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绿珠只能看着姑爷执着帕子裹住娘子的脚,轻柔的动作倒是被她品出来几分缠绵。
终于,一切完毕,绿珠带着两个丫头退出屋子,心中祈祷着娘子别乱来,也祈祷姑爷是个正人君子。
房门嘎吱一声阖上,屋内,乃至锦帐内只剩下二人。
崔颐扭头,瞧着身畔的妻子还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甚至还掏出了她藏在枕下的话本子,这也勾起了崔颐过往的好奇。
“我问你,你之前话本子里的”潘驴邓小闲是什么意思?”
崔颐记得,这是完美郎婿的标准,他想知道。
醉酒后的月安嘴显然没那么严实,一听这话,立即傻乎乎地扭过来接话了。
不仅如此,还是趴着的姿态,两只脚在被子里翘起来踢来踢去。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恰好知道呢!”
捧着脸,少女傻兮兮的,全然没了防备,这让崔颐露出了笑。
“那你说来听听。”
崔颐此刻希望她能每日都醉着,就不会总防着他,淡着他了。
月安清了清嗓子道:“这潘驴邓小闲,是评判完美郎婿的五条准则,你且听好了!”
“首先这潘,便是男子当有潘安之貌,生一副好皮相,妻子瞧着才不会厌烦。”
话音落,就见月安上手摸了摸他的脸,笑嘻嘻道:“你就不错,怕是比潘安都要俊俏几分,你日后的妻子有福了啊!”
柔荑从眉骨滑过鼻梁,最后到唇瓣,酥麻痒意勾得崔颐蠢蠢欲动,但出口却是这样一句,崔颐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笑了,不过是气笑的。
“接着说。”
他也侧过了身,用手拄着脑袋,定定凝着双颊红润的小娘子问道。
月安也不含糊,继续道:“这邓,便是如汉代邓通之富,可保妻子生活富贵安逸。”
“唔,郎君有吗?”
吃了酒如同饮了孟婆汤一般,能将什么都给忘了,崔颐没见过这样的娘子。
点点头,崔颐淡声道:“勉强算是吧。”
崔家自前朝便是大族,经父亲的手更上一层楼,勉强也是富贵了。
月安满意颔首,继续道:“那接下来的便是小,意思是郎婿当温柔小意,愿为妻子伏低作小。”
“你瞧着就是不能的。”
尚在醉酒的月安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直觉这样认为。
崔颐不忿道:“谁说不可,我刚刚还……”
“还什么?”
月安诧异追问,但崔颐又卡住了。
本是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些羞耻的事,且说了这个醉鬼也不明白,不如不说。
“没什么,你继续。”
月安的注意力很轻松就被转移开来,开始絮叨道:“闲简单,就是希望郎婿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妻子,不过这点对我来说倒不如何,只要心心相印,且不是几日不见人影就好。”
“所以我觉得最后一个当换成“贞”更好!”
崔颐兀自重复了一遍,询问道:“哪个字?”
月安点了点崔颐的心口,定定道:“忠贞的贞,既然妻子将自己的身心都只许给了郎婿一个人,为何郎婿却不能做到忠贞呢?”
“都说有贞妇,就不能有贞夫?”
“若我以后的郎婿敢左拥右抱,我一定让我三个哥哥狠狠揍他一顿再和离,真是脏死了!”
小娘子气哼哼地撇着嘴,神情愤愤。
崔颐倒没有为难,他家本就如此,父亲便只有母亲一人,他自然也可为之。
只是……
“还有一个驴字,你怎么没说?”
崔颐怎么猜都猜不出这个驴字是什么意思,有些苦恼。
他一向是个爱求知的性子,遂追问道。
这个字好似是什么开关,一落地便让捧着脸轻笑的月安露出羞耻的神情,崔颐更想知道了。
“哎呀,这个让人怎么说啊,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就是、就是说要有、要有驴子那样、那样大的…”
“嗯…行货。”
吃醉酒的月安虽然还有些羞耻心,但也已经减了大半,虽然有些磕绊,但还是说出了口。
这下不止月安一人窘迫了,崔颐听到了那解释,也是满面晕红,看着月安的神情更是一言难尽。
“平时你的话本子就这些东西?”
实在是有辱斯文,给读了十几载圣贤书的崔颐一记夯击。
但羞着羞着,他心火开始燥热,身子也开始蠢蠢欲动,目光黏在妻子粉白的面颊上,忽地哑声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有没有驴子那样的行货?”
醉醺醺的人儿蓦地瞪圆了双眸,潜意识在给她警戒,她磕磕绊绊道:“这、这不好吧?”
看不看的,崔颐却是不在乎了,此刻他眼里只有那张纯然懵懂的桃花面,喉头干渴到了极致。
他试探着凑了过去,一点一滴地靠近那张他觊觎已久的嫩红,眸色愈发晦暗幽深。
月安未动,她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金质玉相,满心只有潘安两字,木木地也不知回避。
热气晕染出来的湿濡,一寸寸将剩下的干燥地润湿,浸透。
不似那日马上的急促野蛮,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此刻只是一场柔柔春雨,润泽大地。
细雨绵密嘀嗒在叶片上,蜿蜒出丝丝水痕。
这场细雨要更长,让雨中的人觉得闷热喘不过气来,呼吸开始困难。
但无疑是让人沉醉的,因为这雨水带着温暖与丝丝缕缕的清甜,让人欲罢不能。
不知是第几次勾缠,崔颐察觉到身下人似乎没了气力,缓缓倾倒下去。
细小而银色的雨丝断开,细雨停罢,天地归于平静。
崔颐发现人已经昏睡了过去,只一双唇滟滟生光,证明了在这方私密的锦帐内,他做了什么。
崔颐微喘着,眼角眉梢尽是一片艳色,清俊如玉的面庞秾艳瑰丽,是千金都买不到的好风光。
冬夜清寒刺骨,但锦帐内情浓春暖。
第56章
关于昨夜的记忆, 月安只剩下他畅快吃肉喝酒的印象,其他一概不知。
因此,当他醒来后看到身侧躺着的崔颐时, 他心下惊了一瞬。
她诧异地想,崔颐不是说不回来的吗?为此他还大胆的吃醉了一次酒。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然此刻天色尚早,月安并未计较什么, 沉重的困意, 让她继续睡了下去。
再醒来身侧已空空,躺在旁边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想来又是去上职去了。
因前夜吃醉了, 今早起来头脑总是有些昏沉,洗漱过后绿珠送来了二陈汤, 一口饮下神思清明了不少。
月安怕自己吃醉酒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因此用早食的时候,她向绿珠打探道:“昨夜我吃醉后崔颐回来,我又没有做什么失态或失礼的事情?”
绿珠正在给娘子布菜,闻言神情复杂道:“娘子有所不知,事情正相反,娘子并未做什么失礼的事,反而是那崔郎君, 他做了许多……”
于是乎,绿珠将崔颐为她净面擦脚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月安听得傻了眼。
他竟愿意做这些事吗?
在月安看来,崔颐是一个十足的儒道君子, 最注重礼仪也最注重规矩,甚少,或者说压根不会去做一些可以称得上是谦卑或低三下四之类的事情。
恃才傲物在崔颐身上, 总归是能看出几分的。
这给月安的冲击不小,以往只见他嘴上诉说着他的心思,这是头一次,她实实在在在崔颐身上看到了一些努力或者说改变。
心中千头万绪导致她用早食时比平时更慢了,也心不在焉了一日。
天气冷了,月安也甚少出门,她在家做的事无非就是那几样,直到崔颐回来,她才打起精神。
月安觉得他吃醉酒后不该什么都没有发生,爹娘以前说过他吃醉酒是比较闹人的,想必在锦帐内也是不老实的,不过这只有崔颐知道了,她难免要问上一嘴。
今日崔颐并未延迟下职,但因为冬日总天黑的总是快一些,所以崔颐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浓重的夜色中,崔颐走来的身影俊挺颀长,透着读书人的清俊温雅。
彼时月安正倚在美人榻上,崔颐掀帘子进来,月安抬起了头。
崔颐以前不觉得被人等待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但现在截然不同了。
崔颐立即扬起笑将斗篷放在旁边的衣架上后,对月安道:“何故如此看我?”
悦安收回目光摇头道:“没什么,快经手用饭吧。”
“等等。”
就在月安站起来时,就听崔逸说了一句,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物。
是一根包裹着油纸的冰糖葫芦,透明的糖衣包裹着红艳艳的山楂果,分外好看。
“今日下职在路上碰见的,想起小娘子们都爱吃这个,你应该也爱吃,我边买了一串回来。”
月安神情怔了怔,心田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无疑,这是一件很微小的事,但她必须承认她有些触动,因为生活的本质就是无数微小的事。
“放那儿吧,等我用完饭再说。”
先前便认同了崔颐的说辞,眼下只是一根冰糖葫芦而已,她没有什么不敢收的。
因心里装的事,月安一顿饭吃得也心不在焉的,崔颐看出来后,直接问道。
“若是有要紧事,可以说出来与我听听。”
崔颐神态气定神闲,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做。一派清正磊落。
眼下身侧就只有绿珠一个心腹丫头并没有外人,月安思忖了几息,开口问道:“昨夜安睡后,我可曾做什么失态的事?”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崔颐用饭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抬起对上。
他的神情无比的正正经,但说出口的话却如此的轻浮露骨。
“也不算什么失态的事吧,就是你亲了我,然后我也亲了你。”
月安一时如遭雷击,身子发僵,好半场都没有说话。
绿珠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或者是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并不想参与娘子和姑爷的私密事,实在是太尴尬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月安不想去相信,但直觉告诉她,这事儿可能是真的,毕竟自己酒后确实没有太多的德行,而崔颐这个人又藏匿了太多心思。
“骗你作甚?”
崔颐仍旧面色波澜不惊,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四平八稳,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做。
听了这话后,月安顿时坐立不安,吃饭也味同嚼蜡。
怨不得半夜她清醒自己总感觉唇上有些有些麻麻,似乎还有一些肿热。
当时只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都是崔颐干的好事。
月安越想越生气,看着崔逸的目光也带了三分火气。
“我亲你你就要亲回来吗?你就不能克制住?”
“你不是君子吗?”
面对月安的质问,崔颐忽地轻笑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君子又如何?君子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有食色二性,我总不好辜负了夫人一番心意吧?”
崔颐知道自己此刻有些卑劣,昨夜她并未主动亲自己,但说的那些话就像是一只锋利的钩子,将他的心勾缠得乱七八糟,气血翻涌,又何尝不是一种主动呢?
绿珠的头已经快低到了地上,要不是此地只有她一个丫鬟,她真想飞奔夺门而去。
“你……”
月安恼怒但又无话可说,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只下定决心日后和崔颐待在一起再不吃酒了。
不过两人在一起也不是没有正经话的,比如说五日后,月安二哥和德庆长公主的婚仪。
“我届时告假一日和你同去。”
用完饭,崔颐用帕子拭了拭唇道。
月安并不是很在乎他去不去,所以嘴上委婉的:“没关系,如果你公务繁忙也可以,我自己去,都是小事。”
这话崔逸崔颐并不爱听,这是他妻子家的喜事,作为唯一的女婿,他怎么能不出席呢?
“不忙你等着我一道去便是。”
残羹剩饭被收拾完,两人接连洗漱过后,又到了安寝的时候。
因为前夜吃醉酒闹出那档事,月安心情心情有些不大顺畅,上床便背对着崔颐一动不动。
但崔颐知道,只要再过一会儿她睡着后便会自己凑过来。
果然,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崔颐察觉到身侧人有了动静。
她亲昵地凑了过来,抱起了自己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崔颐也不落他的面子,翻身面对着她,连人带被一道揽进了怀中。
屋内只剩下一盏烛火,悠悠映照着茶几上,一根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
十一月初八,天气晴明,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大吉之日。
这一日月安起了一个大早,带着崔颐往自家赶去。
月安冬日畏寒,她这一趟出门从头护到了脚。
压箱底的狐狐裘斗篷披上,带着手衣不说,怀中还捧着个手炉。
出门时就像是个臃肿的球,月安甚至看见了崔颐眼中的笑意。
“天太冷了,你笑什么?”
