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尽管得出了这一结论, 月安也感觉匪夷所思,甚至怀疑今日发生的一切是她在做梦。
可能秋狩还没有开始,可能她也没有来到尧山, 更没有惊马冲进山林深处。
崔颐也没有来救她,然后……
一切都只是她的梦境,她只是还没醒而已。
但唇上的触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月安甚至骗不了自己。
脖子开始发僵, 但月安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注意力全被崔颐夺走了。
似一只游进巢穴的鱼, 一探进来便开始游曳, 月安就好像被一株柔韧的水草缠住了。
被困在马上,还被按着后颈, 这样的姿势使得她就像一只困兽,尽管反应过来想挣扎也收效甚微。
“唔唔唔~”
“崔颐你疯了,快放开我!”
她怒斥着,可惜被人堵着唇,骂出来的话通通都变成了唔唔声。
一日千里便是她和崔颐如今这般了。
平时无意外连手都不会触碰一下,眼下却在这唇齿纠缠,亲密无间。
两只手先是张牙舞爪了一阵,发现连推开崔颐都不好使力, 便改为伸到后面去拧崔颐腰间肉。
这法子会滑稽,但十分有效,狠狠几下后,那双按着自己后颈的手, 还有那张牢牢吸附着自己的唇都离了她。
秋日山林中沁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月安如获新生,大口喘着气, 本就嫩红的唇遭了一顿蹂躏,此刻更是红艳艳的。
再看始作俑者,崔颐被迫松开嘴里的肉,面上还带着浓重的不舍,眼中晦暗未散,两颊上仍残留着情动的晕红。
他的唇色偏淡,平素是淡淡的粉,但经历了那么一场激烈忙乱,淡粉色的唇也尽数变作殷红,透着十足的糜艳,水光潋滟。
但月安是没心情去欣赏的,她狠狠用袖子擦了擦嘴,在马上剧烈挣扎起来,想要跳马离开崔颐这个仿佛疯了一样可怕的人。
“我要下去,你放开我!”
然这样的时刻,崔颐怎会任由她逃蹿,两臂收紧,将人更明目张胆地拢进怀中,下颚也就顺势搁在了少女纤润的肩头。
实在是过于亲近,仿佛两人是一对多么恩爱的夫妻,可以这般随意在外交颈嬉闹。
察觉到此,月安面上的温度节节攀升,咬牙切齿道:“崔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别告诉我你又中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了!”
盛怒之下,月安也不客气,直呼对方的大名,怒不可遏。
相比于她的火冒三丈,崔颐却诡异的平和轻快,跟个没事人一样冷静。
面对月安的质问,他先是轻笑了一声,这让月安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更上火了。
没法下马逃走,但不影响月安给她几个肘击。
如愿听到身后人闷哼了一声,月安满意,骂道:“这是你自找的!”
崔颐怕她再乱来,一只手按住了她,在她耳畔含笑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两只手被崔颐轻松制住,月安又没了安全感,面对他模糊不清地回应,月安脸一沉,就要发作,但听崔颐忽地沉声道:“有人来了,别闹。”
如崔颐所说,又是一阵马蹄声靠近,是赵秀真将禁军带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月安不好跟崔颐扯皮刚才的破事,一时将火气压了下去。
“崔御史,崔少夫人,你们没事吧?”
一队禁军将士听闻有官眷出事,急匆匆赶来,找到人后松了口气。
虽然夫妻二人瞧着没什么大事,但崔少夫人脸色有些差,他们还是出言问了句。
“没什么大碍,就是我夫人此番受了些惊吓,我先带我夫人回去了。”
“劳烦将我夫人那匹无故发狂的马寻回来,它往那边去了。”
马儿为何发狂,自然是从马儿身上寻找原因,不过回去也得去查探一下马厩那边,看看是什么闲杂人等动了手脚。
这匹马确实是他家脾性最温和的,如今突然发狂,必有人为干涉。
想到今日他的妻子差点被带进内围,崔颐眸色一冷,下意识将怀中人紧了紧。
本来被崔颐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弄得心烦,又察觉到他这一小动作,月安神情一肃,又给了他一胳膊肘。
秀真凑过来关切道:“还好你没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好在碰上了崔郎君,不然没等禁军追上你就遇上什么豺狼虎豹了。”
月安面无表情地听着,随后扯出笑回了秀真几句,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是很感激崔颐来救她,让她免于被马带进内围的危险。
但后面发生的事,月安的感激一瞬间被蒸发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月安也不好张口去问,只能木着脸,装出受到惊吓的模样。
一路上崔颐不时同她说话,语气轻快温和,呵护备至,引得护卫她们回来的几个将士不停夸赞。
例如。
“崔御史同夫人感情真好,跟我那刚娶了新妇的弟弟一样,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吓着新妇。”
“没错,以前听闻御史是个不苟言笑的,说日后娶了妻也怕是个冰疙瘩,现在看来全错了。”
“明明就是个温柔体贴的郎婿嘛!”
几个年轻的将士见这位崔御史不似传闻那般冷面寒肃,反而一脸温和含笑,也就大着胆子打趣了起来。
崔颐也不恼,态度罕见的宽容,只是微笑着回应着,丝毫不见恼怒。
就好像事实果真如此,他正是那些禁军将士口中宠妻爱妻的温柔郎婿,两人真的恩爱非常。
“对待妻子怎会与外人相同,人皆有亲疏之别,妻子是要共度一生的,自然得另当别论。”
“好了,各位将军快别说了,我夫人她脸皮薄,禁不住你们这些话的。”
几个将士一瞧,果然见崔御史怀中的小娘子双颊绯红,看起来是羞极了。
双颊灿若云霞,双眸更是水盈盈的,一张芙蓉面艳若三月桃李,让人很难不倾心。
不提别的,就单说这份美貌,让崔御史折腰便不是件难事。
众将士不再打趣,只想着回去在背后唠两句。
而处在议论中心的月安则是一言难尽,怀疑崔颐是不是真吃错什么药了。
还有那群禁军将士,眼睛也不好使,看不出来她这是气出来的大红脸吗?
眼下只一个人能懂她,便是秀真,但听了崔颐那么几句疯话,秀真也满眼复杂地看向她,似乎在问她崔颐这个人是怎么了。
明明刚刚碰到时看起来还好好的,才一会的功夫就这样了,令人费解。
月安对着秀真小幅度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今日崔颐是吃错了什么药。
快出林子时,她们又遇上了一伙人,其中领头的便是潘岳。
此刻他已经打了不少猎物,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策马归来,远远就瞧见崔颐带了个小娘子。
以为是崔颐这厮狩猎还不忘拈花惹草,一时高兴失了理智,不曾思考这根本不可能是崔颐此人能做出来的事,当下一脸笑迎了上去,想要阴阳怪气几句。
然一凑近了,潘岳认出那小娘子是谁,脸绿了下来。
他可是都偷听到了,两人是假夫妻,还是明年会和离的假夫妻,怎么就做出共乘一骑如此亲密的行径?
崔宁和不是最注重规矩的吗?
没忍住,潘岳板起脸,故作深沉道:“这青天白日的,就算是夫妻也不好如此黏糊吧?”
“让人看了岂不是笑话,你说是不是崔御史?”
作为御史,应当以身作则,比其他任何官员在外都要规行矩步,尊礼循法才对。
月安此刻心绪混杂,没心情理会这些无意义的争端,只肃着脸沉默着,不言不语。
崔颐自然知晓潘岳这厮心中在想什么,无非是嫉妒自己,不想看他得意罢了。
但偏生他就能占着这份巧,他嫉妒死也没用。
“事出有因,破例一次也无妨,潘衙内又不是崔某,何必斤斤计较?”
这时,一旁的禁军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潘岳只恨自己没抓住这个机会,不然这个福气就是他来想了。
这一茬没找上,潘岳又发难道:“既如此,崔御史与在下的比试就算是输了?”
月安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比试,她也不关心,只努力挺起身子让崔颐不要挤着她。
他身上太热了,虽然在这样的深秋很舒服,但对于现在的月安来说不可取,甚至如烈火一般需要躲避。
她一路上都在想崔颐为何对她做出那样的事,甚至都想过是不是被山里的精怪夺舍了。
还是那等好色的精怪,不然为何猝不及防地冒犯她?
这么一想,月安背后都出了冷汗,越发觉得身后人可怖了。
胡思乱想着,也不理会崔颐同潘岳说了什么。
“为救我夫人输给潘衙内听起来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说呢潘衙内?”
潘岳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了月安,见她面无表情,心下一咯噔,觉得此番是讨不到好了。
于是道:“那咱们换个时间再比。”
他就要赢崔宁和一次。
崔颐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无奈,随即道:“可以,不过得先等我办完正事。”
他得将背后使坏的人揪出来,不然难消他心头火气。
潘岳勉强应下,一双眼珠子时不时就往月安身上瞥,崔颐也注意到了,面上漠然,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能让这厮变成瞎子。
回到营帐,崔颐将妻子送到营帐前,看着妻子欲喷火的双眸,他眼中带笑道:“好好歇息,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月安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帐子。
她倒是要听听到时候崔颐怎么解释!
绿珠早早备好了水,月安这才想起自己进山一趟经受了轮番的惊吓,身上出了不少汗,索性去擦擦身子换身衣裳。
崔颐先去了温家的帐子,将此事告知了岳丈和丈母,两家联合起来查探。
首先便是马厩,他们将所有负责照料马匹的仆从全部叫来,几番盘查下来,崔颐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喂马小仆,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价值百贯的飞钱票据。
显然,一个喂马的小仆不能轻松拿出这么多银钱,还带在身上。
两家人一吓唬,那小仆就什么都招了。
“什么,你说是吕四娘子做的?”
当绿珠将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月安是诧异的。
她以为吕四娘子瞧着只是娇妗任性了些,不至于做出什么恶劣的事,毕竟她连找茬都没找好,月安是没将她放在心上的。
“是的呢,说是崔郎君和咱们家相公审出来的,又等到娘子那匹马被寻回来兽大夫诊断了一番,和那小仆招的一样,服用过能让牲畜体热血燥继而发狂的火阳草。”
“那小仆还指认了吕家娘子的贴身婢女,错不了!”
绿珠说着,难免气愤,开始嘀咕起那位吕四娘子道:“那吕家娘子也太讨厌了,得不到崔郎君便暗算娘子,害得娘子差点遇险,真是吓死奴婢了!”
月安听着,也是一脸气愤地点头,要不是那吕四娘子来这么一下,她不会差点冲进内围,更不会被崔颐占了便宜去!
当真是气煞了她!
“那后来呢,怎么处理的?”
公道肯定是要讨回来的,因为是在官家所举办的秋狩,山上这么多官宦女眷,月安克制住了同月安去跟那吕四娘子骂架的心思,盼着爹娘给她找回场子。
绿珠面上振奋回道:“咱们拿了证据,恰逢官家也回来歇着了,崔郎君已经去弹劾那位吕娘子的父亲吕相了,定然能给娘子找回场子!”
一听崔颐直接就莽过去弹劾宰辅去了,月安心情复杂,有种爽快又不爽快的矛盾感。
很快,皇帐那边就传来了吕相因为教女无方被官家训斥的消息。
在这样的秋狩欢畅之日,堂堂宰辅被官家训斥无疑是一件有失颜面的事。
因而一回去,吕相便将那惹事生非的不孝女叫了过来训斥,骂得吕四娘子泪珠涟涟,哽咽着道:“是女儿的错,可女儿原本只是想小小教训她一下,谁知道火阳草放多了,她又突然跑进了山林,才酿出这等祸事,女儿也不想的。”
吕相气得脸色发青,继续骂道:“你想不想有什么重要,祸事已经酿成了,人两家来问罪了,你父我这一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废话也不想多说了,待会低调些去给崔家少夫人赔罪,回去禁足三月!”
