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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 唐时锦 33203 字 10个月前

就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被崔颐给抓着了。

胡思乱想了几息,月安将杂念甩出去,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了崔颐身边。

“抱歉,让崔郎君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崔颐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月安的掌心,神情冷淡地嗯了一声,人率先走在了前头。

回去时崔颐走得很快,月安因为心情飞扬,也没觉得难跟,几乎是蹦跳着回去的。

以至于两人很快到了夜市街口,抵达了停靠着的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各自占据一块地方,身上的情绪截然不同。

月安一开始没注意到,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坠子,面上笑意不断。

那是一块锁形的玉坠子,上面没有任何雕刻,朴素自然,触手温润。

“这是什么?”

正在月安继续端详时,身侧的崔颐冷不到问了一句。

此刻入了夜,马车内一片昏黑,月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对方这一句语调不大对劲,比平日更冷沉了。

“是瞿少侠给我的信物。”

月安此刻没心思去细细感受,板板正正地回道。

昏黑中,月安似乎听到一声冷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崔颐语气淡淡问道:“定情信物?”

月安失笑,摇头否认道:“不是,是防止他失约跑了留下的信物。”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谈妥了?”

崔颐觉得自己很不对劲,甚至有点不受控。

他明知应该远离,应该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去自取其辱。

宁愿多听几句让自己不快的,也想知道些什么。

月安也是高兴过头了,竟跟崔颐分享起了这事,弯着眼眸笑道:“当然不是,瞿少侠有事,过两天再约见。”

“什么时候?”

问到这里,月安诧异了,神情难言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月安对自己的猜想匪夷所思,觉得崔颐应当没这么古怪吧?

探究欲被挡了回来,也让崔颐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借着昏黑夜色的掩饰,崔颐藏匿起了面上的难堪,讷讷道:“没什么,随口问问,温娘子不想答便不答。”

月安终是没有答,继续去平复今夜心情去了。

不过月安察觉到崔颐似乎有些不开心,似乎就在她跟瞿少侠相见后。

稍稍思忖了一番,月安心里便有了猜测。

一则,应当是他这个被阿盈拒绝的失意人瞧见她和瞿少侠如此顺利怕是心中不平衡。

二则,崔颐重规矩脸面的性子,怕自己的行径让不明内情的外人误解,给崔家蒙羞。

前一条她没法宽慰,但后一条月安还是能陈说几句的。

于是乎,月安立即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崔郎君放心,我之后行事定然会万分小心,决不让外人知晓,更不会让崔家失了颜面。”

沉默下来的崔颐正细细克制着胸腔中难言的情绪,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扭曲、打结,传来阵阵疼痛。

冷不丁听到月安的话,本就紊乱不宁的心绪愈发激荡,他冷笑了一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月安也听到了这一声,只觉他莫名其妙,然她心胸开阔,不跟他计较了。

今夜两人同宿一屋,各有心事,皆过了子时才缓缓睡去。

晨起,没睡好的崔颐破天荒的脸色疲倦,穿戴整齐后,他远远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月安,唇紧抿着。

行至院门,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叫停了要跟着他一道上职的书玉。

“书玉,这几日你不必跟着我去了。”

书玉一听,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让郎君恼怒了,连忙请罪道:“不知是仆哪里做错了,还望郎君提点,仆一定好好改正。”

崔颐才想起自己这般行事确实会吓到自己这个长随,立即温声解释道:“不是你有什么错,只是我有一桩要紧事要交托予你。”

书玉这才豁然开朗,松气笑道:“还请郎君吩咐。”

崔颐静默了一瞬,发现自己压不下这股念头,只得顺着心意来了。

“这几日你在家注意着少夫人,若是她有要出门的意图,需速速来报。”

“无需过问,做好你的事便好。”

书玉刚要蹦出来的好奇心一下又被塞了回去,他拱手应是,不再过问一句。

第一日,没有动静。

第二日,也没动静。

崔颐照旧日日沉稳上职,不泄露一丝情绪,看起来同平日没有两样。

直到第三日午后,书玉借着家中送饭的差事递来了消息,说少夫人午后申时要套车出门。

崔颐将人挥退,面色冷淡地将手头的公务搁滞,以身子不适的借口向上峰请了半日假,人策马匆匆回家了。

书玉消息传得及时,崔颐到家时月安还未走,但家门口马车已然备好,他急匆匆往梅鹤院赶,正巧碰上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妻子。

玉颜仙姿,簪星曳月,一身光彩照人,面貌更是容光焕发。

崔颐知道温氏相貌美丽,但今日是前所未有的光艳动人。

他知这是为谁。

并不是为他这个夫君,而是一个等了四年的野男人。

他提着一口气拦住了像只花蝴蝶走过来的月安,满心压抑不住的郁气让他失了理智,一时间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契约,不记得他只是个假夫君,不记得温氏有心上人,更不记得两人的一年之约。

就那么莽撞地冲到了月安身前,呼吸紊乱,面色难堪,气急败坏道:“夫人急匆匆地这是要去哪儿,别忘了我才是你夫君。”

即刻要赴瞿少侠的约,月安正心花怒放,冷不丁见本不该此刻下职的人急匆匆赶回,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月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觉得崔颐似是病了。

第47章

万分惊愕不解下, 月安难免也失了分寸,看着崔颐那张明显不对劲的脸,压低着声音道:“崔颐你疯了, 何故说这种话?”

好在此刻身边只有一个绿珠,周围也没有闲杂人等,崔颐那一番模糊不清的话也没出什么事。

“我都说了会小心行事的, 你如今又是唱的哪一出?”

月安甚至都觉得崔颐一夜之间失忆了, 不然怎会说出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就好像发现了妻子要外出偷腥,他是来捉奸的丈夫。

可她和崔颐这白纸黑字写地清清楚楚, 他突然搞这一下实在是让人能匪夷所思。

满心积压的情绪让崔颐难以自持, 偏偏温氏还如此反应,崔颐只觉哪哪都疼。

但在温氏那双澄澈疑惑的双眸下, 崔颐渐渐找回了些理智,开始懊恼自己这出格的行径。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崔颐人彻底清醒了。

但同时他也无比懊恼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因为这些将他一步步推到了这个地步。

神情狼狈地偏过头,崔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了心绪,艰涩开口道:“是崔某一时失态了, 还望温娘子不必挂怀。”

月安这个时候确实没时间去跟崔颐计较什么,她还要赴约呢。

潦草说了句无碍,月安越过崔颐,眨眼间便出了家门, 不见了身影。

风中似乎还带着残余下来的清甜香味,灌入肺腑却七窍发冷。

崔颐在原地怔了一会,脸色明灭不断, 像是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纠结。

忽地,他转过了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他耽搁的这一会,温氏的马车早已启程,崔颐出来时只堪堪瞧见马车转弯的一幕。

崔颐来不及更衣熟悉,一身官袍策马跟了上去,怕这一身官袍太显眼,他路过马行街时赁了一驾马车,改换了乘车前行。

不出意外,崔颐跟着温氏一路到了州桥边上的金水客栈。

他并不是想阻挠什么,但他总得防范那姓瞿的乱来,温氏生得美丽,性子又娇憨纯真,若对方生了歹心那便不妙了。

昨夜他观对方便不是什么礼仪周全之人,随随便便就凑近温氏打量,还越界地将自己随身所佩之物赠出去,不规矩不说,甚至在崔颐看来是包藏祸心。

他总得留个提防,就当是为了他崔家的门楣。

马车停靠在金水客栈河边,他下了车子,身上的官袍让身边路过的行人接二连三露出敬畏神情,崔颐没有精力去管,将自己隐匿在一柳树下,静静观望着一切。

到了金水客栈,月安并没有急吼吼地就去找人,而是先环顾四周,选定了一个临水的茶坊,先行过去,再让婢女过去请人。

选了个靠窗视野开阔的位置,月安满眼期待地看着下方。

直到看见那道白影从金水客出来,跟着绿珠沿着梯子上了茶坊,月安的心才定下来。

这回瞿少侠总算没骗她。

脚步声靠近,瞧着瞿少白的模样是刚醒不久,双目惺忪,好在他不需要如那些公子哥一般束发戴冠,出门方便许多。

正是午后申时,茶坊又处在汴河边上,此刻茶坊客人不多,只寥寥两三桌。

瞿少白寻起来便很轻松,一眼就看见了临窗那个鲜妍漂亮的小娘子。

他打了个哈欠,径直过去往对面一坐,让窗外暖洋洋的日光洒在面上,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找我什么事,说吧。”

懒洋洋地抱着双臂后仰在椅子上,瞿少白看着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日光下舒展着肢体。

和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这让月安觉得他是独一无二的。

对着喜欢的人谈论起自己的婚事,月安难免生出了羞涩,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不自觉地开始绞着帕子。

这是她等了四年才等到的机会,她不能扭捏。

“瞿少侠,你还记得当年你对我的承诺吗?”

瞿少白依着窗子,稍稍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个明显是疑惑的音。

“嗯?”

这样简单一个字却让月安心焦如焚,她继续道:“瞿少侠是不记得了吗?你当初答应了等我长大就娶我的!”

眼中的迷糊不在,瞿少白彻底清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说话道:“啊,是这事呀!”

从四年前久远的记忆中把自己当时的承诺刨出来,瞿少白先是大笑了一阵,才缓缓道:“你还记得啊,可我当时只是哄哄你,怕你这个小娘子难过嘛。”

月安急了,倾身道:“可我当真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你不能戏耍我!”

板起脸,月安紧盯着瞿少白,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

瞿少白见状,心中一咯噔,知道这回是提到铁板了。

“你真等了四年啊?”

