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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 唐时锦 33203 字 10个月前

第41章

茶坊内, 随着月安这些刻薄的话落下,潘岳的脸色变了。

粲然的笑意顷刻间瓦解,僵了一息后, 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阴沉愤怒。

不仅是当着他的面嘲讽他是一事无成的窝囊废,更伤人的是这个人恰好是他想娶的小娘子,三成的威力都膨胀成了十二成, 愤怒在心田燃烧, 越烧越旺。

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此刻咯吱作响,隐隐发疼, 潘岳双目泛红, 语气颤抖又激昂。

“这是你的真心话?”

月安虽不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继续道:“没错,真心实意,所以衙内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还是喜欢有本事一些的儿郎。”

被刺了一下又一下,饶是潘岳也撑不下去了,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拂袖离去。

月安看着潘岳夺门而出的背影,心中默念了一声对不起。

正是这时, 崔颐也来到了茶坊跟前,面色清淡。

“你家娘子怎么上这来了?”

绿珠特别希望崔颐能当她不存在,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娘子和潘衙内在里头私谈了。

可惜她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发现不了,绿珠不禁诧异崔郎君怎么速度这么快。

“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刚刚……”

绿珠吞吞吐吐间, 潘岳像个鼓气的河豚一样从茶坊内冲了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本就是怒极, 刚出门又瞧见崔颐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潘岳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最后通通化为冷嗤。

“呵……”

只留下一句冷笑,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到从茶坊内走出来的是潘岳,崔颐的脸色继而也变难看了。

两人都没有忘记潘岳出来时那一副要吃人的脸色,生怕他做什么,忙提步进去了。

看见月安好端端地坐在那,毫发未损,两人才松口气。

“娘子。”

绿珠扑过去,将月安扶起。

“没事吧?”

“潘岳可有对你动手?”

任谁看了潘岳出来时那副模样都会误解,崔颐亦是如此。

月安摇了摇头,心中的歉疚还未消散,满心愧疚。

她是个好性子,从小到大都未曾与人红过脸,有过口舌是非,更别提违心说如此刻薄的话,月安深觉歉疚。

当时见潘岳的脸色,月安也是有点怕怕的,但见他只是阴沉着脸被气走了,连句狠话都没跟她说,月安心下放松的同时更不是滋味了。

走出茶坊,秋日明媚的日光照在脸上,月安扭头看了一眼崔颐,才想起来什么。

“你们这么快就聊好了?”

月安大为震惊,问道。

尽管在这样明媚的日光下,崔颐的脸色也透着几分清寒,他淡漠道:“几句话的事,不需要太久。”

月安讷讷点头,也不多言了。

花间饮铺子门口,柳盈也出来了,她也未多言,只对着月安柔笑着福了福身告辞了。

不一会,去买外食的车夫也回来了,辛苦了一趟,月安给他塞了一月月钱。

两人跟徐夫人说得是出去赏秋,若是没一会便回来说不过去。

“不然让马车绕着汴梁跑一圈再回去?”

对于崔颐的提议,月安先是想要点头,但想到了两人需要长久处于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了,月安又飞快地摇头。

“还是不了,就在街上随便逛逛吧,逛上一个时辰便回去。”

崔颐并无异议,点头应了,让车夫等在花间饮铺子前等着,两人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逛街本是一桩有趣的事,但要看跟谁一起。

跟秀真一起就很有意思,但若是换成崔颐的话便没什么可说了。

好在还有一个绿珠,让月安不至于尴尬到底。

两人穿梭在人潮如织的热闹街市,因为好吃的好玩的太多,月安这会将崔颐这块木头也忘了,兴致勃勃跟绿珠讨论买什么回去。

崔颐就那么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也不去打扰,只静静看着眼前亦喜亦嗔的小娘子,心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前几日好似被束缚的心顷刻间挣脱了出来,心口的焦躁也没了大半,崔颐走路都轻盈了不少。

“绿珠,你看这两支钗哪知更好看?”

月安逛到了一个首饰铺,左手拿着一支绿梅吐蕊,右手拿着一支红玉珊瑚,兴冲冲问道。

绿珠觉得这两支都好看,一时犯了难,实话实说道:“奴婢觉得都好看。”

月安正纠结着,就听身后有声音道:“红玉珊瑚更好。”

月安回头,对上崔颐正色的脸,她追问道:“真觉得红玉珊瑚好看?”

崔颐不解其意,但还是诚恳道:“对。”

其实依照着崔颐平素的审美他会觉得那支绿梅吐蕊更加青睐,认为其较那支红玉珊瑚清雅素丽些。

但温氏生得明媚娇艳,还是佩那只红玉珊瑚更显光艳美丽,于是他违拗了自己的喜好选择了另一个。

月安不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又比对了两只钗,碎碎念道:“你们男子的眼光一惯是俗气的,没想到这次挺会选,我也更喜欢这支。”

“不过我也不是没钱,掌柜的,两支都要了!”

“好嘞~”

也不理会崔颐什么心情,美滋滋将喜欢的都收入囊中。

爹娘给她那么多钱帛假装不就是让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吗,月安可不会亏待自己。

掌柜喜笑颜开地让小伙计给两只钗装好,嘴里甜言蜜语不断。

独剩下崔颐在那兀自参悟了一会,学会了一个道理。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择取之事,不要多言,直接全部拍板拿下就行。

获取了一个以前从未学过的道理,崔颐生出了一种充实感。

汴梁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扑买摊子,虽然政令规定除大朝会和上元节外不许民间博戏,但扑买不同于正经的赌博,不仅摊贩想靠这个多赚些银钱,汴梁百姓也喜好这一口。

因而只要不是巡街的官差故意为难人,或者是个认死理的倔强性子,一般都会对街上的扑买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些官差下职后可能也会玩两把。

出了首饰铺子后,月安立即就锁定了一家扑买摊子,上面的货品是磨喝乐。

因为是寻常百姓贩卖的货品,磨喝乐只泥偶、木偶、瓷偶三种,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的材质,但胜在这些磨喝乐都雕刻彩绘得很漂亮。

其中月安瞧上了一只瓷偶,是一个绿衣粉裙,怀里还抱着荷叶荷花的小娘子模样,月安一瞧便喜欢上了。

出了铺子便直直往这里扑,崔颐跟着过来,一看是扑买这等被政令明面上禁止的博戏,顿时就蹙起了眉头。

一看月安还要掏钱在这上花销,他更不赞同了。

“官家禁止平日拿扑买娱乐博戏,还是莫要在这上面浪费钱帛了。”

知道温氏的性子,崔颐收敛了不少,语调温和地提醒,希望温氏可以迷途知返。

但再温和也不是顺心话,月安瞪了他一眼,埋汰道:“干嘛这么较真,官家虽这么规定但大朝会不还是开放了,说不准官家也玩过呢。”

“更何况我浪费的又不是你的钱帛,你就少管些吧。”

“老伯,我要那个抱荷花的小娘子,先来十把!”

做生意的就喜欢这么豪爽的主顾,摊主老伯一听立即眉开眼笑地应下了,热情道:“娘子好眼光,这个磨喝乐是我家老婆子做的最好的一批,不过扑买的难度也高些,押金五文,娘子得掷出五纯才行。”

确实是有些难,但月安很想要那个瓷娃娃,但扑买的货品一般不给售卖,只能靠扑买得来了。

“五纯便五纯,来吧!”

只要她钱砸得多,五个背面总能掷出来。

但现实就是她掷了二十二十二次都没能成,而崔颐就在一旁沉默不语地看了她失败了二十二次。

月安觉得脸皮发烫,不是因为她二十二次没掷出五纯,而是这一幕被刚刚还被她呛声的崔颐给看了全过程。

怎么说呢,可能有点丢脸。

恼羞成怒下,月安嘟囔道:“老伯你家这铜子也太奇怪了,五个铜子,掷了那么多次,就算掷不出五纯,好歹也给个三纯,你这倒好,最好的也只得两纯,太怪了!”

但话已经撂下了,月安也很想要那只瓷偶,她就当高价买下了。

遂又要来一局,让刚抬头准备摇,手腕就被崔颐倏地攥住了。

如今已是八月末,空气寒凉,因而当崔颐的手握上来时,尽管隔着衣料,月安还是觉得滚烫。

和父兄一样,浑身总是热乎乎的,小时候,尤其是冬日坐在他们怀里,总是暖洋洋的很舒服。

但崔颐可不是她的父兄,月安愕然道:“你做什么?”

挣扎了一下,崔颐感受到手中那截皓腕的抗拒,力道松了不少,但还是没放开。

“让我看看里面的铜子。”

月安这厢还在诧异崔颐平白无故地看什么铜子,接着就瞧见闻此话的摊主老伯变了脸色,有些紧张道:“铜子有什么好瞧的,不都长一个样~”

月安注意到了摊主老伯这细微的变化,也不挣扎了,顺势将铜子交给崔颐。

“给你。”

铜子落到了崔颐的手上,老伯急得就要上来抢,神情更是惊慌道:“你情我愿的玩意,郎君未免无礼。”

崔颐动作敏捷地躲开了,冷肃的面色透着几分威严道:“只是看看而已,若没有问题在下自会向老伯赔礼,偿以钱帛,老伯在害怕什么?”

摊主讷讷无言,而崔颐也迅速将五枚铜子翻看了,月安也好奇地凑过去瞧,一时摒弃了什么分寸距离,两人肩抵着肩,崔颐只要一垂首就能蹭到小娘子乌黑馥郁的发。

按捺住有些活络的心思,崔颐目光落在那几枚有问题的铜子上,冷笑道:“敢问老伯,扑买不是全看天意吗?怎的还有三枚是人为的?”