吕四娘子还想说什么,但一瞅父亲那黑沉沉的脸,立即嗫喏着应下了。
月安还以为这事解决了崔颐就能回来跟他解释他的放浪之举,结果一转眼人又进了林子,说是应潘岳的比试去了。
直到日暮,太阳落山,天色昏黑,进山狩猎的大部队都回来了。
崔颐也回来了,他神情淡淡,看不出是输是赢。
但月安觉得他应当是输了,毕竟潘岳那人骑射出众,想必打猎也很有一手。
满载而归,接下来就是享受丰盛的炙肉宴。
以每家为一蹙篝火,将所猎的或者官家赏赐的野味亲手炙烤享用,也可以相熟的人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崔家便是这样,人少,便跟亲家凑在一处,两家人一起炙肉。
这点让月安有些满意,不过人太多了,她也不方便问崔颐要解释了,想着回去再算账。
除了官家赐下的肉外,自家猎到的也不少,最令月安意外的是崔颐,他猎到的至少占了一半。
看着月安对着那些丰盛的野味发怔,崔颐自顾自道:“是我赢了,我比潘岳多猎了一只,是只活的花兔子,已经送到帐子里关着了,回去你可以拿去玩。”
篝火辉映在那张清俊非凡的面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反而黑亮得惊人。
“谁问你这个了,我不喜欢兔子!”
没得到满意的解释,月安将不会对这人有好脸色。
但这人又好像吃错药一样,反而掬着笑为她炙肉倒饮子,就差亲手喂到她嘴里了。
可现场只她一个人气歪了鼻子,崔家两老不必说,满脸堆笑,温家虽不说满脸笑,但也是露出淡淡的满意之色。
只她一个人生闷气。
月安故意不去吃他炙的肉,跑去吃三哥的,也只同三哥说话,不给崔颐卖弄体贴的机会。
三哥今日看起来十分高兴,月安好奇之下问了几句,才知他经历了什么英雄救美的好事。
不得不说,三哥同那位徐娘子果真有几分缘分。
山林那么大,却恰好让三哥遇上了被野猪追赶的徐家娘子,顺势将野猪射杀,救下了徐娘子,说了好些话。
看着三哥笑得像个傻子,月安也跟着笑,心中念叨着若是这桩姻缘能成也好,毕竟是自己三哥,月安还是希望三哥能如愿的。
大概是嫌她吃了他太多肉,三哥将他推回去不让她再吃。
“你别老是吃我的炙肉,都不够我吃的,你夫君不是给你炙了一大盘子吗,你去吃他的!”
这让月安很没面子,但是私下的事又不好拿到台面上说,月安扭回身子,板着脸看崔颐又夹过来的肉,恼火道:“你到底什么意思,突然这么献殷勤,藏着什么坏水?”
火光闪耀下,就看崔颐面上闪出一丝无奈,一本正经解释道:“莫要如此恶意揣测我,为妻子炙肉不是天经地义吗?”
“快吃吧,不然凉了就浪费了,里头有不少狍子肉和鹿肉,你最喜欢的。”
说得月安心动,她想了想,觉得吃一吃也没什么,美食不可辜负。
念此,她拿起筷子开始品尝,肉片入口的一瞬她又是惊艳了一番。
只因崔颐炙肉倒是有些能耐,比三哥炙得还美味些。
一不小心全给吃了,觉得油腻时旁边递来一盏茉莉饮子,月安以为是绿珠顺手接了过来喝,喝完了才发现是崔颐。
一顿每餐吃得月安不上不下的,总有些不得劲。
回去的路上,月安已然措好了辞,想着一定问出个结果来。
崔颐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畔,月光下玉一般的面容浮现着轻快的浅笑。
忽然,一个小丫头拦住了她,说是吕四娘子的丫头,想请月安一叙,地点就在一旁的树下。
月安本不想去的,奈何那丫头太过恳切,说是有要紧事。
想着四下都是人,这次还带着绿珠,总不至于怎样,月安应下了。
见崔颐抬步要跟,月安将其撵了回去。
“你还是回去想想怎么说吧。”
说罢,月安带着,绿珠朝吕四娘子所在的树下走去。
那里,吕四娘子满身窘迫地站着,没了白日的傲慢,只剩下尴尬与不情愿。
“吕娘子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月安甚至想过她是不是觉得不解气想来跟她吵一架的,但此番她倒是料错了。
“我、我是来赔礼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是我大意了,对、对不起。”
艰难地吐出最后三个字,这对于不可一世的相府娘子来说有些艰难。
月安见她态度也算是端正,想起她爱慕崔颐的事,叹了口气道:“你喜欢谁便往谁身上使力,何苦去为难我?”
“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只希望日后你莫要再针对我,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理会吕四娘子,径直带着绿珠回去了。
属于她的营帐中已经亮起了灯火,隐隐可见有道身影坐在其中。
月安忽地有些紧张,白日跟崔颐缠吻的记忆涌上心头,尴尬顿生。
克服了几息,她平复了心情,将绿珠留在外头,掀开帐子进去。
如在外头看到的一样,崔颐正蹲坐在床上,手执书卷端详着。
见月安进来,他自觉放下书卷,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在灯火的映衬下竟透着几分缱绻暖意。
被月安好不容易压下来的尴尬又疯狂冒出了头,她险些不敢看崔颐。
显然,崔颐也发现了她这一异常,坏心眼地笑道:“不是要拷问我吗?怎么不敢看我?”
还是不了解他,月安没想到这人肚子里是个黑的,居然还敢反过来辖制她。
好胜心上来,月安头一昂,气势汹汹道:“你少在这耍横,快给我老实交代,你今天在林子里什么意思?”
“咱们是假夫妻,你这样是越界,是冒犯,是非礼懂吗?”
帐子里的灯火不够亮堂,但崔颐能清晰看见小娘子的义愤填膺,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龌龊事。
可情动之下亲吻自己的妻子又有什么错呢?
他忽地站起身,缓缓走向月安,话语清晰道:”那就不做假夫妻,做真夫妻,便不是非礼了。“
月安激荡的情绪一静,人也跟着愣在了那,良久才讷讷道:“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崔颐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做真夫妻吧,可以生儿育女的那种真夫妻。”
月安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他,就听崔颐继续道:“你瞧,我与柳大娘子的婚事不成了,你和那江湖游侠也不成了,我们都没了牵绊,不若便在一起过日子。”
“无论是我崔家和还是我都不是什么下等姻缘,往后我也不会再规束于你,咱们就这样做一对琴瑟和鸣的真夫妻不也挺好?”
崔颐字字诚恳,将殷殷期盼融入话语中,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的月安,满腔情绪几欲爆出,热切地期盼对方能点头。
可月安不那么想,她所看见的一切不允许她点头,就看小娘子眉头一蹙,气愤道:“你什么意思,娶不到阿盈就拿我做备用吗?告诉你不可能,嫁不了瞿少侠我也不会去凑合将就!”
“而且我最讨厌你这样见异思迁的人了,前脚还爱慕阿盈,后脚就能换个娘子亲密,实在是不忠贞,你死了这条心吧。”
面对月安的斥责,甚至是污蔑,崔颐气得脸色发白,但他更不喜欢的是被误解,还是被温氏误解。
他走上前来,怕人跑了,他先手攥住了月安的腕子,掷地有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想,但既然误会了,便得解开。”
“首先,我从未爱慕过柳家大娘子,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崔家毁弃诺言,有失德行,才想和柳大娘子延续婚约,这点我可以发誓,若说谎便让我仕途尽断,万万人唾骂。”
“其次,我也从未拿你做过备用,我是真心想与你做夫妻,并不是将就,我白日之举也是因为我对你……”
说到关键处,崔颐却羞于启齿了,发白的面色也红润了回来,透着些诡异的羞涩。
月安也看见了,顿时傻了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知道崔颐想说什么,正因如此,她无法再骂他什么了。
羞耻过后,崔颐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道:“总之,温娘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关任何外物原因我想娶的娘子,只是因为想娶。”
说完了这番几近于表明心迹的话,崔颐仿佛失去了力气,攥着月安的手都松开了。
但此刻月安也没有逃走的心思了。
她渐渐明白了崔颐的意思,心下大乱。
很明显,崔颐这是有些喜欢她。
可她……
好像比先前更尴尬了,月安沉思了片刻抬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要和离的。”
“为何?”
崔颐气息不稳,甚至能看出几分气急败坏。
他舍去脸皮说了这么多令他羞耻的话,为何还是得不到一点回报?
月安偏过脸,话语轻轻又残酷道:“可我对崔郎君并无心思,就算没有瞿少侠,我也要寻个两情相悦的郎婿过日子,不会勉强我自己,而你崔郎君虽然出众,却不是我心悦的男子,所以……”
“以防继续耽误崔郎君,也免得我二人后续尴尬,不如回去便写和离书吧。”
这事到了这一步,得快刀斩乱麻,不然既耽误人,日日居于同一屋檐下两人更是窘迫难安。
别人说嘴便说嘴去,她不怕了。
“不行,你是我认定的,和离书我不会写。”
下定了心思,但等来的却是崔颐一声不行,那话语坚决,人也冷硬,一副就不放她走的姿态。
月安有些焦躁了。
和离书这东西需得夫家给出,夫妻两人按下手印,不然不作数。
然现在崔颐不同意,她拿到和离书的概率微乎其微。
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月安情绪激荡,莫名其妙的,眼泪也跟着唰唰下来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亏你还自诩高洁君子,你不讲道义,这分明是你答应的,你现在居然反悔,你太欺负人了!”
月安开始看重和笃定的就是崔颐刚硬的品行,可现在现实却告诉她这些都不可信,她要一直留在崔家了,月安焉能不难过。
这番指责的话语只是让崔颐心中摇晃了几下,但最让他心发颤的并不是此,而是温氏簌簌落下来的眼泪。
就好像砸在他心上,顿时让他慌神了。
怜惜之情差点让他立即应下了她的所求,但心中的理智和渴望拉回了他。
挣扎着看着温氏落泪,崔颐大脑疯狂转动,试图找出一个两全的法子,能留住妻子,或者暂时留住也好的法子。
忽地,他想起了开始两人的契约,崔颐灵敏地生了第二个契约。
抿唇,伸手轻轻抹去少女面上温热的泪珠,崔颐温声道:“或者我有一个法子,温娘子可愿一听?”
月安抽抽嗒嗒抬头,自己掏出了帕子问道:“什么法子?”
崔颐将心中成型的法子全盘托出道:“温娘子再留三个月,也就是到年前,若三个月后温娘子还是不想嫁我,那我便一封和离书放你离去。”
“但若是对我生了情意,也希望温娘子可以留下继续做我崔家少夫人,与我做真正的妻子。”
这是个对两人来说都能接受的折中之法。
若月安仍旧不喜这个郎婿,便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若是心中生了情便顺势做夫妻。
崔颐这边,这是一个能暂且将人留下的法子,且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信三个月自己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他也不差吧。
两人俱是静默了良久,一个等候,一个思考。
月安思忖了良久,嫩红的唇几乎都被咬出了痕迹,心中有了成算。
“好,我答应你,但希望你这次一定要遵守诺言。”
“不然我就……”
“我就给你戴绿帽子!”
月安想不到什么狠话,干脆找了个对崔颐来说侮辱性极强的法子。
果然,一听这个,崔颐脸色难看,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
“一言为定。”
不管怎样,他将局势稳住了,他也坚信自己可以赢下这三月之约。
第52章
经过了一番争执又达成一致, 两人间淋漓尽致,除了小儿女那点心思再没有别的,气氛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若是两情相悦, 或者是各自无意都能相安无事,最怕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感受到崔颐黏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月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她是不是不该答应崔颐这个三月之约?