崔颐与他不同,男子要耐冷许多,加上他身量高挑,冬衣加身后,仍然不显臃肿,只显得高大魁梧了。
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斗篷,月安觉得他自己钻进去都能放得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穿的甚是有趣。”
月安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想说她今日像个球十分可笑罢了。
也不与他计较,月安只想着赶紧钻进马车里,避避冬风。
崔颐很快跟了上来,在月安上马时扶了一把。
因为来得早,到达温家时宾客还没有那么多,但府中张灯结彩,已是一片喜庆之色。
兄长娶妻月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准备今日好好闹一闹二哥的洞房。
小时候在二哥手里吃了不少鳖,眼下看着都能讨回来了。
先是和崔颐一起去拜会了爹娘,所以比往日更真诚殷切了些,但爹娘并不见曾经的态度。
毕竟对他们来说,崔颐只是个临时有待考核的女婿,有待观望。
作为主母,今天的阿娘十分忙碌,月安也不好总缠在他身边,于是先去寻了大嫂。
与温家其他人不同,因为要和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做妯娌大嫂开心的同时也有一些忐忑,怕长公主会瞧不上他这个商贾出身的妯娌。
“不会的大嫂,我听闻德庆长公主心性爽开阔,应当不是那等人,更何况若长公主真如此,那大嫂就不要跟她一道玩就好了。”
被安抚了几句,大嫂再度眉开眼笑起来,去协助婆母操持婚礼了。
随着日头升起,时间的推移宾客愈来愈多。
当了新郎官的二哥今日一身浅绿色的婚袍,即将娶妻的人面上一派意气风发。
“二哥!”
月安跑过去笑嘻嘻地唤了一声,继续调侃道:“果然是要娶妻的人了,笑得这么开心。”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温景安不与顽皮的妹妹计较,只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让他少说几句。
崔颐跟在月安身后看着兄妹俩的调教打趣,目光落在二舅兄那身浅绿色的官袍身上若有所思。
这让他想起了。他成婚的日也是一身绿袍,热热闹闹地将三媒六聘的妻子迎回家,可惜他的婚姻与别人的不同。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所以此刻心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遗憾,而这次遗憾在接下来的管理中再度扩大。
看着二舅兄骑上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将德庆长公主迎回。
跨马鞍拜天地,挑盖头,拜高堂,目光相对间一颦一笑皆透着新婚夫妻的欢喜与亲近。
完全不是他们那那日成婚的景象,两人就好像一对必须执行婚礼的陌生人,全无情愫。
懊恼达到了顶峰,崔颐恨不得重新来过。
喜宴上十分热闹,崔颐饮了几盏酒,偶尔侧目看着妻子笑吟吟的面庞,心中难免酸涩。
酒宴毕,月安和三哥一到结伴去闹洞房,崔颐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努力回想着他们成婚当日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没有闹洞房,有的只是两人关起门来盘算那所谓的契约,多可笑。
还未到酉时,天色已然擦黑,两人乘车回去,皆有些疲惫。
不过两人略有不同,月安是身子疲惫,而崔颐是心上乏累。
“你说我们能再有一次婚仪吗?”
昏暗的马车内,月安正闭目养神,忽地听到这么一句问话,她疑惑的看过去。
“什么?”
话一出口,崔颐也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有多么滑稽可笑,除非是再娶再嫁人怎么会有第二次婚仪呢?
“没什么,是是我在胡言,你无需理会。”
月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觉得崔逸这人越发的神神叨叨了,总是一惊一乍。
……
入了寒冬,拨霞供显然是一道极为受欢迎的吃食。
月安在家三天两头就要吃一回,崔颐显然也对拨霞供这样的吃食很有兴趣,次次撞见都会和她一起享用,两人围着锅子涮肉吃菜,难得的和谐融洽。
月安再一次认识到了做官的辛苦,起早贪黑不说,且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下雪下冰雹都不能懈怠,忙起来更是饭也来不及吃,家也来不及回。
月安并不是一个拥有雄心壮志的小娘子,虽然也羡慕做官的尊贵体面,但也惧怕做官的辛苦,她就是一个追求安逸的性子。
尤其是崔颐这般的言官,在官场上总少不了得罪人。
就好比在今月下旬的某日,这人又勇气可嘉地弹劾了,吕相家的公子。
吕相虽位极人臣,但他膝下却没有一个德才兼备、可堪倚重的儿子,皆是靠着家族得了个小小的荫官。
而这次犯事的吕家公子,说来也巧,这是月安上回在玉颜那撞见的吕献。
说是和一富户家的公子同时看上了一个卖身为父的美貌娘子大打出手后,将那富户公子活活打死,被人告上公堂。
当今开封府尹忌惮吕相的威势,想要对其子从前处罚,但被崔颐得知直接一状告到了官家跟前。
故意杀人者当处死刑,按照律法审判就算是官宦家的公子也应如此,全看有无人包庇。
官官相护又惧上峰威势,导致一旦出现官宦子弟犯事,处理的长官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轻处置。
但这显然是不够公平的,尤其是吕家郎君争一时义气活活害了一条性命之后,更是让百姓激愤。
御史是弹劾讽谏的职事官,但办事时,也得见机行事,太过刚直,并不是什么好事。
然崔颐不同,面对此等恶性事件,他不假思索便,弹劾到了官家面前,让吕相又吃了一记挂落。
官家盛怒,虽未直接砍了那位吕公子的脑袋,但将人流了二千里地。
官宦公子大多是富贵金窝里养出来的,尤其是那吕家郎君,更是个娇生惯养的,此番流放,极有可能,殒命半道。
虽然是家里不成器的孩子,但终究是自己的子嗣,此番崔颐算是又狠狠得罪了吕相一回。
夜里安寝时,月安不禁问道:“你这样刚直行事不怕树敌众多,不怕吕相记恨你吗?”
崔颐本平躺着,听到月安这话,侧身转过来肃然道:“我是御史,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不做才是渎职,何况,世间污糟不平之事总要有人来出头,你不出头我也不出头,那这些事情便永远得不到声张。”
“相比于其他的同僚,我已经是最有底气行这些事的人了,总要有人出头做这些棘手的事。”
说完崔颐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月安此刻就是觉得明亮又伟正。
他呆呆地看了对方几息,直到崔颐看了回来,两人四目相对,月安才急急避开。
崔颐笑容加深,心情也明朗了很多。
虽然他不知为何,但就在方才,他在月安的眼神中发现了一种和以往不同的情愫,类似于崇拜、倾慕。
这显然是一个好兆头。
垂眸,崔颐一眼就望见了那张嫩红的双唇,也忆起了其中的甜蜜,他心神微动,目光闪烁着缓缓低下头去。
行不行的总要试一试才好。
但接下来并没有如他的意,他刚要凑过去,就被月安察觉,两只手,一只捂住了自己的,一只捂住了他的。
明明白白的拒绝,这让崔颐十分遗憾。
但唇上触到的掌心肉也足够绵软芬芳。他没忍住,舔舐了一下,使得对方如受惊的鸟雀一般,将手迅速收回,背过了身子。
“下流。”
崔颐只听背过身的妻子气哼哼骂了一声。
虽然失败了,但崔颐感觉眼下比起往昔已大有进步,至少面对他毫不掩藏的心思,她并没有表现出嫌恶或者是震怒,只有惊慌与一丝丝羞怒。
“睡吧。”
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感情更是,他须得慢慢来才是。
……
十一月下旬,汴梁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彼时月安刚上床,就听到房门被敲响,绿珠在外面兴奋道:“娘子外面下雪了!”
月安一听,什么困意也没了,径直就要跳下床去外面看雪。
她生长在江南之地的临安,冬日里甚少有雪,就算有雪也非常稀薄,可以说她从未看过大雪。
而汴梁就不同了,在临安时,便总听到从汴梁回来的商人说,汴梁的大雪像鹅毛一般,能没过人的膝盖,她回回听了都十分好奇。
那样绵白厚重的雪,踩一脚会是什么感觉呢?
人就要跳下去时,崔颐也坐了起来,拦她道:“披上斗篷再去,外面冷。”
月安欢快地嗯了一声将斗篷披上,然后从门缝中探出头去看外面飘飘扬扬的大雪。
崔颐未说话,只含笑跟在后面过来同月安一起看雪。
虽然夜已深,但因为房梁上都挂着灯笼以至于鹅毛般的雪片掉下来时十分显眼。
偶尔有几片落于面颊上,很快就被上头的温热蒸成一片水汽,冰冰凉凉的,让人不住地打着颤。
忽然,月安看到上面即将飘下来一块儿很大很大的雪片,她伸手去接,但雪片落在手上很快就融化了,甚至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可惜这雪片没法保存。”
月安遗憾地叹了口气,就听到身后崔颐柔声安抚道:“没关系,到了明日雪会下满整个庭院,届时你想要几片就要几片,还可以用他们堆雪人。”
月安被哄得双眸发亮,心绪开怀忘我之下没有注意到,身后崔颐欺近的身形几乎是将他包揽在怀里。
月安只笑着道:“那可太好了,明日我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这样明媚的笑,几乎可以将漫天的风雪都融化,崔颐心想。
翌日去上职,摸黑起来环顾四周,果然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崔颐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样的雪足够玩了。
只让婆子留下一句要少夫人玩雪时务必带着手衣还有穿厚实些保暖的叮嘱,崔颐转身离去。
沙沙的踩雪声随着崔颐的步伐涌现,行至宅门外,仆从将蹄子包裹了棉布的马儿牵来,父子两撑着伞,借着马前家仆打起的灯笼,任劳任怨地往皇宫赶去。
萤火虫只出现在夏季山野,然汴梁确有一群无论季节风雨都行走在大街小巷的“萤火虫”。
天色晴明,起来后的月安听到崔颐的叮嘱,撇了撇嘴未多言,但是好意她确也实实在在收到了。
开门雪白刺目,入眼尽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是她以前在临安从未见过的风景。
将崔颐的话听进了耳,月安带着一双软皮手衣,穿成个粽子去外面撒欢。
可是她堆的雪人很丑,虽然崔颐回来看见后没有取笑她,但月安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促狭。
他定然也觉得很丑吧。
带着气,正在月安想将这个丑丑的雪人推倒,崔颐却阻止了她。
“我来补救补救。”
与月安不同,崔颐三两下便将雪人修成了个人形,且随着他的动作,雪人愈发像个妙龄小娘子。
最后,崔颐将她头上的绢花摘下来放在雪人头上,挑明道:“这是你,像不像?”
月安只剩下满眼赞叹,不住点头道:“好像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不去做磨喝乐都亏了!”
崔颐将被冰雪浸得通红的双手拢在袖子里,轻笑道:“以前出去游学跟同窗学来解闷。”
“磨喝乐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我恰好有块好玉,你若是喜欢我给你雕个小像。”
月安还是觉得有些亲近了,摇头说不用。
但崔颐知道,她定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他做出来总没错。
但不管怎么说,庭院里立着一个精致的雪人,月安心情十分好。
晚食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
可惜深夜再度下起了大雪,翌日起来,她的雪人被模糊了面容。
不过好在崔颐回来又修补了一下,她的雪人又回来了!