五枚铜子中,两枚是正反两面皆有的正常铜子,但剩下三枚根本没有背面,两面一般无二。

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掷出五纯,更拿不到想要的货品。

这铜子仿得细致逼真,如果不特地去翻看验证,基本发现不了这个猫腻。

月安顿时就来火了,愤怒之下一拳捶在摊子上,让摊子上离得近的磨喝乐都震了一震。

崔颐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皮肉粉白,指甲都是莹润的色泽,此刻气势汹汹的砸在摊案上,让人觉得有趣。

“我说怎么这么奇怪,居然敢拿□□来糊弄人,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摊主老伯还在赔礼道歉,说是因为家中老妻身体有疾才想着用这旁门左道多赚些银钱,在那卖惨装可怜,崔颐却没心情去听,思绪敏锐地捕捉到月安那句话里异常关键的一词。

“本朝私铸□□是大罪,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些铜子的。”

能仿制得这般栩栩如生,说明背后的存在不止有只是用来做扑买这等小玩意的同面币,说不准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

这样的话,就不止是摊主坑骗主顾的小事了,怕是官场上又是一阵波澜骤起。

月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八岁时爹爹就曾在临安破获一桩□□案,也正是这桩案子爹爹被擢升知州,但也因此忙得焦头烂额。

若□□流入市井巷陌,将会是一场灾难。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摊主吓得连声否认,似乎还顾及着什么一开始还不肯开口。

崔颐此刻便掏出了他的官威,冷哼道:“老伯可能不知,在下姓崔名颐,是官家新任命的御史,有谏言弹劾之权,而我夫人的兄长任职大理寺寺正,父为中书舍人,天子重臣,你若你乖乖说出事情,那便只好将老伯你提到大理寺狱审讯了。”

二哥得赐婚不久后,擢升的政令也下来了,二哥从正八品的大理寺评事升迁为从七品寺正。

虽然不敢说一点没有德庆长公主的裙带关系,但这也是二哥应得的,娘常说二哥在大理寺任职后,忙碌起来形同牛马,夙兴夜寐,得了不少嘉奖,也不是白拿的擢升。

听到崔颐的话,只是平头百姓的摊主哪里还敢犹豫,立即什么都招了,只求不要提他去大理寺,他还有一家子要养。

原来汴梁这些小摊贩几乎一半都有这样防止的□□,源头是来自于千金坊,汴梁知名一地下赌场,平日瞧着也是老实乖觉,不曾想背后的东家竟悄无声息做这等龌龊事。

但具体还是得请示官家下令去调查,崔颐封了摊主的口,让他不要泄露出去,不然就等着下狱。

这一招很好用,摊主就差跪地表忠心了。

临走前,还特地将月安喜欢的那个瓷偶献给她,想在她这里讨个巧。

月安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接,觉得这不是自己真金白银赢来的,但崔颐这时候吭声了。

“他坑骗了你,你因他那些小把戏也失了不少钱,就当是花钱买下了,拿着便是。”

月安一听十分有道理,心安理得拿着她心仪的瓷偶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不必说两人是要立即回去的,徐夫人要是问起就把方才的事说了,也就不会让人起疑。

上车的时候,月安一时没想起她之前下马车忘了将她那对木偶人收起,一钻进车子里看见大剌剌躺在那的一对小人,月安手忙脚乱收拾着。

动作再快,也没躲过崔颐锐利的眼神,但他并未说话,只是将眼睛别过去。

马车穿梭在街市上,听着车轮轱辘声,崔颐忽地想起一事来,他偏头问正靠在车壁摆弄瓷偶的月安道:“方才,潘岳寻你做什么?他又为何气冲冲地出去了?”

关于潘岳想在她和离后求娶她,然后又被她刻薄的话语无拒绝这样的事,月安是不大想告诉崔颐的。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不得低声些。

于是她含糊道:“没什么,就是潘岳老毛病犯了,我为了一劳永逸说了些难听的话,他气走了。”

崔颐先是哦了一声,继而饶有兴趣道:“有多难听?”

月安一愣,迎着他的视线继续敷衍道:“非常难听,难听到以后他应该不会来寻我说话了。”

崔颐知晓温氏不想告诉自己这样的私事,沉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

玉颜铺子中,柳盈乘着软轿回来了。

还未进门,就见妹妹柳襄奔了出来,神情焦急地想同她说什么。

“姐姐,那个人回来了!”

柳襄跑得急,还差点摔了一个跟头,柳盈担忧地走过去,看着有些气喘的妹妹,柔声安抚道:“什么事也得慢慢说,瞧你,差点摔了吧。”

“你刚刚说什么人回来了?”

带着妹妹步入铺子,柳盈刚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就听铺子里传来一阵话语声,那语调既陌生又熟悉。

“是我回来了,小柳叶。”

一高大挺拔的人影不知何时立在那,正背着身子出神,见柳盈进来,他扭过了身子,一张俊朗英气的面庞随之映入柳盈眼中。

相隔四年,当年青涩稚嫩的少年已然及冠,五官成熟端肃了些,肤色也因为征战而黑了不少,但还是透着些少年时就带有的野性狂放。

纵使年纪长了,模样也有了变化,但看向她的眼神,还有与她说话的语气,与四年前一般无二。

“原来是你,陆凌。”

“好久不见。”

柳盈先是一怔,只是瞬息,她整理了杂七杂八的情绪,缓缓道。

短短一番话语中夹杂着柳盈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样情绪,但陆凌察觉到了。

第42章

回到家后, 崔颐风风火火地进了宫,将千金坊背后可能私自铸币的事告知了官家。

农为国本,但商业也是如今百姓繁荣富足的保障, 在铸币上耍花招,无疑于动摇社稷安定。

崔颐回来说官家听了后大怒,立即遣了皇城司去缉查, 果不其然, 在千金坊抄出了数千斤□□,不是扑买那等两面相同的小玩意, 而是一个个对比着市面上流通交易的铜子仿制的。

几乎分毫不差, 但经过铸币的工匠的验看,发现□□中因为含铜量不及真币高, 眼看之下色泽上并无真币发红。

此案被官家交由皇城司与大理寺共同打理,誓要揪出幕后之人。

皇城司的手段厉害,皇城司的牢狱只会比大理寺更可怖,那千金坊的东家进去后,三日不出便将话吐了大半。

声称盐铁部雷正使是他背后之人,他私铸钱币胆量也是雷正使所授意。

但供词到了雷正使面前,雷正使却是不认的,只说自己不认识千金坊东家杨二郎。

正在双方焦灼时, 吕相站了出来,为雷正使说了些好话。

雷正使未举进士前便是吕相门生,如今坐上盐铁正使这个位置也少不了吕相的提拔,此时站出来为雷正使说话也是理所应当。

其后, 距离吕相为其说话不到半日,所谓的凶手便被提了上来,说是盐铁部的判官所为, 为了借顶头上峰的势,便谎报了雷正使的名头。

这样的结果,清流皆知这位判官是替死鬼,但苦于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

本以为这案子便要这样草草了事,但崔颐站了出来,以御史的身份狠狠弹劾了雷正使。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雷正使这些年那些被其遮掩藏匿的琐碎阴私都给查了出来,比如教子无方,其子与人争妓将人殴伤。

私放印子钱,违法国律。

还有些宠妾灭妻这等于德行上有亏的理由。

再加上最后这桩,居盐铁部长官却对下属监管不当,以致其犯下重罪浑然不知,是为渎职。

虽都不是什么砍头抄家的大罪,但被御史罗列起来弹劾一遭,也不是好受的。

加上有两朝元老的楼太傅从旁帮衬,当堂与维护雷政使的吕相据理力争,清流局势大好。

也是原本官家心中就不快,这样一弹劾下来,雷正使被一肚子火的官家斥责,直接从正使贬为副使,原本的副使擢升为正使。

新任的盐铁正使是个清正廉明的性子,不出意外吕相一党便很难将这个位置拿回来了。

此一案,虽殊途,却同归,吕相一方败阵。

月安将这些当成乐子听了一耳朵,心中唏嘘过后叮嘱父兄可千万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然一不小心就将熬了这么多年的官位都给丢了。

原本只以为是扑买摊子上一桩坑骗主顾的糟心事,最后却一步步成了朝中争斗,月安难免心惊。

爹爹笑眯眯地安慰月安,保证自己不会做什么腌臜事给人抓小辫子。

月安想想也是,爹爹是个稳妥圆滑的性子,从县令起便不与同僚交恶,处事稳重中不乏机敏灵活,所过之处一片夸口。

不过这下崔颐这番出头却是成了出头鸟,而且还狠狠挫了吕相那头的锐气,月安有些不安。

倒不是多担心崔颐,他自己做的事自己就要有胆子承担,月安就是怕自己还没走就被牵连上了,连带着温家一起被记恨上了。

这场风波过去后,已是八月末,眼看着就要进入暮秋。

天也越发的冷了,晨起庭院中的草叶上都下了厚厚的霜,月安也更喜欢出来晒太阳了。

在秋千架上铺上一层又厚又软的褥垫,再拿条毯子给自己盖上,水果点心摆在一旁,方便她时不时整一口。

刚用完午食,月安惬意地躺在暖烘烘的日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庭院中偶尔走动的小丫头们。

从绿珠跳到青芸,再跳到红药、素樱,最后到了心事重重的紫菱身上。

自打那日被崔颐斥责后,紫菱再没能进过屋子,时不时还会可怜兮兮地看着月安,大概是想让月安给她说两句好话。

不能进屋不仅是没机会做点什么,更是失了脸面。

四人同样是梅鹤院的丫头,只有自己不被允许进屋伺候,日日对比下来自然不会开心。

月安知晓她的意思,但对此无能为力。

紫菱对崔颐欲行勾引之事却失败被训斥惩戒,若自己宽恕了她让她再行这腌臜事到时又该如何?

就好像她故意给崔颐安排妾侍一般。

这种乌烟瘴气的事她可不能干,月安很快收回目光,自顾自晒自己的太阳。

紫菱神情恹恹地给鱼缸里锦鲤喂食,心思却飘远了。

紫菱眼下遇到了一桩难跨过的坎,日日茶饭不思。

家中那个丧良心的兄长在外头欠了两百贯的赌债,家中偿还不起,但却也不愿让兄长下大狱,便将主意打到了紫菱头上。

本是指望着这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儿能给主子做个小,也给家里捞点好处,谁承想被主子厌弃,根本没有到主子跟前的机会,因而他们打起了她另一个主意。

准备将她卖给已经五十多岁的张员外做小,可得三百贯纳妾金。

紫菱听完当场就哭起来了,死活不答应。

紫菱恨不得在崔家签的是死契,这样她的去留就不会被父母决定了。

可惜爹娘当年卖她进崔家签的是活契,眼看着就要被爹娘赎出去嫁给老翁做妾,紫菱已经好几日偷偷抹泪了。

她不想被卖给老翁做妾给那丧良心的兄长还债,她想嫁给崔郎君那样出色的儿郎,哪怕是妾!

情绪激荡下,一个大胆又邪恶的念头冒出来,使得她身子不住的颤抖。

她不想这样剑走偏锋,可她更不想被卖给老翁做妾,她只能放手一搏了。

若成了,以郎君的品行,就算对她再厌恶也会收容她,不至于让她沦为老翁之妾。

咬了咬牙,紫菱打算待会请示少夫人出门一趟。

扭头,紫菱目光落在正在秋千椅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少夫人身上,心中划过一丝极淡的歉疚。

不管少夫人和郎君之间的关系如何,少夫人确实是个温良和善的主子,就算自己被斥责后少夫人也并未对她鄙夷嘲讽,除了遵循郎君的话没让她进屋侍候,其他一如往昔。

但为了自己,这回她只能对不住了,少夫人。

紫菱抿唇,下定了决心,面颊也因这阵激荡的情绪隐隐潮红。

而这一切月安皆不知,她仍旧岁月静好,不知一场即将来临。

九月初二,晚食后,夜深人静,洗漱完的月安正在茶案前烹茶,等着素樱那丫头将石榴拿来。

今日她又有了个新的香饮子要调制,是一款石榴口味的。

结果石榴没等回来,倒是等到了绿珠带回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不好了娘子,书房那边出事了!”

月安将手中牛乳放下,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崔颐在那能出什么事,难不成操劳过度人昏过去了?

“是紫菱,她想下药毒害崔郎君!”

“啊?!”