可转念一想,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 比起契书上的一年期限要提早不少,只是附加了个条件。
这个条件真要计较起来, 月安似乎也不会吃亏。
到了年若对崔颐没有男女之情, 她大可直接走人,若生了些情意留下也无需计较了。
但就怕到时候她未生情崔颐又反口。
想到这里, 月安又沉下了脸,将自己所担忧的问出了口。
“到时你要是又反悔怎么办?”
虽然说崔颐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条件,但也不再是之前那般光明磊落了。
这样的事有了第一次,就有可能来第二次,月安不得不防。
其实崔颐自己都不是完全清楚到时温氏还是不留恋要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但见她这样问,他当即斩钉截铁道:“不会。”
月安满脸狐疑地盯着崔颐, 两只眼都写满了怀疑。
崔颐自觉惭愧,目光不仅不再清正,还下意识躲闪。
“那你要如何?”
崔颐也不知该如何证明,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但眼下他必须要让温氏相信他,然后心甘情愿留下来。
月安思索了半晌,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好法子, 眸光大亮。
“你写和离书。”
“什么?”
崔颐听不得和离书三个字,脸当即一垮,神情冷肃道。
月安解释道:“我是说,你先将和离书写下来,我们各自签名画押,若三月后我要走,和离书便是保障,若我留下,和离书便作废,这法子如何?”
这确实是一条能保证他承诺践行的法子,可是……
“若我此刻写了你拿着和离书跑了怎么办?”
就好像是将命交到了别人的手里,一切都让自己没了安全感。
崔颐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一双眸子盛满了不安,直勾勾望着月安。
闻言,月安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呢!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我可不像你!”
被质疑了人品,恼怒之下月安顺道又骂了崔颐一句,火冒三丈。
被戳了肺管子,崔颐神情有些不自然道:“何必如此说,我们契书本就是一年后和离,也不算是出尔反尔吧。”
他声势越来越弱,月安气哼哼道:“就说你写不写吧,要是不写……”
“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爹娘和我爹娘要和离!”
月安转身作势就要出帐子,崔颐心中一窒,立即就拉住了她。
“我写,这下总行了吧。”
崔颐认栽了,眼下先能留下人才是。
“那还差不多。”
有了这个保障,月安算是彻底放心了,和离书在手,到时自己若是要走,无论崔颐怎么想都阻拦不了她。
这才是真正的契书。
“不过明日回去再写吧,上山没带那些细碎的,家里东西齐全。”
“而且天色晚了,该安睡了。”
月安想想也是,这事也没必要弄那么仓促,也不差这一日了。
“没错,是该安睡了。”
说完这话,气氛又变得古怪起来了。
月安渐渐察觉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气氛,目光在帐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停落,心头咯噔。
她怎么忘了,她和崔颐今日要宿在这个帐子里的。
可这里没有多余的软榻,也没有多余的被褥,只一张床一床被褥,正好适合夫妻两人。
可不适合她和崔颐。
扭过头,对上崔颐默然但眸光璀璨的崔颐,月安骤然一慌,磕磕绊绊道:“你睡吧,我要去和我娘一起睡。”
也不等崔颐说话,月安掀开帘子往自家营帐那边去了。
只崔颐一个人立在帐子里,显得格外空荡荡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见月安跑得如此果断,他还是禁不住感到颓败。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
看了一会书,崔颐褪下衣衫安睡,躺在宽敞到足够容纳两人的床上,心也空荡荡的。
他一定要将温氏留下来,崔颐心想。
温家帐子,见女儿噔噔噔地跑来要和林婉睡,温敬无奈同妻子道:“果然被你说对了,还是来了。”
月安今日必得跟娘亲睡,卖力将爹爹推搡出去和三哥睡去了。
母女两人躺在床上,月安缩在母亲的怀里,同林婉一五一十说起了今日的桩桩件件。
爹娘是她最亲近的人,但爹爹又和娘不一样,有许多女儿家的小秘密是不能同爹爹说的。
但娘可以。
林婉面色惊异地听着女儿口中的话,尤其在听到山林中崔家小子的行径,林婉冷笑道:“平素规规矩矩,看不出来倒是个浮浪的,这就会占我女儿便宜了!”
再听到崔颐提出的三月之约,林婉神情复杂,既觉得这小子鸡贼,又觉得他很有眼光。
她家月安自然是最好的,这小子算是开眼了。
可事情哪里能处处如他的愿,林婉温柔对女儿道:“既然应下了,那便顺其自然,不用有心理压力,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到时回家便是。”
“和离书确实得要,以防那小子变卦。”
这一桩姻缘实在是乱七八糟,像是一团乱麻,扯也扯不清对错了,干脆只向前看,寻找破局之法。
而崔家小子的三月之约便是个不错的法子,到时候是走是留便清晰了。
“娘不觉得我将事情弄得乱七八糟吧?”
从婚事一开始的契约婚姻,再到如今的三月之约,一桩桩一件件的都透着荒唐,月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忧心忡忡的。
林婉抚了抚女儿的脑袋,柔声宽慰道:“傻瓜,要怪也是怪我和你爹爹,当初一边怕你一心痴傻等着姓瞿的小子误了自己,一边又稀罕崔家这桩好姻缘,才将你推上了那般境地。”
“怎会怪你。”
“只这一次要好好思量自己的未来,看清自己的心,若真的觉得崔家小子动了你的心,也不必觉得害羞,自己最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
月安闷闷的听着,心中古怪的同时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她从未想过和崔颐有什么,而且崔颐那样的儿郎也并不在自己的择婿范围内。
月安设想了一下,若没有瞿少侠,她来到汴梁后很大概率会被潘岳打动,跟他过自己的安逸小日子。
出身公府,既富且贵,模样俊俏,待人热忱,随性宽和。
再加上他并不是真的风流,也能许诺忠贞,看起来便很不错。
可世事难料,根本没有假如,而且她跟潘岳也不可能的。
一瞬间突然觉得茫然,好像对自己的姻缘没有什么指望了。
不如去当姑子,清清静静的什么姻缘都不用考虑了。
不行,姑子过得有些清苦,不能吃喝玩乐,甚至连漂亮的裙衫首饰都不能带。
不可以。
很快否决了这个可怕的想法,月安干脆不去想了。
何必去苦恼,都是以后的事,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缘法。
夜深人静,放纵狂欢了一日的众人接二连三沉入了梦乡。
大抵是白日受了惊的缘故,梦里月安再一次冲进了山林。
不过这次有所不同,她身后坐着崔颐,马儿似乎也并没有发狂,只是漫步山林。
没有惊慌,也没有窘迫,两人就那么岁月静好地共乘一骑。
梦里似乎崔颐唤了她一声,那语调轻柔温和,月安下意识就扭头了。
唇上温热,雪中春信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
月安猛然间醒来,脸色青红交加。
此刻娘亲早早起了,帐子内只剩下月安一人,她心有余悸地坐起,暗自嘀咕了一声。
“真是疯了。”
今日午后便要启程回去,月安也不能为了躲崔颐老是赖在爹娘这里,洗漱过后,月安板着脸回去了。
崔颐不在,帐子里空荡荡的,这让月安松了口气。
家仆说崔颐去伴驾了,早早就跟着官家去了林子里,月安这才彻底放心进了帐子。
里面空荡又整齐,被子被折的板板正正放在一边,连褥子上都没有什么褶皱,就好像昨夜并未有人睡过。
正在月安进了帐子无所事事时,她忽地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好似是什么东西在闹腾。
月安扭头往声音传来的角落里看去,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眸中泛起了惊奇。
是一只胖乎乎的花兔子,还比较幼小,但浑身胖乎乎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此刻这只花兔子正窝在笼子里乖巧地吃着菜叶,三瓣嘴一颤一颤的,两只长长的耳朵都在使劲。
月安自然是喜欢这种可可爱爱的小动物的,立即凑了过去,手指透过笼子的缝隙去戳兔子的屁股。
这只花兔子脾气温和,又沉浸在吃饭中,根本不去理会月安,任她怎么戳也不为所动,活像只呆傻的兔子。
戳了几下,月安忽地想起这应该就是昨晚上崔颐说猎到花兔子,她动作一顿。
但很快又继续戳了。
又不是见面就眼红的仇人,不至于连他猎来的兔子都碰不了。
不仅如此,她还将秀真叫来一起玩,就是怕兔子跑出来她追不上,月安没有将笼子打开。
两人在帐子里玩了好半天的兔子,月安又去马厩看她的枣红小马。
没了那火阳草的荼毒,她的小马又恢复了正常,在那大口吃草。
秀真去相熟的叔伯家要了个蹴鞠来,两人找了块空地在那你一下我一下踢了起来。
两个人踢总是不热闹的,但期间有几个小娘子见了也纷纷加入,有秀真的堂姐妹各个月安记不清的县主,还有几个文臣家的娘子。
人多了也就好玩多了,她们甚至还分为两队,做了个简易的球门。
娘子们玩得入迷,不知不觉到了午食,各家遣人来叫,月安这边正是崔颐过来的。
当月安抢到了一个球,兴奋地一脚将其踢飞出去后,球滴溜溜滚到了一个人的脚下。
那人正是来唤她回去用饭的崔颐。
秀真也知道了那什么三月之约,所以见到崔颐巴巴地过来后很难不露出调侃的笑来,只是跟其他不知内情的小娘子比起来要收敛多了。
“呦,这不是温姐姐家的夫君吗?”
“是来接温姐姐回去用饭的吧,真体贴啊~”
“就是,你看咱们,都是家仆丫头来叫,到了温姐姐这就是夫君来叫,可真是让人羡慕呢~”
小娘子们七嘴八舌地笑闹着,月安听着很难不发窘,哪怕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被这么多人这样打趣,她也有些遭不住。
“好了好了,都回去用饭吧,少来打趣我!”
跟秀真告别,月安将蹴鞠球还给人家,臊着脸到了崔颐跟前,一脸正色道:“回去吧。”
崔颐不知在想什么,笑吟吟应了声好。
秋冬的好处就是在外面跑跑跳跳也不会像夏日那般满头大汗,只是身子暖烘烘的。
先回帐子整理,正在月安净面的时候,崔颐凝了半晌角落里的花兔子,忽地笑问道:“兔子好玩吗?”
月安心一跳,若无其事回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玩它。”
因为背对着,月安没有看到崔颐面上出现的浅笑,只继续净手。
“没碰它吗?可我怎么看见兔子臀上的毛乱七八糟的,好像被人摸了一样。”
“笼子里还有外面的野花野草,兔子应该出不去吧?”
崔颐笑得温和又儒雅,但嘴里得话跟沸水一样浇在月安头上,浇得她涨红了面颊。
不是,崔颐怎么能这样!
“你这样有意思吗?”