面上的散漫也散去了大半,变作严肃正经,瞿少白拄着脑袋问道。

月安点头应道:“自然,这四年我推了许多爹娘相看的人家,就为了等你回来,甚至还弄了一出……算了,你只要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就行。“

瞿少白越听越懊恼,深觉自己当初不该口不择言哄小娘子,以至于耽误了人家青春年华。

“抱歉,我不知道你如此放在心上,我当时就是……哎呀!”

“那温娘子你想怎样?”

说错了话就得承担责任,瞿少白现在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一听这话,月安眼眸清亮,神情倏地转为欢喜,雀跃道:“很简单的,你留在汴梁同我成亲,我家薄有资产,你就留在我家过日子,如何?”

想到这个可能,月安满心都飞扬了起来,两手捧着脑袋拄着茶案,笑眯眯地问他。

她好歹也是官宦家的娘子,生得也算是花容月貌,一般哪个男儿遇上不都是一桩大好事?

可瞿少白并没有如她希望的那般点头而是接连摆手道:“那不行哦。”

想必也知道自己先是耽误人家四年又将要伤人家心,瞿少白面上尽是为难与懊恼,但这些仍然不能阻止他选定自己的道路。

“为什么?”

月安凝着瞿少白,誓要一个解释。

瞿少白看着和四年前一如既往执拗的少女,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的,要受很多因素牵绊。”

“温娘子也知道,我是个江湖游侠,在山野间无拘无束惯了,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做一只林中鸟,于山林间自在啼鸣,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活的事情,我也有,这事让我不能被困于一个地方,江河山川才是我的归宿。”

“我不能为你留在汴梁。”

他五岁被祖父捡到收养,祖父年轻时是一名镖头,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衣食无忧长大,他感念祖父的恩德。

祖父只一个儿子早年丧命于山匪刀下,曾有一个孙子,但于三岁时走丢,而他因为模样与他那小孙子有几分相似,祖父伤怀下收养了他。

临终前,祖父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嘱托他未来有朝一日能寻回他仅剩下的亲人。

瞿少白将其铭记于心,自十四岁起便带着自己习成的武艺走遍山川州县,试图寻找祖父口中那个名叫春生的孩子。

遇到温小娘子时,正是他踏出家门游荡的第三年。

但他还未寻到春生,他还有许多年要走。

索性他本就是无拘无束、浪荡无羁的性子,他喜欢看繁华市井,也喜欢山川风物,这些年来虽然也有艰辛,但过得自在。

定了定心,瞿少白坚定地将自己的意愿告知月安,神情中也涌现出愧疚。

月安讷讷地看了他半晌,一颗心缓缓下落。

她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也尊重他人的意愿,但她仍是不甘心。

脑袋一热,月安忽地试探着问出口道:“那要是我愿意跟你奔走呢?”

“你愿意带上我吗?”

瞿少白眸中再度浮现出愕然,更多的是对眼前少女的怜爱,他仍是摇了摇头。

这让月安有些难过,觉得对方果真对她毫无喜爱之情吗?连她如此牺牲都是无用功。

“瞿少侠果真如此不喜我吗?”

月安喜欢追求个清楚明白,就算不是好听的话,她也想知道。

瞿少白一听,知温小娘子又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非也非也,温娘子误会了。”

“你是官家千金,自小锦衣玉食,富贵安逸,大概除了四年前那档子事应当没吃过什么苦,但我不一样,我的日子过得糙,你若是跟着我,奔走时会被毒日头晒,会被风吹雨打,困的时候没有个舒适的地方安寝,饿的时候也没有你往日的珍馐美食,甚至偶尔还得饿肚子,更没有如你现在身上这样漂亮的丝帛锦缎和金贵首饰……”

“那不是什么好日子,我也不会是你的归宿,温娘子好似一朵美丽娇嫩的花,应当绽放在富丽舒适的环境里,而不是如我这般的野草,风吹日晒,餐风饮露。”

“你会有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归宿,到时你就不会再念着我了。”

“可千万别犯糊涂,傻瓜。”

温柔流淌在笑吟吟的话语中,似流水轻轻涤荡过去,月安的心绪跟着安宁下来。

她笑了笑,叹息着承认道:“瞿少侠说得对,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娘子,我大概受不了你所说的那些艰苦……”

“但我还是想问瞿少侠一句,若你不是游侠,没有要忙活的事,只是汴梁一普通少年,那你会愿意娶我吗?”

不管是当年被救之下萌生的情愫,还是其他的,月安都真切地喜欢过眼前这个人,她也希望得到一点点肯定。

好像月安总是能说些让瞿少白发笑的话,只听他又笑了起来,眉眼璀璨生光。

月安也不催,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瞿少侠看着浪荡无羁,但是个心思细腻体贴的儿郎,月安相信他会给她一个答案的。

严肃的话说完了,瞿少白心情放松了许多,又是往窗边一倚,朗笑着道:“当然,若我不奔波在外,只是汴梁或者其他州县一普通少年,为何不喜欢温娘子呢?”

“温娘子可是我见过最美丽可爱的小娘子了。”

温柔轻快的话回荡在耳边,月安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失落了。

并不是自己不好,而是二人注定有缘无份。

桌上上了茶点,但因为今日话题太过紧要,两人都未食,渐渐凉了下来。

正事毕,两人一前一后下茶楼,月安问他道:“瞿少侠这次何时离开汴梁?”

他是个漂泊不定的,终是要离开汴梁,光是想想,月安便感到落寞。

虽然无法相守,但看到这个人心情总会明媚些。

“不确定,大概也就几日吧,不过温娘子可不必来送我,为了躲那什么太傅的宴请,我打算半夜走来着。”

像是知道月安心中的想法,瞿少白忽地叮嘱道。

月安笑了,将荷包中的那块白玉坠子拿出,还与他。

“既然事已了,那便物归原主了。”

瞿少白接过白玉坠子,笑着说了句好。

就在两人走到楼下,将要分别时,月安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舍,忽地拉住了他。

瞿少白疑惑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月安扬起笑,佯装无事地将眸中热意压下去,轻声道:“瞿少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若是不巧,兴许一辈子也不得见,能不能最后、最后……”

“最后抱我一下,就当是告别了。”

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月安脸颊发烫,很是羞涩。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亲密了,但是她一想到往后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瞿少侠,她便一阵空落落的难过。

至少临走前可以拥有一个拥抱也好。

就是不知瞿少侠会不会……

“只是告别的话那当然可以喽!”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俊俏风流的儿郎朝着她张开双臂,慷慨地满足她最后的要求,月安心田颤动不一。

她没有犹豫多少时间,整个人扑进了瞿少白的怀抱中。

和他的人一样特别,也让她想起四年前的上元夜,一样的草木花香。

一个很暖和舒适的怀抱,可惜不能被她一辈子占据。

月安知道分寸,适可而止地从对方的怀抱中脱离而出,低低地对着他道了声谢。

殊不知,这一幕被两人看在眼中,一个是一直藏匿于柳树后的崔颐,一个是行商回来乘船于州桥汴河之上的温家大公子温淮安。

两人神情不一,一个黑沉冰冷,一个惊愕震撼,仿佛见到了什么塌天大祸。

两人分道扬镳,月安死心回崔家,瞿少白回去补觉,以备后几日有精神寻春生。

踏入金水客栈时,他回头望向了一棵柳树下,自打他从客栈出来,就隐约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身上。

此刻那道目光不再隐晦,带着剧烈的波动,他想不注意都难。

凤目微眯,瞿少白对上一双清润的眸子,但此刻那双眼睛盛满了敌意。

他此生没少见这样的眼神,并未当回事,轻笑了一声踏入了客栈。

而那边,崔颐见月安返回,他不再耽搁,匆匆忙忙乘着马车疾驰回去,半道再将自己的马换回来策马先行道了家。

月安慢吞吞地回到了崔家,心情低落的她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

绿珠一看便知娘子和瞿少侠没成,也不好在娘子伤心的时候打扰,也静静地在一旁不出声。

回到崔家,月安如斗败的公鸡,和出去前判若两人。

拖着步子回到梅鹤院,到了主屋,吩咐绿珠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

屋子里有什么都没来及看,月安人立即就一头扎到了被子里大哭。

“哇……”

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将提前归来更以后在屋中等候的崔颐吓了一跳。

他执着一卷山川风物志,愣愣地看着埋在被子里掉眼泪的妻子,一瞬间将他一肚子郁结都忘了。

脑子里只剩下蜷缩在床上大哭的月安。

第48章

这一刻, 崔颐是疑惑不解的。

他不明白温氏为何一回来就嚎啕大哭。

他当时立于柳树下,恰好能从临窗的茶坊窥见二人的身影,但更多的就无法窥探了。

比如说了什么, 最多只能瞧见两人是笑是怒。

但毫无疑问,他看见了瞿少白张开双臂,温氏欢喜扑进去的一幕。

当时从崔颐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满腔情绪, 静静地观望下去, 再先一步回到家守株待兔。

在他看来,两人已然谈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守株待兔有什么用, 但他就是想等着, 等一个清楚明白。

然怎么也没想到,等回来的居然是一个扎在床上就掉眼泪的温氏。

他一时默然, 思绪百转千回。

过了好半晌,崔颐才放下书卷,慢吞吞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清冽的疑惑话语落下,本扎在被子里苦的人儿猛地抬起头来扭头看他。

一张脸红通通的,面颊上挂满了斑驳的泪痕,还有几滴含在眼眶里,将落未落,看不起来伤心极了。

想来是没料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哭, 月安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抽抽嗒嗒地问:“你、你怎么在这,你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明明记得是让绿珠关上门的, 难不成是她哭得正厉害所以没听到?