震惊过后,月安忙不迭换了衣裳匆匆往书房那边去了。

还未到,远远就看着书房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啜泣声,若是不知情月安甚至觉得有几分可怜。

但一想着这丫头下药害人,还差点让她和离不成先成寡妇,她就一点可怜不起来了。

带着一腔荒唐踏进了书房,就见紫菱被梅鹤院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扭在地上,面上的妆都哭花了。

再往下看,紫菱穿了一艳丽火红的抹胸,还松松垮垮的,外头披着的褙子也没个正形,一边已经隐隐落下了肩,露出肩颈大片雪白的肌肤。

发髻也没有梳齐整,一头乌发就那么散在双肩,配上大片雪肌,倒是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月安一时怔住了,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毒药,还得弄成这样过来。

长了十八年,月安哪里见过这种腌臜路数,还在琢磨,一边不知伏案了多久的崔颐猛然抬起了头。

他身上衣衫倒是整齐,就是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异常急促,像是生了什么重病。

也不说话,只一双不太清明的眼眸紧盯着月安,看得月安莫名心慌。

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荒山野林中的饿得两眼冒绿光的野兽,紧盯着要吃人的感觉。

显然,这肯定是紫菱下药导致的。

“快去请大夫来!”

有什么话也得先请大夫来将毒解了才好,月安催促家仆,却听书玉说已经遣人去请了。

闻此,月安打消了念头,手忙脚乱地凑到了崔颐身边,看着崔颐痛苦得满头大汗的凄惨模样,想着多少做点什么才好。

她可不想真先做了寡妇。

将旁边水盆中的帕子拧干,月安一边询问一边去擦崔颐额上的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怎就出了这样的祸事?”

这等投毒下药的事月安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谁知道如今就摆在自己眼前,纵然不是下给她,月安想想还是心惊。

就是这毒看着怪怪的,跟话本子那种一吃下去就口吐鲜血口吐白沫什么的不一样呢?

“回少夫人的话,是紫菱这个臭丫头,谎称是替少夫人送甜羹给郎君的,结果在里头下了腌臜东西,还借口把仆叫走背地里打晕,害得咱们郎君差点……”

一个人说着,一个人听着,正在月安要听到关键处时,突然腰间传来一股力,她人直直就坐进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滚烫怀中。

一坐下还没反应过来,两只长而结实的臂膀就将自己牢牢圈住了,耳后一阵湿热,粗重的呼吸声又让月安想起了想要吃人的野兽。

“做什么,放开我!”

浪荡如潘岳,都未曾这般冒犯过自己,尽管崔颐有郎婿的名头,但于她而言还是不能越界的男子,冷不丁被这么一抱,月安魂都要吓飞了。

也就是在自己喊出来的一霎那,身后人也猛地推开了她,跌坐在地,气喘吁吁。

就像一条濒临脱水的鱼,哪还有平时的秀雅风姿。

“他、他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饶是月安迟钝不了解,也意识到了这似乎不是她料想的毒害,捂着受了惊吓而怦怦跳的心口,她喃喃问道。

“回少夫人的话,这是、这是……”

吞吞吐吐了半晌,脸皮薄的书玉不知如何解释,看了一眼扭着紫菱的婆子,示意她来说。

婆子也是个机灵的,三言两语解释清了。

“回少夫人的话,这丫头从外头偷买了些烈性的腌臜药,下在了羹汤里,妄想做郎君的人,同郎君春风一度!

婆子的话虽未点名那是什么腌臜的药,但一番话也直白,月安总算是听明白了。

扭头去看,挣扎着爬起来的崔颐正虚弱无力地扶着书案,玉白的面容潮红片片,眼角眉梢更是爬满嫣红,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冶艳风流。

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失智了,一双眼睛越来越红,大概是因为那烈性药物的缘故,他尽管推开了她,但双眸仍在蠢蠢欲动,像是随时会控制不住扑过来。

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药的月安哪里还敢靠近,一对上崔颐那双蕴含着无穷深意的眸子,她立即连退了几步,惊惶道:“我根本没有让她往这里送汤羹,我什么都没做!”

汹涌如浪潮般的燥热席卷全身,理智正在逐渐被侵吞,目光浑浊间,他看见月安明显表示拒绝的动作,心火更甚。

书案上洁白平滑的一摞纸早已被崔颐攥得皱皱巴巴,但他觉得自己快克制不住了。

只想、只想……

滚烫发红的目光再度慢慢锁定他的妻,难受得痉挛抽搐的身体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渴望着,想要做点什么。

像大婚前徐家表兄硬塞给他的小册子上那样,狠狠地、彻底地、酣畅淋漓地去感受,去实践。

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愿意,避他如瘟神。

正忍耐间,吴大夫匆匆忙忙赶来了,书玉扶着郎君坐下,在吴大夫耳边低语了一番,又将从紫菱身上搜出来的剩下半包药粉给吴大夫验看。

吴大夫捻起药粉嗅了嗅,神情严肃道:“造孽了,这还不是寻常的药,是外头专给牛马用的,药性极烈,就算解了也得休养个一两日。”

事情严肃归严肃,但月安听着这句给牛马用的,当下便有些绷不住,强行按下了诡异的笑。

“还请吴大夫开药救治。”

烧得筋脉都在隐隐作痛,神智混沌下,崔颐声音都虚软无力,只想着吴大夫能赶紧将这药性除了,不然他自己都说不好接下来会做什么混账事。

吴大夫先是捋了捋胡子,看样子是在措辞,几息后委婉道:“此毒现成有个解法,郎君何不……”

吴大夫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知晓那话的意思,纷纷向缩在一边的月安看来。

既是中了需要阴阳交欢的情药,那和少夫人回屋睡一觉不就好了?

多简单粗暴的法子,大夫都不用看。

但这显然不适用月安和崔颐,见众人目光都转向她,月安右眼皮直跳,心也一抽一抽的。

她立即看向崔颐,见人低垂着眸,还处在烈火焚身中,额上汗又开始大颗大颗地出现,一点也不顶用。

只能靠自己了。

月安深吸了口气,做出为难的神情道:“还请吴大夫再寻法子,我这不大方便。”

好在还有癸水这个绝妙的存在,更庆幸她每月的日子都不准,在这个时候堪堪解救了她。

在场众人一听,神情了然。

再然后,不顶用的崔颐也终于能开口了。

“没错,吴大夫快想想法子。”

似乎快要撑不住了,崔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话语艰涩,低垂着的眸子黯淡极了。

吴大夫不再多言,取出药箱里的一副银针,对月安道:“施针可消去郎君的大半药性,还请少夫人屏退众人。”

月安立即将闲杂人等带出去,只留下书玉看顾。

看了一眼被婆子拧出来的紫菱,被堵住嘴巴的紫菱双眼红肿,呜呜地看着她,仿佛希冀她为其求情。

“少夫人,这丫头怎么处理?”

紫菱做出这样的事,她哪有脸替人家宽恕,还假借她的名义,实在是可恶。

“先将她关到柴房里,派人看着,等郎君醒了再发落。”

她自认不是崔家真正的少夫人,觉得此事还是交给崔家人发落比较妥帖,不然罚轻了罚重了都是问题。

本想着回去,但又觉得这样拍拍屁股走人有些不大好,好歹等崔颐好了再说。

不过吴大夫的动作很快,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门便打开了,月安小心翼翼地踏进去,看见崔颐不再是神志不清的危险模样,好端端坐在榻上,虽然脸色尚还发白,但双目清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死盯着她了。

月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姿态放松地走了过去。

“吴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吴大夫将银针收起,温声道:“无碍了,只需要静养休息一日便可,某开了些清火养神的药,煎服几日有助于郎君恢复。”

月安道谢,让书玉将其送了出去。

绿珠和书玉规矩地守在外头,书房内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崔颐人是清醒了,但瞧着还是有些发蔫,也不看她,只垂眸不知道想什么。

月安还记挂着紫菱的事,于是问道:“紫菱那丫头,崔郎君想怎么发落?”

毕竟一直将人关柴房里也不是事,总要有个结果。

这话出来,崔颐有了反应,只见他缓缓抬头,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漆漆的,让人发怵。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现在又不会做什么。”

就好似故意一样,崔颐专挑月安不想谈及的事说,弄得她不由想起刚才失控的一幕,面色尴尬极了。

月安讪笑了几声,给面子地往崔颐那挪了挪,但还是不敢靠得太近。

没法,方才那一下实在将自己吓得够呛,险些以为自己要清白不保了。

对于温氏这反应,崔颐心中一清二楚,但他就是不大舒服。

目光落在小娘子粉白含笑的面颊上,不自觉地就往拿出嫩红上游走。

崔颐觉得大概是那药性尚未完全清除的缘故,只是看着,他便情难自禁,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动了动腿,调整了一下坐姿,崔颐全力去压制,但出口的语调还是难免古怪沙哑。

“你觉得呢?”

崔颐生了一双清润剔透的杏眼,永远都是清明澄澈的模样,可如今总觉得有些晦暗模糊,大抵是那药害的。

月安斟酌了一下,委婉道:“她是你崔家的丫头,遭罪的也是你,你做决定就好。”

“呵~”

月安话说完,就听见对方忽地低笑了一声,不明深意。

就在月安狐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时,就听崔颐语调一转,话语冷厉。

“心怀不轨,谋害主子的奴仆自然留不得,不必多言,打了板子将其赶出去就是。”

月安点头,未多言,只应了一声好,临走前客套了一句。

“崔郎君需要休养,还是尽早安睡吧,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崔颐轻嗯了一声,远望着离去的倩影,深嗅了一口书房内残余的淡香,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己的双腿之间,低骂道:“别想了。”

第43章

紫菱这事被处理得很快, 甚至不需要自己插手,就被翌日得知了此事的徐夫人料理了。

就像崔颐说的那样,被直接赶了出去。

在被赶出去前, 月安也听绿珠说起了她临走前的哭诉,也算是个可怜的,兄长赌博欠债, 爹娘要拿她去给老翁做妾卖个好价钱。

虽然也是出于无奈, 但腌臜事做了就是做了,没人会因为她有苦衷就不计较她的罪行。

不然大理寺狱中一大半犯人都要被宽恕释放了。

不过月安对紫菱爹娘为了给惹祸的儿子脱身就卖女儿给老翁做妾的行径很是看不惯, 自己犯的错凭什么自己可以美滋滋躲着, 看着爹娘将自己的亲妹妹卖了换钱给自己用?

当下,紫菱被赶出去后, 月安便给家里去了一封信。

父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遣人去了紫菱兄长签了二百贯的赌场,稍稍提点几句,赌坊的东家便一改先前索取钱财的嘴脸,坚持要将紫菱兄长充为长工,为他做五年的活计偿还那二百贯。

想将女儿卖给员外做妾的紫菱爹娘一瞧事情没了转机,在家发脾气狠狠打骂了紫菱一顿,也没了气焰。

……

崔颐也是个勤恳执拗的, 吴大夫叮嘱他至少休养一日,但他翌日照常去官署点卯,除了脸色发白些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当夜来主屋安寝时,人也淡淡的, 全然没有那夜的失态,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一时半会不敢碰饭桌上的羹汤了,大概是被那不干净的甜羹给喝出了阴影。

月安没忍住, 暗暗勾了勾唇角,殊不知这一幕被眼神敏锐的崔颐瞥见,唇抿了抿。

“你在笑什么?”

