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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李景安在王家村那张硬板床上囫囵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才被木白强拉着回了县城县衙。

一踏进他那个简陋的内堂,李景安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在那张只铺了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上。

天呐……怎么之前也没人告诉过他,种田这么累呢?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闭上眼,想清空杂念稍作休息,可脑子却跟上紧了发条似的,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

试验田的地是划拉出来了,萝卜苗儿也栽进地里了,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那么的不踏实呢?

就好像,有什么坏事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酝酿。

强烈的烦躁感压得他胸口闷的厉害。

李景安蹙着眉,习惯性地看向悬浮在半空的游戏面板。

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最重要的【民】、【繁】、【农】三项数据。

一场比对试验下来,不仅代表民心的【民】竟然上涨了宝贵的2点,也连带着象征着县城繁荣度的【繁】,攀升了0.5。

而代表农业产量的【农】下,竟也多出了一道极淡、闪烁着微光的蓝色虚线。

“果然……”他心念微动,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被疲惫模糊掉的欣慰,“施肥……是有效的。”

但效果远未达到理论预期。

他的试验田还存在着尚未被解决的隐患。

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景安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对着破烂不堪的房梁苦思冥想。

法子,他说确信行之有效的。

变量控制,他也在有限条件下尽了最大努力。

理论上,不该是虚线啊……

“难道是地……那土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李景安低咳了两声,胸口泛起熟悉的微疼。

但他没管,反而强撑着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本伴随他数日的《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翻到描述沙质土的那几页。

盐碱泛白?图有。

沙化颗粒?图有。

板结龟裂?图也有。

三种病症的“死相”都画得清清楚楚。

可,然后呢?

翻来覆去,只余下一页页苍白的图示。

如何鉴别病变深浅?

如何判断哪种是主要矛盾?

如何治理?

整本图鉴对这些根本问题只字未提!

李景安:“……”

还真是《良田荒漠鉴定实用图鉴(一看就懂版)》,书如其名,除了鉴定,旁的一概没有。

李景安气笑了,将图鉴推到一边,胸膛因憋闷的情绪微微起伏。

右侧【玄市】格又亮起一层温润如凝脂的白色光晕。

是刷新时间到了。

李景安立刻精神一振,他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喉间的痒意,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顾不得仪态,匆匆盘好双腿,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点进【玄市】。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冷清模样,三样孤零零的物品被随意放置在空荡的“货架”上,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

【精力补充药品包】(限量:1)

【炸物食物包】(限量:1)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限量:3)

除了【炸物食物包】标价为“1”之外,另两件赫然都是“10”。

李景安的目光移向上方那行标注他身家的唯一数字——“铜钱币:49”。

钱少货多,难以抉择……

哎,那专门送钱的知识问答呢?怎么还不来啊?

念头一闪而过,李景安用力甩甩头,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当务之急是眼前的抉择。

【精力补充药品包】必须买。

他这咳嗽虽似轻了些,可这身子骨,却虚得简直邪门。

前头才强打精神能撑着处理半个时辰公务,后面就眼睑重坠如铅、脑中浑浆浆一团,意识仿佛随时会断线。

这鬼样子,别说做下地亲自盯着育种、试验的精细活了,就连沉下心啃书本、查资料这种静功都做不好。

【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同样得买。

那“活”命的田地治理妙法,九成九就指着从这知识盲盒里抽出来解燃眉之急了!

桩桩件件都刻不容缓,奈何桩桩件件都贵得让他心尖儿发颤。

穷!是真穷啊!

这囊中羞涩的,简直能把人逼疯!

他再次舔了舔毫无缓解迹象的干裂嘴唇,眼神在【精力补充药品包】上最终定格。

买了!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50跌至40,李景安看的肉疼,立刻挪开了眼睛。

“噗!”

一个巴掌大小、釉色青翠欲滴、温润生光的小巧细颈瓷瓶,凭空落入他摊开的掌心里。

李景安迫不及待地拔开软木塞,将瓶口朝右手心稍稍倾斜——

十几粒黄豆大小、通体呈现深褐色的小药丸,骨碌碌滚落进掌心。

药丸中央,还精巧地卷着一小张泛黄的纸条。

他用指尖小心地将药丸推到掌心一侧,展开纸条一看——

【精力大补丸:药如其名,服后讲精神焕发,活力充沛,时效大半日(约六个时辰)。待到药效尽时,便会立时栽倒,沉睡三日方醒。慎用!慎用!】

最后的“慎用”二字竟还描了两笔红,刺目得紧。

李景安:“……”

寅吃卯粮?饮鸩止渴?透支六个时辰的光鲜,换三天不省人事的挺尸?!

一股荒谬夹杂着无奈的情绪冲击着他疲惫的神经。

“算了……”他用力抿了下唇,低沉轻叹,“聊胜于无……”

“真到了需要搏命冲刺、不顾一切的生死关口,这东西,未尝不是一张搏命的底牌……”

买的肉疼,更是用的心惊。

十点铜钱啊,怎么就换了个这么凶险的宝贝呢?