一时忘了继续哭,双目茫然地看着崔颐。

这在崔颐看来十分有趣,甚至是有些无端的傻气。

“我一直都在这里, 只是你进来只顾着哭,没看见我而已。”

闻言,月安呆呆地哦了一声,接着一本正经道:“那你快出去吧,我还得哭一会。”

本来被崔颐看见她哭鼻子就已经很丢脸了,可不能继续让他看下去。

崔颐却是屹然不动,甚至还转过了身子跟她搭起了话来。

“为何要哭,不是去见你那心上人去了吗?”

“难不成他还欺负你了?”

崔颐明知故问,面上波澜不惊,完全看不出是刚刚跟踪完回来的。

这种私事月安本不想说的,奈何她实在伤感,碰上崔颐这个知道内情又主动开口询问的存在,她一个没忍住就交代了。

“他不是欺负我,他是拒绝我了。”

说完这句,月安又躺回了床上,将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再度哽咽起来。

“嗯?”

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崔颐疑惑地嗯了一声,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一颗心在按捺不住地砰砰乱跳。

“什么意思?”

那江湖草芥,居然如此有眼无珠吗?

有了第一句,月安也不怕多说几句,话语失落道:“他不愿留在汴梁,我也不能跟他奔走于江湖,实在是有缘无份。”

再多的月安也不想跟崔颐多说了,这些已经是她慷慨下的结果了。

崔颐克制住胸腔中那股藏也藏不住的窃喜,崔颐先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

他当即就想问些什么,比如既然没谈妥为何还要在茶坊下相拥,做出那样不合规矩的亲密事。

然思量过后崔颐又闭上了嘴,若他这话问出来,不就暴露了自己跟过去的小动作吗?

还是不问了。

于是崔颐及时改口,说了些干巴巴的宽慰话。

“既然如此,看来上天注定他不是你的良人,你也莫要纠结,尽快将他忘了吧。”

这是基于理智的做法,也是崔颐所期望的。

但这样的话对正伤心失意的月安来说是不入耳的,甚至是比较残酷的。

顿时,抽噎变作新一轮的嚎啕大哭,崔颐不知所措地看着,虽然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说错了,但他知道就是错了。

“对不住,你先冷静一下,我走了。”

此时此刻,崔颐觉得自己并不适合留在这,告罪了一声,人抬步离开了。

月安真正迎来了清净,可以彻底放开身心了。

……

哭了那一场,月安心里头舒服多了,但后续的情绪还萎靡不振。

毕竟是牵挂了四年的感情,尽管理智已经给自己做出了选择,但一时之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翌日同崔颐去文松院陪徐夫人用饭,细心如徐夫人发现了儿媳妇有些红肿的眼睛,询问了一二。

月安来之前还上了些妆粉遮掩,但看起来还是露出了马脚。

好在她也找好了借口,作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是昨夜看了个话本子,里头故事说得动人,便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让母亲见笑了。”

“原来如此。”

徐夫人叹笑着,但转头却是不信的。

将儿子留下,她缓声问道:“是不是你给了月安气受了?”

外人不知晓,她们做父母的又怎会不清楚,自己这个儿子藏着其他心思,人又一惯冷情刚肃,再滚烫的心也会被浇灭。

崔颐失笑,扯了扯唇道:“怎会,儿子并没有。”

他哪里能给温氏气受,温氏不给他气受就算好的了。

徐夫人还是不信,但也不想跟儿子纠缠什么,只催促道:“母亲不管其他,你最好去好声宽慰宽慰,莫要再让人伤心了。”

本以为儿子只会随便应一声敷衍过去,但这回态度倒是诚恳。

“是,母亲,儿子今夜就去。”

徐夫人惊讶,而后便是满脸欣慰,想着儿子也不是那么说不通,这是好兆头。

梅鹤院主屋,月安刚洗漱完爬上床,正意兴阑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辨别出那人是崔颐。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是不同的,崔颐的脚步声听了这么些时日月安也听熟了。

今日十九,并不是他该过来的日子,月安打起了些精神,冒出了个脑袋看他。

见他一进来就自发将被褥拿出来铺在榻上,人转身就要去浴房。

“等等,今日不是十九吗?”

见崔颐这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月安有些懵,第一反应是不是崔颐记错日子了。

鹅黄的锦帐中间露出一张粉润的小脸,崔颐心间笑了笑,但面上依旧清淡道:“是母亲,她认定是我让你心情不好,让我过来宽慰你。”

带累了崔颐被徐夫人误会,月安心中抱歉,也就不纠结今日逢不逢日子了,若硬要崔颐回去,被徐夫人知道怕是又要多想。

况且她也没什么精力去计较这些。

“那好吧,我先睡了,崔郎君自便。”

油灯一盏盏灭掉,只留下一盏在屋内摇曳。

崔颐躺在窄小的榻上,翻了个身目光望向床帐,那里一片漆黑,不再有小娘子拿着夜明珠看话本子的光华。

崔颐不敢将自己藏匿于内心的窃喜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温氏。

但在这样寂寥的深秋夜中,他却止不住地雀跃,心情明朗了不少。

……

二十这日,又是官员旬休,崔颐说他还有些政务没来得及呈奏官家,晨起用过饭便进宫去了。

月安依旧是无精打采,神情恹恹,在外面秋千椅上晃了一会,想着回去调制一盏葡萄饮子让自己开心一些,水还没烧开,家里便来消息了。

说是娘病了,想见她。

月安饮子也不调了,也没空伤怀了,当即让丫头去文松院说一声,带着绿珠回家去了。

一听是亲家母病了,徐夫人还备了不少名贵的药材让月安带回去。

入了家门,月安直奔爹娘的院子,心急如焚。

原以为进了屋子面对的应当是娘卧病在床,屋子里飘着汤药味的场面,然一进去看见的却天差地别。

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坐在那,爹爹、娘亲、大哥大嫂、二哥、包括三哥。

爹娘坐在上首,大哥大嫂居左侧,二哥三哥居右侧。

六个人就像是六尊神,不对,六尊煞神,就那么满脸严肃地看着月安,看得月安一阵心慌。

“爹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三哥,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是说娘病了吗?你们……”

月安一时搞不清头绪,但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事,有种山雨欲来的可怖感。

左看看,右看看,月安一脸无辜。

温敬看着更来气了,冷哼一声道:“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爹爹很少这样对她,月安心中更不安了。

“娘,大哥大嫂~”

她们三个平时最是好说话,月安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但却没有预期的效果,三人仍是板着脸看着她。

月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直接两膝盖跪了个结结实实,仿佛英勇就义般道:“我知道我定是犯了什么大错,还请爹娘兄嫂们相告,让我死也死得明白。”

“呵呵~”

见月安还这么嘴硬,竟连自己干了什么荒唐事都想不起来,真真是气煞他了。

也不卖关子了,和夫人对视一眼,气哼哼道:“我且问你,两日前的下午,州桥汴河上的茶楼里,你做了什么?”

这样准确的时间地点一出来,月安算是什么都明白了,惊愕道:“爹爹你们怎会知道?”

见月安大方承认了,温敬险些气歪了鼻子,恨铁不成钢道:“果然,你大哥果然没有看错,真的是你个丫头,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月安恍然大悟,看向了左侧坐着的大哥,忍不住道:“原来是大哥你!”

温淮安叹息着摇头道:“我可没有跟踪,只是那日正好回来于汴河上看见了你和那江湖小子……”

温淮安没好意思将那一幕宣之于口,只又叹了一口气。

当年妹妹将那幅画完成后让全家人都看了一遍,温淮安焉能认不出当时和妹妹抱在一处的人是谁?

温敬此刻火气上来了,将大儿子没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接了过来道:“你一个已嫁的娘子,竟和那个江湖小子搂搂抱抱,下一步是不是就得跟人跑了?”

“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收着心,不成想你一点没听进去,这要是让崔家知道了,你让你爹这老脸往哪搁?”

“哎呦,三日前还同文荣兄把酒言欢,这叫怎么回事啊!”

“不行,今日我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死丫头,老三,去拿藤条来!”

这次全家人没一个帮她说话,虽然面上皆有不忍,但都是一副她该受些教训的神情。

月安一听立即就蹦起来了,那藤条的滋味可不好受,想当年三哥可是被细细的藤条打得嗷嗷叫,她可不想感受。

从地上蹦起来,月安立即扬声解释道:“我跟瞿少侠没什么,他拒绝了我,他就要走了,那个拥抱只是告别罢了。”

原地大喘气要抽人的温敬蓦地一愣,全家人也跟着一愣,去请藤条的温曜安也回头了。

全家人的怒气都在此刻一瞬间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什么,他竟然看不上我闺女!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人下凡,居然敢如此!”

