点头,温婉美丽。
“其实我和崔颐的婚事是假的……”
月安一句废话也无,简明扼要地将她和崔颐立下契约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但她那点少女心事并没有随意往外说,只言自己也不想嫁给崔颐。
契约上的条件,无论是平妻还是一年后和离,月安都尽数告知了柳盈,期望她不会误会。
然月安预料之中柳盈的笑脸并没有到来,反而越说对方越严肃,甚至出现了内疚。
话语毕,月安深呼了一口气,抬眼就对上了那么一张愕然又愧疚的脸。
“柳娘子……”
还未和柳盈彻底料理好这桩尴尬的烂摊子,月安甚至都不好意思唤得亲近些,只能拘束地继续唤柳娘子。
但她看不懂柳盈的反应,一时怔住了。
只见柳盈颤着唇,眉眼愁苦呢喃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呢喃了几声后,柳盈神色郑重地望了过来,沉声道:“你误会了月安,我从未想过要同崔家延续婚姻。”
柳盈双眸澄澈,话语更是敞亮,使得还在想七想八的月安发出一声惊咦。
“什么?”
本来清晰的思绪听了柳盈这话立即乱成了麻,之前所有的构思和措辞都失灵了,陷入一团混沌。
她忽然有些听不懂了。
眼下是仲秋,日头从窗子外洒进来只有明媚灿烂,不会像夏日那般灼烫刺人。
“所以,月安,我和崔郎君从未有什么私情,定下婚事半年,从未逾矩失分寸,我对崔郎君无情,崔郎君亦是如此,只他这个人实在重道义承诺,才会如此。”
“当初我便说明了意思,无需再为这桩婚事费心筹谋,可他似乎未放在心上。”
“这桩婚事是我主动要退的,跟任何人无关,我心中并无黯然哀怨。”
柳盈不急不徐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着,月安逐渐从呆愣迷惑转为了然,最后恍然大悟,失笑出声。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柳盈将话说清楚后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柔声道:“月安这下应当不会误会了吧,我与崔郎君委实清白,你同崔郎君还是……”
柳盈有种深深的歉疚感,觉得主要是因为自己才造成了这样荒唐的结局,坏了一桩姻缘。
“阿盈对崔颐并无情意,但崔颐可不一定,阿盈这么好的娘子,我若是他我也舍不得,说是重诺,实际怎么可不一定,呵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清了误会,令人尴尬的隔阂也散去了,月安嘴上又亲昵地唤起了阿盈,冷笑着说了句。
柳盈无奈解释道:“真的不是月安想得那样……”
月安这下神采飞扬起来,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帕道:“不重要了,反正事清了,管他如何,好歹我心里头算是清净了。”
人一下松弛了下来,月安面上又浮现了轻快的笑意,积攒了好些日子的愁绪也没了。
柳盈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只试探着道:“既如此,月安心中没了芥蒂,你不若好好珍惜这段姻缘?”
柳盈虽对崔家郎君没什么心思,但不得不承认崔家对女子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归宿,崔颐更是汴梁有名的佳婿,既然成婚了,柳盈还是希望能好好的。
显然,她这个提议并不得月安的心,被果断否决了。
“阿盈是忘了,我也是不想嫁他的,就等着和离呢。”
见此,柳盈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悄悄话说完,皆神色轻快地从里间出来,看得柳襄也露出了松气的笑,倒像是个操心的小大人。
说开了误会,月安笑逐颜开地离了铺子,柳盈将人送上了马车才回铺子里,俱是满脸轻快的笑。
独不知铺子后窗那里,冒险偷听了好半晌的潘岳笑开了花,同样喜滋滋地走开了。
直觉果然没错,这下赚大了!
……
了了这桩心事后,月安人也不躁了,胃口也变好了,睡觉更是香甜。
但同时,她好奇起了柳家遭贬黜的缘由。
到底是如何触怒了官家,才会当庭被罢官贬为庶民呢?
这话她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去问阿盈的,崔家这边也不好开口,于是月安回家了一趟,专门问起了爹爹。
距上次归家也快一月了,爹爹看到她很是稀罕了一会,月安跟爹娘腻歪了一会,才打探起柳家的事。
一听闺女打听这事,温敬思量了几息,还是选择宠着闺女了。
“这事不小,爹爹可以告诉你,但你可别到外头乱说。”
月安立即保证道:“爹爹放心,女儿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分得清轻重,只是太好奇了想着爹爹那么厉害肯定知道,哎呀爹爹快告诉我吧!”
被宝贝闺女又是撒娇又是捧着的,温敬哪里会藏着,立即将那位柳中丞在官家面前的“丰功伟绩”一一道来。
月安越听越震撼,心中对阿盈的父亲都不知是该佩服还是无奈了。
原还是官家想立贵妃为后的事,有朝臣支持,便由朝臣反对,反对的便是那些清流士大夫,其中就以阿盈的父亲柳中丞反对得最为激烈。
“听闻那位柳中丞是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回回进谏更是耿直锐利,官家早就恼了他。”
“以死谏阻挠官家不成,竟昏了头,在满朝文武前大放厥词斥责官家,说官家若执意要立贵妃那等曾没入贱籍的女子为后,便是无德无状,是为昏君!”
说到这里的时候,温敬呷了一口茶,嘶了一声道:“简直是疯了,竟敢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这般羞辱官家,他不要命,难道连妻儿老小的命也不要了?”
“这话换做我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饶是官家性情是一等一的温和宽厚,据说当时也气得头风发作,当场将人下狱了,再然后就罢了官,成了白身,哎……”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柳中丞倒好,直接给了老虎一脚,直接丢了官,一家子也都跟着成了庶民。”
“但唯有一点好,崔家这桩好婚事腾了出来给了咱家哈哈~”
听到爹爹这鸡贼的笑,月安震撼中也不忘白一眼。
“哪里好,还不如不腾出来呢。”
月安的碎碎念被温敬听到了,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都成婚月余了,怎的还是这副模样,不会还想着那江湖小子?”
反正都在家里,月安大大方方承认道:“没错,我就想着他,嫁了也想。”
温敬气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愁了几息看着闺女倔强的小脸,有些没招了。
月安就见爹爹憋了片刻,做贼一般凑过来,低声道:“心里偷偷念着也行,但切记别让我那贤婿知晓了,不然全家跟着你一起丢脸,可一定注意噢。”
月安忍俊不禁,心想爹爹还是爹爹,果然是为着自己的,希望到时候和离还能这么宽容自己。
不过有一点可能得让爹爹失望了,崔颐早就知道了,不过她半分都不能说。
这次回家还获悉了一桩喜事,虽然还未完全确定,但爹娘说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是二哥的婚事有了着落。
不是爹爹哪个同僚家的娘子,也不是寻常市井的娘子,而是当今官家那位最小的妹妹,德庆长公主。
在月安再次震撼间,爹娘解释道:“你还记得你二哥有次在街上将一个娘子错认成了你吧?”
月安僵硬地点头,答道:“记得,那是德庆长公主?”