可接下来便不是崔颐能补救的了。
因为这次大雪连着下了五日,成了雪灾。
第57章
鹅毛般的雪片成了灾祸的源头, 尽数压在了无数百姓身上。
不仅是汴梁,周遭几个州县都和汴梁一样遭了难,被大雪倾轧。
月安的雪人也被淹没了大半, 只剩下一个簪着绢花的脑袋。
第五日,大雪终于停了,日头升起, 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
但也已经挽救不了什么了, 外头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无数庄稼被冻死, 不少屋宅被压塌, 牧草被掩盖,以至于牲畜草料大减。
体弱的老幼更是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引发病痛, 尤其是老人,每年冬日总有些熬不过去的。
今年这场雪灾降临后怕是要有更多的老人撑不过。
汴梁成为,凡是铺设石板的地面无一不是厚厚结了一层冰,人在上面稍走快些都要滑倒,更别提车马了。
听说外出用车马的人都要在轮子或者马蹄上裹上几层棉布才能避免在人前出丑。
行走的路人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
然饶是如此,还是不时有人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 引起一片哄笑声。
这可能是这场雪灾里唯一能让人笑出声了。
月安也没有那么想看雪了。
庭院厚重的积雪被家仆费了半日的时间清扫,被雪水浸湿的砖石地面露出,上面满是深重的水痕。
屋顶上的雪像是一块块巨大的砖石从上面滑落下来,发出砰砰的响动。
月安站在屋檐下, 看着这满天雪色,只觉得刺目。
来汴梁的第一场雪,便让她碰到了一场这样猛烈的, 相比后半生遇到的雪再不会比这个更大了。
雪块被打下来,绿珠扶着自家娘子道:“这雪块还得清扫一会才行,不若奴婢陪娘子出去走走?”
憋了许多日都没怎么踏出过屋子,月安立即同意了。
一路上,被清扫出来的雪高高地堆叠在两侧,仆从正努力将这些不再无瑕的白雪清理出宅院。
见到一身臃肿的月安走来,仆人皆恭敬唤了一声少夫人。
月安看了一眼他们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双手,神情动容道:“这样冷的天你们辛苦了,等清扫完去我那领五贯钱,给自己添几件厚实棉衣和冻伤药。”
本有些疲乏的仆婢们一听立即精神大振,也不困也不冷了,欢喜地向少夫人道谢,手中的活计干得更卖力了。
要知道,他们一月的月钱也就一贯,今日忽地多领了小半年的月钱,简直是飞来横财,若不是还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要欢呼起来了。
啊,少夫人真是人美心善!
心中感慨过后,他们干活更麻利了。
月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又萌生了去外头看看的念头。
昨日便听说外头的路面覆上了一层坚硬厚实的冰,常有人滑倒。
行至宅门外,月安可算是见着了那一幕,不住惊叹。
结出的冰面足足让地面高了两寸,只是瞧着便知有多滑。
但更为壮观的是外面堆积的雪,有个宅子常年没人住,自然也没人打理,积雪几乎将宅门掩住,怕是推开都费劲。
不远处还有一大家子在一同铲雪,虽然辛苦却也其乐融融。
月安忽地想回家看看了,阿娘也是个畏寒的,尤其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如从前了。
想着便去做了,同徐夫人请示过后,月安等来了马夫套车。
木轮上裹了棉麻布,保证其在结冰的地面上行驶时不会出意外。
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车夫驾车时仍旧平时缓慢了一些。
月安抱着手炉在车内,不时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景象。
出了丽春坊,往日熟悉的各个街道也陆陆续续出现在眼前,可与以前截然不同。
临街开设的铺子屋顶顶着满满的积雪,铺主人都在奋力去清理,街道上两旁也堆积着大量的积雪,行人稀少,以至于此刻街道上只月安所乘的一架马车。
不仅是这落雪的五日,怕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铺子都难以开张了,各家铺主人都在暗暗叹气。
更有些贫寒的人家,饶是这般严苛的天气还要出来谋生,穿着单薄的冬衣,双手通红在街上叫卖自家的土货,瑟瑟发抖但还不舍离去。
街边甚至还有无处容身的乞儿,他们在这样的雪灾后更难活下去。
本朝治国以仁,官家更是个宽厚君主,延续前人的理念,设有不少惠民利民的安置所。
譬如慈幼院,安济坊,福田院,惠民药局,漏泽园,都是太祖建国时所设立,不论是被遗弃的婴孩还是年迈无人赡养的老人,都能得到官府的免费照料,医药救治。
不过今岁的雪灾委实大了些,不知官家拨下来的钱款是否足够。
亲眼见了这一幕,月安沉默片刻,心中豁然开朗。
“绿珠,等明日我们给安济坊那边送些钱帛冬衣和炭火吧。”
她总得做些什么,就当是让自己心中舒坦些也好。
无论是自己的陪嫁还是这段时间来饮子铺的带来的利润,都足以让月安有底气做这样的善事。
绿珠一向唯娘子马首是瞻,闻言点头道:“娘子想做就做,也是功德一件。”
“嗯,还得设些义摊施粥饭,以免有人饥寒交迫而死。”
越想越觉得可行,月安立即拍板了这事,准备到了家跟爹娘也说说。
父兄都去上职去了,家里只阿娘和嫂嫂们在家。
月安到时,三个女人正在暖阁烤火,炉子里还埋着蜜薯,三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皆是眉眼带笑,看起来十分融洽。
这让月安最后一丝担忧也打消了。
因为月安也担忧过她这位身份尊贵的二嫂会难以相处,现在看来都是多余。
“快来,正巧烤了许多蜜薯,马上就熟了。”
早早听了门房来报女儿回来了,林婉欢喜地等了好一阵,见人来,立即招手笑颜如花。
月安先是对着中间的面容俏丽,气质矜贵的娘子行礼问安道:“拜见长公主。”
礼不可废,月安总得先看看这位二嫂的态度。
只见赵毓芳朗笑道:“哪里需要这样客气,我既嫁了你二哥,便是一家人了,你当唤我一身二嫂便是,瞧你这样拘谨,倒显得我多可怕一样。
“快坐下!”
闻此,月安心落了下去,脱下斗篷,坐在了阿娘身侧。
“外头天冷,地面又滑,这段时间还是少往外跑,再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林婉也十分想念女儿,但还是将女儿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无事,马车行得慢,我这不是好好来了吗?”
大嫂也在旁边接话道:“是呢,阿姑,小妹这也好好回来了,便欢喜些,咱们聊些舒心的。”
很快,四人的话语便到了娘子家喜爱的话题上,比如哪家的裙衫样式最美,哪家的胭脂品质最好,哪个酒楼的菜肴最美味,哪个金玉铺子的钗环最精致……
聊着聊着又说到了月安那间花间饮,得知花间饮是自己这个小姑子名下的铺子,赵毓芳眼睛一亮,欢喜道:“哎呀,这竟是妹妹你的铺子,我可喜欢你这家饮子了,未成婚前我都是让内侍日日去买的,可巧了!”
月安立即眉开眼笑道:“那感情好,二嫂来了我家,日后我让铺子日日给二嫂送饮子来,可好?”
解馋的饮子而已,日日给自己的嫂子饮一盏又有什么,不过是小事。
“那可太好了,多谢妹妹,我时常就馋这一口,不过不必麻烦铺子里的伙计,待我馋了,让身边丫头去一趟就好,她们最是了解我的口味。”
月安又问阿娘和大嫂,阿娘则是摇头道:“我不好那一口,待想喝了再说。”
大嫂也差不多道:“小妹勿要操心,我亦是如此。”
月安没再继续问,只让绿珠乘软轿过去交代一番。
蜜薯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四人一人一块,暖阁中一派欢声笑语。
月安不忘将半途中她要赈济百姓的打算说与阿娘和嫂嫂们听,得了二嫂一句仁心不说,也让阿娘起了心思。
“确实该如此,想咱家在临安也是年年如此,到了汴梁也没理由落下,尤其今岁雪灾,待晚上你爹回来我说说,咱家也被安济坊那边捐些钱帛。”
到了中午,林婉让厨房备了一大桌子菜,大半都是月安平素爱吃的,一顿饭下来吃得肚皮圆圆,饭后跟着二嫂一道玩了一会蹴鞠才消下去。
和二嫂玩闹时,不免说了许多私密的女儿家小话,譬如姻缘这事。
只听二嫂赵毓芳一双狐狸眼笑眯眯道:“想当初我择婿时也曾考量过崔颐,他相貌够俊,也是个有才学的,就可惜那性子不讨人喜欢,我想了一遭觉得不合适,便没再想了。”
“就是苦了妹妹你了,不过好在妹妹你是个大胆机灵的,嫂子我好生佩服你!”
一听这话,月安惊疑不定道:“二嫂你不会是……”
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知晓了她那些荒唐又大胆的行事。
赵毓芳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大笑道:“别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多亏了你机灵,不然嫁到那不知多憋屈,现在情形更是明朗,崔颐那人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回家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德庆长公主的不拘和豁达让月安更是喜爱了几分,姑嫂两说笑间关系更近了一步。
玩闹后,月安回了自己在家时的闺房午睡,想来是刚刚蹴鞠费了不少体力,这一觉睡得尤其安然绵长,醒来时天色已然擦黑。
本想在家里过夜的,然爹爹回来不久后,饭还没摆上桌子,崔颐便带着一身寒气来了。
“你怎么来了?”
拜会过岳丈丈母,也一一拜会了舅兄和两位嫂子,晚饭被摆上桌,崔颐在月安身边坐下,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好像真当自己是温家的女婿。
月安扭头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前和院子里的丫头说了,让崔颐不必管她,明日她自会自己回去。
但人还是来了。
崔颐神情清淡地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作为夫君,自是要来的。”
月安急道:“我不是交代了我明日自己回去?不要你接!”
崔颐了然,淡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接你的,我同你一起留宿,明日一道回去。”
明日是旬休,他正好不用上职,完全有时间。
月安没话了,只是眉头一蹙,似是不怎么欢喜,崔颐见了,虽然难免心一沉,但他不能气馁。
这本就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才有胜算的局,若他再颓败气馁,丢了士气,便更不可能了。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沉吟了一息,崔颐垂眸,话语温静,那双清润的杏眼此刻却蕴着几分恳求。
像是她以前在林间看过的小鹿。
清澈又柔软。
心房狠狠颤动,月安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一切。
饭桌上,情形和往昔比起来发生了逆转。
以往,温家人对这个女婿是殷切又热情的如今,个个都是神情平平,只能说是有礼有节。
变化最大的便是崔颐,从之前的温雅含含蓄变得巧舌如簧,能说会道。
不似三哥那般吵吵嚷嚷,侃侃而谈,所以说任何事情都显得娓娓道来,平和又有序。
同是做官的人,总是有许多说得来的话题,尤其翁婿两人都是很纯正的文人进士,无论是说到官场公务还是诗词歌赋都十分融洽,几句话又将爹爹的兴致勾起来了。
兴致一上来,少不得要喝几盏酒,除了月安这个沾酒即醉的,其他都多多少少饮了几盏。
这里就数崔颐被灌得最多,月安看出来了,这是爹爹和兄长们在故意为难他。
崔颐心里大概也是清楚的,未曾回绝,来一盏便饮一盏,十分的识趣。
这让温敬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丝满意。
这小子虽然先头有些混账,但眼下态度起码是端正的,倒不是说罪无可恕。
月安不记得崔颐到底饮了几盏酒,只看他回去的路上步伐还算稳健,便以为他好的很。
然到了内室,月安还未开口说一个字,就察觉到身侧人身形一晃,似要往她这边倒过来。
月安吓得一激灵,当即伸手扶住了他。
一个男子的分量不轻,瞬间倾覆过来,月安差点没站住脚。
“醉成这样?怎么路上一点都没看出来?”