没有轻易放过月安,崔颐按下手中的动作,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月安,给人以满满的压迫感。

月安先是一怔,立即摆出正色的神情否认道:“没什么啊,我没笑,崔郎君看错了吧。”

满眼清澈无辜,要不是崔颐自己刚刚亲眼看见了真要被温氏这副模样骗过去。

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崔颐也不纠缠,自顾自说道:“我早该知道,温娘子是不可能让人送羹汤来的,为此险些遭了算计,真是犯蠢了一回。”

他这样的话,月安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只一脸菜色,神情迷惑。

崔颐怎么回事,他说这些可让她怎么接话,真是难为死她了。

想来想去,月安也只能说句人心险恶,讪笑了两声,试图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崔颐不是傻子,也看出了月安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不喜,眸光一淡,也不再多言。

……

九月有个能登高望远的重阳节,那一日官家给了朝臣一日休沐,便于臣子们同家人朋友一道登山赏秋。

月安早就期待这一日了,稀罕地起了个大早,收拾自己登高要带的物件,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忙得像个小蜜蜂。

“香囊里放上驱虫的药草,山里虫子不少,得防一防。”

“衣裳得换身轻便的,不然爬山受罪的是自己。”

“还有水囊和糕饼果子,渴了饿了正好吃喝。”

“再来根登山的手杖,半路累了可以拄着。”

“投壶的东西也可以带上,上去就不会无聊了。”

“还有,带个风筝过去,山顶地势开阔还有风,正适合放风筝。”

“记得要带个结实的过去,可不能放到一半断线了或者一扯就烂了。”

充分吸取上次的教训,月安在风筝上着重强调着。

拾掇得一件不差,月安随着崔家一行坐上了马车,崔尚书和徐夫人一驾,她和崔颐一驾。

暮秋时节,被风送过来的空气难免清寒,月安在身上加了一件披风。

本还想着如何避免和崔颐同乘一车的尴尬,没想到刚坐一会她就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靠着车壁睡过去了。

想来是今晨起得早了些,现在困劲上来了。

月安呼吸逐渐平稳,面颊上也开始爬上红晕,一瞧便知睡得香。

崔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比以往放肆了不许。

这样的时刻,无论他如何打量,温氏都不会察觉。

不过深秋在马车里睡终究是不妥当,怕是容易着凉。

念此,崔颐将一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拿来给人盖上,盖完继续专注手中书卷,不过时不时瞥来的目光昭示了此刻崔颐并不算专注。

“醒醒,苍山要到了。”

月安最后是被崔颐叫醒的,耳畔声音清越如金玉相碰,带着提神醒脑的清冽。

月安睁开眼,看到身上的毯子,脑子尚且迷迷糊糊的,也没过问,只懒洋洋地哦了一声,开始沾湿帕子擦脸。

擦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身上的毯子大概是崔颐好心帮她盖的,于是扭头轻声说了句多谢。

崔颐知道她在谢什么,手执书卷的动作不变,神情淡淡地嗯了一声,这让月安有种他是被迫的既视感。

不过还是需要谢一句。

很快,马车到了苍山脚下,还没下马车,月安就已经感受到了外面清新寒凉的空气,还有热闹的谈笑生。

重阳佳节,汴梁上下只要有这个闲工夫,都会同亲友一道登高散心,因而山脚下人马众多,呈熙熙攘攘之态。

山脚下,父子两一道,徐夫人带着她去跟汴梁有交情的夫人寒暄问好。

月安端着仪态,脸都要笑烂了才堪堪将这些贵妇人应付过去,再然后她瞧见了温家的马车,月安神色蠢蠢欲动。

崔家人也看见了,两家家主不仅是故交,如今又成了姻亲,两两相见自然热络。

“爹爹娘亲!”

看见了父母,月安笑逐颜开,也不管周围都是人,先是扎进娘怀里,又是抱着爹爹的胳膊,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叽喳热闹。

稀罕了一会,温敬和林婉想起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下,而且亲家和女婿都看着,也不好意思起来。

“文荣兄和嫂夫人见笑了,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到大宠惯了,性子有些咋呼,若是以后在你家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担待,让我们做父母的教导。”

纵然闺女在婆家惹了事,温敬也不希望是公婆来教训,只能提前说点什么。

徐夫人含笑道:“怎会,月安是个好孩子,比我家颖儿还贴心些,哪有什么不妥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徐夫人是喜欢端庄得体的闺秀不错,但不代表别样的小娘子就不好,儿媳妇娇憨可爱,又分外懂事乖巧,要不妥也是她崔家不妥,生养来了个不知道好好待妻子的儿子。

虽然被她说过后,儿子也时不时跟儿媳一起安寝,但夜里似乎从未叫过水,显然两人尚未圆方。

先前已经训斥过一次,徐夫人深知宁和不是个强逼就能就范的性子,甚至还可能出现反效果,徐夫人只能先行作罢,让小儿女自己去磨合。

都是夫妻,未来还有那么长时间,水滴尚能穿石,她不信宁和能冷硬一辈子。

况且通过日常细节来瞧,她的儿子早已露出了端倪,只待来日。

只是眼下有些对不住儿媳,徐夫人只能弥补她、宽容她些。

温敬和林婉一听放心了不少,眉开眼笑地继续谈天说地去了,最多的便是夸赞崔颐,月安闭着眼睛都能猜出爹爹面上是什么满意的神情。

被夸了那么许多,崔颐倒是沉得住气,面上依旧四平八稳,不骄不躁的,倒是不俗。

若换成她三哥,被这么夸,指不定乐成什么没出息的模样。

说到三哥,月安朝着爹娘身后看过去,就见三哥对她挤眉弄眼的,似乎有话要说。

两人是双生,又一起长大,月安焉能不知他什么意思,不过是又要和她比试谁先等上山。

月安才不理,小时候和三哥还有一争之力,如今是完全不行了,月安才不会自讨没趣。

大哥去台州还未归来,二哥去配她那位身份尊贵的未来嫂嫂了,德庆长公主不喜登高,颇擅骑射,非拉着二哥同她跑马去。

这要是三哥,未婚妻约他去跑马骑射什么的定会高兴坏了,可惜二哥是个文臣,骑射虽然也没落下,但不似三哥那般精湛,此去一趟定然艰苦。

上山的时候,月安充耳不闻三哥的挑衅,自顾自走着,享受苍山清新发冷的空气。

长辈跟长辈凑在一起慢悠悠地走,月安走在前面,和总来犯贱的三哥打打闹闹,还如小时候一般。

来了苍山,见了父母家人,月安高兴得忘了形,完全将崔颐给抛到了脑后,只顾着跟三哥嬉闹,让崔颐想起了街头巷尾那些追逐打闹的顽皮孩童。

很有蓬勃有生命力的景象,但作为被忽略的一方滋味是不太好的,崔颐始终跟随在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打闹了许久,体力不支的月安开始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拄着手杖,成了真正的小碎步。

“三哥、三哥你等等我~”

“不是说苍山是座不高的小山吗?怎么比咱们临安的翠灵山还难登?”

月安败下阵来,可怜兮兮地让三哥等他,温曜安笑嘻嘻地环胸看着妹妹凄凄惨惨的模样,嘴里还不客气。

“瞧你那不中用的样子,才刚到山腰就不行了?”

“让你平时跟我一气晨起锻炼你不来,现在吃到苦头了吧哈哈~”

月安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跟三哥拌嘴了,只瞪了三哥一眼,有气无力的同时带着几分撒娇道:“我不管了,三哥你背我!”

小时候兄妹两就是如此,月安累了就耍耍小性子让三哥背她。

可现在三哥无情的很,拒绝得干脆利落道:“都是嫁人的大姑娘了,也不怕人笑话,而且你那么重,背你上去跟背个大沙袋一样,不得累断我的老腰,不背。”

月安气哼哼骂道:“无情无义!”

正巧崔颐不动声色赶了上来,跟温曜安对视了一眼,温曜安立即笑道:“妹夫不是也在吗,你让妹夫背你不就成了,何苦要难为我,我的背可是要留给你未来的嫂嫂的。”

温曜安嬉皮笑脸的,说出的话却足够可怕,月安下意识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崔颐。

想来是每日晨起练剑锻身的缘故,崔颐虽是个文臣但体格甚好,走了那么久也不见疲态,脸不红气不喘地看过来,目光更是平静幽深,仿佛在等着什么。

月安心里突突地跳,当作什么事都没有般打着哈哈道:“我是开玩笑的,哪里这么娇贵,歇一歇就好了。”

月安顺势就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缓一缓自己的疲乏,也缓一缓这尴尬的气氛。

她本想让三哥将崔颐带走的,然三哥是走了,崔颐却留下同她一道歇息了。

“那我先走了,妹夫可要照顾好我家小妹。”

崔颐没有多余的话,只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了一句放心。

于她身边坐下,带起的风透着梅雪清寒气,让月安心尖一凉。

“你不走吗?”

绿珠那身子骨比她还差远了,老早就落在了后面,此刻只剩下崔颐和她。

崔颐盘腿而作,神情莫名回道:“你我二人是夫妻,将你抛下我自己走了算什么,自然是要留下照看妻子的。”

崔颐能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月安却没有心情去听的。

然无论如何,崔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爹娘就在后面,要是他扔下自己走了怕是爹娘见了就夸不出来了。

体贴也是评判郎婿的一个标准。

“好吧。”

就知道绿珠不中用,月安将水囊和蜜饯都放到了自己身上,此刻拿出来吃喝正是合宜。

山风清爽,沁人心脾,月安刚舒了一口气,余光瞥见崔颐偏头在看她,月安才想起自己好像吃独食了。

吃独食是不可取的,月安大方地将盛放蜜饯的袋子递到他面前客气道:“崔郎君也吃点?”