爹娘点了点头,语气感慨继续道:“谁能想到你二哥有这等机缘,后来你二哥在大理寺功绩出色,破了一桩陈年大案,官家圣心大悦下召见,你二哥去时,那位德庆长公主正巧也在,当即认出了你二哥,同官家说嘴了当日街上的乐子,官家觉得有趣,调侃了几句。”
至于乐子是什么,月安自然是知道的,因为二哥当时错认的德庆长公主正在看斗鸡,还手舞足蹈给她押注的大公鸡打气,被二哥上去敲了一下脑袋,数落了几句。
不用想月安都知道二哥当时应该说了什么,无非是些“你这丫头……”此类嗔怪的话语。
这番动嘴又动手下,可给人德庆长公主弄愣了,扭过头就骂了二哥一顿。
二哥一看自己认错人唐突了一个陌生的小娘子,理亏之下只能连声告罪,任由那小娘子骂了半天,好大一次没脸。
在官家跟前遇见后,爹说当时二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丢脸丢到了圣驾前。
月安狂笑了好半天,打算待会再去到二哥面前笑一笑才行。
但福祸相依,爹爹说几日前他在一次散朝后被官家留了下来,言语间询问温家愿不愿意尚公主。
很惊讶,但月安并不奇怪,毕竟二哥少年英才,人又生得清隽俊逸,虽然私下偶尔有些蔫坏但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儿郎,德庆长公主眼光不错。
爹爹说昨日也询问了二哥,二哥矜持地应下了,今晨爹爹也悄悄将准话给了官家,皆大欢喜。
在爹爹面前保证不将此事外传后,月安马不停蹄地跑到了二哥院子里,笑嘻嘻地调侃了好些话。
月安看得出,二哥虽然还故作淡定沉稳,但那两只耳朵早就红得不成样子了。
嘴角也好几次差点没压住笑,羞恼得就要像往常一样掐着她的后脖颈收拾她。
月安哪里会让他得逞,早有准备的她转身就蹿出了院子,笑声猖狂,将二哥气笑了。
……
赐婚的圣旨也很快下达,二哥做了天家女婿,温家更是炙手可热。
随着这桩喜事来临的,还有中秋佳节。
兖州没有一封信传回来,月安本以为崔颐没法在中秋节前赶回来了。
但就在八月十四的夜晚,月安刚用完晚食,浴身出来,就听到小丫头跑来说是郎君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似乎还带着伤。
第37章
月安惊了又一惊, 立即去将寝衣换了下来,转眼间崔颐已经被许多人簇拥着进来了。
首先便是忧子心切的徐夫人,带着家中的大夫, 后头跟着丫头婆子,好像崔颐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瓶子,生怕撒手就碎了。
昏黑的天色里, 月安都能看到崔颐面上的无奈。
“快坐下宁和, 让大夫瞧瞧你的伤。”
徐夫人平素再端庄沉稳,然得知了此番独子遭了刺, 还伤到了身子, 她也难免上火焦心。
旁的废话也不说了,立即将人催着带到了梅鹤院, 让家里的大夫再瞧一瞧。
徐夫人不知道小夫妻两弯弯绕绕的秘密,径直将人领到了主屋,崔颐坐在了那张平时他过来安睡的软榻上,还在试图说些什么。
“母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都是小伤,在兖州已经上过药了,好的差不多了。”
此番受伤,崔颐本欲瞒着不让家人担心的, 奈何母亲敏锐察觉了,一番穷追不舍的追问将崔颐弄得无法,只好将在兖州遇刺的事交代了出来。
显然,母亲听了反应不小。
但崔颐拗不过母亲, 只听徐夫人满脸不赞成道:“说的什么话,那母亲也不能放心,听话, 便让大夫再瞧瞧。”
已入仕为官的崔颐听到母亲如哄劝幼童一般的话语,心中一窘,眸光不经意地飞到了一旁茫然立着的温氏身上。
从一进门崔颐就瞧见她了,想来自己回来之前在玩什么,此刻一声不吭杵在那,额上带着些薄汗。
许久未见,温氏似乎气色更好了些,面颊上气血丰盈,挂着两团红霞,神采奕奕。
就是大概是被突然回来的自己惊到了,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局促。
这个时间点,温氏大概是要去浴身的吧?
倒是他回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她了。
念此,崔颐扯了扯嘴角,莫名笑了笑。
将其他小丫头遣出去,除了大夫婆子,屋子里便只剩下三个主子。
月安其实并不想留下,但这就是她的屋子,她名义上的夫君受了伤正在诊治,她哪里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月安只能硬着头皮待着,目光游移着,不去看正在被宽衣解带治伤的崔颐。
实在是太尴尬了。
正低头瞅着脚尖时,月安就听到徐夫人发出一声惊呼道:“这哪里是小伤,可怜我儿了,快将去年官家御赐的伤药拿来给宁和!”
月安被这话引得生了好奇,想知道是能让自己这位稳重的婆母都如此焦躁失态,到底是多重的伤。
微抬了抬眼瞥过去,人也怔了怔。
如同他面上肌肤一般无二,崔颐身上也是洁白如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玉泽。
但此刻,就那玉一般的肌体上,有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瞧了依旧骇人。
除了小时候遭了拐子,瞿少侠在她跟前杀了人,但也没让自己瞧见那凶残的一幕。
今夜崔颐这道伤口可以说是月安此生见过的最可怖严重的,月安难免感到心悸。
这督察御史可真不好当啊。
只草草看了一眼,月安便抹开眼,努力让自己忘掉崔颐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还觉得那样的身子上出现这么一道疤痕倒是怪可惜的。
继续老实看着地面,月安希望自己不被徐夫人注意到,安安生生度过这个晚上。
崔颐同样浑身不自在,因为此刻身边不止是自己的母亲和看着他长大的钟婆婆,还有温氏。
但挂着自己妻子的名头,崔颐也不知该如何让人回避,正如月安也不知该如何遁走一样。
大夫除去他身上的外袍,皮肤接触到空气,微微有些冷,他有些颤栗,隐约感觉要起鸡皮疙瘩。
但并不是空气中的那一点冷刺,而是有个本不该在此的人在此。
崔颐余光微偏,恰好看见了温氏悄悄抬眸往这看了一眼,似乎是落在了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却见小娘子眉心一蹙,眼睛一眯,抿了抿唇,崔颐一时分不清温氏是什么意思。
是惊惧这伤势狰狞可怖还是嫌恶这伤疤丑陋?