月安吃力地将人往床边扶去,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神情无奈。
“在外面总不好失态,对不住了劳烦你扶我一把。”
大约是醉得没力气了,崔颐的话语声很轻,有种莫名的脆弱。
月安仰头看去,正巧可以窥见,崔姨那副被酒力侵蚀,晕染的面颊。
白皙似玉的面颊上爬满了烟霞之色,眼尾发红眉宇间,也浮现着一种朦胧的醉态。
和上一回中了那腌臜药的景象颇有些相似,但面容柔和了许多,没有丝毫狰狞之气,倒引发了月安心底一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看上去有点好欺负。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坏念头,月安有些不好意思立即喊停。
一步一步,费力将人扶到床边,只这几步路,月安累得直喘气。
早知道要费这个力气,当时在饭桌上就帮他一把,让父兄少灌他几盏了,月安心想。
终于到了床边,月安抛沙袋一般将人摔在床上,将人摔得当即发出一道闷哼。
“就不能温柔一点?”
被妻子这股巨力甩到床上后,崔颐觉得肚子里的酒险些都被颠了出来。
话语幽幽,眼神也带着三分谴责,倒让乐安有些歉疚了。
“不好意思,一时用力过猛了,下次一定注意。”
月安讪笑着,甚至还好心给崔颐捋了捋心口,压惊一般。
胸口像是被世上最柔软的雀羽轻扫着,连带着全身都酥酥麻麻的,崔颐直勾勾凝着她,漆黑的眸子幽暗又专注。
月安心中一跳,忙不迭避开目光,故作淡定道:“嗯,得先去洗漱一下。”
“我去让厨房送醒酒汤来,你稍待片刻。”
说完,月安像尾鱼般游走了,不给崔颐任何窥视的机会。
仍旧是失落,但对于崔颐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能在妻子这张柔软馨香的床上躺着躺着,崔颐又觉得被弥补了。
醒酒汤送来,崔颐饮下,就着温家婢女备好的热汤擦洗了一番,将外袍脱去,理所当然地躺在了外侧。
等到月安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崔颐直挺挺地躺着,盖着她以前最喜欢的被子,目光殷切。
月安当做没看见,从他身上跨过去睡在里侧。
躺下才意识到大问题。
她的床要比崔家的婚床小上不少,不仅如此,常备着的被子也就一条。
以前两人崔颐遵着契约,自觉睡在榻上,但眼下情形变了,她也没料到,就这么被崔颐得逞了。
“绿珠,再去拿……”
毫无疑问,月安想让绿珠再拿一条被子来,不然她就得和崔颐一个被窝了。
界限越来越模糊,月安也越发的不安了。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崔颐给拦住了。
“还是别了吧。”
“你这张床不大,两条冬被怕是太挤,而且你这是不信我吗?”
崔颐掀起眼皮,满脸正色道:“我说了未等到你决断前不会越礼便说到做到,崔某只安睡,不入你身。”
本来听着还算是正常,然崔颐这最后一句出来,月安顿时涨红了脸。
隐隐觉得这句浮浪话好似在哪里听过,但因情绪上脸月安来不及多想,只怒视着崔颐,话语都开始磕绊了。
“你、你说的什么话,不是日日念四书五经长大的吗?怎能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
她只是私下里偷偷地跟好姐妹讨论些见不得光的,哪里像崔颐,就这么两嘴一抿就把这人羞得睁不开眼的荤话说了出来。
真是不要脸啊!
崔颐就仿佛一瞬间没了羞耻心,被指责后仍旧面不改色,还理直气壮道:“这都怪你,你的话本子上便是这么写的,我只是拿来用用罢了。”
“好了,快睡吧,外面冷。”
不给月安反应的机会,崔颐掀开被子,将月安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拢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温暖是让人沉醉的,但那股淡淡的梅香却让人难以忽视,和温暖混杂在一处,紧紧包裹着她。
肩膀挨着肩膀,甚至腿脚一动就能踢到崔颐紧实热乎的身子,月安都不敢乱动弹。
“紧张什么,我说了不会……”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察觉到崔颐又要说出那等虎狼之语,月安及时打断了他,将身子一扭背对着他。
崔颐唇边扬起笑,看了看两人中间的空子也不语。
他知道,她会过来的,尤其在这样的寒冬。
夜深,人定,千家万户都为风雪停止而松了口气,进入沉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崔颐终于等到了过来寻求温暖的月安。
这次没了被子的阻隔,小娘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如藤蔓,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心口被填满,如潮水般的欢喜一波又一波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难耐。
是他忽视了这个问题,只能努力平复了,崔颐懊恼地想着。
欲.望叫嚣着,直至夜半,方才疲软。
翌日,回去的马车里,两人对坐着,气氛诡异。
一向爱说笑的月安努力缩着,不愿搭腔,反而是生性内敛沉静的崔颐在时不时说话,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依旧笑着。
实在是早上的事让月安太窘迫了,导致她到现在都尴尬难安。
就在今晨,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像个婴孩一般紧紧抱着崔颐,脸都埋在人家颈窝里,腿似乎还勾缠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大清早的差点被吓死。
尽管现在已经过去了,但当时的感觉月安仍旧久久无法忘怀,一想便心跳如鼓。
面上的热烫隐隐又开始来临,月安可真想拿块豆腐撞死。
“崔某都说了是心甘情愿的,不怪你,也无需自责。”
说这话时候,月安分明能听出对方语调中那藏不住的笑意,她气得更是牙痒痒。
现在的崔颐,月安大概能猜出他那点心思了。
什么端方君子,也不过是个内里贪图她的色胚,不然怎么在她醒后还要亲她,不过是被她险险躲过罢了。
“你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
崔颐失笑,还是顾及了一下妻子的脸皮,没再多言。
……
雪停后,月安送了三千贯钱帛到安济坊几处,配上若干冬衣炭火。
崔家二老见状,也觉此举甚是仁德,同样送了钱帛过去,加上温家,在周遭官宦人家眼中十分显眼,使得不少臣子跟着也去捐了善款,一时引得官家侧目,大为称赞。
这次大雪带来的灾祸不小,官家仁爱,将赋税减免了一半,拨款到受灾的各个州县,赈济百姓,安抚灾民。
又下令百姓集体铲雪,发放工钱,管以粥饭,以至于街道上如火如荼,热火朝天。
官家也因操劳在这场风雪中病倒了,连带着头疾也被诱发了出来,太医说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无法,官家暂且将政事交由皇后与吕相共同打理,一后一相成了监国者。
这对清流来说很不利,尤其在吕相刚得权便调任了几个清流官员,又将违逆他意思的齐国公罚俸三月,找由头停了齐国公膝下两个儿子,世子和九郎潘岳的官职。
楼太傅首当其冲,于家中遭了一次刺杀,命悬一线,一日一夜的抢救下才保住一条性命,但短时间内无法再上朝和吕相对骂了。
汴梁清流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被吕相针对的便是自己。
紧接着,吕相于家中举办了一场宴席。
名唤群贤宴。
显然,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宴名,昭示着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宴席。
不来者便是不顺,将会被吕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趁机拔除。
官家染病休养,吕相监国,身后又有皇后圣人庇护,可谓是一人之下,再无敌手。
朝中大半朝臣,许多一贯中立的也为避威势赴宴而去,只极少数清流文臣未加理会,其中便有月安的娘家温家,还有夫家崔家。
这让月安有些不安。
而很快,这股不安便落实到了眼前。
十二月初四那日,是阿娘的生辰,月安早早赶了回去,崔颐说今日会提早下职过来为丈母庆贺。
可太阳还未沉下去,天才擦黑,温家就有一位不速之客上门。
是许久不见的潘岳,他显然是策马疾驰而来,气喘吁吁道:“吕相声称崔家父子私下诗词诋毁羞辱皇后圣人,从书房搜出了所谓的罪证不说,又不知怎的从崔家宅子里挖出送往金州的赈灾银,已经先斩后奏让皇城司将崔家人带走下了皇城司狱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一瞬,月安神情恍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只是脚下不知为何万分虚浮,有些站不住。
第58章
夜幕深沉, 像是一只吞人的野兽,浮华汴梁一朝陷入混沌,让人辨不清前路。
大雪已经停了, 但更大的灾祸降临,搅得汴梁上下人心惶惶。
大雪前,月安还听爹爹说官家要擢升崔尚书为参知政事, 是为副相, 崔家欲更上一层楼。
只是一场雪,事情便全然变了模样, 一高官就这样被莫须有的罪名阖家入了皇城司狱?
虽然月安和崔家人也不过相处了小半年, 但她并不认为崔家父子能做出那等悖逆之事。
什么悖逆诗词,什么贪污赈灾款, 这如何能与崔家联系在一起?
但先斩后奏,无证拘人一直是皇城司的特色,如今竟也用到了崔家身上。
吕相眼下可真是权势滔天!
月安忽地忆起遇见官家和皇后的那夜,皇后眼神清正,笑意盈盈,不应该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可为何她成了吕相背后的靠山,助他为祸朝纲?
月安一时想不明白,神色发怔。
然温家人已然知晓了眼下最要紧的, 事急从权,立即将策马而来的潘岳请进了家门详谈。
奉上茶水和点心,但潘岳哪有那个闲工夫,立即将今夜他所目睹的事一一道来。
“我家与崔家相邻, 所以当皇城司的人过来时,我便冒险攀上了墙头,听见皇城司副使邢城言崔家有悖逆诗文, 还在亭子下挖出了送往金州的赈灾银,径直将一家人带走了,除了温娘子你……”
说到这,潘岳目光克制地看向月安,压抑着心中的好奇。
“当时邢副使查验后发现温娘子你这个崔家少夫人不在,便要搜人,但崔颐道你们已经和离了,说你拿了和离书回了娘家,邢副使便暂且未搜人,但想必待会便要过来。”
潘岳现在都还记得,浓黑的夜里,崔颐望过来的那一眼,隔着老远,潘岳仍旧感觉到了那股恳求的情绪。
那话不仅是说与邢副使听的,也是说与他听的。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他来,崔宁和这人也是够机灵的。
“温娘子当真已经和崔宁和和离了?”
这是关键,若真是如此,那今夜崔家的灾祸便不会殃及到月安。
皇城司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因为是天子亲兵,不设正使,邢副使便是皇城司长官,但他又是吕相外甥,若吕相想整治崔家人,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寻常百姓一听要进去都软了双腿,更不敢想里头的私刑。
温家众人也打起了精神,纷纷看向月安,目光询问。
月安神色茫然,讷讷道:“我和他,并未谈及和离啊?”
都是自己人,月安老实答道,脑子稀里糊涂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崔颐的用意。
潘岳急了,继续发问道:“那崔宁和为何说你拿了和离书回娘家?”
月安怔了几息,思绪恍然,从随身佩戴的荷包中掏出了那张提前写好的和离书。
墨迹早已干了,左下角赫然是两人的签字画押。
显然,这是一份具有效用的和离凭据,官府见了也得承认。
“应当是这份和离书了,可它并非此刻要用的……”
月安有将重要物品随身带在身边的习惯,尤其是和离书这种东西,若不贴身带着,哪日丢了可怎么办?
而且她偶尔还会担心崔颐这厮趁机将其偷走,然后她就只能继续给他当媳妇了,所以看得不什么都严。
也正是如此,今夜崔家事变,这份和离书正好在她身上,跟着她回了娘家。
“什么不是此刻要用的,这和离书用在此时正好!”