气氛瞬间一变,刚才要抽她的剑拔弩张没了,全家都在为月安不平,嘀咕瞿少白不识好歹。

月安不想家人这样说瞿少侠,正因知道瞿少侠拒绝她的原因,月安更感念他的好。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说瞿少侠,他是个好人。”

“他拒绝我是因为……”

……

一盏茶过后,听了月安一番解释的温家一众静默了良久,什么话也不嘀咕了,面上皆有唏嘘动容。

“这小子,倒是个有德有情的性子,是我错看他了。”

若是碰上个心肠歪的,见到个送上门的美貌娘子,说不准就直接吃干抹净走人了,才不管那娘子日后是什么处境,只管拍拍屁股跑了。

将这话委婉说与闺女听,月安则笑道:“女儿才没有那么笨,他若不是与我三媒六聘的夫君,我才不让他占我的便宜,我说过的,瞿少侠是个好人。”

林婉附和道:“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啊。”

能这样为女子设身处地考虑,足以证明此子品性高尚了。

漂泊于江湖山野竟有如此心性,实在是难得,此时此刻,心软的林婉甚至真想让那孩子做自己的女婿了,只可惜有缘无份。

大嫂也是心思细腻的女子,瞿少白这一番话听着也颇为动容,她感慨道:“怪不得小妹如此念着人家,若换做是我碰见了这样的人,怕也得惦记好些年。”

这话温淮安就不爱听了,立即一双眸子黏在妻子身上,笑吟吟地问道:“阿芊刚刚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里头蕴含着的酸气全家人都闻到了,杨芊芊哪里还敢说,暗想今夜又得遭殃了。

自打夫君经商回来,没一日能轻放了她的。

二哥三哥也是大方称赞,尤其是二哥,面上的不快消散了大半。

“你运气好,遇上个正直的,感谢老天爷吧。”

温景安摇头笑道,心道这丫头是个福泽深厚的。

“听说他一身武功甚好,若真成了妹夫还能切磋一番,可惜了。”

温曜安很快对瞿少白这样的儿郎产生了好感,言语中甚是惋惜。

误会解除,温敬也不再担心后续闺女会跟人私奔了,但还是一脸严肃地叮嘱道:“这事可千万别让我那贤婿知道了,就此了解吧。”

危机解除,月安那股伤怀又浮上心头,一瞬间她神情又落寞了起来,将爹娘的殷殷期盼看在眼里,忽地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瞿少侠不会跟她在一起,她跟崔颐立下的契约也失去了意义,她向最亲近的家人隐瞒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跟崔郎君也都是假的,我们很快就得和离了。”

没了瞿少侠,一年之约月安也觉得没了意义,不如早些和离回家躺着更自在。

刚平复的心情的一家人一听这话,仿佛又是一道惊雷在耳边响起。

“此话何意?”

温敬率先发问,脸色开始不好。

月安一鼓作气将她跟崔颐之间的种种也尽数说了一遭,最后感叹道:“同我一样,不止我心里念着人,崔郎君亦是念着柳家娘子,下聘后还告诉我他要娶柳家娘子不能娶我,也就是如今柳家娘子对他并无情不愿回头罢了,怪没意思的。”

“无奈之下,我和崔郎君只得立下一道契约,平日都在人前装装样子,一年后便一别两宽,各自嫁娶。”

若说两日前大儿子同他说看见闺女跟那江湖小子搂抱,温敬心里头是惊吓,那眼下听到的便是愤怒加心痛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原来爹爹真的做错了,害得我的女儿头婚便平白糟蹋了,哎!”

此时此刻,温敬已经不可惜小崔探花这样的儿郎了,就算是凤子龙孙,不是闺女的良配又能如何?

月安不忍见爹爹懊恼,忙不迭宽慰道:“爹爹别这样,我早就不怪爹爹了。”

“头婚没了便没了,不是还能二嫁三嫁吗?有爹娘和兄长们在,还不愁我接下来寻不到好郎君?”

“再说了,若是谁嫌弃我,那他就不是什么好郎君,咱们慢慢找。”

一家子的火气被月安这一番轻快的话说退了下去,只是难免唉声叹气。

一家人很快又恢复到了平和融洽,在饭桌上商量何时跟崔颐和离,这边好给她再物色好郎君。

“等我回去跟崔郎君商量商量吧,应当很快了,我也不想劳在别人家待着,一点都不爽快。”

午后,月安同娘一起睡了个饱足的午觉,起来正洗漱着,就听家仆说崔颐找来了。

给女儿梳头的林婉神情一顿,她想起一桩事来,低头轻声在女儿耳边问了一句什么。

都打卡天窗说亮话了,月安自然也不必装什么娇羞,坦坦荡荡回答娘亲道:“没有,为了应付徐夫人,我们一个月只九天宿在一个屋里,而且崔郎君是个君子,次次都睡榻,从没碰过我。”

林婉点点头,心下又是一阵复杂。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姻缘,全错了。

梳洗后,月安来到了正厅,那里爹爹正在和崔颐说话,还有二哥伴在一旁。

见了月安,崔颐远远看了过来,目光紧紧裹缠着,就好像许久不见了一般。

崔颐此刻心情确实有些彷徨茫然,看见温氏才好上许多。

从宫中回来后,他第一时间便回了梅鹤院,但发觉人不在,他问了仆婢,才知是丈母病了,温氏去探望了。

这样的事如何要将他这个女婿落下呢?

无需多想,崔颐跟母亲说了一声也策马过去了。

但不知怎的,崔颐这次过来,明显感受到温家人的态度变了。

以往见了他,岳丈很是热情欢喜,一口一个贤婿,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岳丈对他的喜爱。

二舅兄也是,看他全然是一家人的亲近欣赏。

可这回全然变了,父子两没了那股看一家人的热切劲,仿佛他只是一个友人之子,姿态淡淡的,甚至崔颐还隐约从这对父子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喜与排斥。

崔颐不明白这是为何,心底下意识出现恐慌。

见了温氏,他立即就想过去问问她,直觉告诉崔颐,他的妻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爹爹你们聊好了吗?聊好了我便同他回去了。”

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小子心里头揣着别的娘子,并不喜欢他闺女,温敬也没有那么稀罕对方了,此刻更是没有什么话要同他说,手一挥道:“嗯好了,闺女你回去吧。”

崔颐记起他不仅是来接妻子的,立即又问起了丈母的病,温敬淡淡道:“没什么,就是风寒,只是想女儿了想看看,无需宁和挂心,你同月安回去吧。”

崔颐将带来的药材留下,应了一声是,心中却越发不安了。

平日岳丈都是唤他贤婿的,今日最多也只是一句宁和,实在太古怪了。

但他的疑惑甚至不知从何问起,也不知如何开口。

憋着满腹心事,崔颐改和月安一起乘马车,想从她这里探知些许,是不是他做什么让岳家不高兴了。

然打探的话还未出口,这头月安就已经先交代提点了。

“对了,我得先告诉崔郎君一声,我们之间的事我家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不必再继续伪装了,挑个好日子,咱们和离吧。”

第49章

就好像聊家常一般, 就听温氏将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气定神闲地说了出来。

殊不知崔颐心中此刻已是惊涛骇浪。

他倏地绷紧了面皮,讷讷道了句:“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月安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话语慢吞吞道:“那日我去找瞿少侠被我大哥瞧见了,爹娘怕我跟人家私奔要打我,我想着干脆都交代了干干净净。”

“所有, 咱们也没必要坚守一年之约了, 看哪天合适咱们和离了,感情不睦也好, 怪力乱神也好, 找个由头先说。”

月安有点累,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事到如今, 月安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不如早早归去算了,也不用在崔家日日装模作样。

“不可。”

但意料之外地听到了一个全然否定的回答,月安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到了正抿着唇,满脸发沉的崔颐。

“为何?”

温氏眸中的疑惑与探究让崔颐下意识躲避,不敢与之相对。

他努力搜索着合理的解释,最终还真让他寻到了个有些道理的说辞。

“因为不妥, 咱们成婚不过三月,若此时和离,外人会怎么想?”

“大抵是在背后非议你我两家,甚至还会恶意揣测, 毕竟三月不到便和离实在罕见,无法不然不让人多想。”

不到三月这个时间一出来,月安思绪也清明了几分。

确实, 三个月的婚姻实在是短得让人称奇,难免被人揣测说嘴,牵连崔温两家。

“那难道真的要在你家待到明年六月啊,实在是太久了。”

崔颐不太想听她说这些,但又不得不去为自己争取,只好强撑着情绪道:“不一定,但是三月实在不妥,再等等吧。”

“况且,我崔家从未拘束过你,我瞧你每天也挺快活的,何故如此不愿?”

月安捧着脸叹气道:“你不懂,再好也不是自己家,而且动不动还得演戏,很累的。”

崔颐沉默不语,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辩解。

但好在他本来的目的达成了,不用担心回去温氏就要同他和离了。

……

稳住了妻子这边,崔颐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岳丈身上。

不得不承认,崔颐并不喜欢如今岳家对他的态度,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想改变些什么,比如继续让岳家认他做贤婿。

早朝后,崔颐抽空出了御史台,往中书省赶去。

到了中书舍人办公的署衙,崔颐客气地说明了想拜见岳丈的来意,小吏一听是女婿要见岳丈,立即就去通禀了。

长案前,听说崔颐要见自己,温敬冷哼了一声,心里那股不得劲让他不想立即如了这小子的愿,故意晾了崔颐一会,才让人进来。

心里头藏着对崔颐的不满,温敬姿态仍旧冷淡,只在崔颐进来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宁和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预料之中的态度,但崔颐还是气闷了一瞬。

“岳丈。”

依礼问候了一句,崔颐也不拖沓,见屋子内只他们翁婿两人,直接开门见山道:“岳丈如此冷淡小婿,是否因为那纸契约?”

见崔颐还好意思提起这个,温敬火气更甚,直接拍案道:“你还好意思问呐,你个竖子,若早早言明你心有所属,我也不至于将女儿嫁给你,平白糟蹋了我家月安头婚!“

被岳丈劈头盖脸一顿骂,饶是崔颐养气功夫再好也面皮开始泛红,神情难堪。

双亲自小到大对他的教导都是和风细雨,温润宽和,因他几乎不犯错让父母操心,他也从未被心性儒雅平和的双亲骂过竖子。

但他毕竟有错在先,今日也是来争取的,面对岳丈他更是不可能放肆什么。

长揖而下,崔颐直击要点,解释道:“岳丈明悉,想延续与柳家婚事是真,但小婿并没有岳丈所说的心有所属,小婿心中并无柳家娘子。”

温敬差点气笑了,反问道:“你听听你自己的话好笑不好笑?”