崔颐一时分辨不出其中的含义,神情晦暗。
御赐的药膏金贵,效果想必也是好的,但只一点,药性太烈。
“嘶……”
大夫将药涂抹在伤口上时,猛烈的药性刺激在还未痊愈的皮肉处,崔颐一时没忍住冷嘶了一声,不仅让一旁心焦的徐夫人心疼坏了。
就连月安都觉得皮肉一紧,仿佛胸口那一块也在隐隐作痛。
但马上她就没有功夫疼了,因为徐夫人心疼儿子,外加动了些其他的小心思,将月安也拉扯了进来。
“宁和伤重,还是需要个细心妥帖的,月安你来给宁和上药。”
月安心一紧,面皮也跟着绷了起来,当即受到了惊吓。
让她在这看崔颐脱衣上药已经很让她难做了,如今还让她亲自给裸.着胸膛的崔颐上药,月安只觉大难临头。
“这个、这个怕是不好,我是个笨手笨脚的,怕是也会弄疼了夫君。”
吞吞吐吐地找了个勉勉强强的理由,脸都被憋红了。
“不必劳烦了母亲,就吴大夫给儿子上药就行。”
崔颐看在眼里,也飞快推脱道,他实在难以想象温氏过来给他上药的情形。
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不时轻颤,带着几分平素没有的弱势。
徐夫人再看儿媳,一张小脸也是红了彻底,更没了顾忌,继续催促道:“你们是夫妻,有什么可害羞的,再说日后宁和换药也得有个亲近的帮衬着,总要来的,快别不好意思了。”
月安喉头堵得难受,本来觉着徐夫人是个沉稳不沾是非的清淡性子,谁承想这么活络,她根本招架不住。
“母亲……”
崔颐又唤了一声,清淡的面色中难免多了三分窘迫。
徐夫人只以为儿子仍是面皮薄,羞于让妻子亲近自己,也不理会,对着满脸绯红的儿媳招手笑道:“快来月安。”
妻子给夫君上药本就合情合理,再推脱下去只会让人生疑,月安沉下心一想,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来了,母亲。”
崔颐见人过来,身子瞬间紧绷了起来,竟有些心惊肉跳。
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来不及思考,温氏已经凑到了跟前,坐在了原本吴大夫坐在的绣墩上,一袭暖香袅袅娜娜,扑面而来。
呼吸急了些,崔颐抹开脸,不去直视那张同样别扭的脸,心头思绪不受控制地混沌起来。
月安学着大夫的动作轻点了些药膏,指尖轻颤着往那片正加速起伏的白皙胸膛探去。
静默间,别开脸的崔颐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酥麻痒意在身上蔓延,盖过了原本伤口处传来的隐约痛意。
御赐之药的药性似乎也不那么烈了,心田中流淌着酥酥麻麻的痒,让人有些困倦。
是了,此番为了不误了合家团聚的中秋节,他弃了马车,和书玉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一路上都没怎么歇息。
好在赶上了,就是人确实倦了,尤其这个时候,紧绷的身子随着温氏上药渐渐舒缓了下来,竟生出了几分酥软乏力的意思。
他大约是太累,需要安睡了。
心神也随着身子那般不再紧绷,崔颐抬眸看向了正强装着镇定给他上药的温氏。
一张粉白的面颊染上了几分薄红,像个将要成熟的桃子,透着诱人的红晕。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小娘子抬眸瞧了一眼,四目相对间,崔颐不仅看见了那双清透眼眸中的尴尬,还有眼底那一丝羞恼。
像是以往汴梁那些小娘子看见他时眼底的情绪,不过就是太淡薄了,少得差点让他错过了。
母亲询问他此番遇刺的事,崔颐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只三言两语简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
月安也不自觉竖起了耳朵,想着听几耳朵无论是回家还是同跟秀真她们玩也好有个谈资。
崔颐声音清冽,但此刻同家人说话轻柔和缓,到有几分温柔。
这人倒是仗义,躲避追杀时为了保住长随的性命,独自一人将引走,好在他福大命大,遇到了山下一群猎户和村民上山打狼,靠着人多将刺客给击退了,保全了性命。
但还是无法避免受了些刀剑伤。
当月安听到崔颐还凭借着自小所习的剑术同刺客周旋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心中讶然,继而觉得佩服。
月安本以为崔颐日日起来练剑只是图个风雅,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没想到还是个有本事的。
思绪游移着,目光也开始不听使唤,随着手中动作转动。
入眼是崔颐带着可怖伤疤的玉白胸膛,随着主人的呼吸和说话颤动起伏。
说句实话,月安对崔颐这身子也多少是有些意外的。
崔颐自小便是读书人,如今又是文臣,平日身形瞧着也清瘦,月安本以为他身躯也是个清瘦扁平的模样。
然今夜一瞧倒是错了,知人知面不知身便是如此了。
不仅不是那等清瘦干瘪的身板,甚至很是鼓胀饱满,上面鼓鼓的,下面更是一块一块的,配着白皙的额肤色,等下晃眼一看倒像是玉石。
用健美这个词大抵是最合适的。
但好看也不能多看,月安费劲来回躲闪,眼珠子都不敢多转。
也怪两人距离过近,崔颐很轻易地就将这些小动作看在了眼里,甚至不需要他隐晦地去用余光探知,都能将温氏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是在害羞吗?
她也会害羞吗?
为他害羞?
不知怎的,崔颐胸腔中涌出一股类似于酸胀的热流,流经四肢百骸,心口更是麻痒难耐。
直到温氏上完了药,从他身前退开,崔颐才回过神来。
月安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刚用帕子擦拭干净手指要退远些,就听吴大夫对她道:“少夫人且慢,想来日后换药的事少夫人要比老朽方便些,还请少夫人瞧瞧如何包扎伤口吧。”
吴大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不是个糊涂的,立即看出了徐夫人的意思,干脆也卖了个人情,让人家小夫妻亲近些。
以为做了好事的吴大夫并不知,听到这话的月安深吸了一口气,眉目愁苦了一瞬。
酸胀感如潮水般褪去,崔颐心蓦地下落,微敛着眉目,不言不语。
包扎完后,徐夫人想着儿子还未用饭,欲让厨房送些饭菜来,但被崔颐给回绝了。
“多谢母亲关心,不过儿子现在身子乏累,想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闻此,徐夫人点头道:“是该如此,那你们夫妻两快歇着吧,母亲这就回去了。”
两人送走了徐夫人,屋内归于平静。
今日是十四,并不逢日子,崔颐也就不必留在她这里装样子。
待徐夫人走后,崔颐并未多说什么,淡声道了一句早些安睡,人就转身出了屋子,于夜色中前往书房。
这半晌月安经历了好一番纠结,最后还是暂时放弃了。
她想立刻同崔颐商量阿盈的事,如今得知了真相,阿盈并不想要崔家这门婚事,那她先前和崔颐立下的契约便得修改。
比如助平妻进门这一条,月安可没法在明知阿盈不愿的情况下强迫人家做平妻,那可真是遭天打雷劈的一件事。
但看着崔颐那疲惫的脸色,月安又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那么着急,好歹等人歇过来再商讨。
不过崔颐临走前月安还是补了句道:“明日有要紧事要与崔郎君商议,还望崔郎君到时过来一趟。”
崔颐背影一顿,也没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联系那封火急火燎的信件,崔颐自然猜到了温氏要同他商量的是什么事。
他果真如此急不可耐。
崔颐眉眼料峭,乘着秋夜的寒凉消失在了月安眼前。
莫名的,月安觉得崔颐似乎有些不高兴。
难不成是不乐意自己多管闲事去找阿盈?
可这不仅是他的事,也关乎月安自己,她怎么能不弄清楚呢?
她可不想当睁眼瞎,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糊涂事。
是夜,崔颐在书玉的侍候下擦拭干净身子,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躺在了书房的床榻上。
许久不曾这样舒适,崔颐躺下时也不免喟叹了一声。
困意萦绕在脑海,崔颐却迟迟安睡不下,只因他忆起了温氏临走前的话语。
崔颐忽然没有那么困了,反而一颗心开始不安稳,落不到实处。
如今是八月,再过一月,他便要履行当初的诺言,迎柳家大娘子为平妻了。
合情合理的事,也是自己费劲争取来的,可为何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他践行自己的承诺,使得心中的道义得以伸张,他应该满足,甚至是欢喜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
崔颐不是个会掩饰是非曲直的性子,夜深人静中,崔颐第一次察觉道,他似乎动摇了。
凭心而论,抛去道义,崔颐似乎心底不在乎什么柳大娘子了,眼下便很好。
这一想法涌现后,崔颐只觉得满心羞愧,神情难堪起来。
这是他亲口立下的承诺,也是他立世所遵循的准则,他怎可违背,又怎能违背?
瞬间,两股力量盘旋在胸腔里,开始有来有往地撕扯着这副疲惫的身躯,让崔颐脑袋阵阵发疼。
他有了私心。
崔颐为自己感到羞耻,但随着羞耻来临的,是铺天盖地的心慌。
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既不违背承诺,又能让自己心安呢?
崔颐想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耐不住疲乏睡了过去。
第38章
翌日, 睡到辰时,月安神清气爽地起身,悠闲地洗漱过后, 让小丫头去书房将崔颐请来商量事。
话才出口,就听那个叫红药的小丫头说崔颐晨起就出门了。
“什么?出门了?去哪了?”