羞恼之下,月安回头瞪他,眸欲喷火。
崔颐达到了目的,没有再回嘴争辩什么,只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让夫人不开心了。”
本等着崔颐跟她纠缠几句,然等来的是这么谦卑退让的话语,月安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她还没面对过这般姿态的崔颐,神情一阵古怪,也不说话了。
谁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午食仍然是两家一起吃的,崔颐更是一反常态,一顿饭时不时就要给她夹菜端羹,那股体贴劲就好像是雨后的笋子,说冒出来就冒出来了。
先不管月安怎么想,两家人看着倒是挺欣慰的。
在温家人看来,人犯错不要紧,知道诚心改过补救就没那么糟糕。
趁着长辈谈笑风生,月安用手肘怼了怼崔颐,小声道:“吃你自己的,别管我。”
崔颐显然很不习惯在用饭时别人在底下做这样不端庄的小动作,眉头刚一蹙,瞥见温氏嗔怒的脸,他眉心又松开了。
罢了,这不是别人,这是他的妻子。
“无碍,顺手的事。”
崔颐神情清淡,语调却柔柔的,有种诡异的矛盾感。
好像很温柔,但又好像很疏冷,让月安有种想将其统一的念头。
午后便是狩猎尾声,各家都开始收营启程回家,温崔两家也不例外。
刚吃饱了饭,又是午后,正是人犯困的时候,上了马车,月安也不管里面还有个心怀不轨的崔颐了,径直睡了过去。
但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醒来又躺在了对方怀里,一睁眼就对上了崔颐那双清润静谧的眼睛。
就好像看了许久,见她醒来,淡笑着问道:“醒得刚好,快到家了。”
月安噌地一下从崔颐身上起来,狐疑道:“我怎么在你身上,不会是……”
不能怪月安自恋多想,若是换做以前她可能不会往这方面想,但自从崔颐坦白后她便敢自恋了。
谁知道不是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趁着她睡着给她拽到怀里的?
“是你自己睡着时候往我这边倒我才顺势接住了,你怎能这般想我?”
淡然的神情不在,崔颐双眸染着不忿,控诉道。
月安人一呆,觉得自己貌似真的可能将人冤枉了。
就算崔颐真的对她有些念头,但他素来清正,应当不是那般会耍小心思的性子。
可能真的是自己想错了吧。
念此,月安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是我想岔了,崔郎君莫要计较。”
见温氏不再乱想,崔颐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但这并不是因为温氏还了他清白,而是让他混过去一劫。
他自小到大几乎未撒过谎,遇到了温氏,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
她并没有猜错。
崔颐还在平复因为撒谎而微颤的心,但面上却一派淡然平和。
马车抵达崔宅,就看崔颐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月安本以为他是有事,不然依着他平素的做派定是不急不徐地排在她后面。
显然,在月安出了马车要扶着绿珠的手下去,然看见伸手等着她下去的崔颐时,她之前的想法被推翻了。
余光瞥见徐夫人和崔尚书下来了,周围还有一堆家仆,众目睽睽之下,月安也不能将人当空气。
恼火下瞪了崔颐一眼,将手落了下去。
本只是想扶一下他的胳膊,但一落下去就被崔颐精准地握住了手。
月安到了冬日便会手脚冰凉,但如崔颐这般的男子却不是这样。
他的掌心温热又滚烫,被握住时,相触时那股暖流眨眼间便涌进了心田。
凉意被驱散了,掌心却愈来愈烫。
站稳后月安立即抽回手,一言不发进了门。
好狡诈一个人。
……
今夜不逢日子,但月安记挂着那封和离书,用饭时候将人请来了。
显然,崔颐并没有记得她之前的话,到了饭桌上又体贴起来了。
月安看着他细心剔去刺的鱼肉,皮笑肉不笑道:“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
崔颐不解,眸光恳切道:“这跟有没有外人在有什么关系,我是为你做的,又不是为外人。”
说着又夹过来一只鸡腿,他知道自己在鸡身上就爱吃翅腿这两种。
说完便一本正经用法了,也不管月安什么反应。
油盐不进,月安心里嘀咕了句。
饭后,婢女们撤走残羹剩饭,月安将外人都清了出去,只她们二人。
到书案前,月安甚至周到磨好了墨,喊崔颐过来。
“墨也准备好了,崔郎君快些过来吧。”
崔颐就坐在那,神情淡淡地看着妻子不紧不慢地将墨汁磨好,唇瓣轻抿着。
他知道温氏今夜请他过来所为何事,但为着能多靠近些,他还是来了。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答应了总要面对的。
揣着手来到了书案前,甚至温氏连椅子都给他拉开了。
她果真如此心急。
但对比一开始契书都是写好了带来,崔颐又觉得此番已经很好了。
至少不是她自己写好的和离书让他签字画押。
但内心的抗拒还是忍不住道:“为何你干脆不一道写了,递予我签字画押不就成了,就像是当初?”
月安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这不是觉得你写得更有说服力吗,而且和离书这个东西我不大会写,还是你来吧。”
“我就擅长写和离书吗?”
崔颐气结,目光幽幽来一句,眸中似有幽怨。
假装看不懂其中的深意,月安立即道:“当然,你是探花郎,写什么定然都比我擅长,还是你来吧。”
崔颐叹口气,抽出两张白纸,执笔蘸墨开始挥毫。
和离书的形制崔颐是知道的,无非是从夫妻两人的初识写起,至结为夫妻后的浓情蜜意,再点出两人和离缘由,最后添上几句表达美好祝愿的措辞。
可他跟温氏不同,他们没有初识相恋,没有浓情蜜意,和离的理由都那么无法言说,他甚至不想表示什么祝愿。
但抬头就是那么一双熠熠生辉的双眸盯着,催促他落笔,崔颐骑虎难下,墨汁蜿蜒而下。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
写出第一句崔颐都觉得好笑,但只能强撑着写下去。
夫妻有怨,则来仇隙。
结缘不合,像是前世冤家。
胡言乱语地写着,崔颐神色越发冷沉。
相离之后,愿娘子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写完两份和离书,崔颐长舒一口气,逃也似的放下笔。
想起身,却被月安按住了肩膀。
崔颐还未从那股郁燥的情绪抽身,眸光低靡看去,神情不解。
“崔郎君还未签字画押呢。”
光是和离书有什么用,月安心想。
动作麻利地拿出印泥,月安朝着崔颐推了推,昂首示意。
崔颐动手前,不放心地抬头最后问了一句。
“你确定不会拿着和离书就此跑回娘家吧?”
月安被他那缺乏安全感的澄澈眼神一望,立即豪气万丈地拍着胸口保证道:“当然,我要是真那么做了就让我全家天打雷劈!”
她才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温氏最在意的便是家人,得了这个保证,崔颐算是得了一颗定心丸,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指印。
月安比他利落多了,唰唰两下签字画押,将其中一份给了崔颐,另一份当着他的面塞进了袖子里。
办完正事,月安就像将人送走,不料崔颐理直气壮道:“我还未曾沐浴,夜里风凉,跑来跑去受冷,还无端惹人多想,今夜便在这凑合吧。”
说罢,也不管月安反应,人进了浴房。
等再出来,月安早已心满意足地缩进了床上,裹着暖烘烘的被窝准备安睡了。
崔颐神情淡漠地将自己的褥子铺好,动作娴熟地缩在窄小的榻上,抬眼去看被床帐遮得严严实实的妻子。
人总是很贪心的,明明比以前得到的多了不少,但还是会渴望更多。
比如说,崔颐现在不想缩在这方窄小的榻上了,他想换个宽敞又香软的地方去睡。
他得想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黑夜中,崔颐一向清正的眸子染满了算计和狡诈,似有幽幽绿光。
第53章
入了冬, 天气也瞬间冷了下来,屋内开始添置炭盆,门前也按上了厚实的毡帘, 以防冷风灌进来。
床上被褥都换了个遍,确保自己晚上不会被冻着冷着。
崔颐恢复了日日点卯上职的日子,月安也悠闲地宅在家里做这做那。
月安是个待在家里都有很多事做的小娘子, 所以从不害怕什么无聊寂寞。
比如她要调制些新的, 适合冬日饮用的茶饮。
相比于夏日人们偏爱果茶饮子,冬日便是偏好醇香的牛乳饮子。
除了最基础的那几种花茶外, 月安还放了养生的红枣和枸杞, 还添了磨碎的板栗核桃,让饮子味道更加香甜。
当然还有些添进去一言难尽的食材, 月安就不想提了。
调制成功的饮子便将方子全都送给兰掌柜,开始火热售卖。
现在茶汤巷不少茶坊跟风模仿花间饮,不过因为她们是第一家的口碑,且做法最是正宗,客人大多还是会选择她们花间饮。
地段好,生意更是火热,每月扣除成本还店中伙计的月钱,兰掌柜约莫都会送来五百贯银钱。
虽然跟爹娘赠予她的嫁妆还不能比, 但这个是她自己赚来的,月安分外喜欢。
除了调制饮子,她还搜罗了不少话本子,都是秀真偷偷告诉她的书斋, 里头皆是她以前送于她的那种话本子。
她偷偷让绿珠去买了几本回来,闲暇时便偷偷看,时常看红了脸。
看完还要和秀真互通有无, 各种交流。
除此之外,月安又捡起了她荒废一段时间的阮,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练习。
爹娘宽和,自小到大从不强迫她学什么,一切都是她由着兴趣学,阮便是其中之一。
跟着先生打好了基础,学得差不多后,月安便随性弹奏,毕竟她只是将其当成爱好,并不是依靠它谋生。
来了汴梁后荒废了一阵,若不是于尚书家的三娘子邀请她去什么雅音社,月安差点没想起她的阮来。
汴梁这样由兴趣结出的社有不少,最响亮的便是蹴鞠成立的齐云社,还有些爱花的小娘子成立的芳菲社,爱猫成痴的娘子成立的狸奴社等等,多到说不完。
月安的阮弹得虽称不上是什么大师,但也学了许多年,自是不差的,就是眼下生疏了些,得捡起来练练再去。
闲暇时候,月安还会去潘楼街寻柳盈说话玩乐,瞧瞧她新制的脂粉。
陆家小侯爷还是像一开始那般围着阿盈转,那副殷勤的姿态她每次见了都少不了打趣。
而陆小侯爷每次见了她都叮嘱月安好好跟崔颐过日子,让人哭笑不得。
但月安从细枝末节处看出了些东西,看出了阿盈对陆小侯爷泄露出的那几分心软和情意。
想必不用多久阿盈这边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但又好像走歪了。
问题全出在崔颐身上,与之前判若两人。
几乎每日下职回来,崔颐都带着月安喜欢的外食,不论是潘楼的汤羹菜肴,还是街头食铺中的小食,崔颐都会带回来。
时常还有些簪钗和小玩意,比如磨喝乐什么的。
又是一日,崔颐回来时带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还有御史台署衙门口那家异常香甜美味的蜜薯。
也不管月安什么反应,崔颐将东西放下便往浴房走去了。
月安追着他道:“我都说了不要再给我带这些东西了,你还来!”
把人堵在浴房门口,月安气势汹汹地说着,与神情清淡温和的崔颐相比实在是凶狠了些。
“哦,我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崔颐轻轻眨了眨眼睛,那双清润的杏眼此刻让他显得无比纯然无辜,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的一方。
这不是崔颐第一次这样说了,可下次还是照旧,月安可不会被他骗了。
月安气结,见人要走,她脑子一热就拽住了崔颐的衣袖急道:“你不许走!”
被妻子扯住,崔颐无奈的神情中又夹杂着浅笑,故意道:“我现在要浴身,若夫人真这么着急,不妨进来商议?”
月安在那张清隽如冷玉的脸上看见了肆无忌惮,他吃准了自己不敢进去。
月安就瞧不得崔颐这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心头又是一恼,拽着崔颐就进了浴房。
“好啊,咱们进去商议!”
因为进入了冬日,浴房也摆放上四尊燃着瑞碳的熏炉,再将门窗都用厚毡毯遮住,保证里头的热气和水汽都不会外溢,以防主人在里面沐浴感染风寒。
甫一进去,热气熏了满身满脸,身心都跟着一热。
崔颐更是如此,整颗心都被这热浪蒸腾得一烫,面颊飞上一抹晕红。
“你真要如此?”