崔颐并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不然也不会日日觉得他那些寡淡的饭菜不错,所以她本以为崔颐不会要,月安只是走个形式。

但那只修长的手指果真移了过来,捻起了其中一颗蜜核枣儿,月安觉得稀奇。

因为这颗蜜核枣儿,两人见好像少了几分尴尬,在这默默吹了一会山风,将疲乏消了后在此启程。

这回没有三哥跟她打闹,月安的耐力好多了,不过快到山顶时候还是有些喘,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开始抬不起来了。

这时崔颐拽住了她的手腕,面色清清淡淡的,看起来完全是好意,道:“别客气,咱们现在是夫妻,扶你很寻常。”

月安也是累,被崔颐那股力道一托,身上立即轻松了不少,想着他的话也挑不出毛病,也就依从了。

“那、那你走慢些。”

崔颐颔首,再度握紧了掌心那截细腕,幽深的眸中多了几分浅笑。

皇天不负苦心人,月安终于登山了苍山,也感慨自己努力爬上来了,没有半途而废。

山顶开阔秀丽的风景让月安受的苦累都消散了,一眼望去,层林浸染,天高气爽,任胸腔中有什么浊气都散去了。

身子也不疲乏了,月安甩开崔颐的手,蹦蹦跳跳跑远了,独留崔颐在原地捻了捻掌心,慢悠悠地跟上去。

长辈们很快也带着家仆上来了,两家人干脆在一处设了铺席,拿出吃食饮子酒水,其乐融融。

月安也终于等到了秀真上来,两人带着风筝就去开阔平坦的高地放风筝去了。

边走秀真便嘀咕道:“奇了怪了,今年居然没看见潘岳来登高,以往这种热闹事必少不了他,少不得要和小娘子们打交道玩闹。”

月安也不隐瞒,附耳过去将那日她对潘岳说狠话的事告诉了秀真。

“我也没法,他这人太执拗,而我又没打算跟他有什么,不能白白耗着他,对他对我都不好。”

秀真点头,说道:“是这个理,不过这话可真是够狠的,潘岳当时估计脸色很难看吧?”

月安心有余悸道:“是的,潘岳当时可吓人了,那脸色就跟要疯了一样,我都觉得他会把我打一顿,好在他还是个体面的。”

秀真叹了口气笑道:“不提他了,咱们放风筝!”

月安也笑着应道:“好,那块地好,咱们去那。”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意趣,长辈也有长辈的闲情雅致,两拨人互不打扰,只用饭的时候凑在了一起。

三哥不知看见了什么新鲜事,在月安放完风筝归来后满脸兴奋地凑了过来。

“妹妹,好妹妹,你帮三哥一件事呗?”

月安诧异,在这山上,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想必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过这种事她也可以趁机提条件捞好处,便没有拒绝,扬着眉道:“说吧,我听听。”

随即,就见三哥指了指远处一位身着粉白衣裙的娘子,脸红脖子粗道:“那个娘子,你帮我打听一下她是谁家的行吗?要是能适当结识一下就更好了。”

一番话听下来,再看三哥那副少有的局促羞涩的面庞,月安晓得了什么,笑容灿烂道:“哦~”

故意拉长的语调让温曜安那张和月安极为相似的脸红透了,而后恼羞成怒道:“你就说帮不帮吧?”

月安哼了声,话语刁钻道:“方才让你背我你都不背,现在想让我帮你,哼哼~”

温曜安脸色不好,但为了他一见倾心的心上人还是屈从了,好声赔礼道:“好妹妹,方才是三哥错了,以后你要我去做什么我都去,下山背你一路都行,这次就帮帮我吧。”

兄长如此恳求,月安难免心软,而且三哥的婚事也是爹娘一直挂心的,若真在今日碰上一段良缘也是极好。

念此,月安装作勉为其难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待会帮你问问。”

三哥千恩万谢地坐回了他自己的位置,继续时不时偷瞄人家娘子了。

对于三哥开窍的事月安也止不住的惊奇,要说她这三个哥哥,在这事上迟钝的便是他了,束发后不是舞刀弄枪就是跑马骑射,从不关心女儿家的事,就连有小娘子给他送香囊他都愣愣的,像个傻子。

如今倒是能对娘子一见倾心了,实在是难得。

月安放眼望去,看不清那娘子的面容,只觉佳人气质温柔恬淡,婉约姝静,是个风姿秀雅的淑女。

真想不到三哥会被这样类型的娘子给迷倒,月安还以为他会喜欢飒爽英气的娘子呢。

许是自己的动作有些明显,就坐在自己身侧的崔颐瞧见了,冷不丁问道:“你这是在瞧谁?”

月安看得专注,下意识就秃噜了句出来。

“那个粉白衣裙的淑女。”

说完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泄露了什么让三哥丢面子。

本想迅速揭过这个话题,但听崔颐说了句:“那是我舅舅家的表妹。”

只这简单一句,月安就跟上了钩的鱼儿一般扭头凑过来了。

“你表妹,太常少卿徐家的娘子?叫什么名?”

崔颐外祖任国子监祭酒,舅舅任太常寺少卿,那这位娘子便是徐家娘子了。

“是,表妹名唤徐妙仪,你瞧她做什么?”

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答案,月安心下欢喜,但还是不敢跟崔颐透露什么,只敷衍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位徐娘子生得好看,想看几眼。”

崔颐没吭声,但他心中却是腹诽不断。

骗子,刚才他可都看见了,他那三舅兄一脸春心荡漾地寻上了妹妹,之后温氏又频频看向徐家表妹,稍动动脑便猜出了。

况且,温氏怎么不瞧他几眼?

既不愿意告诉他,崔颐也不勉强,反正总有开口的时候。

饭后,月安将三哥拉到一旁,把徐家娘子的身份告知了,并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三哥要努力啊,徐娘子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名门淑女可不好配。”

得知了佳人来历以及芳名,温曜安心满意足,也并未被吓倒,反而斗志满满道:“这个自然,我定不会辱没了人家,前几日我在玉津园蹴鞠遇到了官家微服出宫,还夸赞了我,爹举荐我去殿前司做官家亲卫的折子也被官家批准了,读书不成,从武总行了。”

月安点点头,最后叮嘱三哥道:“再有,你可别去唐突人家,不然人家会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纨绔,躲你都来不及。”

温曜安郑重点头,答应得好好的。

午后,天色微暗,尽兴的汴梁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下山,互相倾诉着这一日的欢畅。

月安也跟着两方长辈下山去,三哥是个不着调的,从她这得了消息后又恶劣了起来,下山路上又开始作妖。

正巧当时是段陡坡,月安跑得又快,一不小心被脚下的枯枝绊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摔得眼泪盈盈,要不是这里不止是爹娘家人,月安少说也得掉几滴小珍珠。

“我没事,我不疼,都别担心。”

强忍着脚踝处的不适,月安扶着绿珠的胳膊起来,面上甚至还笑吟吟的。

但任谁都能看出月安的脚伤了,连正常走路都没法。

蹒跚的步伐让月安骗不过众人,三哥深觉愧疚,就要兑现他的承诺将妹妹背下去,但被另一个人抢先了。

“大概是崴了脚,这事不可大意,我背夫人下山吧。”

崔颐恰如其分地表现了身为一个夫君的体贴与爱护,让本想推辞的月安再看见爹娘欣慰的眼神也艰难地咽下了话。

这一切合情合理,她好像难以拒绝。

徐夫人见儿子终于开窍了,满眼都是赞许,倒看得崔颐神情不自然起来。

他只觉得,这样的时候,他应该站出来,且他也想站出来。

无法,月安动作僵硬地攀上了崔颐这具陌生的脊背,浑身别扭。

两具身体贴合的一瞬,俱是一震,但谁也不能言明。

月安也曾看过这层青衫下蓬勃的肌体,所以攀上去后并不多意外身下脊背的宽厚沉稳。

两手尴尬地抵在崔颐背上,月安将身体拉开些,不使前胸后背相贴,但饶是如此,崔颐那双大掌勾着自己腿弯的温度是如此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紧张了片刻,大概是今日出的力气不少,月安被身下人那轻柔平缓的起伏晃得来了困意。

抗拒了一会,她终是不敌,脑袋枕在他肩侧睡着了。

崔颐自然是第一个察觉的,他偏了偏头,两人脸颊有一瞬间相贴,暖流顺着肌肤传到了心田,他仿佛感知道了什么。

他跟柳大娘子已经没了婚约,崔颐想着。

她的心上人就一定会回来吗?

兴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兴许早已经死了,崔颐阴暗地想着。

为什么不可能呢?

第44章

再醒来, 月安已经安稳地躺在了马车里,还是以脑袋枕在崔颐腿上的姿态。

一开始月安还脑袋发懵,在想自己枕的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又硬又软的。

迷糊间,她伸手去摸,触手一片软弹结实, 没分辨出是什么, 刚想继续往上再摸摸,就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含着恼意的哑声。

“别乱摸。”

只一声, 月安思绪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从上面弹起来,对上崔颐一双幽深沉静的眸。

哪有什么又软又硬的枕头, 分明是崔颐的腿。

“对不住,是我太贪睡了,就起来了。”

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不过是在苍山上玩了那么一会就累成这样,看来自己确实需要锻炼一下了。

等过几日自己的脚好了便开始行动,眼下天气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不会大汗淋漓。

就是一点,她可起不了崔颐那么早, 还是得睡好了再锻炼。

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崔颐不动声色地看着,试图揣摩其中的深意。

他时常不懂温氏在想什么,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以前觉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好像做不到了。

兵家常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地方。

“无碍,若是还困便再躺一会。”

温氏很轻,一点也不像三舅兄说得那般,就那么软绵绵地贴在他后背,枕在他腿上,仿佛没有重量,轻软地不可思议。

月安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想着快些到崔宅,她回去好治治她的脚。

现实很快如她所愿,但她忘记另一桩要紧事,她没法正常走路了。

踉跄着站起来,月安疼得轻嘶一声,手臂被崔颐扶住了。

“别逞强,不然脚伤更严重,还是我来吧。”

月安别无他法,只得认栽想爬上崔颐的背,让他再给自己背下去一趟。

然身子刚扭过去,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被崔颐横抱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出了马车,走在了秋日明媚的日光下。

崔家上下都看着,月安所有的话都被哽在了嗓子眼里,像个鹌鹑一样垂下了头,老实缩在崔颐怀中了。

他就那样当着崔家上下的面将她一路抱回了梅鹤院,虽然全程月安都低着头,但还是能感觉到一路仆婢的打量惊异的眼神。

要知道,他们在崔家做了少说也十多年的活计了,郎君的性子他们向来清楚,最是古板讲规矩,但凡有一点惹人非议,引人话柄的事,郎君都避之不及。

虽说少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妻,但猛然见到这一幕,众人都啧啧称奇,看得兴起。

直到郎君一道眼刀扫过来,他们才低头作鸟兽散。

夜里那道将两人隔绝开来的锦帐此刻朝着崔颐大开着,崔颐下意识瞥了一眼枕下,虽未看见什么东西,但他心里清楚那下面有什么好东西。

将怀中软绵绵的人轻轻放在床上,他半道上便差人唤了大夫来,将月安放下后便坐在了椅子上,瞧着姿态是要等大夫过来了。

所幸吴大夫动作也快,没让月安尴尬多久。

提着药箱进门的吴大夫急匆匆赶来,心里想得却是最近崔家这上上下下近来也太倒霉了些,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有事的,可给他忙坏了。

徐夫人本来也是想过来瞧儿媳妇的,但在门口就被儿子劝退了。

“母亲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顾,不会有事。”

崔颐气定神闲地说着,月安也不想一个脚伤引得徐夫人也围着她,也在旁边搭腔,因而徐夫人最后先行回去了。

月安被绿珠扶着坐在床边,吴大夫蹲下,神情为难道:“伤在脚骨,恕老朽冒犯,少夫人能否褪下部分罗袜,方便验伤?”