中秋可是官员都休沐三日的,月安想不通崔颐又去忙什么了。
红药老老实实将郎君那头交代的话转达给少夫人道:“说是进宫向官家汇报职务, 不晓得什么时候归来, 让少夫人稍等。”
月安了然,让红药下去。
确实, 刚从巡查地回来的御史应当即刻向官家述职, 昨夜崔颐回来得晚便算了,今早过去挑不出什么错。
看来她只能再等等了, 反正今日是中秋,崔颐总得回来合家团聚。
这一等就是等到了日暮,残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崔颐负着漫天红霞归来,踏进家门,分明是刚汇报完职务,得了官家的夸赞与提拔,但就是轻快不起来。
崔颐赶得正巧, 家中已经在庭院中设好了拜月的供桌,桌上有螯蟹、石榴、梨枣栗柑橘等时令果品,还有一坛刚开坛的新酒。
乘着皎洁的月色,一家人立在案前, 对着那轮更古不变的圆月祭拜。
这一日,儿郎和小娘子们皆会向明月祈祷,男儿求“早步蟾宫, 高攀仙桂。”
娘子们则大多都祈祷“愿貌似嫦娥,圆如洁月。”
崔家父子便无需要什么蟾宫折桂了,月安听了一耳朵,都是些海清河晏,国泰民安的话。
月安也有许多,不过零零碎碎的有些多也有些杂,就都放在心里了。
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祈愿瞿少侠能快些归来,好圆她多年遗憾。
祭月有些无趣,但案上的酒倒是香醇清冽,引得月安深嗅了好几口,有些馋。
尽管她酒量差,但她还是会馋这等美味醇香的酒,容易醉有什么,回去倒头就睡便是。
所以平素无事时她也会敞开饮上几盏过瘾。
崔颐看到了温氏的小动作,下意识想同她道那酒是什么酒,今夜饭桌上也会有。
祭月的酒水再端上桌与家人共饮,也是一种月神赐福与人的风俗。
但这样似乎有些不妥,显得两人太过亲昵,崔颐心中一窒,飞快打消了念头。
以至于一家子用饭的时候,月安闻出面前的酒是祭酒,惊讶过后则是欢喜。
“这是蔷薇露酒,是你和宁和成婚的时候官家赐下的御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喜欢就多饮几盏,今夜中秋,醉了倒也无妨。”
一听这还是官家贺她和崔颐的婚事赐下的稀罕御酒,月安心中矛盾极了。
想喝,但总觉得这酒有点下不去嘴。
只崔颐一个人品出了这个意思,神情不好。
气堵到了嗓子眼,就见崔颐忽地板着脸给她倒了盏酒,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崔尚书不语,只是淡笑着,徐夫人则不满儿子的态度。
体贴妻子好歹有个体贴妻子的样子,板着脸给人倒酒算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以为是散伙酒呢。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徐夫人只能给儿子找补,笑吟吟道:“难得宁和如此贴心,月安快多饮几盏,尝尝这蔷薇露。”
蔷薇露之名,月安在临安便听过此御酒的大名,说是大内御酒之首,用了西域香料酿制而成,香味独特香醇,除却大内其他地方再无供应。
这样好的酒,月安自然是也想尝尝的,反正都倒在她面前了,何必纠结。
欢喜之下,月安不客气地享用了起来。
用饭赏月期间,不止有一家人之间的私话,也有父子两谈论官场上的政务。
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子,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好似此刻是在官署或者朝堂,而两人是上峰和下属。
月安就没见过这样的父子,和爹爹与二哥一点都不一样,真是长见识了。
今日崔颐刚面见了官家,也就顺势在自家饭桌上说起了官家对他的恩赏。
“官家说我这次办事得力,要授儿子新的官职。”
崔尚书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先是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隔着虚空对官家言语感恩一番,才问道:“可有说是什么官职?”
崔颐答话间,余光游移到了身侧的小娘子身上,察觉到对方也扭头过来竖着耳朵,崔颐原本平淡的心情泛起了波澜。
原本不骄不躁的心境也发生了些变化,生出了几分让崔颐陌生的骄矜傲气。
他少年得意,未及弱冠便斩获一甲探花,授翰林,本就风光无限,眼下督察地方又有了实绩,得官家青眼,欲更上一层楼,换做是谁心中都难免矜傲,崔颐已经算是其中不骄不躁的性子了。
但此时此刻,迎着三媒六聘迎娶过来的妻子的期待的目光,崔颐多年的气定神闲被打破了一瞬。
“不出意外应当是侍御史,从六品。”
若是了解崔颐的人细细去听,会察觉到其中带着往昔所没有的傲然飞扬。
从六品上是正六品,再往上爬便是五品。
这是做官的一个分水岭,大部分入仕的官宦穷其一生可能都无法踏进五品的官衔,直至白发苍苍都在五品之下,成为老吏。
而他,还未及弱冠便到了六品,五品近在眼前,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怎么也能靠着功绩步入五品,服绯,佩银鱼袋,成为有史以来最年少的五品官。
日后前程更是不可估量。
崔颐相信,世上任何女子,如果郎婿能如此争气,那必定是面上有光的。
崔颐余光扫过去,却看到的是小娘子盛着嫉妒的眼眸,崔颐愣住了。
这和他预想的不大一样。
她在嫉妒他什么?
月安不知崔颐在想什么,只听了父子两那么一番话,也想到了远处,惊讶之后更多的是羡嫉。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生在她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一口气多饮了几盏,欲让清凉的酒液浇一浇心头那簇嫉妒之火,没承想出了岔子。
也是这蔷薇露酒不好,尝进嘴酒味清淡,更多的是满口馥郁的香气,让人沉醉不说,也让人掉以轻心。
晚食毕,月安感觉到了那股潜伏的后劲,起身时脑袋开始发晕,步子也打飘了。
崔家三口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边轻笑着一边嘱咐绿珠扶月安回去好好照料。
今夜逢五,崔颐在父亲母亲的注视下自觉跟着温氏一道回去了。
走到半路,月安晕了大半,思绪混沌,别说什么要紧事了,路都走不稳,全赖着绿珠架着。
“娘子你撑住,过一会再晕,不然奴婢扛不动你啊!”
月安身量高挑,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饱满的地方也自是圆润,不似那类弱质纤纤的小娘子,一眼看过去就是个血气丰盈,活蹦乱跳的。
而绿珠生得清瘦,个头也娇小,力气没多少,应付起来便有些吃力。
正在绿珠气喘吁吁时,她忽然感觉到身上一轻,力道全没了。
她惊讶地看过去,见自家娘子已经在崔颐手里了,歪歪斜斜地靠着,像没骨头一般。
绿珠心下一跳,结结巴巴道:“不敢劳烦崔郎君,奴婢扶娘子回去就好。“
绿珠觉得娘子肯定也不愿意让崔郎君近身,她还是阻拦一下吧。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但崔颐不为所动,冷淡的神情在中秋清寒的夜里愈发冷峻严肃,让本就胆子不大的绿珠直发怵,动了动嘴不感说什么。
月安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换了一个人倚,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个新的比刚才那个更结实,也更好倚,就是有点硬,有点硌人。
因而浑浑噩噩的月安嘴里老是呢喃着:“这石头太硬了……”
绿珠听到,险些控制不住嘴角,忙不迭低下头去。
绿珠看不清崔郎君此刻的神色,也不敢去瞧,生怕对方那眼刀子又飞过来。
长夜寂静,宅子内明灯高悬,照亮着前行的路。
然走着走着又出了岔子,因为醉酒后浑身怠懒的月安走累了,当即成了扎在地上的树,拔都拔不起来了。
“好累,不走了。”
只听温氏一声任性又轻软的话语落下后,怀中人就不走了,崔颐连着扯了两下也不为所动,只绵软地倚着他,甚至大有坐下歇息的意思。
秋夜天凉,地上亦是如此,何况地上杂尘无数,温氏一身裙衫洁净,总是不太好的。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崔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要哄劝一个吃醉了酒不愿意走的小娘子,因而劝起人来来颇为生涩,话语也是干巴巴的。
结果也很明了,他出口的话像是耳旁风,吃醉酒的小娘子根本不带理他的,只在那碎碎念不想走了,然后将那具绵软的身子全挤在他身上,耍无赖一般。
但这都是他自己选的,崔颐没法退。
捏着温氏那纤润柔软的双肩沉思了几息,崔颐心中打定了主意,俯身勾着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馥郁软香盈满怀,崔颐的心也随着沉甸甸起来,连日来的不安与焦躁都在此刻无影无踪了。
成婚快两月,这是崔颐第二次同新婚妻子如此亲密,上一次还是在马车里,温氏坐了他满怀,不过转瞬即逝,不似眼下。
神思浑浑噩噩地靠在他怀里,甚至还伸出一双纤白的双臂抱住了他的脖颈。
被圈住的一霎那,崔颐险些呼吸不过来,仿佛先前吃的那几盏酒后劲也上来了。
但那根本不可能,他平时虽不爱饮酒,但酒量却不错,可以说比温氏好上千百倍,不可能区区几盏就能让他不适。
刻意不去感受身上的一切,崔颐绷着面皮快步往梅鹤院赶。
有人代步,迷迷糊糊的月安心满意足地蜷缩着,也不嚷了,柔软蓬松的乌发随着崔颐行走的步伐一下一下蹭着对方的颈子。
奇痒难耐下,崔颐下意识颠了颠怀里的小娘子,使其发顶错开些,不至于总是一下又一下蹭着他。
但如此一下,怀中人顺着力道被颠得仰起了脑袋,发髻是不再蹭着他了,但温氏仰着脑袋后那双嫩红柔润的唇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样清晰可见,倾首可及,只需他垂首,便可……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崔颐浑身一震,面色羞愧,唇线平直,开始在内心指责唾弃自己。
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然崔颐立身十几载,始终将心与迹同等奉行,未曾有所辜负。
今夜这一荒唐念头出现,让崔颐坏了心。
他怎能生出如此龌龊的念头呢?