不喜欢却非得将人娶回来,他就没听过这么矛盾的话!

闻言,崔颐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话的矛盾,面色窘迫道:“岳丈误会了,小婿是觉得于柳家落难之时毁弃婚约有违君子之德,人之立世,应当践行践诺,才无愧世间。”

温敬算是听明白了,但结果已经铸成了,如今也不想听他那些高尚德行了。

“话说得倒是好听,可若不是那柳家女儿不愿回头,你怕是也不会来找我说这些吧。”

崔颐沉默了一息,没法应答。

确实,若没有柳娘子的仗义退场,他可能还在撕扯着自己,哪里能鼓足勇气到岳丈面前陈情?

他惭愧道:“岳丈教训的是,但小婿今日来此是想同岳丈说,既然柳娘子无意,那位瞿少侠也无心,不若我们两家还照旧,小婿愿意同月娘行白首之约,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纵然崔颐将温敬气得够呛,但今日一场谈话对方姿态谦卑,话语诚恳,多少能消解些他的火气。

然一码归一码,想继续跟他闺女过日子可不是他想有就有的。

“你想得倒挺美,不过你这些话同我说可没用,得我家女儿点头才行,不然绝无可能!”

这样的回答已经让崔颐宽心了不少,他连忙拜道:“有岳丈这话小婿便心安了,月娘那里小婿自会去争取。“

温敬对这个即将不是女婿的女婿没有多余的话,挥挥手让人离开了。

……

暮秋将尽,官家赶在最后的秋日举办了一场秋狩,时间定在九月二十八。

这是汴梁即将迎来的一场新鲜事,在那一日,官眷也可以跟去尧山放风游玩。

就在月安还在纠结去不去时,秀真来了信,说想同她一起去跑马。

月安并不会骑马,也惧怕骑马。

八岁那年她兴致勃勃地学骑马,但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好在并没有被马蹄子踩,但光是摔那一下也够月安印象深刻了。

然此番是秀真邀请,她也想在秋狩那日和秀真一起跑马兜风。

是夜,崔颐与月安同桌而食,细心地发现了妻子的心不在焉,像是有心事。

但不像是为姓瞿的伤怀,倒像是为什么纠结。

崔颐立即抓住机会打探,几句话将事情搞明白了。

原来是学骑马的事。

黑眸轻转,崔颐笑着道:“学骑马总有些用处,以前那只是意外,此后小心些便是。”

“我家在城郊便有一处马场,那里养了不少脾气温顺的马儿,正适合练习,不然提前过去练习几日,到秋狩就能骑马兜风了。”

月安被说得心动,很快便答应了,决定明日去崔家的马场再试试。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崔颐竟然也同行。

当月安见崔颐没有去上职,一路跟着她出了门上了马车。

“你怎么也去,你今日不用点卯上职吗?”

望着气定神闲坐在一侧的崔颐,月安惊奇问道。

崔颐早备好了一切,不慌不忙解释道:“鉴于你曾经落马的经历,需得有个人看顾为好,父亲母亲自是无法,只派了我来。”

“我向官家告了一日假,这一日教会你上马小跑应当不难。”

这话倒是说到月安心坎上了,昨夜因为想到要学骑马焦心到一个时辰都没睡着,就怕重现当年的惨剧。

如今来了个崔颐,不管怎么说也让她多了些安全感。

“你告假一日不会耽误公务吧?”

为了看顾自己学骑马,特地让崔颐告假一日,月安有些不好意思。

崔颐罕见地轻笑了一声,眉眼清致柔和。

“不会,只一日而已,而且我这个御史休沐一日其他官员只会在背后欢欣鼓舞。”

很难想象,崔颐这样一个木讷无趣的性子竟也会说笑话,月安稀奇之下觉得更好笑了。

“那倒是哈哈~”

几日来她头一次露出这样明媚的笑,也让崔颐看到了些希望。

瞧,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只要他努力些。

马车悠悠荡荡离开城中,来到了南熏门。

崔家是官宦,马车自然不用接受盘查,只报个名号说去做何便被放行了。

经过城门的一瞬,月安无聊掀开了车帘,恰好看见了故人来。

那是一匹毛色鲜亮的白马,上面正是白衣佩剑的瞿少白。

说不出的巧合,此刻他也刚好出城,经过检查后,他策马就要飞驰而去。

是月安情急之下出口喊住了他。

“瞿少侠!”

先前瞿少侠说不必相送,她听了进去,已然将茶楼一会当作告别。

但老天爷眷顾,竟让二人在此碰见,月安难掩激动,便叫住了他。

如此缘分,既然碰见了,怎么不告别一二?

在这一声下,瞿少白和崔颐两人俱是有了反应。

一个讶然策马回头,一个神情不好,暗自绷紧了身子。

实在是晦气,崔颐心想。

月安吩咐车夫将车停下,提裙下了马车,小跑着奔了过去。

崔颐根本坐不住,紧跟而来,不过不似月安那般是笑着出来的,神情不大美观。

见是故人,瞿少白也下了马,含笑道:“是温娘子啊,那实在是太巧了。“

“不过你确定不是特意来送我的?”

瞿少白知道眼前的小娘子心中对他的热切,合理怀疑是她不舍得然后盯梢跟来的,面上笑意不断,挑眉,带着几许俏皮问道。

见这样美好的缘分被瞿少侠误会了,月安刚想摇头,就感觉手腕被人拉住了。

紧跟着是崔颐一本正经的淡淡话语。

“阁下误会了,内子要学骑马,我们去郊外的马场罢了,在此偶遇阁下纯属巧合。”

崔颐这一出声,立即将瞿少白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内子,这是你夫君?原来你成婚了啊?”

“可你不是说……”

及时刹住了话,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其未尽之意。

崔颐虽然不知道当时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一听瞿少白那上下话音便大概猜出了意思,他一时未耐住性子,眉眼沉肃。

个中缘由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月安只努力辩解着:“不是那样,我没骗你,只是眼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正我没胡说就是。”

月安焦急之下都忽略了腕上紧攥着的大掌,只顾着解释了。

瞿少白先是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月安,再是看了看一旁沉着脸一双眼睛就快要吃人的崔颐,瞿少白笑了。

他记性一向很好,自然认出了这双眼睛就是那日汴河边上那位窥视者。

当时不知来人是谁,现在倒是一清二楚了。

“好了,我信你还不成,对了,你这位夫君是官身?”

那日远远看着这人是一身绿色官袍,应当是个六七品的官,在汴梁看见官不稀奇,但如此年轻的官就很稀罕了。

月安不解他为何要问这一声,嗯了一声后问道:“怎么,瞿少侠难不成认识他?”

这一问下,崔颐绷紧了身子,目光开始闪烁。

好在瞿少白不是那等不识趣的蠢人,思量一番便猜了个七七八八,给崔颐留了几分体面。

“不认识,大抵是哪日打马过街时见过这位官爷,便有些印象。”

月安了然,身边行人络绎不绝,月安想起瞿少侠就要离开,她伤感一瞬道:“既然如此巧合,那便正好送一送你。”

瞿少白粲笑着牵起马,散漫道:“不必不必,我这就走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对了,还有一句,温娘子和你夫君很是般配,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啊!”

瞿少白的目光最后在月安的面颊上凝了一瞬,他驱散心间那抹异样的情愫,爽朗道。

就这一句,崔颐憋了半天的郁气就散去了一大半,看瞿少白的目光也没那么锐利了。

然一看温氏那恋恋不舍的小女儿姿态,崔颐气又不顺了。

秋日的暖阳下,白衣少侠翻身上马,回头扬声道了一句有缘再见,便策马飞驰出去,除了掀起一阵尘烟外,便是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一个怅然若失,呆呆发怔出神。

一个心下松气,眉眼轻快,并暗自希望对方永远别再出现。

“走吧,咱们的马还没学。”

崔颐瞥了一眼仍在出神的月安,打断了她的思绪,领着她往马车上走。

看着妻子与她不能嫁的心上人依依惜别,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生闷气,崔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自己推到这一步的。

世间再没有男子如他这般可笑。

好在,好在瞿少白走了,他不用再面对这样难堪的一幕了。

“哦好。”

惆怅的情绪还未消散,月安任由崔颐拉着上了车,什么时候被放开了也不知道,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马车再度启程,月安最后一次拨开车帘看向瞿少白消失的方向,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得崔颐直蹙眉。

“他究竟哪里值得你这么爱慕,我瞧着跟其他儿郎也没什么区别,还是个田宅都无的游侠儿。”

憋了好些天,崔颐终是没忍住将话说出了口。

月安不忿道:“当然有区别,他人就跟你们这些汴梁公子不同,瞿少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儿郎。”

崔颐算是听懂了,他先是一本正经道:“世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再探究道:“你究竟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游侠儿这个身份?”

“都喜欢!”

月安铿锵有力道,崔颐听得心一哽,干脆不再问,闭目养神去了。

两人很快到了马场,月安嗅到了秋风刮来的草叶气息,心境也开阔了不少。

马场的看顾人是个叫忠叔的老仆,在这待了有八年,专门为主家喂养看顾马匹。

见郎君与少夫人来了,满脸笑地迎上来。

“少夫人要学骑马,去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儿过来。”

月安也想自己去瞧瞧,挑个合眼缘的,急急道:“我也去。”

崔颐无事,也跟了过去,与月安并肩而行,腰间的玉玦于天青色的衣袍上轻晃,于日光下漾出沁人心脾的绿意。

忽地,小娘子腰间胭脂色的丝带被风掠起,飘飘荡荡地拂在玉玦上。

崔颐低头瞧了一眼,神情倏地柔下来,露出一抹浅笑。

站在马厩前,月安打量着一匹匹毛发柔亮的马儿,听着忠叔在一旁说着哪匹马儿温顺,那匹马儿适合她。

月安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可爱小马,满心忐忑地牵着她的小马到草场上。

忠叔唤了他的孙子过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儿郎,让其教导少夫人学骑马。

那少年刚掬起笑喊了一句少夫人,就被崔颐挥退了。

“我来就好。”

不是有他这个现成的师父吗?