月安料定了崔颐是个脸皮薄的,有她在这定然是一件衣裳也不敢脱的,遂自信满满道:“没错。”
预想和现实有些出入,崔颐蹙眉看了妻子那笃定的神色,起了些逆反的心思,当下粲然一笑。
“那好吧,夫人且看着。”
说罢,还没等月安问要看什么,崔颐便自顾自解开了腰间银革带,随手甩在一旁衣架上。
没了腰带的束缚,崔颐身上的绿色官袍便松垮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不仅如此,崔颐还在继续,大有一副要在月安面前不着寸缕的意思。
月安哪里能料到这一茬,人狠狠一震,大骂了一声不要脸便同手同脚冲了出去。
崔颐停下动作,看着落荒而逃的月安,又悟出了一个道理。
厚颜无耻些,就能让妻子败退。
学到了个新东西,崔颐显然心情愉悦,将浑身衣衫甩在木架上,赤身入了水中。
热气蒸腾间,崔颐忽地想起他在兖州时给温氏挑的那几只簪子还未送出去,崔颐来了些精神,心中期待不已。
她会喜欢吗?
浴房外,月安不知那些纷杂的心思,她满脸滚烫地冲出来,就差骂骂咧咧了。
“好不要脸的人!”
月安不是很擅长骂别人,气了一会还是这句老话。
绿珠不明所以,迎上来问娘子怎么了。
月安自是不能将刚才那一幕说出去,只摇摇头说了句无事便准备安寝了。
而此刻,在浴桶中的崔颐忽地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一个或许能让他睡床的法子。
从温水中出来,崔颐既不擦拭身上的水珠也不穿衣裳,甚至还打开了窗子,任由冬日冷冽的夜风打在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上。
撑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崔颐估摸着应当差不多了,颤着牙将窗子轻轻阖上,再落下厚厚的毡帘。
他还是第一次遭这种罪,不过若是能达成所愿也值了。
将身上剩余的水珠擦干,崔颐套上干净衣衫从浴房出来了。
果不其然,温氏早早躲到床上去了,就好像是个乌龟,那帐子就是她的保护壳。
故意将步子的声音踩得很大,崔颐状若无意地嘀咕道:“忽然记起我在兖州公干时给你带了几支簪,一直忘了给你,我现在正好给你取来,你瞧瞧喜不喜欢。”
哪里有什么忘不忘,不过是当时藏着掖着罢了。
现在则不同了,合该拿出来好好表现才是。
帐子倏然间被掀起来了,温氏急切的话语声传来道:“不用不用,你留给你母亲阿姐就成!”
跟崔颐预料得一样,但这阻止不了他。
披了一件外袍,一声不吭转身出了屋门,往书房去了。
那几样东西一直被他藏在书房,他得取过来。
见人理也不理她就走了,月安急得上火,刚伸个腿出来,人就被冷得缩回去了。
什么人啊!
正在月安于帐子里焦躁时,崔颐的脚步声再度传了进来。
月安本来是想要装睡躲过去的,奈何崔颐这人不依不饶的,唤了她两声不见回应后干脆道:“既然夫人睡着了,那东西就收在夫人的首饰匣里了,明早起来夫人看看是否喜欢。”
装睡的月安当即睁开了眼,从床上做起来了。
东西放她这一放,大清早的崔颐再一走,这事可就更说不清了。
“住手!”
虽然说冬日的寝衣要比夏日的厚实,但就这样穿着在崔颐面前晃月安也不愿的,尤其天还这么冷。
帐子一掀,月安披着被子,将自己围成一个粽子出来了。
笨重地跳下床,因为地上铺了厚软的地衣,月安干脆鞋子也没穿,径直跑到了崔颐跟前,看到了他手里的三支簪。
看清那三支簪模样的那一刻,月安眼睛也不禁亮了亮。
不得不说,这几支簪十分符合她的心意,漂亮又带着别致的巧思,没有几个娘子能拒绝的。
啊,为什么这几支簪不是她在铺子里碰到的呢?
偏生在崔颐手里。
若是正经夫妻,月安会毫不犹豫消受了这几支明显是郎婿用来讨好的物件。
可她和崔颐是个四不像夫妻,月安不想平白无故消受对方献的殷勤。
她觉得这样不太好,更像是欠了人家的。
“喜欢吗?”
崔颐不知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见月安眸光发亮,他心中有了些底,含笑问道。
月安敛住情绪,觉得是时候跟崔颐谈一谈了。
包得像个粽子的月安往崔颐平素安睡的榻上一坐,严肃道:“看来我今日要跟崔郎君好好说道说道了。”
崔颐将粽子一样的妻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神情也变得正经,往旁边一坐,温和道:“你说便是。”
话虽如此,他动作上还是无比自然地将那几支簪放进了月安的匣子里。
月安不禁一阵叹气,直直对上崔颐那双清润的双眸,道:“崔郎君,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受之有愧。”
很简单,她和崔颐并不是真夫妻,她不想白白领受对方的殷勤。
此话一出,崔颐的反应并不似月安预料中的那般,而是紧蹙着眉头深感不赞同。
月安知道即将又要迎来一场争辩了。
但她没想到,崔颐接下来的话倒让早有准备的她一时哑了口。
“你这话不对,我不对你千好万好,你又怎么会愿意跟我做夫妻?”
没有什么读书人一惯的引经据典,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更没有什么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甜言蜜语,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
但莫名很有力度。
卷在被子里的月安顿时愣在了那,陷入了思量。
崔颐一语中的后,继续说话道:“农人皆知想要庄稼茁壮丰收要尽心侍弄照料,更遑论是人追逐配偶,自然要花心思耗心血,崔某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若夫人不许我表现,那三月后崔某又凭何打动夫人?”
“如此苛刻,不若夫人现在便出尔反尔拿着和离书离去,也不必管什么三月之约了。”
说着说着,就听那话不知为何往月安没料到的角度偏了,成了她欲出尔反尔的理亏之态,而崔颐更是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沉怒之态。
月安傻眼了,卷成一团的她呆坐在榻上,似有些无力反驳。
“我并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只是……”
崔颐这番话实在厉害,转眼间就将局势掰了回来,呈现出一种若她再拒绝崔颐的好意便是想出尔反尔的意思。
崔颐趁胜追击道:“只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又不是把整个崔家卖了给你,何必如此推拒?”
“再不然,若夫人怕三月后分道扬镳占了我的便宜,那便折成钱帛予我不就成了。”
话这样说,崔颐心里头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绝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的。
被崔颐这番面面俱到的话堵得完全找不到空隙,脑子转了转,月安渐渐被说服了,神情缓和了下来。
崔颐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她也许不必如此防备。
“……好像有些道理。”
见月安松动,崔颐露出淡笑来,眸中闪过得逞的毫光。
他顺势拿起那三支簪子,浅笑着问道:“夫人对这几支簪子还满意吗?”
月安被他牵引着看过去,目光停留在那几支簪子上面,老实巴交道:“满意,别致又好看,多谢崔郎君。”
慢半拍的一直忽略了两人间的称谓,被崔颐私下唤了许久的夫人也没注意。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也没用,崔颐自有他一番道理。
纠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崔颐几句话给解决了,月安又卷着被子回到了床上。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没问题,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月安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不过,月安舒舒服服躺在温暖舒适的被褥上,瞥见那张长榻时,她又泛起了些纷乱的心思。
长榻窄小,能放置的被褥也有限,如今这张榻崔颐怕是睡起来不舒适也不暖和了。
月安有些同情,但让他跟她一起睡床月安也是做不到的。
不然劝他全去书房吧。
这样想着,月安觉得还不错,立即从帐子里伸出脑袋道:“天越来越冷了,崔郎君不妨多去书房安寝,不然恐着凉染上风寒。”
但崔颐浑然不在意,只是语调平和道:“无碍,没那么容易着凉,何况咱们同宿的日子本就不多,母亲隐隐有了察觉,还是谨慎些吧。”
月安一听也不强求了,只好心叮嘱道:“那你记得添床被子。”
“嗯。”
帐子落下,崔颐也颇为乖巧地应了一声,但转眼就将身上唯一的被子踢开了些。
翌日清晨,绿珠为娘子梳妆时,一眼就看见了梳妆匣中那眼生的几支簪子。
“娘子什么时候新添的簪子,这样式真好看!”
月安难为情道:“是崔颐送的。”
三言两语将昨夜两人的交涉简单说给绿珠听,小丫头没有那么多顾虑,只眉开眼笑道:“那崔郎君还挺懂事的,就看他究竟能不能做我们温家的姑爷了。”
“来娘子,我给你簪上,娘子今日先簪那只?”
三支新簪子在眼前晃,月安摒弃了杂念,开开心心道:“先簪那个珍珠贝壳的!”
“好嘞!”
主仆两高高兴兴地说起小话来,欢快地迎接起了明媚的新一天。
午后,徐夫人那边的钟婆婆带了几个婢子过来,说入了冬衣裳也该裁新的,来给月安量尺寸。
月安一向是有她的便有绿珠的,遂让钟婆婆帮绿珠也量了一下。
给月安量尺寸时,钟婆子瞧了一眼,打趣道:“好在今日过来重新量了一下,少夫人比刚成婚时丰腴了些。”
月安上下摸了一把自己,诧异道:“竟还长肉了,算了,无所谓。”
长肉也不能亏了她这张嘴。
这样想着,月安叹息一声,闷闷道。
钟婆子笑笑,见这里皆是女子,凑过来低声说道:“少夫人误会了,老奴指的是这丰腴了不少。”
胸口被轻点了点,月安看着钟婆婆的轻笑反应过来,面颊有些烫。
“好了我知晓了婆婆,快些回去给裁衣吧。”
这个年纪确实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月安还是希望自己吃下去的营养能到身量上,而不是某些地方,太丰腴了也累赘。
日暮,月安正津津有味地看话本子,忽然听得院子里一阵骚动,似是不少人过来了。
月安将她的小荤书往枕头下面一塞,立即和绿珠出去瞧了。
就见崔颐被钟婆婆和吴大夫簇拥着进来了。
他看起来明显不对劲,脸色潮红,脚步虚浮,状态很是差劲。
“这是怎么了?”
月安迎上去问,钟婆婆唉声叹气答道:“想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着凉了,郎君染了风寒,起了一日的热,方才给夫人问安被夫人察觉了,这不让吴大夫来瞧呢。”
月安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乌鸦嘴的潜质,昨夜只是提了一嘴今日就来了。
“起了一日的热啊,那真是太可怜了,快诊治吧。”
生病的人果然跟平时是不一样的,对上崔颐目光,月安看见的是一双雾蒙蒙的眼眸。
看起来有些浑浑噩噩的脆弱。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崔颐浅浅一笑,笑容中夹杂着安抚。
吴大夫号脉后又询问了几句,心中便有了成算回去开方子抓药了。
药熬好还得一会,崔颐坚持要去浴身。
“钟婆婆勿要忧心,我还没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浴身而已。”
钟婆婆是替夫人来照看郎君的,听这些话还是不放心,但也只能托月安多看顾些了。
“那老奴就走了,还望少夫人多看顾些,让郎君服下汤药好好睡个安稳觉。”
月安应下,将钟婆婆送出门后,目光闪烁地同崔颐道:“你去浴身吧,若是不舒服便吭声告诉我。”
崔颐忽而笑着扭头问道:“夫人这话,是能进来帮衬我吗?”
不知何时崔颐变得开始油滑,月安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你想得美,我让书玉过来帮衬你。”
“哦,那好吧。”
平素清润的目光迷蒙,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叹息声中似有失落。
话是如此说,然当月安听到浴房中突然传出一阵重物落地的响动时,她心下一惊,人命关天的事让她也忘了叫书玉,直接掀开毡帘奔进去了。
月安是怀疑崔颐这人是在里面晕过去了,毕竟高热一日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了怎么了!”