承载着这股羞愧,崔颐再不敢多看一眼,快步抱着怀中人回了梅鹤院主屋。
绿珠一路眼睛都不够瞪了,想做点什么,但自家娘子人已经被抱着快到梅鹤院了,她索性还是闭上了嘴,想着明日等娘子醒来再说与她听。
入了秋冬,锦帐被换成了温暖的鹅黄色,崔颐躬身,小心将人放置在床上。
吃醉酒的温氏不大老实,刚躺下便开始乱扭,但绿珠侍候了多年,手法娴熟地在月安乱扭之前将她的鞋子脱了。
没了可有抱可以抓的东西,月安胡乱抓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扭身去睡了。
但恰好那枕头下是月安夜夜赏看的画卷。
绿珠也看见了,作为心腹婢女,她对娘子和崔颐的关系也十分清楚,但饶是如此,她看着这一幕还是十分心惊。
那么明显的一幅画,崔颐自然也没有落下,他目光淡漠,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少夫人”便离了床榻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被褥,铺设在软榻上。
秋日倒也无需日日浴身,加上月安今夜醉醺醺的也不好挪动,绿珠只简单给擦了擦身子便留下一盏灯退出了屋子。
皎月洒下千千万万丈清辉,在书案上投以柔和的月光。
崔颐还在想着画卷的事,越想越精神,根本没有睡意。
就在他将将翻了个身想看看窗子外透进来的月光时,崔颐忽地听到不远处帐子被掀起的动静,还有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崔颐扭头看过去,正撞见温氏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裙摆间白皙秀足隐约可见。
他立即坐起来了,看着尚且酒意未消的温氏,怕半夜吓到对方,轻声问道:“你做什么?”
月安酒劲未消,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但好歹认得人了。
“口好渴,下来喝点水,崔郎君也要吗?”
其实他一点也不渴,但听着对方这迷糊话语,崔颐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可以。”
“哦。”
月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给崔颐倒了一盏。
崔颐自觉地下榻走上前去,接过自己那一盏,意兴阑珊饮着。
本以为温氏饮完水便会乖乖回去安睡,崔颐目光追随着,但见他爬上了床后拿了一物件出来。
没看错的话,正是那副画卷。
崔颐干脆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想知道温氏要如何。
只见她笑颜如花,嘴中还欢喜道:“不愧是中秋月圆夜,月色真好,给我的瞿少侠也晒晒,说不定这团聚之夜的月光能把人召回来呢!”
小娘子眉目间尽是欢喜,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夫君尚在一边,满嘴都是对另一个儿郎的爱慕思念。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崔颐已经没法视而不见,淡然处之了。
这种感觉很差,简直是烧心。
起身,抬步跟过去,崔颐目光落在展开的画卷上,只觉月光刺目。
自虐般地看了一会后,他忽地问道:“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谁,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大约是说到了温氏感兴趣的点上,此刻神思不清的人慷慨又大方,和崔颐分享起了自己甜蜜又惊险的爱恋。
“他叫瞿少白,是一名游走四方的剑客。”
第一句话出来,崔颐便拧起了眉头,心气郁结。
只是一个无田无地的江湖游侠儿,便能让她如此挂怀吗?
温氏的眼睛需要好好擦一擦了,择婿如此差劲,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然温氏不知他的腹诽,继续欢喜地回应着他后半句问话,如倒豆子一般将少女埋藏了四年的记忆尽数道来。
“他答应过的,说我长大了会娶我的,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而且我有预感,他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他!”
说到这句的时候,小娘子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满天的星子,在这样的夜色里璀璨生光,熠熠生辉。
崔颐面色不赞同道:“他无田无地,也没个正经营生,并非良人,难不成你打算跟着他浪迹天涯?”
糊涂成什么样才会如此选择?
温氏不该这样磋磨自己,她应当如这汴梁小娘子一样,富贵无忧才是她应该选择的。
“当然不是啦!”
“我准备招他进我们温家作女婿,只要他跟我好好过日子,爹娘给我的资产足够了。”
仍是一片乐观憧憬,且合情合理。
温家富贵,温家父子在汴梁又是蒸蒸日上,为唯一的女儿招个女婿进门养着不过是小事一桩。
崔颐无法反驳,与此同时,那颗心开始落入谷底,颓废无力。
给柳大娘子的承诺等着他兑现,温氏又满心满眼装着心上人。
他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深秋的月色尚不如崔颐面色清寒,料峭冷寂。
晒完画后,没心没肺的小娘子钻回了帐子里安睡去了,留下他独自立在窗前,目光死寂地望着画卷上少年执剑粲笑的潇洒之景。
崔颐扯了扯唇角,依稀可见苦涩。
第39章
八月十六的清晨, 月安头脑昏沉起身,饮了一盏二陈汤后清醒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松快,就从绿珠的口中得知她昨夜里醉酒, 发生了什么好事。
听到最后是崔颐抱着她回来的,月安满心尴尬,想着待会得给人致歉一二。
厨房那边送来了早食, 在庭院中练剑得崔颐也回来了, 额间带着薄汗,将长剑往剑架上一搁, 一言不发地擦拭着脖颈和面颊。
他素来是个性子沉静的, 月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留下绿珠一人侍候。
平素崔颐喜好穿着襕袍或者广袖长衫, 不过练剑需得轻便,他便一身窄袖缺胯袍,窄袖,束腰,两臂佩护腕,象牙白的鲜亮颜色。
这瞬间让月安想起了瞿少侠,嘴巴也没管住,快了一息。
“崔郎君今日好像……”
好在她及时咬住了唇, 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低头不语。
不行,她得克制些。
虽然只听到了半句,但稍微扫了一眼自己, 崔颐便意会了那剩下未出口的话。
他像瞿少白。
捏着湿帕子的手紧了紧,崔颐心头火起,面色冷沉。
但没跟温氏计较什么, 这事实在不光彩,他也不好去计较。
两两坐下用早食,没了外人,月安立即抓紧时间为昨夜的事情赔不是。
“昨夜是我吃醉酒失态,麻烦崔郎君了,日后再不会有了。”
崔颐用饭时动作快而利落,但不会显得丝毫粗俗,反而透着赏心悦目的雅致。
月安则慢吞吞的,时不时还喜欢拄着脑袋,姿态随性,和崔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他目光不偏不倚,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温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当时温娘子酒醉难行,换作任何一个郎婿都不会坐视不理的,宽心就是。”
闻言,月安觉得崔颐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索性就不计较了。
很快,月安想起了她耽搁了好些日子的要紧事,立即就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开口道:“正好,我有一事要同崔郎君商量,不知现在可否……”
话未尽,崔颐倏然抬眸对上她,月安顿时哽住了。
那是什么眼神,就好像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难听似的。
不过,将阿盈的话想了一圈,月安兀自感慨道:拒绝的话对于崔颐这等满心求娶的郎君来说确实蛮难听的,她也许得委婉些。
“食不言寝不语,温娘子有话不妨饭后再说。”
月安家随性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但不能阻止别人规矩多。
“好吧。”
月安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句,开始加速用饭了。
早吃完就能早商量,月安憋了好几日了。
崔颐察觉到了温氏突然变快的速度,心中嗤笑了一声,但是给自己的。
明明知道暴雨将至,事情成了定局,没有别的可能,但他还是想安安生生将这顿早食用完再说。
话语毕,饭桌上除了碗碟细微碰撞的声音,只剩下一片静默。
终于,丫头婆子将残羹收拾走,屋内只留下对坐着的两人,气氛开始变化了。
绿珠将屋门阖上的一霎那,月安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崔郎君的信一捎回来,我便去寻了阿盈,阿盈她说……”
“阿盈?那是谁?”