何须不相干的人来?

他能容忍瞿少白,可不代表他能容忍其他人。

那儿郎见状讷讷退下了。

月安诧异道:“你要亲自教我?”

她以为崔颐只是跟来看顾几眼,师父这差事可不好当。

“嗯,先上马吧。”

崔颐扬了扬下颚,示意道。

尽管是一匹体型较小的马儿,对月安来说依旧是难攀登的,他遵循着崔颐的指示,拽着马鞍一角,左脚踩着马镫,试图上马。

但好几次都失败了,也亏得这匹马儿真如忠叔所言那般温顺,仍旧温和安静地站着,偶尔还会低头啃草。

仅仅是一个上马就失败了那么多次,这让月安不免窘迫乃至脸皮发烫。

偷偷看了崔颐一眼,见对方并没有露出她所担心的嫌弃,月安才信誓旦旦保证道:“我这次一定行!”

鼓足了劲,左脚踏上马镫,身子刚一使劲,腰上就突然攀上来一双手,上面携带着的力气直接让她几乎是腾空飞了上去的。

稳稳当当坐在马上的时候,月安嘴巴都忘了阖上,呆呆地抓着马儿的鬃毛。

“谁让你掐我上来的!”

几息后,月安反应过来,有些生气道。

崔颐面色不变,认真道:“我这是在帮你,不然你什么时候才能上来,又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被崔颐说得一哽,月安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嘟囔道:“我都说了这一次我自己可以的。”

崔颐不知可否,将缰绳往月安手里一抛,理所当然道:“既坐上去了,那就跑吧。”

月安不明白以崔颐的脑子是如何说出这样过分的话的。

“不是,我刚坐上来你就让我策马奔驰啊?”

她就知道崔颐不会当人师父,这不是难为她吗?

见月安如此反应,崔颐愣了一下,诧异道:“不能吗?我以前就是这么学的,有什么不对吗?”

月安神情僵了几息,叹气道:“又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你若是不会便换那位小郎君来,何苦为难我?”

崔颐面上不自然,思忖过后觉得温氏的话确实有道理,温声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呢?”

他话语谦卑,但尽说些月安觉得匪夷所思的。

“你是师父你问我啊?”

她不客气地反问,面上有愤怒之下的调侃。

崔颐白净的面皮染上薄红,也少有的难为情起来。

他也是第一次教导人骑马,一开始只觉得是桩十分简单的事,没想到这么麻烦。

这很难学吗?

不是骑上就能跑吗?

他将忠叔的孙儿叫来,问道:“接下来该如何教导?”

田小郎君藏住笑,恭敬说道:“先牵着马走一圈,让少夫人熟悉熟悉。”

崔颐点了点头,自顾将缰绳拿回来牵着马儿溜达了起来。

月安看着动作自如的崔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马走动起来分散了注意力。

她开始紧张了,小时候那匹马就是忽然走着发了性子,将她掀下来的。

她一手扒着马鞍,一手攥着鬃毛,神情如临大敌。

崔颐回头看见只觉得好笑。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你不懂。”

月安神情燕钧,话语幽幽道。

一圈在两人沉默的气氛下走完,回到原地,崔颐继续请教道:“接下来该如何?”

走了一圈,月安坐在马山不再那般害怕,但还是警惕着,生怕这马突然掀她。

“少夫人可以策马慢跑,再由慢及快。”

话是这样说,但月安一想到她跑起来要是被马儿掀翻,一定会被摔得更惨。

于是憋了好半晌也没敢动作,手脚僵硬地看着崔颐,神情是少有得可怜。

“不行,我不敢……”

“要是我半途中掉下去了怎么办?”

月安心中的焦虑几乎促使她放弃了,但想到秀真要在秋狩同她策马,她咬咬牙又想坚持。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崔颐拧起眉头,沉吟了数息,道了一声罢了。

月安听见,还以为是崔颐嫌她没用不想再教她了,心下刚要一气,就见崔颐一下跨上了马,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

跃上来的那一刻,月安身子不自觉被男子宽厚的胸膛压得一弯,如柔嫩的柳条般前倾一霎。

他竟与她共乘一骑吗?

匪夷所思之后,是全身开始汗毛倒竖。

学个马而已,何至于闹成这般?

“崔颐,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就算是正头夫妻,讲究些的都不会在人前夫妻共骑,更何况她与崔颐?

这是在是逾矩。

但不等她动作,身后的崔颐便策马奔腾起来,让灌了一嘴风的月安只顾着紧紧扒着圈在她两侧的胳膊。

“啊好可怕~”

开始就这般猛烈,月安难免六神无主,只能循着本能拼命往后缩,抵了崔颐满怀。

崔颐再次感受到了香软二字的妙处,一边勾唇一边正色道:“你太害怕了,这样不行,不亲身试试你永远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不用害怕,我在你身后,尽管放宽心去感受。”

秋风带着崔颐的话语卷过来,月安听了个大概,但好似漏了什么,她欲回头问什么。

但崔颐那几句话是就着她耳畔说得,还没来得及撤离,月安这么突然扭过头来,那张殷红的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月安的面颊上。

柔软湿热,像是沾了露水的云朵,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

两人都愣了一下,慌忙分开,心跳如两只鼓,一时分不清谁擂得更响亮。

第50章

那一吻太过猝不及防, 分开得也够快,仿若雷霆。

若再提起反而令人尴尬,想来崔颐也是那么想的, 月安噤声,身后也是一片静默。

月安想将这事轻巧地掩盖过去,殊不知身后人眸色发暗, 身体也开始躁动。

月安隐隐察觉到后腰似乎被什么硬物给硌着了, 有些难受。

以为是崔颐腰间佩戴的玉玦或是什么,毕竟崔颐就爱佩这些东西, 如今两人共乘一骑难免磕一下硌一下的。

再说刚刚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 她也不好意思张口引起注意,遂沉默了忍了下来。

耳畔风呼呼作响, 渐渐抚平了月安狂乱的心跳声。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意外,月安都忘了先前的紧张,在马背上变得自如起来。

拂在面上的风也不再冷冽,盛满了沁凉的草木香,身后是一堵暖洋洋的身躯,她不用费神担惊受怕便能感受马背上的畅快。

月安觉得甚好,甚至还想过若是以后骑马都能有人给她代骑,自己不用出力就好了。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哪有人永远能代她骑, 她此番更是来学习的,可不能生出如此懒怠的想法。

于是乎,在适应了一盏茶,月安彻底消除了对于骑马的恐惧, 也暂时散去了那股子尴尬,将被崔颐烘得热乎乎的背挺直,试图远离些。

然两人同在一匹马上根本不可能将距离拉开, 月安稍稍拉开一点,很快就被马颠簸一下撞了回去。

崔颐身上有点硬,每次撞上去都有些硌得慌,就好像这个人是石头做的。

“我差不多会骑了,你下去吧。”

驮着她和崔颐半天,真是难为这匹小马了。

“确定吗?”

耳畔传来崔颐清冽的话语声,还伴随着连风都带不走的温热吐息。

月安下意识想回头答一句,然下一瞬想起刚才那事就是那么发生的,她赶紧又僵住了脖子,木木道:“没错,崔郎君下马吧。”

“好,若还害怕便唤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月安更是绷紧了皮要好好练,生怕崔颐又一声不吭翻上来。

“知道了,快下去吧。”

嘟囔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驱赶,崔颐面色微沉,一言不发下了马。

田小郎君极有眼力劲,当下就给崔颐搬了个椅子来歇息,崔颐气定神闲地落座,双眸始终凝在马背上的少女。

一个人在马背上,月安深呼吸几个来回,学着崔颐那般牵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肚轻喝一声。

马儿飞了出去,身后没了依靠,月安先是一阵后仰,又是一阵惊心动魄。

但只开头这一下,后续一一帆风顺,没有月安担忧的事情发生,她兴奋地坐在马上,享受着秋风一股股拂在面颊的快意。

她渐渐找到了策马的关窍,速度越来越快,什么恐惧什么阴影全然没了。

一口气跑了三圈,就在月安还想乘兴再跑一圈,但远远就看见崔颐起身,拦在了她策马必经之路。

月安当即愣了一下,差点以为他想不开想寻死。

慢慢降下速度,停在崔颐三步之外,月安恼怒道:“你是疯了,我要是没勒住马看你怎么办!”

崔颐不慌不忙笑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这无疑是一种对她的肯定,月安心下雀跃,得意道:“你倒是会说话,但你拦我做什么?”

月安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了许多。

“刚学骑马勿操之过急,最多两个时辰,不然身子吃不住,温娘子不觉得腿不舒服吗?”

这话一出来,月安立即便感觉到了大腿间的微微刺痛,显然是这会磨出来的。

崔颐一看那脸色,就知道是知道疼了,继续道:“等明早起来估计还得腰酸背疼,莫再骑了,回去,明日再来。”

月安深觉有理,小心翼翼自马背上下来,看了眼自己因为紧攥着缰绳而被勒得通红的手。

“回去擦些药就好了,我屋子里就有一些官家赐下的,你用着便是。”

崔颐自然也是看见了,那双手纤白柔嫩,此刻却覆着红通通的勒痕,看着触目惊心。

崔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因为常年练剑,也习骑射,甚至还带着些薄茧。

女儿家的肌体可真是柔嫩,握缰绳一会便被磨成这样。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也都是这样?