然穿过潮热的空气,月安看到的却是一副另一幅场景。
人好端端坐在浴桶里,放着衣衫的木架倒在了地上,显然刚才那动静是它发出来的。
崔颐背对着她,虽然大半的身子被木桶遮挡着,但仍旧露出了双肩和臂膀。
肤色玉白,但上面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结实的同时不乏美感。
月安不知道其他娘子是什么喜好,她便是钟情于这样的身板,不喜军营中那种一个胳膊赛她一个大腿粗,上面肌肉还扭得乱七八糟的身板。
月安觉得很可怖。
再联想一下上次擦药看见崔颐的胸膛,搭配上这个后背,月安觉得应当是不错的。
但这时不是她欣赏的时候,所以只是愣了一霎,月安就反应了过来,知道是崔颐故意推到的木架,差点气笑了。
“夫人不是说让书玉进来吗?”
“怎么自己跑进来了?”
虽是问句,但里面夹杂着满满的笑意,听得月安更是火冒三丈。
“你跟有病似的!”
怒骂一声,月安飞速逃走,脸颊不可避免被热气蒸腾出红晕来。
崔颐出来的时候药也熬好了,钟婆子亲自送来的,一脸关切地看着人喝下去。
“药既吃了,郎君快上床安睡吧,明日恰好休沐,想必不会耽误后日上朝。”
钟婆婆收了药碗,慈爱地催促崔颐去安歇。
话音落,在钟婆婆看不见的地方,崔颐抿了抿唇,朝着沉默不语的月安投来了一个目光。
似乎在询问。
月安长吐了一口气,思忖了几息笑道:“钟婆婆说得对,夫君身子不舒服,便快歇下吧。”
崔颐这风寒大抵都是睡在榻上冻出来的,月安心中本就带了三分歉疚。
如今让一个还处在高热的病人睡榻她也觉得不妥,思来想去便打算让崔颐暂时睡她的床,她睡榻将就一下。
崔颐不知道这么多,他只知道温氏愿意让他上床安寝了,眸中光泽闪烁,嗯了一声上了那张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床。
并期待着温氏快些上来同他一道安睡。
热水备好,月安进了浴房,崔颐躺在满是妻子气味的床上,觉得人更晕乎了。
感受到的一切都十分柔软馨香,仿佛飘在云端。
躺了片刻,崔颐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往枕下摸。
没有摸到他想象中的画卷,而是一卷书册,崔颐心境平和了不少。
能让温氏枕边夜读的书,崔颐是十分感兴趣的。
崔颐翻到妻子用金叶子做书签的那一页,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起初只以为是个普通谈情说爱的话本子,然越往下看他面色越不对劲,隐隐又发红的预兆。
崔颐发誓,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就没看过这样露骨浪荡的遣词造句,简直是不堪入目。
本想立即放下,然一想起这是妻子深夜爱不释手的,崔颐便又放不下去了。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放在任何事情上都如此,他得用心些。
于是乎,崔颐顶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虎狼之词,继续品读了下去。
只见少年白皙的面颊上愈来愈红,偶尔还带着不解产生的疑惑。
直到浴房处传来脚步声,崔颐才心惊肉跳将话本子塞回去,装作岁月静好的姿态平躺着。
眼神追随着妻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浮现话本子上那些浮浪之语,使得他想入非非。
然钟婆婆一走,绿珠吹熄只留下一盏油灯离开后,崔颐就见月安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新的被褥,慢悠悠将其放在榻上。
崔颐眉心一拧,忍着晕乎乎的脑袋坐起来道:“你要在那安睡?”
月安铺床的动作一顿,抬头道:“不然呢,你占了我的床,我只能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了。”
“希望你明日就能好,不然我岂不是要经常睡榻。”
继续铺陈着,崔颐却不愿了,当下身上的被子一掀,下床来到了月安身边。
“你去睡床吧,这榻还是我来睡。”
月安良心未泯,摇头道:“不行,你现在是病人,怎能让你继续睡榻,再冻着就不好了,我难得大方一次。”
崔颐却不依,寝衣单薄往榻上一坐,姿态坚定道:“为人丈夫,怎能让妻子睡榻,自己睡床,这不合适。”
形势僵持下来,谁也不让谁。
月安一时犯愁了,无奈道:“那你想怎么样?”
崔颐被问得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试探道:“不然……”
“咱们一起睡床?”
月安刚露出震惊,想拒绝,崔颐便镇定劝说道:“既然我们都不想对方睡榻,那便都睡床。”
“勿要担忧,我什么都不会做,你放宽心。”
“而且这三个月咱们多接触些并不是坏处,方方面面都了解,才能更好判断崔某究竟是不是一个适合做郎婿的人。”
“不放心的话可以在中间放个东西。”
在崔颐的竭力劝说下,月安动摇了几分心思,但还是很犹豫。
榻上终究是没有床舒服的,且就像崔颐说的,在不涉及底线的前提下多了解一下这个人,更有助于她衡量对方。
就是……
“真的只是睡觉?”
崔颐见到了一丝松动,再度保证道:“崔某不是那等人,夫人放心。”
一鼓作气,崔颐将月安拿出的褥子又塞了回去,只将被子搬到床上,眉眼含笑唤道:“快来吧,我药劲上来了,头好似更晕了。”
月安将信将疑地走到床边,崔颐压抑着心中的情绪,温声建议道:“你睡里头,我比你起得早,这样不会吵到你。”
骑虎难下,月安咬牙爬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
但她忘了,那床被子是崔颐躺了半晌的,里头不仅残留着暖意,还有一股寒梅冷香。
原有的甜香又和冷香混合交融,使得这条被子盖起来让人心头怪异。
暖黄色的锦帐落了下来,让床成为了一片隐蔽昏暗的空间,也让气氛愈发不对劲起来。
一个枕头横在两人中间,一人一条被子倒也和谐。
两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安有些发僵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她是喜欢靠右侧睡的,但转到右侧便对着崔颐,月安克制着,让自己扭到了左边。
酝酿了一盏茶时间,就在月安以为病人已经睡着了时,她突然察觉身边人动了一下,然后说话道:“你的画还在枕头底下吗?”
看着身侧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小娘子,崔颐明知故问。
月安没回头,干巴巴道:“早收起来了。”
崔颐道:“竟收起来了吗?我以为还会如以往那般夜夜观摩呢。”
说这话时,崔颐的话语散发着淡淡的酸气,但月安没及时捕捉道,只叹气道:“都不可能了还执着什么,看了更不爽快。”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将画放枕下?”
月安慷慨地扭过头,改为平躺,同时身体也舒坦了许多。
崔颐不慌不忙解释道:“你忘了,有次为避免钟婆婆发现,你将我按到了床上,我无意间瞧见了那画,猜想着你定是夜夜观看的。”
月安哦了一声表示了解,不再发言。
但显然崔颐不安生,他想着那话本,又本着求道的姿态问道:“那你话本子里的”潘驴邓小闲“是什么意思?我读了这么多年书都不得参透。”
“我瞧里头的媒婆说是什么择婿的标准,说样样都符合便是完美的郎婿,有什么深意吗?”
这一下给心绪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月安问红温了,她当下一阵羞怒,呛了一声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说完又扭回了左边对着墙,将脑袋用被子捂上,一句也不理。
开什么玩笑,那里头的解释可是很羞人的!
一时惊慌下,月安甚至忘了崔颐偷看她话本子这一茬。
这一问,崔颐便知道了这定是个羞于启齿的东西,也让他更好奇了。
瞥了一眼身畔的粽子,崔颐并未穷追不舍,只是将这东西记在了心里头,留着以后伺机打探。
锦帐香暖,崔颐不再抗拒药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54章
翌日清晨, 不出意料是崔颐先醒了。
自记事起,崔颐印象里便是自己独自一人安寝,风雨不改。
他习惯了一人独卧的情景, 因而醒来时察觉到身侧有个人时,崔颐当即心口一窒,呼吸都随之轻了几分。
偏过头, 一张睡得粉白晕红的面颊映入眼帘, 崔颐仿佛看到了春日沉睡的海棠,一派玉软花柔的娇艳。
睡着后, 少女没了往日的戒备疏离, 如雏鸟般亲近地凑过来,依偎着自己。
尽管隔着被子, 崔颐仍旧能感受到那贴过来的馥郁软香,甚至还被一只纤白手臂横在身上,亲昵又热情。
这是崔颐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时不敢妄动,呼吸节奏也开始紊乱,静静感受着那股温软。
借着这个时机,崔颐细细地瞧着妻子的眉眼,眸光不自觉柔了下来。
温氏肌肤白皙, 又不乏鲜活的气血,平素也好像染了浅浅的胭脂,眉眼鲜妍。
尤其是那张唇,嫩红娇艳, 就那么明晃晃地袒露在眼前,崔颐眸色渐深。
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崔颐尽可能将呼吸放轻, 以免将人惊醒以至于他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纵然他已然千万小心了,崔颐还是捕捉到了妻子轻颤的睫毛。
崔颐立即停下了动作,神色可惜。
即使在睡梦中,月安也隐隐感觉到了一股让人心头毛痒的视线,这让她没法继续安睡,遂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一张俊脸从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
月安眨了眨眼睛,思绪渐渐清明了起来,也看见了自己抱在崔颐身上的一只手。
原本迷蒙的神情消散得一干二净,月安一下弹到了角落里不说,还顺手推搡了对方几下。
“干什么!”
崔颐没有防备,径直从床上滚了下去,砸出一声闷响,也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连串的声音太过凄惨,以至于月安都有点愧疚了。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
崔颐从床下狼狈地爬起来,能看出是有些恼了,但情绪尚算稳定,只神色幽幽地瞧着床上缩着的月安道。
想起刚才那一幕,月安心下大窘,梗着脖子反驳道:“谁让你那样的!”
月安可不是傻子,刚睁眼就见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目光似乎还游移在她唇上。
先前在秋狩那等青天白日下都能如此浮浪,更何况是在闺房内这一方锦帏内,月安觉得他有这个胆量。
崔颐是连人带被子一起滚下去的,所以起身后先将被子端端正正地铺上来,人才正视月安道:“我做什么了?分明是你夜里凑过来,还那般抱着我,我可什么也没做。”
崔颐面不改色地装傻道,神色正得发邪,一度让月安以为是她误会了。
脸色涨红,月安觉得这事不好争执,毕竟就算崔颐包藏祸心到底也没动手,但她是确确实实动了。
“我那是夜里冷了,将你当成枕头汤婆子一类的,不是故意的。”
“天色不早了,你该起身练剑了,快走!”