娘子家的足不似手,可以随时随地裸.露于人前,除了亲人外,便只能展露于自己的夫君眼前。

但大夫跟一般男子不同,为了看伤褪下些罗袜倒也可以破例。

但是……

月安抬眸看了一眼正端坐着的崔颐,心下却踌躇了。

崔颐怕是不合适。

应当是看出了她的意思,人虽没吭声,但神情淡淡地将脸偏了过去,月安也送了口气,让绿珠将她的袜子褪了一半。

吴大夫神色郑重地看了看月安脚上的淤痕,又在几处点了点,分别问她疼痛感如何。

月安一一答了,吴大夫心中有了数,宽慰道:“还请少夫人、郎君宽心,没有伤到筋骨,只需擦几日的药油就好,我这里就有,少夫人早晚各揉一次就好。”

绿珠接过药油,连声道谢,其他婢女送吴大夫出去。

也就是这时,崔颐不经意间眸光轻转,看到了最后一眼美景。

洁白柔然的罗袜下,是同样如雪凝一般的足背与脚踝,小巧纤细,精致漂亮得不像话。

和男人的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察觉到温氏看过来,崔颐立即垂下眸饮茶,看起来和方才一般无二。

月安觉得自己多心了,就在刚才,她隐约察觉到有有一道目光落下来,和几个婢女的都不同。

隐晦的、黏糊糊的,就像是从窗子外偷偷飘进来的雨丝,虽然细小但湿冷连绵,让月安有些难受。

一开始她以为是崔颐,但见到对方气息沉静饮茶的姿态后,月安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罢了,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

得知自己重阳登高那日崴了脚,秀真翌日就带着东西来探望她了。

她带来的是月安喜欢的话本子,但跟月安平时看得截然不同。

起初看秀真神神秘秘的模样,月安还疑惑她是带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结果一看是话本子,月安就笑道:“不就是话本子吗?怎么瞧着你做贼心虚的?”

赵秀真嘿嘿笑着,将其中一本递给她,撺掇道:“不信你打开瞧上几眼?”

月安狐疑地听从她的话,打开了话本子,入眼第一话便让她惊得魂魄差点飞天。

上来便是夫君进京赶考,小娘子夜半偷腥富贵风流公子的戏码。

再翻看一本,讲的是貌美宠妾借照顾病重老夫君,于隔间与老夫君年轻俊俏的儿子纵情欢好。

再翻一本,娇滴滴貌美人妻被糙汉将军强娶,夜夜颠鸾倒风不知天地为何物。

内容之刺激奔放,用词之浪荡露骨,对月安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什么金剑,什么花蕊,什么玉柱,什么清泉,美丽风雅的词汇下尽是污秽不堪。

秀真带了七八本,但月安已经不必再往下瞧了,定然全部都是这等狂野之物。

“这些、这些简直太、太……”

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月安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涨红了一张脸,慌乱无措。

赵秀真一瞧,惊讶地瞪大眼问道:“你别告诉我你都没有看过这样的话本子?”

月安不好意思地点头,老实巴交地承认道:“好像确实没看过。”

“那你以前看得都是些什么样的?”

赵秀真不解追问,不敢信竟然有人没看过香艳话本子。

月安简单描述道:“以前就是看些主人公相遇相知相许,修成正果的,不像、不像你这种……”

月安不知如何形容秀真这样的话本子,提到这些话本子时两手比划着,结结巴巴。

赵秀真蓦地就笑了,笑了好半天,边笑便说道:“怪不得,原来你平时就看些素的,这下好了,有了我,你不必再看这些没滋没味的,看我这个荤的,保准精彩!”

月安瞠目结舌,羞涩道:“这、这不好吧,多么放浪形骸的话本子,被人发现我看这个多丢脸啊。”

月安并未撒谎,她还真没接触过这些,以前她看得那些,主人公修成正果后,大婚之夜喜烛一晃,被子一拉就过去了,哪里像秀真这些荤的,十话有九话都有这档子事,还写得那般细致入微,只一眼就看得她脸红心跳的。

赵秀真又被逗笑了,咯咯笑了好半晌,才宽慰道:“这有什么,汴梁好多娘子都私下偷偷看,甚至还暗中组了个话本子社,而且你也偷偷看,别让旁人发现不就好了。”

“真的?”

月安心脏怦怦跳,她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骗你做什么,全是实话。”

月安羞答答地将这些香艳话本子收下了,两人继续说着闲话。

赵秀真有个爱闲谈的郡王父亲,因而她时不时会听几耳朵闲话,尤其涉及到熟人的,赵秀真更是记得门清。

“听我父王说,潘岳进了皇城司那地,不知是不是被你刺激到了。”

自打那日她刻薄将人赶走后,月安再没见过潘岳,眼下一听人竟然去了皇城司,难免惊讶。

皇城司和殿前司一样,是天子亲兵,负责刺探监察,侦察缉捕,除了官家,不向任何机构负责,且有一向可以不问证据缉拿逮捕朝廷官员的权利。

但皇城司有爪牙鹰犬的凶戾名声,上至百官,下至平民都避之不及。

潘岳那样的纨绔公子竟去了那,实在出乎意料。

但她并不觉得这跟她有关系,月安不是个很自恋的人,没有多想,只笑道:“或许就是他家里觉得他不成器,将其扔到里头锻炼锻炼的。”

皇城司虽然名声不大好,但确实磨练人。

赵秀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潘岳那厮看着可不是长情痴心的。

两人很快就跳过了潘岳,聊起了别的乐子。

秀真说得对,好奇这种情绪真的很难压下去,尤其是对新鲜的东西。

最后的结果很好猜,月安羞涩地留下了秀真带来的话本子,正好给她这几日在家养伤打发时间。

当晚,月安便缩在被子里有滋有味地看起来话本子,那废寝忘食的劲让过来的崔颐都看愣了。

如秀真说得那般,这些荤的看着可比素得精彩多了,就是时不时看得她浑身发热,心浮气躁。

某日深夜,崔颐睡在榻上,扭头去看,就见温氏那边似一个黄灿灿的茧。

深夜点灯看书伤眼睛,崔颐不喜如此,也不希望她熬坏了一双眼睛。

温氏的眼睛很好看,天生一双月牙眼,清润晶莹,笑起来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第一次见就让他印象深刻。

“夜深了,温娘子该安睡了。”

平西军大胜归来,官家圣心大悦,三日前安排接风宴,到今日才彻底收尾结束。

崔颐见到了那位年轻的游击将军,确实是英勇过人,有将帅之才,不过就是有一点奇怪,对方似乎不大喜欢自己,对他总比别人态度差些。

崔颐也不知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惹到这人了。

回忆了一番,崔颐完全没有印象,干脆不再去想。

“就快了就快了,待我看完这一话!”

像是小时候不睡觉被娘亲抓住了,尤其还是在看这等香艳话本子的时候。

心口慌了一瞬,月安心虚应了一声,崔颐一听就知道她在看什么。

崔颐沉默了下来,在窄小单薄的榻上翻了个身,阖上双目开始酝酿睡意。

对崔颐这样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儿来说,软榻睡着是不大舒适的,尤其天气转凉后更显单薄。

若再加褥垫,只会更窄□□仄,让人晨起腰板酸痛。

崔颐想着忍一忍便好,他也不至于这点不适便叫苦连天的。

渐渐地,崔颐有了睡意,然临睡前他似乎注意到温氏那边还亮着,想来是又看了一话。

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崔颐无声笑了笑。

……

月安脚上这伤虽没有伤到筋骨,但也得细细养好几日,她只得宅在家里。

好在她也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每日岁月静好地吃着绿珠拿来的补汤。

这丫头实诚,认同吃什么补什么说法,这几日一天一顿猪蹄汤,都给月安喝得长了二两肉。

因为专心养伤,每日扑在她那香艳话本子的缘故,月安错过了一桩大事。

楼太傅和同僚乘船夜游汴河遭了刺杀。

这桩大事日日上职的崔颐自然第一时间听说了。

凶手最可能是谁毋庸置疑。

临近早朝前,官家还未到,崔颐位列一群御史中,一身深绿色官袍,头戴长脚幞头,姿态端肃,如松如柏,不与同僚闲话,也神情一丝不苟,是个标准的御史做派。

换做平日,崔颐见同僚这番闲话失仪,必然要上前警示规范的,这本就是御史的职责。

但今日的话略有不同,他听完了那番窃窃私语才上前规劝。

“秦侍郎,贺少卿,大殿之上还请注意礼仪规矩,莫要闲言碎语。”

少卿从五品,侍郎从三品,都比崔颐这种从六品的御史官阶要高,但御史一职天然对官宦带着监察的作用,朝中官员也习惯了被御史弹劾说嘴。

但并不是所有御史都是如此横行无忌,官场更是个讲人情世故的地方,尤其面对高官,对方也不是什么必须弹劾的大问题,许多御史也不会揪着人得罪。

但崔颐是其中的个例,他的脾性少时就传出来了,刚直清正,连宰辅的人都敢弹劾。

自打做了这御史,朝堂上那些时常爱说闲话仪态不整的便有的烦恼了。

所以今日被崔颐提醒后,两人嗳了一声闭紧了嘴巴。

崔颐却是时刻记挂着两人说的话,待到下朝,崔颐快步追上了其中话最多,性子最热络的贺少卿。

“贺少卿留步。”

贺少卿回头,见是那位规行矩步,为人刚直的小崔御史,他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小崔御史唤我何事?”

这是私下朝中官员偶尔会对崔颐的戏称,一开始崔颐还不适应,如今早已习惯了。

“贺少卿有礼,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听您说起太傅被刺一事,可否详细说说?”

说是贺少卿昨夜也在汴河宴饮,算是亲眼见了那一幕,自己的父亲都不一定比其消息灵通。

贺少卿眸光一亮,惊奇道:“原来小崔御史也对这事感兴趣,早说嘛,不然朝堂上咱们一起说道说道不就好了!”

贺少卿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

向人打听事,崔颐自然也不会板着张脸,拱了拱手,扬起浅淡的笑道:“贺少卿就别打趣崔某了,崔某身为御史,在朝堂上便不能徇私,如今这不是来请教贺少卿了。”

贺少卿大笑,也不卖关子了,慷慨将昨夜的惊险说与崔颐听。

崔颐起初还耐心听着,到一半时开始心急了,直接问道:“听说昨夜是一个白衣剑客救下了太傅一命,那剑客生得什么模样,叫什么名讳?”

太傅遇刺的事纵然让他惊讶,但不至于让崔颐主动追着人过来探问。

被打断,贺少卿也没有什么恼怒,因为这也是他要着重说明的点。

“没错,是一位江湖游侠,一身白衣,身负长剑,一身好本事,那么多刺客都被斩于剑下,能耐实在了得!”

“模样不好说,反正生得很是俊俏,名讳也不甚清楚,只听太傅家的仆从唤他什么瞿少侠。”

贺少卿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昨夜游船的惊险,但获得了关键消息的崔颐心口一窒,原本平缓的心跳声开始紊乱,一股强烈的紧迫感袭来。

他妻的心上人好像回来了。

怎么办?