崔颐正绷着脸,猝不及防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立即诧异发问。
这一问也是将月安问得愣住了,她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阿盈是谁?”
崔颐狐疑反问:“我应该知道是谁吗?”
深吸了一口气,月安见了鬼似的,答道:“你一直想娶的柳娘子你不知道她叫什么?”
崔颐原本发懵的面上猛然间出现了恍悟,喃喃道:“原来是柳家大娘子的名讳。”
月安实在难以理解,好歹也定婚过,崔颐竟一点不知未婚妻名讳,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崔郎君竟不知自己未婚妻的名字吗?”
为着要娶人家牺牲这么大,连名字也不过问一句?
崔颐手指敲打着桌案,对上温氏那似乎带着些不满的眼神,语气染上烦躁,还是耐心解释道:“女儿家闺阁中的名讳又不示外人,我也没特意打探询问过,不知柳大娘子名讳不是理所应当吗?”
这样一听,月安觉得也是这个理,又不是什么人都像是潘岳那厮,见了她觉得喜欢便四处打探她,非得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
崔颐是有德行的君子,大抵不会特意去询问娘子名讳。
可那是他定下婚事的未婚妻啊?
月安还是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知不知道名讳的事,月安压下心中古怪,继续道:“罢了,不说这个,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崔颐的手指还在一下下地敲击着桌案,这是他自小到大的小动作,人一焦躁便会下意识出来。
但接下来温氏的话却让他思绪一顿,开始纷乱无序。
这边,月安还在思索如何将话说得委婉不伤人些,措辞了一番,才迎着崔颐淡漠的眉眼启唇。
“崔郎君想要和阿盈延续婚约的话,是不是也应该问清人家的意愿?”
本以为温氏去寻了柳大娘子,回来要说的必然是如何助柳氏进他崔家的门成为平妻,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就好似那立在场中心的箭靶,就等着那能穿心的一箭飞过来。
但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崔颐敲击在案上的手指一顿,猛然间望过来,唇瓣翕动,喉咙干涩道:“此话何意?”
和月安预料中的反应差不多,显然这是个一厢情愿的悲伤故事。
然那双眸子中的情绪很复杂,不仅有诧异,还有些月安一时没辨别出来的东西。
似乎是一种隐隐跳跃的神采,很是激荡。
月安没时间去深想,想着总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阿盈说她不想和你延续这桩婚事,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希望崔郎君莫要再做无意义的事。”
屋子内寂静到落针可闻,两人同时静默了下来。
只见崔颐整个人忽地木在了那,眼神同样呆滞了几息,而后泛起了迷惑。
在那迷惑之后,藏着些压抑不住的星星点点,稍有不慎便要泄露出来。
“柳大娘子她,果真是不愿的吗?”
两家婚事刚退的三日后,其实崔颐暗中去寻过柳家大娘子,当时落了小雨,崔颐将其拦在茶坊下,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他为着自己心中的义和理信誓旦旦对柳大娘子承诺,当时细雨朦胧中,柳大娘子只是莞尔一笑,柔声婉拒。
崔颐当时只觉得这是柳大娘子客套推辞之语,毕竟柳家也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定然端庄含蓄,知分寸,脸皮薄。
就算其父未遭贬黜前,他崔家在汴梁也是一门上佳的婚事,他并不知人与人是不同的,也并未想过柳家沦为庶民后柳大娘子竟真的不留恋这门婚事。
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
崔颐恍惚的神情更让月安觉得这人是受到了打击,生出一丝怜悯,叹息道:“没错,阿盈真真切切与我说的,她还说想同你见面把话说清楚,以免再有误会。”
沉默,又是一阵寂静,崔颐垂着眼眸,神情木然,呼吸微微急促。
月安知道,崔颐正在消化这一番令他悲痛的消息。
“好,我知道了。”
良久,崔颐从漫长的寂静中挣脱出来,轻吐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颤着声音应了一句。
月安觉得崔颐大抵是伤心的,毕竟是被喜欢的娘子拒绝,人之常情。
但她没什么去安慰人的想法,因为多少有些冒昧,而且她还有话未说。
月安指尖点了点桌案,继而将双臂叠放在案上,一本正经道:“那再来说说我们契约的事吧。”
这样一连串的动作在崔颐这样的礼教君子看来多少是有些不端庄雅正的,可他眼下胸腔内情绪激荡,压根没心思去管了。
更何况温氏才不会理睬他。
且崔颐竟不觉得温氏这样有何不妥,甚至品出几分严肃的可爱,或者说俏皮。
他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继续恍惚地应声道:“你说。”
月安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继续道:“早先不知你和阿盈只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草率落了笔,如今既然知道了阿盈的想法,我自不能做那等丧良心的事撮合你们,所以三月后助阿盈进门的事便算了,崔郎君意下如何?”
月安怕他是个不甘心死缠烂打的,再非要她搭把手将阿盈弄回去做平妻,那就糟糕了。
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忧都在崔颐轻缓的点头下烟消云散了。
“若柳大娘子真不愿,那崔某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此为小人行径。”
月安轻呼了一口气,感谢崔颐这深厚的德行。
“那好,改日我再重新拟两份契书,将平妻一事给……对了,毕竟我是要走的,你也是要再娶的,你若是还有什么中意的娘子我也可以帮你。”
崔颐脸色淡淡拒绝道:“不必温娘子操心,这是我自己的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崔颐有些气恼,月安也立即知晓了什么,噤声不语。
她刚刚真是犯糊涂了,人家刚被心上人拒绝正伤怀,哪里有心思想再娶的事。
而且就算再娶,不是阿盈这等家里情况复杂的娘子,又哪里需要她帮忙,等和离了自有好姻缘。
心里暗暗打了几下嘴,月安又说起再立契书的事。
“其实不必麻烦,此事你我之间谨记便可,其他都是多余累赘。”
漆黑的眸轻转,眸光也跟着忽闪,崔颐温声建议道。
既然崔颐都如此说,月安也就不去纠结了,正是那个理,这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她和崔颐二人遵守便出不了岔子。
崔颐说待会还得进宫去面见官家,回书房前,两人最后商议了一下和阿盈约见的时间地点。
月安本想着这事早解决早宽心,想将这场约见定在明日崔颐下职后,但崔颐否决了。
“不妥,我日日下职归家都是同父亲一道,时间也是雷打不动,根本不方便与柳大娘子约见。”
月安神情一呆,也是想起了这个平素她不怎么关注的细节,父子两似乎确实是一同上职下职的。
“那你想什么时候?”