这次是她主动凑过去的,有些理亏,月安生怕崔颐继续发难,灵机一动催促道。
今日虽是休沐,但崔颐的习性摆在那,他仍是要于天明时早早起身练剑锻体。
崔颐笑了,声音清越动人,也让背过身去惴惴不安的月安愈发不自然。
好在崔颐也只是笑一声,只叮嘱了一声便安静穿衣了。
“好,不吵你了,夫人继续安睡。”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传来,隔着厚厚的锦帐,月安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方才崔颐一身凌乱中衣立于床前的景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锁骨,喉结滚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月安晃了晃脑袋将其甩出去,继续装睡。
又过了半晌,衣料摩挲声没了,轻缓的脚步声离去,房门轻轻响动,崔颐出去了。
但经过了这一遭,月安的困意消散了,酝酿了好半晌也没睡着,在呆呆望着帐顶的香囊小半个时辰后,她不再耗了,干脆也起来了。
将绿珠唤进来侍候她梳洗,月安想着若是白日困了便午觉多睡会。
洁齿净面后,月安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交领丝裙,外罩斗篷,散着发踏出了屋子,欲沐浴一下晨光精华。
月安极少起得这样早,因而有些稀罕这样的清晨。
不过冬日的清晨还是太刺人了,一阵西北风刮来,月安瑟缩了一下,正要回屋子,就被不远处崔颐练剑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
舞剑的崔颐比平日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飘逸潇洒,也更俊挺了。
剑光闪烁,又为其增加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月安并未见过瞿少侠舞剑,眼下只觉得崔颐这剑舞得也不赖,瞧着赏心悦目的。
又看了一会,崔颐舞剑完毕,提着剑朝她走来。
“晨间寒气大,怎的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进屋去。”
额间带着些许薄汗,崔颐目光落在月安身上,蹙眉道。
不加掩饰的关心,这让月安有些不适应,她故作不知,随意道:“不过是出来透口气,哪有那么夸张。”
“你该担心你自己吧。”
刚舞剑出了汗,若是着凉了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又得像上次一样起热。
秉持着善心,月安嘀咕了一句,却不想崔颐露出笑来道:“多谢夫人关心,这就去浴身了。”
这一来一往间,大有夫妻间的温言细语,月安神情古怪,一言难尽。
午食后,日头明媚,月安抱着她的阮在秋千椅上练习,清脆灵动的乐曲声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弥漫。
崔颐透过书房的窗子,遥见一身粉裙的少女倚在秋千椅上,怀抱着阮,虽看不清神色,然崔颐能预想到那是怎样一番慵懒浅笑。
顿时,他指尖有些发痒,目光也落在了书房内的琴案上。
略略一思索,崔颐便动摇了心神,将书卷放下,起身抱起了那张落霞琴,开门往秋千椅走去。
崔颐来时,月安正垂着眸享受着烂漫日光,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脚步声渐进,一片阴影落于身上,将日光遮掩殆尽。
月安懒洋洋地抬眸,对上抱着琴立于她跟前的崔颐,问道:“你这是?”
月安坐直了些,眉眼捎着疑惑。
崔颐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他生性冷淡,少有殷勤主动的时候,但为了三月后能留住人,他必须得识趣努力些。
“见你在弹阮,便忆起自己许久未抚琴了,遂一起过来探讨。”
月安诧异问道:“如何探讨?”
崔颐沉吟了一息,正色道:“可以切磋。”
这话一说,月安可就不觉得无聊了,精神一振,笑道:“那感情好,我正觉得有些无聊呢。”
想当初月安在临安也是小娘子间弹阮的一把好手,大大小小的曲目都是熟知的,如今又练习了一段时间,自是有底气跟人切磋的。
调了调弦,月安笑颜如花道:“怎么个切磋法?”
这话问得崔颐一怔,他还没来得及想如何切磋。
但好在常年读书的脑子转得快,立即想出了个不错的法子。
“不如这样,一人弹奏曲目,另一人相和,若不能便认输,如何?”
月安听着也觉不错,点头应道:“好,尽管放马过来。”
透着十足的自信,明媚飞扬,崔颐不免多看了几眼,目光流连。
“既然有输赢,便应当有赌注,夫人以为如何?”
崔颐思忖一息,一本正经的面皮下动了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月安并未察觉到,也认同地点头道:“理应如此,不过我尚未想到要什么。”
崔颐轻咳了咳,温声道:“那便想到了再说。”
“……不过崔某倒是有想要的。”
月安当即问道:“什么?”
崔颐目光平和地凝着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若崔某赢了,可否劳烦为我亲手缝制一只香囊?”
“什么样式都好,颜色选清雅些。”
就好像他已经赢下了,已然开始提要求了。
月安面色一苦,神情复杂难言。
果然是打开了天窗的人,做什么都不顾忌了,竟开始向她讨要此等贴身物件了。
月安并不擅长绣香囊,但两人已然说好了赌注便不好反悔。
恼怒地看向崔颐,只见他垂下眸子,显然一副心虚回避的姿态。
月安气结,哼了一声还是应下了。
“知道了!”
崔颐先行,典雅沉静的琴音泄出,月安听出这是《阳春白雪》,于是拨弦跟上。
琴音与阮音交融,一个优雅沉静,一个明亮灵动,倒也相得益彰,美妙融洽。
崔颐的琴艺极好,曲目也知之甚多,但月安也并不逊色,一连七八首曲子都完美地跟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截然不同,一个得意欢喜,一个低眉浅笑。
又是一曲,崔颐琴音响起,月安刚要跟上,待听清那是什么曲目时,她手指一僵。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一曲《凤求凰》。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曲子,而是一曲求爱之曲,尤其是崔颐眼下奏于她听,更烫手了。
她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一时心神大乱。
崔颐也不是完全镇定,虽然他看起来比月安凝气沉神多了,但若仔细看可以窥见那截泛红的耳尖。
他自小性情内敛沉肃,极少将情绪外露,更不擅长向人表达什么。
尤其是这样令人羞耻的情感,崔颐也是强撑着才维持着镇定的。
拨弦的指尖轻颤着,严格来说他的音调都不够圆润了,但两人皆无心情去计较。
“这一曲夫人未曾跟上,怕是要输了。”
深吸了一口气,崔颐稳住心神,浅笑着看过去,轻言细语却让月安一下焦躁了起来。
“谁说的!这都是你的曲子,我的曲子还未出来呢,说不准你也跟不上我的咱们平局!”
不管怎么说,这曲《凤求凰》一出来,她确实没跟上,按着规矩她确实落后一截。
可她还未奏曲,且月安已经想好了一首刁钻的曲子来难为崔颐,笃定对方赢不了。
崔颐但笑不语,也不去问妻子那张面颊为何如此红润,只让月安施展。
跟崔颐一样,月安先是弹奏了几首热场子,其中包括了两首临安小调。
崔颐实在是个聪颖灵敏的,纵然是第一次听这小调,也能紧跟着月安的步伐将其弹奏出来,不差分毫。
甚至连月安自己谱写的一首采莲曲都被他给跟上了,简直是可怕。
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掏出前些日子在雅音社学到的那首曲子,如今为了不输给崔颐,月安决定甩开脸面了。
素手轻拨,一串缠绵浮艳的曲调泄出,听得刚要拨弦的崔颐也是一怔,迟迟未落下手。
见状,月安虽觉得有些丢脸,但好歹把人压下去了,也就好受许多。
这首曲子叫《撷芳蕊》,是在雅音社砸早已成婚的李三娘子那听到的,清正雅音听多了,总有些不够端正的曲子,那李三娘子听闻月安已嫁了人,还是汴梁有名的古板君子,故意教了她这首闺阁中逗趣的艳曲,让她回去逗弄夫君。
想来李三娘跟郎婿感情如胶似漆,情调繁茂,才如此作风。
当时月安是不稀罕的,但被崔颐一激,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眼看着崔颐面颊愈来愈红,月安的羞耻心都下去了几分,咧嘴笑了出来。
崔颐几番将指尖落于琴弦上,却几番都没能拨出一个音,眉眼颓然。
“你也没跟上,咱们扯平。”
“我不用绣香囊啦!”
月安放下手中的阮,眉飞色舞欢呼着,高兴极了。
没了那道香艳的靡靡之音,崔颐脸色慢慢白净了回来,只神情严肃又无奈道:“又是何人带坏了你,竟叫你弹奏这样的艳曲,实在有辱斯文。”
崔颐有些恼火,一半来自于士大夫的约束,另一半则来自于没能得到香囊的怨气。
月安早已熟悉了崔颐这毛病,也不与他置气,笑眯眯地抱着琴进屋去了。
入夜,晚食毕,两人接连浴身后,就在月安以为崔颐要去书房安睡时,然见他扭头上了床,直挺挺地躺在外侧。
月安正在妆镜前擦花露,透过镜子瞧见,人愣了愣。
花露也不擦了,人起身气势汹汹走到床前,质问道:“你怎么又睡我的床,你起来!”
床上的崔颐已经盖好了被子,眼睛也阖上了,俨然一副要入睡的架势。
闻月安质问,他睁开眼睛,对上月安淡定道:“你说起初我为何不能睡床?”
这一问把月安的火气都问下去不少,讷讷道:“因为咱们是契约夫妻,不是真夫妻。”
崔颐微微一笑,附和道:“没错,当时我们是契约夫妻,算不得真的,可现在契约作废,崔某自然可以睡在床上。”
“况且,榻上窄小寒凉,要是再染上风寒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夫人?”
被崔颐这几句明的歪的一堵,月安似乎也没法辩驳,只生气道:“你还可以去书房睡。”
崔颐又是摇头,义正词严道:“不可,父亲母亲知道又得责问我,还是在这安寝最妥当。”
崔颐拿出了有生以来最厚得脸皮,脸也红气也喘。
但效果很好,生生将妻子驳倒了,只见人气呼呼地离开了,也不再赶他,崔颐第一次体验到了不要脸得妙处。
灵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他想。
带着些火气擦完花露,月安来到了床前准备安寝。
眼前直挺挺地躺着崔颐这个大活人,总归是让月安有些不自然的。
看着床上平躺阖目的崔颐,她脱掉鞋子,气冲冲地上了床。
但因为劲力过大,她一脚擦在了被子平滑的缎面上,只听一声惊呼,整个人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崔颐身上。
饶是沉睡的猪也该被砸醒了,更何况崔颐本就没睡着,他当即闷哼了一声,起身将月安扶起挪开,让自己那处得到拯救。
一时都不知先担忧妻子还是自己了。
“你……没事吧?”
说着关心的话,崔颐却是一脸青白,月安瞧见也知道崔颐被他砸到了实处,顿时什么怨气也没了。
“对不住,实在是刚才脚下太滑了,我没事,倒是你,没伤着吧?”
她好歹也快百斤了,砸地上地上都得激起一阵烟,砸人身上又怎会无事?
但崔颐却只是摆手,一派温和宽宥之色。
“无事,你且睡下吧,我缓一缓便好。”
也不给自己看,也不给自己摸,崔颐自顾自卷着被躺下,月安虽然忐忑,但也不会去被子里将人拽出来看。
“好吧,若是不舒服便吱一声,我叫吴大夫来。”
生怕崔颐被自己砸出什么内伤,躺下前又叮嘱了一遍。
“我真的没事,就是需要歇息歇息。”
崔颐嗯了一声,唇畔漾起清浅的笑。
他又学会了一招,心下难免窃喜。
苦肉计虽下作,但倒是有用,不妨多试试。
夜深人静,熟睡的崔颐被依偎过来的妻子惊醒了,紧接着是一条纤软的臂膀,隔着被子抱着他的腰身,亲密无间。
崔颐丝毫没有被吵醒的恼怒,而是动了个小心思,偷偷将被子掀了起来,动作小心地将月安那条胳膊塞进了被子里。
这样两人再没有什么隔挡了。
崔颐甚至还暗暗攥住了那双夜里异常柔软的手,将其贴在心口也睡过去了。
……
十月十二,崔家父子两下职带回来一个消息,官家要册立贵妃为后了,就在冬至大朝会那日。
这一消息出来,朝堂又是一片震荡,跟往昔差不多,有的支持,有的反对,还有少数沉默中立者。
就在一些脾性耿直刚直的清流大臣还想谏言时,一次地动为他们送上了时机。
虽不是什么能伤人损财的规模,但也让汴梁受惊了一番。
那是十月十八的深夜,距离冬至也仅有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惊扰了无数沉睡的人。
这个白日月安出去和两三好友玩乐了一番,尤其踢了半日的蹴鞠,因而夜里睡得极沉。
当被崔颐摇醒,她脑子尚且混沌,糊里糊涂地看着他嗫喏道:“要死了要死了,干嘛打扰我睡觉?”