第45章

崔颐近来的心绪很乱,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处理,但下意识就选择了沉默。

这时候的沉默不亚于隐瞒,但让他笑着告诉她崔颐又觉得难如登天。

崔颐暗自设想过后续, 他光明磊落将此事告知温氏,温氏会做什么呢?

八成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连脸面也不顾便回去找那人。

不行, 这样不行。

崔颐得出了结论, 心绪才平稳些。

依旧每日点卯上职,到了点便下职, 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

直到月安脚伤彻底痊愈, 可以跑跑跳跳,她约着柳盈一起逛夜市, 崔颐不淡定了。

日暮时分,月安乘车来到了茶汤巷,到了玉颜门口。

其实今日她本还约了秀真,想着她们三个一起逛更热闹,但偏生不巧,秀真今日病了,被郡王妃按在家里养病。

没关系,她和阿盈一起也很好。

欢欢喜喜地下车, 月安一进门却愣住了。

阿盈还是和之前一样,在长案前忙活,只是如今多了一个人在她周围叽叽喳喳,像个苍蝇。

模样倒是不错, 生得英武挺拔,瞧着一身正气,怎么就干了纨绔的活?

一看阿盈面上的无奈和烦躁, 月安立即就将此人归类为来骚扰小娘子的纨绔。

能让好性子的阿盈都露出如此神色,想来是这人很过分了。

有上次的先例,月安熟稔地端出满脸的威严,学着崔颐平时说教人时那副正义凛然的姿态,带着家仆冲进去骂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再缠着阿盈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这样的纨绔登徒子就得凶一点,不然被对方发现自己很弱那更麻烦。

两人俱是抬起了头看过来,神情不一。

柳盈愕然过后是好笑,那纨绔则是直接笑了。

“原来你就是要和小柳叶一起出去玩的小娘子,不过我不是什么纨绔,我是小柳叶的竹马陆凌。”

如他的人一样,此人语调天生带着一股昂扬张狂的气息,浑身上下都透着意气风发。

不过月安早已被他那一句竹马给说愣住了。

她迷惑地看向柳盈,眼神中带着询问。

就看阿盈神情一恼,无奈否认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过是我家的邻居罢了。”

“我要同好友出去逛夜市了,你也该回哪回哪吧,别再跟着我。”

说罢,柳盈将手头的活计放下,带上银钱就朝着月安走来。

月安云里雾里被柳盈扯着走,一时搞不清两人的关系。

“你们尽管去逛,我只在后头跟着不打扰,兴许还有我能帮上的忙。”

被赶了也不走,陆凌厚脸皮地跟了上来,一副锲而不舍的姿态。

柳盈那样的好脾气也气得瞪了对方好几眼,拿他没法子。

少时喜欢烦她,长大了更甚,也不管她柳家如今是什么情形。

两人上了马车,陆凌便策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显然是要践行他刚才的话。

破罐子破摔,柳盈抱歉道:“这厮是个狗皮膏药,近来总是这样,但也不会做什么,就是跟个蜂子一样围着转,月安不必忧心。”

忧心倒是不忧心,就是现在月安满心都被好奇盛满了,特别想知道二人的关系。

“没事没事,他跟着就跟着,说不准到时候真有什么事能帮上忙。”

就好比上回她差点被受惊的马给伤了,在场的潘岳正巧搭救了她一把。

想起潘岳,月安难免生出愧疚,但也只是如此了。

进入深秋,夜间也愈发清寒,但更合适人们来这夜市人挤人感受这独一份的温暖,品尝热气腾腾的小食了。

将马车停在街市口,两人徒步行在人潮间,畅所欲言。

而另一边,下职的崔颐径直到了梅鹤院,就往主屋走去。

今日逢五,崔颐可以在主屋留宿,他头也不回地越过书房,姿态理所应当。

然到了主屋后,发现月安并不在,他问了院中丫头,才知人又跑去州桥逛夜市了。

胃口也没了,崔颐思忖一番,让厨房不必摆饭,只换下官袍,穿了身素雅的白袍,人就再度策马出门了。

他理应过去一趟,也必须过去一趟。

一路策马往州桥去,在街市入口附近果然看见了眼熟的马车,崔颐下马,将马交给车夫一同看管,自己抬步没入了人潮。

他提前打听过了,那夜楼太傅获救后便邀请自己的救命恩人进府居住,再设宴答谢。

但那位瞿少侠是个似风似云的淡泊性子,婉言拒绝了楼太傅的好意,仍居住在自己先前的客舍。

崔颐稍稍打听了一番,得知正是州桥附近的金水客栈,他马不停蹄赶来了。

寻寻觅觅了半晌,崔颐终于在一个扑买摊子上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梳着百合髻的小娘子俏生生地立在那,发间的丝绦随着夜风飘荡,拨动人的心弦。

他缓缓走过去,但目光落在不远处环胸的陆凌,他步伐快了几分。

月安这边,也初步了解了陆凌的身份。

阿盈说的没错,但陆凌似乎说的也对。

柳家和靖安侯府是比邻而居,柳盈和陆凌也是打小便认识了。

不过不是什么融洽美好的关系,小时候陆凌也是个不省心的,阿盈说他没少揪她的小辫子,正因如此,她父亲尤其瞧不上陆凌,小小年纪就被骂朽木不可雕也。

四年前陆凌从了军,在边境历练,如今才带着战功归来。

月安还得了个大消息,陆凌这厮不仅三天两头缠在阿盈身边,甚至还开口求亲了。

说是若阿盈点头,他便去官家那边请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你是怎么想的?”

听了这么大一个八卦,月安双眸亮晶晶问道。

柳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觉得心里很乱。”

月安见她纠结,又换了个问法道:“那阿盈喜欢他吗?”

闻言,柳盈先是一愣,继而浅笑道:“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嫁?”

毕竟在外人看来,已经遭官家贬黜的柳家能攀上靖安侯府的是天大的好事,哪还管喜欢不喜欢的。

月安道:“自然是先问喜欢啊,喜欢才能继续谈婚论嫁,都不喜欢还嫁那不是委屈了自己,不可不可。”

柳盈笑了,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我再好好想想吧。”

两人就这样,任由陆凌吊在后头,自己该玩什么玩什么。

食物的香气飘满整条街,但就在某一瞬,月安还是嗅到了一股清寒的冷香。

是崔颐身上雪中春信的熏香。

她回头,果然看见了崔颐缓缓走来,与她不过几步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

但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人是陆凌。

只见他大跨步走来,气势汹汹的,脸色严肃,显然是极不喜欢崔颐的。

对于这一点,月安和柳盈心中都有数。

柳盈了解陆凌这人,睚眦必报心眼小,少时那些向她献殷勤的小郎君多少都被他收拾过,明明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就霸道成这样。

显然,跟她定过婚事的崔颐他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月安这边想得其实也差不多,无非是觉得请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不过还是不能让事态变得太尴尬,月安刚想说话,就被崔颐忽地攥住了手腕,然后力道轻柔地扯到了身畔。

“自然是来寻我夫人的,怎么,不能吗?”

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语调也无波无澜,看起来没有一点情绪。

月安瞅着崔颐那脸色,只想说他定力真好。

陆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跳跃了几个来回,才恍然大悟道:“噢,原来娘子是崔宁和的妻子。”

说完又看向崔颐道:“既已得了佳妇,日后可莫要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才好。”

硝烟味在二人间流转,月安只觉得呛鼻子。

崔颐目光沉沉,也不恼,甚至觉得有些好笑,答道:“陆小将军多虑了,诚如方才所说,既已得了佳妇,又怎会有旁的心思。”

崔颐神色坦荡,陆凌信了七八分,但因为崔颐的存在,陆凌也不远远吊在后头了,两人逛街变为了四人。

还是气氛古怪的四人。

虽然有婢女在侧,但阻止不了这股诡异的气氛。

月安和柳盈二人也有些耐不住了,私下商议了几句,决定今夜便到此为止,日后再挑个好日子一起玩乐。

四人分开口,月安觉得这气氛正常多了。

她看向崔颐道:“崔郎君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事找我吗?”

一向都是她玩她的,崔颐闷头在书房,月安没想到这人会突然找过来。

崔颐不慌不忙解释道:“是母亲让我的,说夜深人杂,怕你不安全。”

月安点点头,想着徐夫人确实是这样一个体贴温良的人,便没有怀疑。

崔颐松了一口气。

崔颐本想立即将人带回家的,但半路遇到一个热闹的相扑表演,他爱看热闹的妻子就被勾走了,他也被绊住了脚。

“早听闻汴梁的相扑十分精湛,我们去看一会再回去吧。”

小娘子眸中闪着期待的光,其中还夹杂着恳求,崔颐发现自己没法拒绝,矜持地点点头道:“也行。”

结果到了地方,却发现高台上竟是女子相扑手在先行热场。

她们没有整齐能遮掩肌体的衣裳,上身无袖短打,下身只着裤儿,双臂和脖颈大片裸露。

这在崔颐这等自小受儒礼熏陶长大的士大夫哪里看得惯这样的情形,当下便如刚才那般,攥住月安的手腕道:“此等妇人裸戏伤风败俗,实在有碍观瞻,最好还是别看了。”

擂台上正火热,月安正看得兴起,自然不肯就范,当下挣扎起来。

“不行,我要看,你别扯我!”

正在两人拉扯间,耳畔响起一道含着笑意的温和话语声。

正是这一声,让崔颐暂时移开了注意力,犯起了愣。

“这不是小崔御史吗?怎么在这拉扯起小娘子了?”

想来是对看见的这一幕很稀罕,说话的人语调中夹杂着惊奇。

月安随着崔颐是视线看过去,见是一对衣着朴素,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妻。

大约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男子儒雅俊秀,女子美艳端庄,相貌皆是不俗。

显然,崔颐和他们是认识的,就是似乎太震惊了,一时忘了说话。

“您、您怎会在此,崔颐在此……”

话没说完,礼也没行完,就被男子打断了,笑呵呵道:“今日我和夫人只是出来转转,没有平日官场上那些规矩,全收了便是。”

崔颐这才收了他那些礼,只是还处在某种犹豫中。

但很快那中年男子便看向了月安,笑问道:“这位小娘子是?”