崔颐在那胡思乱想了一阵,心思悄然浮动,继而说道。

月安甩了甩手,浑然不在意道。

天边积了些黑沉沉的云,想来是要落雨的前兆。

“看着就快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

崔颐嗯了一声,让田小郎君将马儿牵回去照料。

“好,我们回去。”

这声“我们”崔颐听得心中欢喜,对着月安笑了笑,目光柔和,看得月安心中打鼓,有些发毛。

本以为这雨还得好一会才能落下,结果马车才行驶不到一半路程,小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

雨滴敲打着车壁,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密密麻麻如鼓点。

若是此刻在温暖舒适的屋子里躺着,这样的声音便是趣味,但可惜这是在半途中,绿珠说她们此番出来也没带伞。

希望待会下车后能雨停吧。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两人皆闭目养神,只不过其中一个总是会不老实,时不时就会睁开眼将目光飘过来,细细描摹少女姣好的眉眼。

偶尔月安觉得哪里不对劲睁开眼时,看到的又是一切如常的景象。

几次下来,月安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雨并没有如月安所想的那样停下,不顾变小了些。

然小雨也是雨,家仆说要进去拿伞,月安和崔颐二人俱是说了一声不用。

“雨不打,淋几下也不打紧,何必再等,直接走吧。”

说着,月安先行跳下了车子,额上立即感受到了冰凉的雨水。

才要抬手挡一下,头顶的雨忽然没了,抬头去瞧,上面是一方天青色的衣袖。

是崔颐,他很快追上了她,用袖子给她挡雨。

“走吧,多磨蹭一会便要多挨淋一会。”

月安只当崔颐是做给外人看的,且看着别人给她挡雨被淋心中也是过不去的。

也不好磨蹭,快步往梅鹤院赶。

到了屋子里,月安倒是没淋到什么,但一路上崔颐鬓发衣袍皆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深秋天寒,淋了雨可不是小事,月安好意道:“崔郎君衣裳都湿了,去换洗一身吧。”

崔颐没有拒绝,点头带着干净衣裳去了浴房。

……

接下来的几日,月安每天去马场练马,但会将时间控制在一个半时辰,不然自己的臀腿就得遭老罪了。

崔颐也照常去上职,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秋狩前的几日。

九月二十八,天朗气清,一家人往尧山赶去。

经过了几日的快速突击,月安觉得她应该可以同秀真在山野中跑马了。

今日要进山入野,月安穿了一身翠色的交领窄袖襦裙,一身干净利落,方便骑马或者在山野中到处跑。

梳得也是简单又俏皮的双髻,系上缠着小珍珠的红色丝带,月安对自己这一声满意得不得了。

仍旧是跟崔颐同乘一个马车,月安几回下来早已熟稔了。

不过大概是要挽弓射箭的缘故,崔颐今日并未穿他平素的宽袖袍衫,而是一身宝蓝色窄袖缺胯锦袍,蹀躞带束腰,显得腰身窄窄,甚至还佩了护腕。

若是再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那就很像瞿少侠了。

饶是如此,看到崔颐如此不一样的装束,月安还是惊奇地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

察觉到月安的视线,崔颐故作清淡问道。

被崔颐发现了,月安也就实诚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崔郎君和平日不大一样。”

崔颐听罢,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明知故问道:“温娘子觉得如何?”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还是如此模糊怪异的问题,月安怔了怔,含糊道:“挺、挺好的。”

看出她的敷衍,崔颐轻嗯了一声,眼底藏匿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尧山要比苍山低上许多,山道马车也能通过,这一回她们是乘车上去的,没累着一点。

到了山上,处处是白色的帐子,如一朵朵从地上长出来的白蘑菇。

她也有一朵,但是和崔颐一起的。

无论是官家还是官员,总得在山上过一夜,享受狩猎的晚宴。

秀真来得比她早些,在月安才到了帐子里她就欢喜找过来,要同她一道去跑马。

距离午食还有好半晌,月安告知了一声长辈,欢喜地牵着她的枣红小马跟秀真去西边那块开阔的草坡玩耍去了。

那里已然有些娘子在跑马了,有的一身飒爽骑装,有的如月安一般轻便的衣裙,有的不愿舍弃美丽的衣裙,仍旧一身华美裙衫。

其中就有个泥金红裙的娘子,不仅一身繁复华美的裙子不说,一身环佩叮叮当当的,发髻还梳得朝天髻,上面簪钗步摇一个不落。

说实话月安挺佩服这样的娘子的,因为她爱美但也做不到如此。

多看了一眼,对方也察觉到回头跟月安对视了一眼。

是个妩媚俏丽的娘子,浑身透着骄横之气,怕是爹官不小。

月安一向不同人交恶,友好地同那娘子笑了笑,就翻身上马了。

那娘子被月安的笑弄得一愣,面皮透出几分羞涩后的不自然。

经过这么多天的练习,上马早已难不倒她了。

秋景虽不似春景生机勃勃,但也有一番风味。

“几日就学会了,是块好料子,不若日后再学学打马球,和我一起组队上场呗?”

月安先是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小时候爹爹就说我学东西很快的,就是懒怠了些。”

“不过马球还是算了,我害怕被球砸,那太激烈了不适合我。”

马球场那是什么地方,人凶、马烈、球更是不长眼,轻则被球砸几下,重则摔下马,她可招架不住。

赵秀真笑着骂了一声胆小鬼,也不再多言,只道:“那日后我若是打马球你来看。”

“这个没问题。”

两人一边跑马一边说话,笑语嫣然,引得那泥金裙子的娘子又是看了几眼,吕四娘好奇问旁边的婢女道:“那翠色衣裙的娘子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被问话的婢女先是摇摇头说不知,又见自家娘子面色不悦,立即道:“奴婢去打听打听,很快就好。”

“嗯,快去快回。”

婢女告退,去打听了一番,倒是很快回来了,就是神情有些惴惴不安。

“……娘子。”

吕四娘见人归来,扶了扶鬓边步摇,娇妗道:“打听到了,是谁家娘子?”

婢女吞吞吐吐,吕四娘不耐道:“有话赶紧说,难道还得我请你?”

婢女香云有苦难言,作为贴身婢女,她哪里不知自家娘子心里头偷偷倾慕那位崔郎君,虽然嘴上不说,但要是听到那位娘子便是崔家少夫人温氏,怕是要心情不好。

娘子心情不好,就是她们这些当下人的难做。

但在娘子这番态度下,香云只得老实答道:“回娘子的话,那是温家娘子,崔家的…少夫人。”

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香云想。

果然,听到这话,吕四娘的神情一变,也不笑了,唇瓣紧抿着,下意识去盯不远处正策马欢笑的月安,心下不忿。

“走,去瞧瞧。”

令香云担忧的还是发生了,她家娘子又要去生事,但她只是一个婢女,拦不住啊!

正在迎风跑马的两人很快就察觉到吕四娘追上来,见是刚才那位花枝招展的红裙娘子,月安慢慢降下速度,刚露出笑,想同她说话,就听那娘子绷着脸问道:“你就是温月安?”

上来就被问了名姓,月安虽不解,但还是老实巴交道:“是我,这位娘子认识我,有何贵干?”

神情懵懵的,透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傻气,看得吕四娘心头一哽。

她看了眼两人身下的骏马,傲慢道:“怎会认识,只是想找个人比一比,瞧你倒是合适,可敢与我塞一场?”

吕四娘马术不错,便想同人比划一场。

一旁知道内情的赵秀真沉下了脸,看着好友泛着傻气的脸,暗自摇了摇头,策马上前道:“吕四娘子不知,月安是刚学的马术,还生疏着,自不是吕四娘子的对手,吕四娘子还是去寻别人吧。”

吕四娘父为宰辅,正是权势滔天的家世,自不会将没落宗室出身的赵秀真放在眼里,只扭头问月安道:“温娘子觉得如何?”

月安这才反应过来,觉得这位吕四娘子有些莫名其妙了。

秀真都说了她是初学者,她怎么还揪着不放?

难不成是刚刚得罪她了?

不就是笑了一下吗?

吕家娘子不喜欢别人对她笑吗?

百思不得其解,但月安不会犯傻,只一板一眼道:“秀真说得没错,我初学马术,骑术不精,吕四娘子还是寻个骑术精湛的比吧。”

被拒绝,吕四娘不悦,激将道:“温娘子是怕了吗?”

月安瞪圆了眼,给了吕四娘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道:“当然害怕了,我骑术又不精,万一摔下去怎么办,反正我害怕,我不比。”

没见过这样的路数,吕四娘一时哑口无言,吭哧了半天只能红着脸走了。

人走后,无需月安好奇发问,赵秀真就将其中缘由告诉她了。

“崔家还未和柳家结亲时,吕相就想同崔家结亲,结果被崔尚书以崔郎君年纪尚轻,要专心科考拒绝了。”

“而后崔柳两家婚约作废,吕相还想打主意,但崔家总是搪塞,搪塞到了和你们温家结亲。”

“而吕家结亲的对象便是这位吕四娘,听我其他的堂姐妹说,这位吕四娘子很是倾慕你家崔郎君的,科举结束都在贡院门口守着的。”

月安这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吕四娘子为何上来就对她那般不客气,原来都是崔颐这人给她惹来的祸。

不管怎样,待会少不得埋汰崔颐两句。

若是真夫妻也就算了,她一个假的却要承担那么多,真累。

很快到了午食,月安刚回到帐子,就见崔颐等在那,想来是有事。

她本想同他说那位吕四娘子的事,但崔颐一张口就将她的注意力夺走了。

“官家和贵妃让人来请,今日我们也得了官家赐宴,随我过去吧。”

月安心下一惊,什么烂桃花全忘了,连忙嗳了一声,净面净手后换了一身端庄郑重些的衣裳跟着去了。

她就要见官家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官家呢。

去皇帐的路上,崔颐垂眸看着她忐忑又兴奋的模样,提示她道:“不必紧张,你先前见过官家与贵妃。”

月安一愣,抬眸问道:“我怎么不记得?”