除了因为两人和离而欢喜外,潘岳自然也不希望月安一道下了皇城司狱,见月安这里真有签字画押的和离书,他先高兴上了。
温敬和林婉对视了一眼,皆是神情凝重,但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潘家小子说得对,崔家已经被下了皇城司狱,又如此为女儿斡旋,谋算出一条生路,他们可不能不要。
为了女儿的安危,也权当领了崔家这一番心意。
“今夜多谢潘衙内义举,温家上下不胜感激,来日定设宴答谢衙内,不过今夜怕是不安稳,衙内也快回去吧。”
是了,潘岳今夜也是冒险来报信卖人情的,毕竟他心中也藏着些小心思,这一趟总能在温家面前卖个好,来日若有机会也能多分把握。
虽然如今局势乱糟糟的,然潘岳一想到月安和崔宁和已经和离了,他便遏不住那点心思,难免会雀跃。
他笑着拱手道:“温叔叔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不过眼下确实形势危急,小侄就先走了。”
为了不撞见来盘查的皇城司,潘岳从偏门策马回去,身形很快淹没在夜色中。
潘岳走后,月安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就听外面皇城司的人在叫门。
分明只是一个小队,但给人一种兵荒马乱的错觉。
温敬神色一肃,将月安手中的和离书接过来,小心折好放在袖中,对还在神色恍惚的女儿说道:“跟你娘回房间去,这有爹爹和兄长们应付。”
且给了妻子林婉一个眼神,温敬领着温景安就要过去,身后德庆长公主追上来道:“带上我吧阿舅,有我在他们更不敢放肆。”
赵毓芳并不是普通的公主,她是当今官家的亲妹妹,就算是吕相也不敢动她。
温敬点头,郑重拱手道:“多谢公主。”
赵毓芳淡笑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二郎的妹妹亦是我的妹妹,何必计较那么多。”
一行人往正厅赶去,差人开门将皇城司的人迎进来。
路上,温敬摸着袖中的和离书,难免感慨。
这小子倒是个好的。
但也亏得闺女机灵,提前要了和离书,还带了回来,也是一场福缘。
很快,温家人在厅堂接见了皇城司指挥使严桦,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礼仪周到。
严指挥使也不浪费时间,拜过上首温敬后,直接开门见山道:“今夜卑职奉圣人与吕相令抄没悖逆崔家,只不见崔家少夫人温氏,闻崔家言是恰好今夜和离归家了,敢问舍人可有此事?”
温敬拿出了十二分的能耐,将一个突然得知友人遭难不可置信的模样演了个淋漓尽致,又掏出那封和离书给严桦,唉声叹气道:“天意弄人,小女与郎婿夫妻不睦良久,才和离归家就碰上这档子事,真是福祸相倚啊!”
严桦接过那封和离书细看,见上面签字画押了不说,墨迹也早早干了,所以绝不是今夜赶工出来的。
说明是早就有了嫌隙,很早之前便写下了和离书,正巧今夜归娘家了。
“既如此,那卑职便不打扰了,舍人安睡。”
严桦拱了拱手,带着人就要走。
邢副使说了,若温氏这里当真如崔家所说有和离书,那皇城司也不必计较。
吕相只交代了来收拾崔家,可并未要动温家。
且温家不仅是温家,还是皇亲。
严桦瞥了一眼德庆长公主,自知不好惹。
作戏要做全套,温敬立即又道:“指挥使留步,既然小女已经和崔家和离,那嫁妆总是要拿回来的,还请皇城司手脚慢些,待我派官家去将属于小女的嫁资拿回。”
不然就被皇城司一起抄没了,那可就平白损失一大笔钱财了,可不行。
严桦愣了一瞬,了然道:“合该如此,舍人遣人去便是。”
严桦只觉得温家女实在是有福缘,若不是那封和离书上的墨迹明显是有段时日,他都要以为温家女能未卜先知了。
得了应答,温敬才放心,送走严桦后,他又愁上心头,开始思虑如何捞一捞自己这位老友了。
就算没有崔颐,他跟文荣兄这样的关系,焉能袖手旁观。
然眼下官家卧病在床,皇后与吕相把持朝政,他不能贸然行事,再葬送他温家。
“阿舅,先让我去宫中探探吧。”
德庆长公主率先提议道,她是官家亲妹,最适合去宫里一探究竟。
温敬颔首,对着这个身份高贵的儿媳道:“长公主一切小心。”
将皇城司的人送走,温家上下也松了口气。
闺房中,月安心中的不安让她下意识依偎在母亲怀中,思绪已经渐渐理清了。
因为自己提前要了这封和离书,又误打误撞今日带着和离书回家给阿娘庆生,正巧达成了崔颐所说的和离归家。
月安不由想起了她和崔颐曾经的对话。
“怕什么,真有那天你就说咱们和离了,拿着和离书回家便是。”
到如今,这句话成了真,不过这话却被崔颐说了出来。
月安知道,崔颐这是在保她,只要坐实了和离,她便可以独善其身,不必跟着崔家一起下皇城司狱。
自从三月之约起,这并不是月安头一次感受到崔颐的心意了,但这一次太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莫名难受起来。
她得到了她起初想要的和离,想要的自由,但以这样的方式,月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就好像当初幼时,她想要一颗和窦家姐姐一样的漂亮海珠,爹爹为她买到了一颗后,月安却得知为了这颗海珠,采珠女因此丢了性命。
这是那位采珠女此生最后一次采珠。
那时月安也难受了许久,连海珠也不喜欢了。
虽然爹爹安慰她,说那便是采珠女的活计,只是这颗海珠恰巧被她得了去罢了。
事后爹爹还为了她少难过些照料了那位采珠女的家人,为她在道观设立了长生牌位。
但人已经死了,月安花了好些年才渐渐消解那股情绪。
如今的崔家与当初何其相似?
月安心情复杂,如柳絮般纷纷扬扬。
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不是崔家锒铛入狱,而她靠着和离书独善其身。
虽然并不意味着她多想一起去皇城司狱吃苦头,但这样的结局会让月安后半生都带着一种意难平的情绪。
“娘……”
月安难过之下,话语都带着丝丝鼻音,林婉见了万分怜惜道:“我儿别难过,这是人家一片好意,莫要辜负了。”
“至于崔家,父兄会设防营救帮衬一二,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林婉也不知崔家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但她此刻不能说太晦气的话,不然女儿只会更难受。
出了这样的大事,林婉也没心思过什么生辰了,但月安还没忘记,将这几日绣的一套寝衣送予阿娘。
她在女红上不是什么心灵手巧的,便只能寻些巧宗,挑选些柔软舒适的料子,简单绣些兰草裁剪成贴身的寝衣给阿娘。
林婉抚摸着柔软丝滑的寝衣,面上透着掩饰不去的欢喜。
今夜月安一人睡着,再没有崔颐占她的床,也不用担心这人趁她睡着占她的便宜了,更不用担心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按理说应当很舒适,但夜深人静时月安竟觉得空旷冷寂,不如先前那般温暖。
这一夜她入睡十分困难,直到外头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月安才渐渐有了睡意。
梦里是一片大雪,前面是崔颐的背影,他一直往前走,月安一直在后面追。
也不知他做什么去,也不等一等她,眼看着就要淹没在风雪中。
月安一直追,但怎么也追不上,腿像灌了铅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影消失。
“别走!”
一声惊呼,月安从床上坐起,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她面色发白,惊魂未定。
……
第二日,二嫂便动身去宫中打探消息,但结果不大好,接连三日皆被拒之门外。
说是皇后圣人的意思。
温家人聚在一块,神色难免凝重。
“事情不大对劲,我嫂嫂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虽出身欠些体面,但为人正直,是非分明,并非奸邪性子,因此我与嫂嫂多年来关系不错,她竟阻拦我面见兄长,这其中定有猫腻。”
德庆不信皇后嫂嫂真的想趁着兄长卧病在榻弄权,排除异己,但一时又无法探知真相。
“或许,圣人确实憎恨那些整日喊着要废黜她的臣子,要借机清理也不无可能。”
温景安说道,引来妻子一瞪眼,德庆执着道:“你别乱猜,我嫂嫂不是那等人!”
温景安从来都拧不过妻子,摇摇头表示认栽。
温敬叹气道:“无法面见官家,这事便只能耗着,为今之计只能先托关系照料一下崔家,免得他们一家人在里面受苦。”
月安同他们不一样,熬了三日,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见他一面。
她想亲眼看看崔颐如何了。
午后,她乘着软轿来到了皇城司,递了许多银钱,想要让守卫通融一下让她进去瞧瞧。
但守卫严苛的紧,无论多少钱都不为所动,月安只得回去。
路过齐国公府,她想起潘岳似乎在皇城司当过差,她心念一动,偷摸将潘岳约出来了。
兴高采烈来赴约的潘岳得知月安是为了崔玉而来,先是垮了一下脸,又掬起笑半是试探半是玩笑道:“我若帮了你这个忙,日后我来你家提亲你能答应吗?”
迎着潘岳期待的笑脸,月安的回应则艰难极了,苦着脸道:“衙内就别为难我了,婚姻大事……”
潘岳心中叹息,知道事情不能全都如自己所想,于是哈哈笑道:“开玩笑的,紧张什么。”
“你这个忙我倒是真能帮得上忙,先回去等这吧。”
月安万分感激,满心期待地回到家中,静静等着潘岳来消息。
翌日,潘岳那边就说安排好了,月安立即急匆匆出门了。
林婉看着步履匆匆的女儿,笑着同儿媳道:“看来也不是没有情意嘛。”
长嫂杨氏也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对方用心,妹妹又怎会毫无所动呢?”
林婉叹息道:“既如此,只希望崔家能渡过难关吧。”
来到约定好的潘楼,只听潘岳说让她乔装一下再进去,扮作大夫身边的小药徒,跟着看诊的大夫一道进去。
“他受伤了?”
月安接过那套男装,蹙眉问道。
潘岳啧了一声,心中酸涩道:“没错,吕相那人想让崔家就范,少不得让人吃些苦头,不过应当不会要人性命,这不是传了大夫,正好来了机会,我跟大夫还有皇城司交好的同僚通好气了,你只管跟着进去便好。”
“但是得给你的脸整一整,不然一抬头就能被看出是个漂亮小娘子,那就坏事了。”
潘岳让人送来了些画眉用的石黛,将月安的肤色弄黑了不少,眉毛加粗,还在面颊上添了一片雀斑,才让月安过去。
皇城司牢狱名不虚传,只是刚进去月安便感到阵阵阴冷,根据老大夫交代的,月安低眉顺眼跟在身后,扮作一个老实沉默的药徒。
转了三四次弯,期间还听了不少罪徒的惨叫,无疑他们在受刑。
月安眼睫轻颤,立即想到了崔颐,在想他是不是也受到了这样的折磨。
终于,在军头的带领下,月安跟着老大夫停在了一处监牢前。
“就是这,记得快些,动静别太大。”
表面上是在与老大夫说,实则是在暗示月安。
月安轻点了点头,等人走了,才抬头看过去。
里头就三个人,正是崔尚书、徐夫人,还有她此行要见的崔颐。
三人都十分安静,但面色愁苦。
再看身上,二老倒是还算齐整,只崔颐一身绿袍染了血,带着一道一道的裂口伤痕,显然是用了鞭刑。
一股热意涌上喉头,月安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
“还请伤者过来,让老朽看诊。”
一开始崔颐似乎是不为所动的,但被徐夫人推了一把,他才慢吞吞走过来。
行至牢门处时,崔颐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了那道有些过于炙热的视线。
静谧无波不再,崔颐神情微怔,紧接着眸光亮起,快步走近。
“你来了?你怎么来了?”