崔颐回过神来,生怕被对方当成是当街冒犯娘子,忙不迭解释道:“这是内子,我方才只是想带她回去。”

“哦,原来是温家小娘子啊。”

中年男子感叹一句,转而自我介绍道:“我姓赵,乃太常寺卿,同你们父亲都是认识的,唤我一声赵叔叔便可。”

月安一听,原是爹爹朝中同僚,看起来关系还不错,她立即扬起甜笑唤人道:“赵叔叔好,婶婶好。”

同崔颐那刚直无趣的小子不同,小娘子嘴甜,夫妻两皆笑了起来。

崔颐见状,眸光闪动,也跟着唤了一声,就是神情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这是月安家这头的亲戚一般。

台上女子裸戏还在继续,崔颐本就不赞同这等风气,又见赵太常卿和夫人饶有兴趣地瞧,愈发难耐了。

也不管现在不是他这个御史该谏言的时候,他端着一张硬邦邦的脸就上前拱手道:“宁和知接下来的话许是会扰了太常雅兴,但还是不得不说,此等女子裸戏实在有违妇德,更是伤了风化,如您这般身份,怎能带着内眷观瞻欣赏,实在不妥,还请您移步去别处。”

赵翊实在没想到,走了一个柳峥又来了个崔颐,虽然小崔御史没柳峥那么可恨,但此刻还是让他头疼了。

虽然不大高兴,也不想听从,但小崔御史拿捏对了点,他这样的身份看这个,确实在典范上失了分寸。

“嗯,这个、这个……”

饶是没理,赵翊还是想挣扎一下,就在他已经打算认栽时候,竟来了个救星。

就见小崔御史家的小娘子一瞬间怒了,将腰一叉,姿态娇蛮地斥了起来。

“你怎么还来,刚才我就生气想说你来着,看你又安静了才放弃的,人家女子相扑怎么了,人家靠着力气本事吃饭,穿的少点也是为了方便,你若是不爱看你就不看,怎么你不爱看还不让别人看,可真霸道!”

“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一起了,真扫兴!”

月安的怒气不是假的,先前崔颐想扯她回去时候她就想反驳来着,见来了熟人崔颐老实了她也就算了。

结果两句话一说又开始阻挠别人看了,那下一步不还是得将她扯回家?

月安决定不忍了,非得痛痛快快说出来才好。

一番怨怼的话语如雨点般落下来,崔颐都来不及说什么,就当着赵翊夫妻的面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崔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劈头盖脸一顿不说,话还处处不好听。

眼见赵翊夫妻已然绷不住笑,开始偏过头双肩轻颤,他面色一阵红一阵青,咬牙试图解释道:“我那不是霸道,我这是尽我的职责,你怎么能如此说我?”

破天荒的,崔颐有些委屈,心中窘迫又酸涩,面子算是丢尽了。

月安已经没了心情,也不想听他解释什么了,嘟囔了一句道:“你就是霸道,还扫兴,我不管了,我不跟你一道,我走了!”

话音落,月安朝着身侧两位长辈行一万福礼,扭头跑走了。

崔颐为难地左右摇摆了一息,最后还是选择了跟个兔子一样蹿走的妻子,尴尬地同赵翊夫妻拱了拱手道:“失礼了,臣下先告辞了,万望宽宥。”

看着崔颐慌里慌张地追着自己的妻子离去,管也不管他们看女子相扑,夫妻两原地笑作一团,私语不断。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小崔御史也有了克星哈哈哈~”

夫妻两人的笑声淹没在给女子相扑的喝彩声中。

人潮中,崔颐凭借着人高腿长的优势很快追上了月安,也不敢再扯她,只凑在她边上问:“你要去哪?”

月安被他整得心情不美,冷哼道:“自然是回家,你不就是来让我回去的吗?”

崔颐只觉得长这么大,无论是读书还是政务都比不上温氏这般让人头大,他张口解释,但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的,你要是想逛还可以继续,我不……”

倏然间,崔颐就见温氏呆住了,也不走了,也不说话,只双目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被吸了魂。

他愣住了,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但视线却随着她看过去。

看清前方有什么的那一刻,他眼瞳紧缩,脑海中似有东西炸响。

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抹白色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虽然不能看清全貌,但可见那郎君一袭白色缺胯袍,腰佩长剑,乌发高束,一副江湖游侠剑客的打扮。

这是一个和温氏画卷上的那位高度重合的存在。

颤颤巍巍地在脑海中说出了这人的名讳的一霎,原本呆了数息的月安猛地冲了出去,带起的风让崔颐那颗本就剧烈起伏的心一颤。

果然是吗?

第46章

这一刻, 月安好像什么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眼里只有前方的那一抹白。

因而连崔颐扬声唤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半分反应。

“温月安!”

这是崔颐第一次唤月安的名字, 但已经无人在意了。

就在月安撒开他的手奔向前方时,崔颐也追了上去,从一开始的快步到小跑, 但都无济于事。

因为月安跑得太快了, 像一阵风,轻飘飘地从他眼前刮过, 无法捕捉。

甚至连方才扑买到的绢花都落在了地上, 只顾着追逐那道白影。

夜市拥挤,崔颐麻木地拨开眼前的一个又一个人, 艰难地前行着。

但随着越来越靠近,他却开始迟疑了,步伐慢了下来,最后驻足不前。

他不想太难堪。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急速奔跑的月安冲开了一个口子,她的心脏跳得厉害,不止是因为奔跑,更是因为前方那道悠哉的白影。

急切的心仿佛烧了起来,月安甚至等不及了, 也怕夜市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将那道白影淹没,让她再等四年。

“瞿少侠!”

她高喊出声,短促的三个字穿越人潮,让前方那道潇洒的白影一顿, 像是好奇般缓缓转过了身子。

记忆中的那张脸乍然出现在眼前,一如四年前的夜里看到的那样,眉眼鼻唇仍是那般风流俊美, 只是长得更开了,褪去了当时少年的青涩。

但仍然蕴着一股强烈的英气,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韵味。

时隔四年,再度看到这一张脸,月安并没有很自如,人不受控地呆住了。

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涌入心田,还是带着滚烫热意的浪潮,蒸腾得月安双眸泛起了湿润,一双眸子水盈盈的。

在这样的夜色里,更是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就这样隔着如织人潮对望着,周围一切都仿佛化作虚无。

瞿少白微眯着眼睛看了几息,被小娘子眸中闪动的泪光吸引,慢慢朝月安走了过来。

所有的喧闹声都不见了,月安眼前只有沁着淡笑朝她走来的白衣少侠,耳畔也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月安回过神来,提着裙子迎着瞿少白跑去。

终于,两人之间再无阻隔,只需要月安抬一抬手,便能触碰到这个她心心念念了四年的人。

就像是四年前上元夜在她心头洒下的一缕月光,皎洁而深刻,令她念念不忘。

“瞿少侠,你还记得我吗?”

月安眼中晶莹的热意还未褪去,她张口话语也忍不住轻颤。

尽管将四年前的一切篆刻在脑中,也深深记得对方当时承诺的每一个字,但时隔四年她再度面对瞿少白时,月安却开始害怕。

她害怕对方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也根本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他多年来数不清的侠义之举中寥寥一桩善事。

那样的话,她这么多年的记挂和等待都成了个笑话。

月安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是欢喜,是期盼。

瞿少白身形颀长,将背后的灯火尽数遮挡,面容有些晦暗模糊。

他忽地环着胸,垂首凑近了月安,一双素来噙着淡笑的眼眸在小娘子面上扫了扫,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记得啊,千金小娘子,我们以前曾见过的。”

“不过你不是在临安吗?怎么又跑到汴梁了?”

瞿少白笑弯了眼,语调一如既往的明媚洒脱,跟四年前别无二致。

月安重新扬起了笑,欢喜中难掩羞涩,道:“我爹爹升为京官了,今岁才来的汴梁。”

“原来如此,咱们倒是有缘。”

对瞿少白这样一个游历天下的剑客游侠来说,此生遇见的人九成九都只会有一面之缘,而剩下来的极小一撮多少都能算得上有缘分。

就如同眼前的小娘子。

自打四年前在临安山上救下她,悄无声息离开临安后,瞿少白原以为再不会相遇,就像是他此生经过的无数人一般。

但四年后的某天,在汴梁的夜市,他再度遇见了这个纯然有趣的小娘子。

她长大了,不再是当时稚嫩的十四岁小娘子,变得丰盈高挑,也更美丽了。

虽四年过去了,但瞿少白仍旧记得她。

且看着眼前的小娘子,瞿少白心情也很好,笑意更浓了些。

听了这话,月安无疑很高兴,她又走近些,眉眼淬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瞿少侠现下有空吗?我有些要紧事同瞿少侠说。”

这话一入耳,瞿少白面上泛起了难,歉疚地挠了挠头道:“这个恐怕有点难,我眼下恰好有些事,怕是要耽搁些…大概是两日吧。”

“不然大后日咱们再说,我先去办事如何?”

也没问月安是什么事,瞿少白觉得既然对方说了是要紧事那定然重要,他努力安排着日子。

然这样的话月安是听不得的,因为四年前就是这样,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但一转眼人就没了,任凭她怎么找都无果。

最后让她苦等了四年。

若是这一次仍是这样,月安岂不是又得等?

她还哪有另一个四年去糟蹋?

心急之下,月安生怕人一溜烟就跑了,她一把拽住了瞿少白腰间的佩剑,焦急道:“不行,要是你和上次一样跑了怎么办!”

瞿少白也适时想起了那时他做的好事,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思量了几息,瞿少白一本正经地商量道:“那你看这样行不,我留给你一样我随身佩戴的东西,到时我办完事了就来取,绝不扯谎,如何?”

月安半信半疑,还是不大放心道:“那你到时候若是连东西都不要跑了怎么办?”

瞿少白忽地笑了起来,他奔走于世间,养成一副洒脱外放的性子,笑容也不似崔颐那般淡淡的,比潘岳那人还要张扬明媚,就像是山野中乘风飞扬的鹰鸟,让人见之忘俗。

“你还笑!”

月安有些恼,一张脸都微微发鼓,一双眸子更是凛凛生光,看得瞿少白又是大笑了一阵。

瞿少白觉得她很可爱,抬起手就想在那张粉润可爱的脸颊上捏一把。

但又很快想起眼前的小娘子不是他以前在路上碰到的可爱猫狗,这是一个要清誉要名声的官家娘子,他这么做并不合适。

他缓缓放下了手,也正是这时,掩在人群中的崔颐神情一松,紧攥着的拳头放开了。

月安还在恼,就看瞿少白自颈间解下来一块柔润的白玉,不由分说塞到月安手中,诚恳道:“这是抚养我长大的祖父赠予我的,我从五岁便带着,这是我最要紧的物件了,这下你总愿意信了吧。”

捧着带着对方温度的柔润白玉,月安心缓缓落在了实处,也不恼了。

“那说好了,这回你可不能骗我。”

不客气地将那块白玉坠子捏在手心,月安小脸严肃道。

瞿少白笑意浓烈,让人不自觉跟着开心。

“这个当然,我瞿少白可不是言而无信之辈!”

说完这句,不免想起他四年前的行径,瞿少白底气少了几分。

但月安已经不在乎了,欢喜追问道:“那我大后日去哪里寻你?”

瞿少白朝西北方向扬了扬下巴,话语飞扬道:“金水客栈,就午后申时吧,那时候日头足,暖和,不会冷着你这样的小娘子。”

话语落下,他潇洒转身离去,很快没入到人流中,最终消失不见。

若不是手里捏着那块柔润的白玉坠子,月安差点又追上去了。

驻足原地凝望了良久,月安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想要回去缓缓。

猝不及防见到瞿少侠,月安情绪激荡之下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因而扭头见到崔颐于不远处静静凝着她的时候,月安心惊肉跳了一番。

崔颐就似一座玉雕,立在那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双如点漆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神情肃穆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