崔颐承认,他有些想看温氏到时惊愕的模样,他故作神秘不吭声,弄得月安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装什么呢!”

嘟囔了一声,不过月安很快便知晓了崔颐话中之意。

随着崔颐向上首的官家与贵妃见礼后,她听着官家温和爽朗的声音,抬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视线。

再一看他身侧坐着的美艳妇人,月安心绪一荡,彻底明朗了。

这不就是夜市看女子相扑时遇到的那对夫妻吗?

哪有什么“太常卿”,都是假的!

恨恨看了一眼崔颐,想着出去新账旧账一起算。

身处皇帐中,月安少不了得官家几句调侃,是窘迫也是光荣。

“温家丫头今日倒是拘谨了,放轻松,就当我和贵妃是寻常长辈。”

这话说得月安都不知道怎么接,只讷讷道着不慎惶恐之类的话。

官家见温家夫妇面露不解,遂笑言道:“温卿和夫人不知,你这女儿可是厉害的很,那夜我和贵妃常服出宫游玩,碰见这两个孩子,你这女儿将你这女婿说得那真是节节败退,真是一物降一物,崔卿啊,你家寻了个有本事的儿媳哈哈~”

官家和贵妃跟着笑,温崔两家不管作何想,也都陪着笑。

月安收到了爹娘投来的复杂目光,扭头瞪了一眼身边的崔颐,低骂道:“都怪你!”

崔颐极少见到温氏对他这般嗔怒,一时有些愣怔,对她的低骂也不甚在意,只轻笑道:“好,都怪我。”

见崔颐不与她争执,月安反倒没了什么心气,哼了一声不理会了。

好在官家和贵妃并没有因此对她印象不好,甚至还颇为喜欢,用完饭赐下了她不少东西。

月安又开心了。

走出皇帐,没了外人,月安再次发难道:“我说你卖什么关子,瞒着我很好玩吗?”

两人停下,崔颐气定神闲道:“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月安翻了个白眼,恼怒道:“什么惊喜,惊吓才对!”

“算了,不同你说了,我要去帐子里歇歇缓口气。”

崔颐满脸轻笑着快步跟上,始终与月安并肩,裙衫与袍角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幕正被吕四娘子看在眼里,她不知两人在说些,但只看两人情态,完全就是一副打情骂俏的浓情小夫妻。

吕四娘心中郁闷,根本笑不出来。

想她身为宰辅之女,千娇万宠,自是汴梁一等一的贵女,自当嫁汴梁最出色的儿郎。

官家只一个儿子年方八岁,再往下看,如今汴梁数一数二出众的郎君便是崔宁和。

所以当初父亲说要将她嫁与崔宁和她心中是愿意的,深觉这样的儿郎才配得上她。

她还曾去瞧过他,那副玉质金相更是让她喜爱。

她本以为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毕竟她是宰辅之女。

可最后……

想到这,吕四娘子更气了,也想到了一个小法子去捉弄人。

午后,众人跟着官家进了山林,准备一展身手,崔颐也会骑射,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

二哥三哥同妹婿一起,三人表面看异常和谐。

走前崔颐竟还问她想吃什么,月安上下扫了他一眼,忽地笑道:“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什么都能猎到似的。”

崔颐一听,知道自己是被妻子看轻了,唇瓣一抿,低低哼了声。

“等着瞧吧。”

他在太学可不止是读书,武课也是名列前茅,进山猎些野味都是寻常事。

月安不置可否,挥挥手让人走了。

远远看着大部队离开,月安正要转身,一骑从身后奔来,马蹄声阵阵,听着风声便知不俗。

月安回头看去,不想是个故人,还是不想遇见的故人。

是许久不见的潘岳。

好段日子没见,进了皇城司的潘岳变化了许多。

不再是一惯鲜亮的大红大紫,一身玄色劲装,系披风,脚蹬马靴,是皇城司特有的制式。

神情上也变了不少,也不再笑嘻嘻的,瞧着冷峻严肃,看起来很有威严。

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风一般从月安身侧疾驰过去,追上了前方的大部队。

月安怔了怔,心中道了句甚好。

……

秀真又来寻她,说是总在那一处溜达没意思,要和她去山林外围跑马赏景。

月安想着也是,山林中或许还能有些好风景看,便一口应下了。

依旧是她的枣红小马,但才在林子里溜达了一炷香时间,月安胯.下的马儿忽然发了狂开始狂奔。

还是朝着山林深处。

“啊~”

“这马儿怎么不听使唤了!”

别说是月安,赵秀真亦是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人跑远了。

“糟了!”

她策马追上去,但那不知为何发狂的枣红马跑得出奇的快,比她的马快得多。

得一匹良驹才能追得上,还得能救下好友的人。

咬了咬牙,赵秀真见自己没希望救人,立即掉头,想让禁军去营救。

但好巧不巧的,碰见了追着鹿跑来的崔颐。

刚进了山林不久,他便碰上了来找事的潘岳,非要与他比试今日谁猎得多。

别人不知晓,崔颐却是知晓的。

不过就是来他这争一口气罢了,以为赢了他就能让温氏高看他一眼吗?

笑话。

他最终接下了比试,开始兢兢业业射猎,不想落在姓潘的后头。

他要让温氏知道他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骑马挽弓他亦是出众。

然远远看见赵秀真一人,还神情焦急,崔颐心头一跳,心头隐隐不安,便直直过来了。

“福嘉县主留步!”

赵秀真一看是崔颐,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急切将事情与他说了。

“往哪里跑了?”

心头的预感果然没错,崔颐听了这祸事,眉心蹙得厉害,立即调转马头问道。

“西北方向!”

崔颐得马倒是良驹,但她不确定崔颐一人能不能救下好友,便在崔颐追过去后又去寻了禁军。

这一切月安都无暇顾及,因为她正满心慌乱地被马儿带着往深处奔。

“马兄马兄你停下来,我不想进去啊!”

“要是里面有虎狼我两都得死你知不知道啊马兄!”

手都被缰绳勒得刺痛,但月安不敢放松,生怕自己像小时候一样被掀下去。

稳倒是能稳住,就是这马儿一直在狂奔,十分不妙。

可恨她不是那等骑□□湛或能驯马的娘子,不然非得把这马儿收拾得服服帖帖。

正在月安为自己的接下来担忧时,她忽地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似乎还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月安心雀跃起来,扭头去瞧,看见了俯身在马上疾驰的崔颐。

说实话她有些感动,心窝子那热乎乎的。

这会子不论是谁来救她她都热乎。

既然如此,这回她就不计较崔颐瞒着她的事勒。

“救命啊~”

“再跑快点啊!”

她的枣红小马只是个脾性温顺的普通马儿,而崔颐那匹据说是官家赐下的汗血宝马,自然很快赶了上来。

几乎是热泪盈眶看着崔颐与她并驾齐驱,月安刚想问怎么救她,就看崔颐朝着她伸出了手。

“手给我,我拉你过来,前面就是内围,有猛虎的。”

猛虎一出,月安哪还敢多话,当即握住了崔颐伸过来的手,被他惊人的臂力一把拉到了另一匹马上。

月安只觉得自己腾空了一瞬,再稳下来就坐在了崔颐怀中,和那日一模一样。

这回她没时间扭捏,只庆幸自己得救了,捂着胸口顺气。

可她的马儿还在继续跑,眨眼间就消失在山林中,不见踪影。

虽然它发狂了,但她还是不忍见它误入内围碰上什么虎豹被吃了。

但眼下自己能得救就很好了,只能快些回去让人来搜寻她的马。

“呼……”

经历了异常惊险,月安软软地倚着身后人,心有余悸。

接到了人,崔颐调转马头回去,山林树影飞快掠过身畔。

月安忽地想起刚才崔颐用胳膊生生将她这个人扯过来,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立即侧身去查看崔颐的左臂,嘴里碎碎念道:“你的胳膊有没有事,我告诉你我很重的,你这一下少不得拉伤筋络……”

然手刚摸上去,就见那只有力的左臂倏然间抬起,径直落在了她的后颈,推着她的脑袋后转,结结实实贴上了一张温热的唇齿。

崔颐终是忍不住了,经过一场精心动魄的营救,此刻怀中抱着那软乎乎的妻子,看着她忧心自己的模样,他本就沸腾的血愈发得滚烫。

那双红唇张合不断,像是世间最诱人的樱果,散发着对他来说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霎,崔颐不想再装了,也不想再忍了,他也忍不下去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渴望的存在付出些什么,就好比他想要踏入官途,便要努力读书科考。

他想要做一个世人都赞扬的君子,便要日夜慎独自勉。

如今他想要这个妻子,那又怎能一辈子做缩头乌龟静静窥视呢?

他是时候暴露自己的心思了,他要让温氏知道,他想要这门和她的婚事。

他想要她做自己真正的妻子,和她浓情蜜意,生儿育女,伉俪情深。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面颊上,月安双唇霎那间被堵得严严实实,触上一片湿软缠绵。

笨拙的、忙乱的、密密麻麻的,一波又一波的啃啮袭来,让月安本就乱七八糟的大脑更是一片茫然。

直到察觉到崔颐得寸进尺地探进来,她才一个激灵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被崔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