先是欢喜,再是不赞同,矛盾如他,崔颐心绪跌宕起伏。
尽管乔装打扮了一下,崔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来,这让月安莫名的高兴。
“我来瞧瞧你。”
来前的千言万语就化作这一句,月安看着崔颐那张明显消瘦了几分的脸,低低道。
她也不知道为何,但就是想来,不然这颗心难安。
但见了后,月安好似更揪心了,觉得怎么瞧都难受。
崔颐没有错过她面上的担忧,心中浮现出欢喜,嘴里却惭愧道:“如今遭了难,牢中不便,此番模样倒是失仪了。”
月安差点被他气笑了,无奈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快些让大夫看诊吧。”
崔颐颔首,褪下破损的外袍,露出一身带血的伤痕,让老大夫处理。
二老听到熟悉的声音,也凑了过来,见到月安,徐夫人也有不少话。
“是我们对不住你,当初硬要与你家结这门亲,不仅苦了你们两个,还差点害了你,早知如此,当初便遂了宁和的意,平白浪费了一份姻缘。”
牢中数日,二老也从儿子那里得到了真相,也清楚了为何儿媳会早早有和离书在身上。
这一切的一切早已理不清,源头便是一桩错乱的姻缘。
好在月安这孩子从这桩错综复杂的姻缘中摘了出去,没有受到崔家得波及,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这样的说辞崔颐已经不认同了,他忍着药物在伤口处引发的痛楚,坚定道:“儿子现在倒十分感念父亲母亲的强硬了,若非如此,儿子怕是要错过佳人,抱憾终身了。”
这样的时候,崔颐竟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虽然这话听了月安挺欢喜的,但显然这时候并不适合。
“你少说两句吧,先管好你的伤再说!”
提起这伤,二老又是一阵叹气,徐夫人道:“说起来这罪本该他爹受的,不过是宁和孝顺,念着他爹年纪大了,怕受不住,便自己领了。”
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儿子,谁伤了徐夫人都心疼,但崔家现在的情况实在被动。
月安宽慰道:“阿姑阿舅别担心,我爹说定会为你们周旋,且只要等官家病好,一定能明察秋毫,还你们清白。”
虽然说已经和离了,但月安一时该不过口来,仍是照旧喊着,听得一旁崔颐挑了挑眉,露出笑来。
对于崔家那些罪证,月安是通通不信的。
说崔家写歪诗污蔑皇后月安是不信的,父子两人一脉相承的清正磊落,而且他们对皇后也未曾憎恶,怎会做出此事?
贪污赈灾银就更别提了,尤其月安打听过了,说是银钱就是从自雨亭下挖出来的。
那个亭子,也正是十一月刚雇匠人修建的,定是奸人趁机构陷。
崔尚书摇头道:“吕惟德暂时还不会动我们的性命,你让你父亲小心些,莫要掺合太多,自保要紧。”
说完,二老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大夫也上完了药,将纱布缠好,退远了些。
没了第三个人听他们说话,月安攥着横栏,忽然骂道:“你就是个乌鸦嘴,这下好了,真应验了,我也真带着和离书回娘家去了,嫁妆都被我爹拿回来了。”
身处险境,崔颐反而比平时更大胆了些,将手覆在那只柔白细嫩的手上,带着笑意感慨道:“确实是乌鸦嘴了,但好在你有先见之明,要了和离书,不然就得跟我一起过来受苦了。”
“这里又冷又脏,还吵得很,晚上还有老鼠虫子,你肯定不喜欢。”
月安心一抽一抽的,瘪着嘴看着他,点头道:“确实不喜欢……”
手背上十分温暖,月安并无躲闪的想法,想着崔颐现在那么可怜便由着他去了。
见月安不抗拒,崔颐更是得寸进尺了些,牵起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这是月安从未体验过的,让人一颗心酥酥麻麻的,一时话都忘了说。
但崔颐是有话的,他目光流连在月安此刻不甚美丽的面颊上,语调轻而柔。
“总之你要记得,若我崔家熬不过这一关,你不必为我伤心,只逢年过节给我烧些纸钱。”
“而你,就像是和离书中那样,愿卿得聘高官之主,琴瑟和鸣。”
不知为何,崔颐这句满是祝愿的话出来,月安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
“哪有你说得那般容易,比你官高的没你年轻,如你这般年轻的又没你官高,都是鬼扯!”
闻言,崔颐却是笑了,用指腹将那几滴滚烫的泪抹去,故意打趣道:“哦,听这话是非我不可了?”
心口滚烫,崔颐觉得此前的努力好像并没有白费,月安也并非无情,只是不知情到了哪里。
月安被这话问得脸一红,嗫嚅道:“我这是就事论事,你少胡说!”
还想说什么,就见刚刚送她来的军头过来了,低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温娘子快些出去吧。”
崔颐目光也顺势落在那明显是内应的军头身上,敏锐使得他忽地问道:“最后一句,是谁帮你进来的?”
月安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小声答道:“是潘岳。”
话音落,崔颐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板其脸道:“你不许理他。”
月安知道他是醋了,忽然觉得好笑,故意道:“你看你这人还出尔反尔的,刚刚还祝我另觅良人,现在人来了你又不高兴了,拧巴鬼!”
崔颐也不反驳,只厚着脸皮道:“此一时彼一时,反正你不能理他。”
月安但笑不语,也不应他,只挣脱开他攥着自己的手,最后交代道:“我要走了,不过你放心,夫妻一场,我多少会帮衬你一把,你最好、最好还是活着出来吧。”
说完,月安决然转身,跟着老大夫往走远,不敢回头看一眼。
牢狱中,崔颐看着渐渐远行的背影,只能靠着手中残留的淡香来安抚自己忐忑的心。
他一定得活着出去才行。
和离了又怎样,再娶便是。
第59章
去皇城司狱瞧过崔颐后, 月安心安定了不少,但说完全放下则是不可能的,毕竟谁知道皇城司会不会继续动用私刑呢?
再抽上几鞭子, 那大夫刚上的药便糟蹋了,那身洁白如玉的皮子更是糟蹋了。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脸,希望那鞭子别打崔颐那张脸。
正值腊月, 天本就冷得刺骨, 皇城司狱更是阴冷得不像话,爹爹记挂着崔家, 暗中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确保这位老友至少这段时间不会被牢狱生活糟践了性命。
月安在家也只能胡思乱想着,阻止不了任何, 且见着局势越来越乱,吕相将越来越多的清流臣子送进了皇城司狱,朝堂一片愁云惨淡,众臣敢怒不敢言。
月安也担心起了自家,生怕下一个便是温家遭难,自己跟崔颐成了狱友,那到时候她再不用想崔颐会不会吃鞭子了。
父兄仍旧每日上职下职,但面色却一日比一日更凝重了。
十二月中旬某日, 月安听家仆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位吕四娘子去了一趟皇城司狱,不知是为了谁去的。
月安一听,心中立即就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吕四娘子大概是为崔颐而来的。
许是崔颐做过她的郎婿,月安心里就好像有蚂蚁在爬,有种曾经的玩具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就有人要来抢的感觉。
然一听吕四娘子出来时面色不好,似乎是气冲冲的,月安心里又有了几分底。
大概是拒绝了吧。
眼看着在家像个热锅蚂蚁也无济于事,月安下帖子约了秀真和阿盈,地点就在她的花间饮。
由于是冬日,再加上汴梁变了天一般的波动,城内大大小小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都不怎么爱出门了,别说寻常茶坊酒肆,就连潘楼樊楼那等都冷清了许多。
不过这正合了月安的意,她正需要个清静的地方。
月安来得最早,饮了半盏红枣奶饮子后,将两人等来了。
三人团坐,将近来的事情一一掰扯了,神情都有些严肃。
不过话题还是很快转到了月安身上,毕竟崔家下狱,当夜和离这事实在是有说头。
“你快说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盈也望着她,一副等着她解惑的模样。
这也正是月安今日想同她们絮叨的事,奶饮子甜腻,月安让兰娘子上了一盏散茶,润了润喉咙,将那夜得波澜一一道来。
“就这样,我恰好躲过了这祸事,没有跟着崔颐一起下皇城司狱。”
说完了,月安又是嘬了一口茶润嗓子。
“好福气啊!”
赵秀真听罢,径直感叹了一句,柳盈在一旁笑着点头。
“哎……”
月安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是好福气,就是着福气拿得有些不得劲。
柳盈要心细些,看出了月安心里那点难受,遂开口道:“是不是觉得这样得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见柳盈能懂她,月安欢喜一笑,重重点头道:“没错,是这样的,所以这段时间来我总是很不得劲。”
赵秀真嬉笑道:“那让你去跟崔颐一起去皇城司如何呢?”
月安横了她一眼,嘀咕道:“那还是算了。”
哪有人没苦硬吃的,反正她不是那等人。
两人都笑了,柳盈继续道:“那简单,此番你能躲过不仅是福气大,也亏得崔颐心中护着你,人机灵,将你安然摘了出去,现在能做的就是护一护你那可怜的前夫,期盼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不然后半生怕是都得带着愧疚过活。”
“是这样的。”
月安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只是光是憋在心里不舒坦,总要寻人说说,话说出口,心里就不堵了。
笑够了,赵秀真拄着脸问道:“那日后你打算如何?”
“什么日后打算?”
月安一时还想不到那么远去,也不知秀真所说的打算是什么。
赵秀真闭了两个大拇指,笑容贼兮兮道:“自然是等崔颐出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月安一阵彷徨,她吞吞吐吐道:“出来就出来呗,能有什么打算,还指望我给他接风洗尘啊?”
看着月安装傻充愣的模样,赵秀真和柳盈笑着对视了一眼。
赵秀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柳盈淡笑着摇了摇头,她便止不住了话。
确实,再将人问急了就不好了,还是让月安自己好好思量思量吧。
赵秀真话音一转,又说起了眼下官场的跌宕。
“昨日徐家也被撤职了,差一点就进了皇城司,真是凶险。”
如今汴梁有点风吹草动都人尽皆知,只感叹这吕相莫不是疯了。
柳盈笑道:“如今看来,父亲被贬官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若留到现在,就我父亲那个性子,怕是第一个遭殃的,吕相可不似官家那般仁慈,说不准第二天就丢了性命。”
月安想也有这个可能,阿盈父亲那莽撞刚直的臭脾气,怕是当堂就能将吕相辱骂,或许等不到第二天就得遭遇血光之灾。
“大抵福祸相倚便是如此。”
月安安慰了一声,两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赵秀真见状,努力宽慰道:“别太悲观了,我父王说官家不是什么糊涂蛋……”
大抵是要说什么隐秘的事,赵秀真又凑得近了些,小声道:“我父王以前私下说过官家,说官家夺位时便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惯会装乖,看着老实好欺负,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真的吗?”
月安好奇道,她就见过官家那么两次,每次对官家的印象都是温和宽厚老好人的形象,没成想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那自然,不然怎么在先帝膝下那么多子嗣里夺得皇位的?”
“总之我父王说此事定有蹊跷,咱们往好处想些,放轻松。”
江宁郡王这番话确实给了月安一剂定心丸,她心情松快了许多。
就如同郡王说得那般,官家病了又不是死了,朝中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月安不信官家一点都不知道。
那吕相也是,官家尚在,只是病了一段时日,他不过只是暂时监国,怎么就敢这么多大动作,难道不怕官家痊愈后发现朝堂一片凋零问他的罪?