崔颐这边先问好,她才好去阿盈那边协调。
崔颐思索了几息,说道:“到旬休那日吧,到时候你同我一起,就跟父亲母亲说我们去赏秋。”
月安也觉得此法不错,干脆应下了。
第40章
中秋三日休沐过后, 崔颐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父子两仍是一道摸黑上朝,但因为平西军三日后就将抵达汴梁,崔尚书忙碌了不少, 下职的时候父子两便不再同行。
十九这日,崔颐又是先行策马归来,双肩披着霞色, 在家门口勒马。
崔颐近来心情不错, 看到家门后,残阳下的面容都多了几分柔和, 不再冷肃淡漠。
但当他看见潘岳时, 就没那么好心情了。
“嗳,崔宁和~”
隔着还有段距离, 崔颐就听见潘岳扬着声音喊了他一声,一惯的轻浮浪荡,好像自己与他多熟一般。
虽然崔颐不大想搭理他,但他也做不出无礼之事,策马回头,满脸冷淡道:“潘衙内有何指教?”
他素来就不喜潘岳这等纨绔之流,如今又知晓这厮总不要脸面地纠缠温氏,更觉其面目可憎了。
潘岳不是看不出崔颐的不喜, 但他心情好,根本不在乎,仍旧笑眯眯道:“指教倒不敢,只是觉得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既然在家门口遇见了,便想着问候一句。”
潘岳最近欢喜得恨不得将天上的鸟、地上的草、水里的鱼都问候一遍,更别提是崔颐了。
若不是他还有些理智, 他早就说点什么让自己爽快一番了。
莫名其妙地被问候了一通,眼看着潘岳笑嘻嘻地就要回家去,崔颐心里头有些不舒坦,总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畅快些。
“慢着。”
如冰玉碰撞,声线清冽淡漠,让潘岳停下了动作。
“怎么,崔宁和,你也要问候本衙内?”
崔颐蹙了蹙眉,心下的厌烦几乎要掩饰不住。
“非也,只是想提醒潘衙内,日后离内子远些,她已经嫁入我崔家为妇,你多番纠缠实在无礼,还请衙内考虑考虑你齐国公府的名声。”
若说前半句还客气些,后半句便不是了,显然,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若再敢胡来,崔颐身为御史,弹劾几下齐国公也是吃不消的。
潘岳面上的笑褪去,神情阴沉了一瞬,忽而又展颜一笑。
他生得艳丽似春花,这样粲然的笑更是放大了他的俊美,一种和崔颐截然不同的俊美。
若他是个有才干的上进儿郎,于婚姻上的声势不会比崔颐差多少。
此刻他想起了什么,怒气散去,话语刁钻的同时饱含着深意。
“现在是你崔家妇就一辈子是你崔家妇了?说不准过段时间就不是了。”
“崔宁和,狠话放得太早可不好,到时候丢的是自己的脸。”
意有所指的话直直戳在崔颐心口,他面色一白,瞳孔震颤,目光冷冷盯着潘岳,语调发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消息得的不正当,潘岳自然不会往外嚷,给崔宁和这一棒槌他已经浑身痛快了,此外再不会冒失。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悲欢离合的事比比皆是,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准明年今日便不是这个光景了哈哈~”
怕崔颐这个脑子灵光的察觉出什么,潘岳说完便蹿进了家门,让崔颐想追也追不得。
潘岳走后,原地只剩下一个面沉如水的崔颐,他看着潘岳消失的背影,抿了抿唇,也进了自己家门。
今日逢九,并不是做面子规矩的日子,因而月安用饭时候见崔颐带着一身寒气突然造访,满脸都写着疑惑。
“莫不是我记错日子了?还是你记错了日子?”
不然这人怎么突然来了,可给她吓一跳。
崔颐动作娴熟地自去净手,而后姿态端雅地落座,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月安都没能多说什么。
“是我有事要问你,只说几句话就走有些不妥,干脆留下用饭了。”
是了,赶在饭点时候过来,不留饭看起来怪怪的。
“好吧。”
让其余小丫头离开,只留下绿珠一人,月安才放心道:“有何事要说?”
要是寻常事崔颐早开口了,说明是两人间不好开口的私事。
崔颐先是吃了几口,才慢吞吞抬眼,面色淡淡道:“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见过潘岳?”
月安刚咬上鸡翅,听这一句话,鸡翅都掉碗里了。
崔颐那语气有些怪,就好像发现她出去偷腥来质问她似的。
月安有些生气,也不回答他,只板着脸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诬陷她这事上,崔颐是有前科的,月安觉得这回他老毛病又犯了,十分戒备。
只需一眼,崔颐便读出了温氏在想什么,他抿唇,无奈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怀疑你和他有什么。”
月安面色才缓和些,又问:“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此事事关紧要,崔颐也不隐瞒,将方才门口潘岳说的那些话一一告知了月安。
“他这话很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你究竟有没有……”
崔颐并未将话说完,但月安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虽然一时有些恼怒被怀疑泄密,月安还是先紧着更重要的说。
“我是遇到了潘岳,但我绝没有跟他说咱们的秘密,我发誓!”
举起四根手指头,小娘子一张粉白的脸严肃极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崔颐是会笑出来的。
“什么时候碰见的他,他可曾纠缠你?”
继续冠冕堂皇地发问,神情挑不出一点异样。
谈正经事月安一向很认真,她老实答道:“还是你在兖州的时候,我和秀真去逛夜市,他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倒是没怎样,而且当时街上马惊了,他还救了我呢。”
崔颐不用去想那时会是什么场面,某种闪过一抹寒光,嘴上倒是温和。
“那真是要多谢他了。”
月安笑着接话道:“正是如此,只是我如今嫁了,不好亲自登门致谢,潘岳又说是小事,也不计较,便没提。”
月安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潘岳实打实救了她,月安自然是念着他几分好的。
灿然的笑仿佛带着刺,崔颐不去看,追问道:“确定没有别的了吗?”
月安又深想了几息,记起了一桩细碎事来,忙不迭将跟秀真说真夫君假夫君被潘岳听到的事也告知了崔颐。
“可他也只是听到了这个词,别的便没有了,不至于知道咱们一年之约啊!”
月安苦思冥想,觉得潘岳不可能知晓她和崔颐之间的契约才对。
抬头想同崔颐说什么,只见他露出古怪的神情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话语幽幽道:“你将我们的私事告诉福嘉县主了?”
月安忽然有些心虚,瞄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将我们的私事告诉福嘉县主了?”
崔颐又问了一声,神情郁郁,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虽然但是,好像确实有点这个意思,但秀真不一样啊。
“秀真是我的好朋友,跟好朋友说两句心里话怎么了?”
“她不会说出去的。”
月安嘴硬地辩解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怎么,我说都说了,你待如何?”