因为崔颐的摇晃,月安一时也没察觉到周遭的晃动,仍旧一脸懵。
崔颐哭笑不得,也来不及跟妻子掰扯,肃着脸色便将人卷在被子里横抱起来,下床冲出去屋子。
“地动了,咱们快出去!”
夜风凄冷,兜头一阵风将月安混沌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大半,崔颐那句急促的话语也传进了耳朵里。
天爷?地动了!
第55章
地动威力巨大, 不止将月安和崔颐两人震了出来,整个崔宅,乃至汴梁皆是如此。
家家户户都从屋宅里跑了出来, 拖家带口,神色惊惶,混乱与不安充斥着这片天地。
月安变成了个蚕蛹, 被崔颐抱在怀里狂奔着, 东风一波又一波拂过来,好在有崔颐在前面挡着, 月安并没有被吹到。
但很快月安就不那么庆幸了。
崔颐抱着她狂奔着, 从屋子奔到了院子,又从院子奔了出去, 和也披着衣裳匆忙出来的崔尚书和徐夫人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地动本是件严肃的事,但月安此刻以蚕蛹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事情便不够严肃了。
纵使是夜里,月安好像也看见了崔家两位长辈弯起了眼,仆婢更是在努力憋笑。
月安当即青了脸,但又不好说什么,事急从权,崔颐也是为了她的安全才如此。
可现在看来, 被崔颐卷在被子里带出来实在是太丢脸了些,夜风也吹不散她面颊上的滚烫。
好在无人敢明面上取笑她,一碰面便开始讨论起了正事。
“宁和,你和月安都没事吧?”
这样的危急肃穆中, 出了一桩逗趣的事也能让人心头轻快不少,就连一向性情稳重沉肃的崔尚书眉眼都含着笑。
为了遮挡寒风,也为了那一点面子, 月安缩在被子里不吭声,听着崔颐不急不徐地应答。
“无事,出来的及时,且这场地动来得声势小,想来是虚惊一场。”
就如崔颐说得那般,人跑出来后周遭的颤动也渐渐消失了,甚至都未曾持续一盏茶的时间。
就好像只是为了吓唬一下汴梁上下。
然总归是好的,没有碰上那等伤人损财的灾祸。
崔颐就这样抱着裹成蚕蛹的她气定神闲地跟双亲说着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正堂或者书房。
月安厚着脸皮听了几句,实在不好意思了,悄悄戳了一下崔颐,低声道:“快把我放下来吧,这样像什么样子。”
崔颐停止了说话,垂眸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带着笑,还有不赞同。
“不可,你出来时鞋袜都未曾穿,赤足踩地像什么话,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带你回去。”
说话间,崔颐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就好像怕她会卷着被子跳下去一般。
月安倒也不至于如此,只能郁闷地当个春卷等着崔颐将她运回去。
又在夜风中观望了一会,确定地龙不会再翻身,两拨人各回各院。
月安将自己半张脸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飘来飘去。
地动来得突然,两人起来得急,崔颐也未来得及束发,只散在肩后,夜风时不时将其拂起,刮蹭在月安的脸上,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酥酥痒痒的。
实在忍不了那股痒意,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将崔颐那缕总是刮蹭她的头发拨了过去。
温热的指尖从眼前划过,似乎还残留一股甜香,崔颐垂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了声抱歉。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赔礼道歉的事,但崔颐却如此自然,仿佛这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礼。
月安没说话,目光在他单薄的外袍上停留了一息,催促道:“快些走吧,外头太冷了,小心着凉了。”
月安说得是谁自然不必多言,她整个人被卷在厚厚的被子里自然无虞,会着凉的只能是崔颐。
崔颐福至心灵,眉眼柔缓道:“知道了,多谢夫人关心。”
“我可没关心你。”
月安不想承认,继续将脑袋缩在被子里,也不看他,只满口辩驳。
再次回到屋子里,月安连人带被被妥帖放在里侧,崔颐脱下外袍就要上来,月安急忙道:“我床下有个匣子,里头有一对铃铛,你将它们取出来挂在床上,若是下半夜再有地动便能警示。”
谁知道这该死的地动会不会再来一次,她睡得太死总得防范一下。
崔颐点点头,蹲下就去翻床下,但糟糕的是没等铃铛被翻出来,崔颐便先翻出了她那高高一摞的香艳话本子。
两人都怔住了。
虽然崔颐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但也够月安窘迫了。
“我说得是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你怎么乱拿!”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话本子,叫崔颐看见了可怎么好。
假装没有看出月安的窘迫,崔颐含笑的目光划过少女羞愤忐忑的面颊,故意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急什么?”
月安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没法辩驳什么,总不能说这里头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荤东西。
“我没急,你快找铃铛,我要睡觉。”
也怕将人惹急了,崔颐应了一声,将那叠话本子塞了回去,取出匣子里那对铃铛挂在床头锦帐上。
叮铃叮铃~
躺下去时就是一串清脆的响声,稍稍一动便又是一阵。
崔颐听着,不禁浮想联翩,神情恍惚。
“睡觉记得别乱动。”
直到月安嘟囔了一句,崔颐才将那股不堪入耳的心绪剔除出去,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汴梁不少人因担心地动而彻夜难眠,唯独月安这样心大的。
怕什么,她都系了铃铛了,若地动再来,崔颐还能搭救她一把,她尽管安睡便是。
抱着这种想法,月安下半夜睡得依旧很沉,就是苦了一旁的崔颐,被那藤蔓一样的臂膀缠着,樱果一般的嫩红诱着,他心火燥热,灼得他难耐,好半晌才生出睡意。
他一定要将人留住。
……
这场地动虽没有引发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但却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就卡在立后的节骨眼上,这场地动恰好给了部分清流一把进击的利刃,用来劝阻官家立乐伎出身的贵妃为后。
几日来,朝堂上吵得火热,尽是关于立后的。
月安有次专门去询问崔颐道:“那你呢,你在朝堂上站在哪一边?是支持立后还是不支持?”
月安好奇崔颐这个古板的性子究竟是何选择。
崔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不虞道:“我没你想得那般蠢笨,自不会去顶撞官家,朝堂上自去看热闹便是。”
闻此,月安讪笑着道:“那便好,至少不会乱来连累我,不然这个时候我可跑不掉。”
隐约间,月安好似听到崔颐轻哼了一声,几乎微不可察。
“怕什么,真有那天你就说咱们和离了,拿着和离书回娘家便是。”
月安笑了,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妻子欢喜的姿态让崔颐又是一气,一双黑眸就那么静静凝了她好几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做些可怕的事。
不敢笑了,月安将身子扭过去,躲避崔颐那不善的目光。
那日挨了崔颐一嘴巴偷袭时,对方的眼神也是如此。
月安表示害怕了。
这可不是在青天白日下,床帏间这种暧昧的地方是最容易出事的,崔颐的性子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的面皮还是足够俊俏的,万一她没抵抗住呢?
念此,月安不敢托大,将脑袋也遮住了。
到了冬至那日,争吵得沸沸扬扬的立后一事终是有了定论。
官家如约在大朝会上册立了贵妃,清流再不满也无法再谏言。
而有了柳家的先例,朝堂上无人再敢激怒官家,立后一事落下帷幕。
月安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绪,她那日还同秀真和阿盈去看了御街的象舞,度过了欢快的一天。
……
冬至过后,进入十一月,冬月到来,天气更严寒了,刮在面上的风都刺骨,牙也直哆嗦,月安更不愿出门了。
三哥送来了许多他猎来的野味,月安给公婆那里送了些,剩下的自己留下晚上炙肉了。
三哥此番不仅带来了野味,还带来了一桩好消息,那便是他和徐家的姻缘。
说是两家私下商量好了,过几日便去徐家纳采,而后将六礼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三哥是从未有过的眉飞色舞,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傻气的很。
“对了,还得替我谢谢妹夫,他在我未来岳丈面前给我说了好话,我得了一方上好的澄泥砚,回来时替我送给妹夫。”
有了媳妇忘了妹,得了崔颐一点恩惠,什么都给忘了,转头就亲亲妹夫的喊上了。
月安鄙夷地哼了一声,故意呛声道:“不给,你自己给!”
温曜安也不恼,他最是知道自家妹妹的心性,虽然嘴上那么说,但该办的还是会办。
“那狍子刚打的,肉新鲜着呢,记得和妹夫一起吃!”
也不纠缠,温曜安乐呵呵地走了。
待三哥走后,月安唉声叹气地将那方澄泥砚放在书房的案上,然后喜滋滋让人将三哥送来的野味送到了厨房处理。
因着三哥的话,月安大发慈悲地没想着吃独食,欲等着崔颐回来再开火炙肉,但只等到书玉回来告知崔颐今日公务繁忙,不回来用饭了,大概也得歇在官署。
闻此,月安心中哦了一声,带着些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淡淡失落。
但这股浅淡的失落很快就被鲜嫩美味的炙肉给驱散了。
尤其第一口的炙肉尤其鲜美,月安吃得欢畅,还添了些栗子和白果,肉香和果香混合在一起,别提多香甜了。
不过肉再好吃吃多了总是会腻的,尤其这样的炙肉更适合和酒水做配。
“今夜崔郎君不回来,娘子就算醉了也无妨,不然奴婢去拿些不怎么醉人的桂花酒来?”
绿珠建议道。
未多加思索,月安当即点头同意了。
主仆两人一口酒一口肉,将淋着橙的炙肉吃得一干二净,月安人也开始晕乎乎了。
不过主仆两人都不担心,绿珠笑吟吟道:“娘子这样晕乎乎的正好安睡。”
然绿珠才将人扶到床边,准备要帮娘子擦洗一番,就见本该要在官署过夜的姑爷回来了。
就见崔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将斗篷脱下挂在衣架上,抬步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又吃醉酒了?”
娘子这样子也骗不了人,绿珠遂老实道:“今日娘子炙肉,多吃了几盏桂花酒,奴婢正要给娘子擦洗。”
崔颐嗯了一声道:“去吧。”
绿珠怕吃醉酒的娘子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离开时犹豫了一息,崔颐见状不悦道:“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家娘子不成?”
绿珠再不敢拖沓,出了屋子。
少顷,绿珠带着两个丫头带着热汤回来,准备侍候醉醺醺的娘子。
温热的帕巾刚要触到那张细嫩酡红的面颊,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截了过去。
“我来便是,你们且褪了鞋袜侍候少夫人沐足。”
说着,崔颐娴熟自然地将月安揽在了他怀里,开始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月安的眉眼鼻唇,而后是脖颈……
纯白的帕巾拂过那张微翘的红唇时,崔颐顿觉喉间一阵干渴,悄悄滚了滚喉头。
而醉醺醺的少女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一般,一言不发,只乖巧地任人摆弄。
他一向秉持着清心养气的准则,自诩心性沉稳宁定,如今却通通碎了个彻底。
崔颐垂眸,心中浮想联翩。
果然如告子所言,食色,性也。
碰到了克星,饶是他也无法免俗。
擦拭完面庞脖颈,下面双足也沐好了,小丫头拿着干帕子正要来擦拭,崔颐目光下落,凝在那双嫩白纤足上片刻,忽地说话道:“这个也我来吧。”
小丫头是梅鹤院里年纪最小也最听话的素樱,当即二话不说将帕子递了出去,可让绿珠上了一下火。
娘子这般岂不是被姑爷占便宜了?
可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去否决姑爷,将帕子抢过来吧,那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