月安委实想不通吕相在做什么。
但很快,一切真相都出来了。
又是几日后,小年的前一日,官家病好了,猝不及防出现朝堂上。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官家现身那日,一直纵容着吕相铲除清流的皇后忽然倒戈,将吕相种种罪行一一呈于官家。
党同伐异,构陷同僚,戕害太傅。
贪污赈灾银,圈占百姓良田,卖官鬻爵。
暗中勾结贤王,意图谋反。
这一条条一项项,皆是能贬官抄家的大罪,如此叠加在一处,如泰山压顶,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吕相怎么也没想到多年驯鹰,会有被鹰啄瞎眼的一天。
他本是利用皇后憎恨清流这一点想化她做刀,以助他同贤王的大业,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入了官家的局。
去岁吕惟德便知道,官家已经容不下他了,与其等着官家将他吕氏一族架空,不若奋力一搏,再寻明主。
一个逐渐失势的吕氏,哪有带着从龙之功的吕氏更让人着迷。
他才到知天命的年纪,他尚未满足。
于是他选中了也不算安分的贤王,两人达成了同盟。
再借着皇后那无知妇人的势,将朝堂肃清,成他一家之言。
至于官家,必要时也可用些非常手段。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但他还是大意了,小瞧了官家夫妻两。
蝉非蝉,脱壳为黄雀,螳螂才是猎物。
知道真相伏诛的那日,吕相于殿上咆哮,大骂皇后背信弃义,十分精彩。
然大局已定,纵使他再不甘也只能认命。
吕相被判斩首,阖家被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奴籍。
贤王被废,流放崖州,朝中吕相一党中的奸宦被清扫。
自然,皇城司副使也被换了一遭,不过那位指挥使严桦倒是原职未动,只因他只是听命上峰,并没有太大过错。
官家临朝的第二日,也正是小年那日,皇城司将牢狱中关押着的臣子放了出来。
月安听闻后,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了良久。
崔颐一出来她便急匆匆地过去,倒好似她们没和离,自己还是崔家少夫人,这才眼巴巴过去。
不大合适。
但人在皇城司狱挨了半月之久,月安极想知道人如何了。
就当、就当去瞧瞧崔颐那张脸有没有破相吧!
月安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一大早风风火火往潘楼赶去了。
那是从皇城司回崔家的必经之路,在那里订一间可凭栏而望的雅间,她就能俯瞰下方行人,自然也能看见想看见的。
换了一身鲜亮的裙子,描眉点唇,月安甚至还贴了珍珠在额间两鬓,兴冲冲就出门了。
温敬和林婉在后头看着,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一瞬间都猜到了什么。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老样子,女大不中留啊!”
温敬感慨了一句,林婉跟着道:“还是有缘分,咱们要不要猜猜崔家什么时候会上门?”
说到这个,温敬笃定道:“除夕前,必然登门。”
温敬也是男子,做过毛头小子,他了解毛头小子有多心急。
若不是朝堂刚肃清,还未完全稳定,官家要重新拔擢调动官职,崔家动作只会更快。
此番吕氏伏法,文荣兄擢升参知政事,副相之职,与宰辅只一步之遥。
而他也填了中书侍郎的空缺,成了正三品的紫袍大员。
家里二郎沾了些妻子的光填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崔颐那小子虽然未有拔擢,但狱中为父亲受刑的孝举得了官家称赞,高兴之下为其赐绯,虽无五品官阶,但可着红袍,佩银鱼袋,为家中妻母挣个诰命回来,也是风光一场。
新官上任,总是有许多杂事要忙的,崔家小子就是想立即过来,也得先等家里先忙碌完了。
不过眼见着闺女急匆匆地出门,温敬便知晓了些什么,暗叹一声便宜这小子了。
月安在潘楼用完了一盏茶,等到了梳洗更衣过后出来的崔颐。
不同于二老乘马车,崔颐策马而回,高坐于马上的身形尤为挺拔清俊,让月安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
凭栏而立,月安努力睁大眼,细细打量着崔颐的脸,确定了上面没有伤口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样俊俏的一张脸若是毁了那真是让人抱憾终身。
正感叹着,月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对上了忽地抬起头的崔颐。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遥遥黏在了一处,仿若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没想到自己在这里都能被崔颐发现,月安一时呆住了。
直到看见崔颐朝她绽出一个粲然的笑,月安才回过神,面颊发烫,躲进屋子里。
她只是想瞧一眼,未曾想被崔颐发现了。
这下糟了,她这一露面,崔颐不知道心里怎能乐呢!
相比于月安的惊慌失措,崔颐便稳重自持多了,只不过唇畔的笑却压不下去。
刚出皇城司时他便放眼搜寻了,可入眼皆不是她。
崔颐未死心,甚至害怕她来了看不见他,特地策马归程。
好在他足够细心,也足够敏锐,路过潘楼时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看见了那道凭栏而望的纤细身影。
波澜不惊的心绪被打破,心房开始猛烈跳动,他展颜一笑,期待能得到一个同样的笑颜,却不想月安一瞧见他便缩回去了。
他抿着唇,心绪难免低落,但并无气馁。
先回家,将一切收拾好,再上门求娶。
……
今岁因为出了吕氏的祸乱,官员的年假要晚了不少,直至二十七才准了臣子们归家过年。
月安这些时日仿佛又回到了待字闺中的光景,没有郎婿,没有公婆,每日就在自己的闺房里安睡、醒来,想着吃什么玩什么再做什么,简单又快乐。
就仿佛从来没有崔颐的介入。
然就在官员休沐的第一日,温家迎来了官媒上门,还是两家。
几乎是一道上门,前后脚的差距。
一个是崔家,另一个是齐国公府潘家。
温敬夫妇一时泛起了难色,两家媒人也是面面相觑,互相警惕着。
都是领着男方家的希冀来的,谁也不想败了阵去。
但两家一起来,温家也不能当面抉择,拂了另一家脸面,尤其他本也没想立即拿主意。
此番婚嫁,便让闺女说了算。
客气体面地将两家遣来的官媒送出门,夫妻两将消息告知了还在睡懒觉的闺女。
月安本就喜欢睡懒觉,尤其是冬日这种更让人起不来的季节。
绿珠领了天大的消息来,将自家娘子晃醒,急吼吼道:“娘子,崔家和潘家来提亲了,家主和夫人问你应哪一个呢!”
顿时,月安从睡梦中拔出来,人清醒了大半。
“什么,两家来提亲?”
猛然从床上坐起,月安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失声问道。
前几日的悠闲被打破,月安开始焦灼起来。
第60章
好在眼下临近年关, 提亲的两家皆没有催促,只说让温家慢慢考虑,过了年关再答复。
月安也松了口气, 若真让她过去当场抉择出来,那才是为难她又伤另一家颜面。
想到潘岳,月安一时陷入歉疚中。
过了这么些时日, 她以为潘岳早就不执着于她了, 然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他是个不错的儿郎,如果只是做朋友的话, 月安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比较开心, 做夫妻的话她并未想过。
总觉得别扭。
且崔颐那边……
想到这个更难缠的,月安觉得头更大了, 连连叹气,一颗心像在水里浮沉着。
阿娘宽慰她等过了年再想也不迟,今年是一家人在汴梁的第一个新年,可不能让其他的给扰了。
是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本以为来汴梁的第一年必得在崔家过了,她先前还遗憾来着,如今倒阴差阳错地解决了问题。
想想也没有过年这几日议亲过六礼的说法,月安先将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压力下去, 满心期待地贺新春。
年关时节,官家也大方地开设了关扑等博戏,外头小贩扎起了彩棚,售卖各式各样的年货, 吆喝声阵阵,融着新岁的喜庆。
除夕这一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饭桌上, 酒菜的香味熏得人满心安宁。
今夜没有崔颐,月安也小酌了几盏,不过为了防止自己在屋里折腾绿珠她们,月安吃的也是桌上酒气最弱的荔枝甜酒。
今夜是今年的最后一日,待子正一过,便是新的一年。
钟声敲响,月安这酸甜苦辣的汴梁第一年也就结束了。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过去大半年里经历的种种。
虽只是短短时日,却好像比她过往十几年都要有滋有味。
她经历了许多事,也遇到了许多人,虽然偶有磕绊,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心。
她等到了心心念念的瞿少侠,还遇到了崔颐这个小古板。
从开始的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拌嘴吵架,到如今他紧追不舍,满眼情愫。
月安想得入了神,直到爹娘和兄嫂给她压祟钱才将她惊醒。
“想什么呢?还不拿着,不拿可就收回去了。”
爹爹还跟以前一样,会故意吓唬她,月安心下一惊,忙不迭将面前的红封收入囊中,还有阿娘的三位兄长两位嫂嫂的。
到她这,自己只需要给她大侄儿就好。
一家人要守岁,但那段时间还是比较难熬的,尽管有打发时间的香糖果子,也有家人之间的闲叙,但被屋里这暖烘烘的炭火一拢,人还是一阵阵犯困。
“不行,我太困了,我要出去透透气,回来再战!”
没人阻她,因为三哥早就坐不住出去了,野不差她一个。
掀开厚厚的毡帘,面颊立即就感受到了外头冬风吹的刺骨,她那点困意顿时消了。
才走出门没几步,远远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月安记得她,似乎是叫阿瓷的。
“娘子,娘子~”
见了月安,阿瓷立即凑过来,气喘吁吁道:“奴婢还想着等娘子守岁完再来呢,既然娘子出来了,奴婢便斗胆说了。”
月安以为这小丫头有什么事要求自己,于是笑道:“有什么困难说便是。”
黑夜中阿瓷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仍可见忐忑,只听她道:“娘子,前姑爷来了,在西南角门那,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月安脑子更清醒了,但也惊愕极了,目光往西南方看去,同时问道:“怎么不早说?”
正是寒冬腊月的夜里,若是个体弱的,在外面吹一刻钟的冷风也病了,更别提在外面那么长时间。
阿瓷解释道:“是前姑爷说不让扰了娘子一家人,让奴婢等娘子守完岁再来。”
月安喉间热热的,沉默了几息对阿瓷道:“过去吧。”
既然已经出来了,顺带去瞧瞧便是,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拢着斗篷,将脸藏在兜帽里,月安揣着手炉一路来到了西南角门。
站定在门后,月安目光落在那扇门后,知道门的那边便是崔颐。
想到这,她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躁动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让月安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好没出息啊。
察觉到这是为什么在紧张,月安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深呼吸调整心绪。
阿瓷上前,将门打开来,一阵寒风也适时拂来,月安先是偏头躲了躲,再抬头去看门外。
漆黑夜色透着冷寂,灯笼暖黄色的光却将其驱散了不少,让这冬夜都显得不那么寒彻骨了。
而提着灯笼的身影清俊挺拔,氅衣下伸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紧紧握着挑灯的木杆。
也没有月安那般护着脸的兜帽,在寒夜中等待了那么许久,崔颐原本就白皙的脸更苍白了,只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尤其看到门开后,月安走出来。
“你来了。”
他勾出一抹笑,愉悦道。
月安站在门槛后,眼神从他的手上移到脸上,轻声问道:“何苦等在这里,再病了倒成了我的不是。”
记得上一次见,还是小年那一日。
在月安的记忆里,自打成婚后,她和崔颐很少离开那么久,如今看他,倒有种久别相逢感。
有点新奇,又有点局促。
她不知说什么,话语闷闷的,像是埋怨,又似嗔怪。
崔颐心口滚热,冬夜的寒风也不算得什么了。
“不会,病了我就说是今夜寻潘岳打架去了,不干你的事。”
崔颐是个很少会开玩笑说诙谐话的人,他一向板板正正的,油嘴滑舌跟他一点都不挂钩。
可今夜猝不及防说了这么一句,月安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似月牙。
她笑了许久,差点没抱稳怀里的手炉,浑身都被笑出来热意。
这是个很荒唐但又合理的借口,情敌一场,打一架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笑完后,想到这点牵扯,点点暧昧在两人间迸发、纠缠……
月安笑意渐止,昂首问道:“你今夜来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月安心里隐约是清楚的,但她无法言明,也不好意思言明。
绿珠已经识趣地带着婢女阿瓷退出了老远,只远远看着,确保她家娘子不会被崔郎君抓走就行。
夜风中,只见崔颐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来道:“给,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炒货铺子卖的栗子。”
月安没有立即接,神情惊讶道:“大过年的,你是怎么买到的?”
今夜除夕,谁人不在家守岁团聚,怎会还有开门做生意的?
莫不是他在家自己炒的?