越说越有底气,干脆先发制人。
看着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小娘子,崔颐无奈之下轻叹了口气,道声罢了。
“无事了,用饭吧。”
月安见人退了,也卸下了气势,又夹起了那块迟迟未入口的鸡翅。
被冷落了这么久,她的鸡翅都不热乎了。
可恶,这厮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崔颐用完饭走前,月安又叮嘱了一声明日要记得跟她一起出门“赏秋”。
这是两人约好的,在昨日她也询问了阿盈,双方协调好了时间,明日巳初,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茶汤巷她的饮子铺里。
月安专门通知兰掌柜让铺子打烊半日,为此次会面提供合适的场地。
前前后后,她真是操碎了心。
翌日,早食后,两人各自忙碌了一会,共乘马车往茶汤巷去了。
这回也不似上回那般尴尬,两人姿态都随意了许多,前提是不想起上次在马车上的意外。
但这事又很难不让人想起,尤其是印象更加深刻的崔颐。
一坐在这里,他便难免忆起那时的香软,激得他又是一阵热意沸腾。
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正一手扣着车壁的月安,崔颐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心中嗤笑。
他有些忍不住,幽幽道:“……不会有那么多孩童乱跑的。”
一语道破了月安的小动作,更是提起了上回的尴尬事,月安窘迫只余更多是恼怒。
谁让你说了!
闭嘴啊!
然面上只是讪笑着附和,但手依旧没拿下来。
谁知道这次有没有,月安觉得还是得防一波,不然又坐他怀里去了。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尴尬了。
马车跑得飞快,车内夫妻二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一个是不想说,一个则是找不到话说,气氛开始胶着。
但好在茶汤巷距离崔宅不远,两人很快到了花间饮。
“崔郎君去吧,我在马车里等着。”
这是人家之间私事,月安进去旁听像什么样子,她留在马车里便好。
这事崔颐也并不想让温氏听见,嗯了一声下了马车,临走前叮嘱道:“就在马车里别乱跑,我很快就能说完。”
“哦。”
月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道这被拒绝得爱意悲痛质问的人哪里能三言两语结束,怕是得磨蹭上好一会。
提前将车夫打发去五条街以外的食铺里去买小食了,以免这位老仆瞧见崔家少夫人给他家郎君和前未婚妻把风的一幕觉得荒唐。
崔颐走后,月安掏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一对小木偶,正好借着这个空档把五官绘刻出来。
无论是丹青还是各类雕刻,形体都不是最困难的,重中之重在于眉眼鼻唇,想要其灵动自然,贴近人,必得要下更多的心力。
月安将其留在最后,打算细细绘刻眉眼。
刚拿起刻刀,才勾勒出瞿少侠那双带着潇洒之气的凤目,就听到车壁咚咚被人敲响了。
接着就是潘岳那人熟悉的话语声。
“温娘子,温娘子……”
月安放下手中木偶,探头不耐道:“衙内又要做什么,我现在正忙着,你快走开。”
本来就是在做些偷偷摸摸的事,可不能被潘岳给发觉了。
面对强装着镇定的月安,潘岳则是笑了笑,直截了当道:“别藏了,本衙内都知道了,那里头是你那假夫君和柳家大娘子。”
月安倏地一震,愤慨道:“你跟踪我?”
潘岳摇头,眉眼灿然道:“也不算吧,我只是什么都知道了。”
警惕升起,月安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潘岳坐在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扶着马车,先是唔了一声,卖了个关子,才吊儿郎当道:“知道你跟崔宁和只当一年的夫妻。”
这样一句话砸下来,月安浑身一怔,激动之下只说了个你字,转头就下了马车,命令潘岳道:“你给我过来说话!”
显然,果然如崔颐猜测的那般,潘岳知道了什么,她得盘问一遭。
但可不能在青天白日下说这些,总得找个隐秘的地儿。
目光环视四周,月安很快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花间饮斜对面,有家刚开门还未有客的小茶坊。
抬腿迈进了那间茶坊,刚想花点银钱将这茶坊暂时包起来,就听见乖巧跟来的潘岳先行砸了五贯钱处理好了。
月安心气暂时一缓,心道这厮倒是懂事。
花间饮铺子里,崔颐迈步进去,便看见一位娘子坐在那,一身丁香色衣裙,柔婉淡雅。
听见崔颐的脚步声,柳盈站起,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姿态娴雅行一万福礼。
“崔郎君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这位柳家大娘子,崔颐都快忘了她的模样,印象里只记得她是个性情端雅的闺秀,其他再无了。
崔颐面色不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还礼道:“柳娘子万福。”
时隔半年,曾是未婚夫妻的两人再次见面,皆无动于衷。
绿珠守在外头,以防闲杂人等进来。
两人对坐,月安便迫不急待问话了。
“怪不得崔颐回来问我有没有同你说什么,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潘岳嘿嘿笑了两声,感叹道:“果然,崔宁和那脑子就是好使,还是被他猜到了,也罢,反正告诉你也无妨。”
“那日你和柳家大娘子说话,我恰好听到了。”
说这句话时,潘岳难免心虚,眼珠子都不敢对上月安。
“还恰好,谁信你啊,我知道了,你是从窗子那边偷听来的!”
月安才不信潘岳这鬼说辞,当时她和阿盈都是躲在里间说话的,只有一扇窗子敞开,月安料定潘岳是在哪偷听来的。
被戳穿的潘岳也吧不否认,反而还笑着夸赞道:“你真聪明。”
正在月安气得要骂人时,潘岳立即举起四根手指头信誓旦旦道:“不过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往外说一句,若我说谎便让我齐国公府被抄家!”
这誓言来得又快又狠,倒让月安不好骂他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憋了半晌,月安只憋出这一句,神情一言难尽。
潘岳仍是嬉皮笑脸的,道了句多谢夸奖。
“那你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总不能是来威胁我的吧?”
潘岳生怕被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当然不是,我说这些只是想提前跟温娘子讨个好,待到你和崔宁和分开后,能不能考虑我一下,改嫁给我?”
潘岳虽然跟小娘子玩笑多,但知道分寸,仅限于说说话,逗逗乐,连人家小娘子的手都未曾拉过,如今说出这等相当于示爱的话,脸皮再厚也有些吃不消乐。
面颊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了,衬得其容色愈发艳丽,但月安却无暇去欣赏,只严肃地吐出不可二字。
“为什么?”
潘岳不死心,开始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优势,手肘撑着桌面,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为何不好,若你嫁与我,我不像崔宁和,我没有规矩约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是家中老幺,也不需你管理庶务,应酬交际,我更不会纳妾招妓,就我们两人过自己的富贵安逸日子,这你不喜欢吗?”
一堆好像是锦绣花朵的好听话砸下来,饶是月安都狠狠心动了几息。
月安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她嫁人也是如此,不求未来夫婿出将入相,只求不比在娘家的日子差,夫妻性情相合,事事融洽便好。
潘岳这些话,恰好点在了月安的心坎上,她难免意动。
可她现在不行,她还有要等的人。
“你说话啊,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月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潘岳,心思百转千回,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还在等着瞿少侠,她心中也尽是瞿少侠,她注定无法回应潘岳。
所以她不能让潘岳在她身上耗着了,必须快刀斩乱麻,这样对潘岳和自己都好。
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忍,但月安别无他法。
摇头,面上神情渐渐变冷,换做一副冷淡轻蔑的嘴脸,她看向潘岳,故作刻薄道:“实话与衙内说了吧,衙内觉得,我连崔颐那般出色的郎君都瞧不上,凭什么会瞧上空有一副面皮的你?”
“你文不成武不就,为何会觉得我会因为你那点微末的好处便会动心?”
“别再胡思乱想了衙内,回家去吧。”
没错,潘岳是文武不进,他生来性情散漫,懒于争抢什么功名,人各有志,他觉得这样安逸快活地活一辈子才不辜负来人世这一遭。
他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在家除了父亲从未有人给过他气受,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今日却在这里被自己心中倾慕的娘子给贬低嘲讽,饶是心胸再开阔,潘岳也渐渐涨红了脸。
茶坊外,绿珠正守着们,就见崔颐忽地出来了,前后时间约莫不过一盏茶。
就见崔颐先是撩起车帘看了看马车,紧接着就往这间小茶坊来了。
绿珠心脏差点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