这么想着,月安也就问了出来,引得崔颐轻笑出声。
“我可没有这样的手艺,的确是苏三娘铺子的炒栗子,人家也确实打烊了,是我带着十倍的银钱厚着脸皮求着人给炒了一份。”
“既然来了,怎能空着手来,想着你这时候定要酒足饭饱,就带了零嘴来。”
“拿着吧,不然可就浪费了。”
月安犹豫地动了动手指,想起苏三娘家的炒栗子,终究是嘴馋接了过来。
这无疑是一种软和的态度,崔颐会心一笑。
想来是在怀中被保护得很好,炒栗子触手还是一团温热,也不烫嘴,是正好的温度。
月安剥了一颗,送进嘴里咀嚼,香甜的栗子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月安双眸发亮道:“更是苏三娘家的栗子!”
崔颐好笑道:“不然呢,我还能骗你?”
少女莹润的笑脸好似明月盘,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分外皎洁。
“今夜是除夕,待明日旭日东升,便是新的一年了,我来也是为同你说一句,新岁安康。”
“还有……”
“新的一年,希望还能与你相伴。”
不知是谁家的烟火放早了,就在崔颐这句隐晦又直白的情话落下后,天际忽地涌现大片烟火,绚丽多姿,让本就纷乱的心如烟火般砰砰作响。
月安捂着心口,一时分不清是哪一个将她害成这样。
崔颐倒是镇定,只回头望了一眼天际,清润的眸泛起异彩,感慨道:“若是能与卿一同欣赏这守岁的漫天烟火便好了。”
月安知他那点意思,只面皮薄,嘴上故意道:“想得倒美,回家去吧,今年是别想了。”
崔颐眸光一亮,笑意顿生,问道:“那明年是不是就可以想了?”
月安神情一窘,羞恼极了,急急道:“也不许想!”
“哦,那好吧。”
只见他重新将灯笼挑起,一副要走的架势,月安鬼使神差问道:“你要走了?”
崔颐面上浮起淡笑,一张嘴又开始不老实了。
“不然温娘子要留我过夜吗?”
“崔某倒是乐意之至。”
月安回过神,斥道:“过你个头的夜,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不要脸!”
崔颐不太能听得这种有失风仪的话,但他面对的人非同一般,崔颐只说了个你字便罢了,只能叹息一声告辞了。
“既如此,我归家去了,盼早得福音。”
崔颐上马,于夜色中回头又是瞧了一眼,策马而去。
月安看着那黑点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掩盖,也抱着一包栗子回去了。
因为和崔颐这一遭,月安没再犯困,精神十足地等到了子正的钟声,而后是汴梁漫天烟火。
新的一年到了,她十九岁了。
……
正旦日,新年伊始,焕然一新。
月安穿上新裁的衣裙,按着从小到大的次序饮下辛辣的屠苏酒,院内鞭炮噼啪作响,月安捂着耳朵和三哥一道去换桃符春联去了。
大年初一要去拜年,但要拜的人实在太多,走了几家后,爹娘便用汴梁时兴的拜年名刺,刻上名字一家家送去了。
同样,温家也收到了不少,大多是爹爹的同僚。
大年初一是鸡日,月安带着画笔给每个人的门上都画上一只憨态可爱的圆胖母鸡,其中大侄儿甚是喜欢,还让月安这个小姑姑在他手心也画一个。
月安自然是如了他的愿,圆胖的小母鸡画好后,大侄儿咯咯笑着去找爹娘了。
年初总是十分繁忙,月安不仅要跟着爹娘出去,她自己也要到秀真和阿盈那里拜年。
官家这几日心情好,加上有人给递了台阶,阿盈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父亲也被官家提拔了回去,不过想来是被柳父骂怕了,官家并未让柳父做回御史,而是让其去了礼部做侍郎。
既然讲究礼法规矩,那边去礼部吧,也省得成日来为难自个儿,这大概就是官家的心思。
柳父经历了这么许多,也削减了许多锐利,学聪明了些,不再执着于那点是是非非,将精力全都放在过两年将要科举的儿子身上。
还有长女的婚事。
柳父终究是被陆家小子的诚意打动了,询问了一番长女后,允了陆家的提亲,将两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婚期在新一年的三月十八。
也是如了意,月安此番见到阿盈,对方气色红润,心绪开怀,一看便是对这门婚事欢喜乐意的。
只秀真还是老样子,不过她说天师所说的时间快到了,她肯定也快遇到良人了,无需着急。
到了大年初四,才终于闲下来。
也是这天,月安想起崔潘两家还在等着,虽然爹娘并未火急火燎地催促她,但总晾着人家也说不过去。
虽然崔颐那边还未完全想好,但对于潘岳,月安总是清楚自己的心意的。
她对潘岳确实没有男女之情,不能勉强,此番只能对不住他了。
派人去给潘岳递了个话,大年初四的午后,月安将人约到了自己的花间饮。
月安愈发觉得这个铺子开得好了。
到了约定时间,月安乘着马车便出发了,但她不知的是,她前脚刚走,崔家就有人策马追上来了。
暖烘烘的日光驱不散崔颐身上的冷,他紧抿着发白的唇,追着温家的马车而去。
他本是有信心的,然当知道月安先越过他约见了潘岳,崔颐便没法淡定了。
为何先是潘岳?
难不成她选中了潘岳?
但潘岳再好,哪里比得上他?
心急如焚下,崔颐根本坐不住,好在年初七日皆是休沐不上职,他立即就策马追过去了。
和上回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但不知他这一次能不能如此幸运了。
马上,崔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想着,脸色变幻不定,没了平素的清浅淡定。
他跟着马车,来到了花间饮,如上次一般,他隐在暗处,伺机窥探。
不一会,崔颐看见潘岳那厮大步流星进了铺子,光是看背影都如此的让人烦躁。
崔颐告诫自己要耐心些,还未尘埃落定,他不能涨他人威风。
念此,崔颐吐了口气,安定了下来,只一双眼睛直直地凝着铺子门口。
在铺子里坐定,月安很快等来了潘岳,风风火火的,面上还尽是笑意,看得月安心中又起了一阵歉疚。
辜负别人的心意总是如此让人为难,对于月安来说更是十分困难。
但这种事不能耽搁,快刀斩乱麻才是正道。
于是,在潘岳刚坐下,笑眯眯地问了她一句,月安便干净利落地说了狠话。
“对不住衙内,我今日约你来此,是想告诉你我不能接受你的提亲,万望谅解。”
这话比冬日夜里的寒风还刺骨,潘岳面上的笑立即就僵住了。
他仿佛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走了,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月安道:“果然,你还是不会选我,我早应该明白,你一开始就对我无意,又有崔宁和珠玉在前……”
说到这,潘岳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嘀咕了一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我以为,你是不是有可能觉得我比崔宁和更适合当夫君,才先约我,你不知道,我在家快高兴疯了,换了十几套衣裳,可惜……”
月安神情愧疚地看着潘岳在那精神气萎靡地絮絮叨叨,本想等人絮叨完再说话宽慰两句,没想到下一刻,人扯开嗓子就哭了起来。
完全没有预料到,月安惊得当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对面潘岳哭得好不伤心。
“呜呜呜,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我有那么差吗?崔宁和有那么好吗?本衙内舍去脸皮这么多次还是失败了,本衙内好难过啊~”
“啊~”
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嗓门还高得吓人,险些将外面的路人都引进来。
月安一个激灵回过神,赶忙说好话劝道:“哎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别哭行不行!”
“衙内你不差,只是咱们确实没这个缘分,你且想开点,我也不是什么九天玄女,衙内你以后会遇到两情相悦的娘子,后半辈子还长,你千万别拘泥于一时……”
月安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将潘岳稳住,好说歹说将人哄回家去。
崔颐在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潘岳进去没多久,里头就传出了一阵大哭,崔颐当即一惊,还以为是月安被欺负了,但细细一听,这好像是个男子的哭声。
潘岳?
不会吧?
但下一刻,他猜到了些什么,眉目舒展开来。
既然潘岳都哭了,那是不是说明……
没有立即下定论,崔颐继续观望,想用后续证实他的猜测。
又看了一会,崔颐看见了垂头丧气出来的潘岳,只见他又是抹了一把泪,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花间饮,人策马离开了。
纵然再沉静淡然,看到这一幕也不禁露出欣喜来。
他也不再掩饰,从暗处站出来,就立在从铺子里走出来能一眼看见的位置。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少顷,等来了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月安。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期待已久,一个乍然惊诧。
避无可避,月安也带着些疑问,径直朝着崔颐走去。
“你跟踪我?”
“嗯。”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好瞒旳,崔颐直言不讳地嗯了一声,听得月安岔了气。
“跟踪娘子家,你怎么好意思的?”
崔颐也不恼,轻笑着回道:“来看望自己的未婚妻,为何不好意思?”
这样理直气壮,还一口定下了月安都未抉择的事,月安气笑了,反问道:“谁是你未婚妻,你胡说什么?”
崔颐一本正经回道:“崔潘两家提亲,你既拒绝了潘岳,那定是要应我,那咱们就是未婚夫妻了。”
崔颐这幅笃定的语气反而让月安起了些逆反心理,她哼了一声道:“谁说我拒了潘家便一定是你,我好歹也是高官千金,哪里缺的了如意郎君来提亲,等过几日我让我爹娘给我物色几个,你就想去吧!”
崔颐听得眉头紧蹙,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请温娘子明示,要如何才肯应下这门亲事?”
他拱手作揖,态度温和而诚恳,满面郑重。
饶是月安想为难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气氛僵持了一会,月安理智回笼,冷静了下来,开始斟酌着什么。
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意气而犯错,或者说错过什么,纵然她不大想承认,但心在告诉她自己的情感偏向。
“这样吧。”
思忖了几息,月安迎着崔颐清润的目光开口道:“我一贯爱吃鱼羹,临安便有一家做的好,但我自打来了汴梁便没吃到过,如果你能做出一道令我满意的鱼羹我便应了你。”
“记得要是你做的,别人做的不算。”
“三日内,也正好是你年假结束前,若能做出来我家便接了聘礼。”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如崔颐这般的儒礼士大夫更是视若圭臬。
她偏要看看崔颐能不能为她下庖厨,这就是她最后一道考验。
月安本以为这对于崔颐来说应该是道难题,毕竟他一向奉行他那些儒家礼仪,更不会庖厨,做出一道令人满意的羹汤更是难上加难。
然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好,月安抬眸,对上崔颐含笑的眼。
“这是你说好的,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一瞬间,月安觉得自己好像关卡设简单了,不然崔颐这人怎么好像捡了大便宜?
“自然、自然不反悔。”
话都撂出去了,覆水难收,月安自然不能改口,只能认了。
没事的,没事的,将崔颐要回来也不是什么灾祸,她要冷静。
回去时,崔颐还想送她,被月安一句话赶回去了。
“崔郎君还是先操心自己那道鱼羹吧,做得不好我才不理你。”
崔颐闻言,蹙眉应是,也不纠结了,忙回去想着请厨娘来指点他。
还得是擅长做鱼羹的厨娘,听闻玉仙楼便有个,他得快些才是。
月安老神地回家等着,心中也开始期待崔颐亲手做的鱼羹了。
但同时她思绪也纷杂了起来。
若崔颐做出来的鱼羹真的难吃怎么办?
她是不是应该可怜可怜他,至少他愿意为自己洗手作羹汤,这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只是能力如何这很难控制。
不然,她到时放放水,就算难吃也假装尚可?
就那么胡思乱想了三日,大年初七的下午,崔家送来了一个食盒,月安迫不及待品了一勺,双眸大亮,其中不乏惊异。
居然还挺美味!
特意将一碗鱼羹吃空,让崔家家仆将空碗带回去,月安想着以崔颐的脑子应该明白她此中含义了吧。
果然,他知晓了,但速度委实快了些。
因为崔家的聘礼是当晚送来的。
承诺已经给出去了,因而不管当时月安多无语,当爹娘来问时,月安终是点头了。
两家再一次成了婚事,双方长辈都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