指尖还残留着那瓷瓶的凉意,李景安的目光却已挪回了【专家级·特殊技能学习手册】上。

铜钱点还剩39点。够买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盘踞的肉疼感,指尖在【购买】键上点了下去。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39跌至29。

光晕流转,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凭空出现,掉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发出一声略显轻飘的声响。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母猪的产后护理(图文详解·专家版)》

李景安:“……”

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险些又引出咳嗽,连忙用拳抵住嘴,强咽了下去。

行,行吧……

等治好了田,粮食增产了,百姓肚子填饱了,下一步就该是让餐桌上有油腥、有荤腥了。

六畜兴旺才是安居乐业啊……

养好猪,产奶喂仔,多出栏……

长远来看,意义重大。

道理他都懂,但是——

现在要命的是田!是土!是让那苗活下来、结出穗子的活路书啊!

他看着仅剩的29铜钱点,只觉得后背心发凉。

剩下的真不多了,他浪费不起了啊。

“老天爷……祖宗……满天神佛……给条活路吧!孩子……孩子真的请不起专家指点迷津啊!”

李景安祈祷着,指尖颤颤巍巍的再次戳向了【购买】键。

头顶的铜钱点瞬间从29跌至19。

“咚!”

一本封面同是蓝色、但明显厚实沉重了许多的线装册子,再次结结实实地砸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李景安几乎连呼吸都停了!目光如鹰隼,闪电般锁定封面!

灰突突的封皮下,一行古拙大字撞入眼帘::《土地各色问题与治理大全(精要版)》

李景安的呼吸骤停,随即,眼底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好东西!” 李景安喃喃自语,语速却快得惊人,“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

三日光阴,眨眼便溜了过去。

李景安再次出现在王家村的村口。

村口乌泱泱聚着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王族老,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翘首以盼。

“县尊大人!您可算来了!”王族老一见人影,连忙领着众人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褶子都舒展开了,“托大人洪福,喜事!大喜事啊!”

李景安脚步未停,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声音清朗:“哦?族老如此高兴,不知是何喜事?”

王族老直起身,捋着稀疏的胡子,回道:“县尊大人,自前次叨扰大人指点后,村人日日勤勉照看。前两日掀开那布匹一角查看,哎呀呀!只见那苗儿,竟已是郁郁葱葱一片了!”

“村民皆感念大人恩德,翘首以盼大人今日亲临,共观盛景啊!”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是啊是啊!县尊大人您快去瞧瞧!那苗儿窜得,跟吃了仙丹似的!”

“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苗儿能长这么快的!”

“多亏了大人教的法子!那肥,是真顶用啊!”

“快走吧大人!俺们等不及让您看看了!”

李景安含笑听着,顺着众人的簇拥,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试验田。

田埂边,那盖着的疏疏布匹依旧静静地伏在地上,只一角被因被频繁揭开而多了些褶皱。

王族老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对着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壮实汉子一挥手:“快!快掀开!让县尊大人看看咱们的好苗子!”

“得嘞!”几个汉子齐声应和,脸上是同样的兴奋和期待。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上前一步,抓住布匹的一角,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贲张,猛地用力向后一扯——

“哗啦!”

覆盖的布匹被大力掀开的瞬间,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田埂边,瞬间蔫了。

王族老脸上的红光“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田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变调的气音:“这…这…黄…黄了?!”

只见那施过肥的麦苗,确实比旁边没施肥的窜高了不少,绿意也更浓些。

可偏偏,那新抽出的、最娇嫩的心尖叶子,一片片都染上了刺眼的焦黄,叶尖卷曲着,蔫头耷脑,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

反倒是旁边没怎么管过的苗儿,虽然矮小稀疏、却通体青翠。

刚才还喊着“窜得跟仙丹似的”汉子,此刻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黑脸膛的汉子脸上的兴奋僵成了惊愕,死死盯着那焦黄的心叶,眼睛都快瞪直了。

连老槐树底下嚼舌根的老婆子都闭了嘴,挎着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李景安似乎毫不意外。

他看了眼田埂周边淡黄色的薄霜,又看了看那通体翠绿,只中心黄了的萝卜苗儿——

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官袍袖口沾染的一点尘土,点了点头:“嗯,是黄了。”

——

京城,紫宸殿。

横贯天穹的天幕上,那黄了中间叶的苗儿被放大在所有人的面前。

初春的寒风拂过叶片,叶片晃了晃,“咔吧”一下,断成了两截。

殿内,那些原本忧心此法若成将撼动旧制的大臣们,心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几乎同时舒了口气。

“李县令此法,终究是操之过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着胡须,话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赞同。

“稼穑之术,本乎天时地利,强加外物,恐有违天和。此‘肥烧苗’之象,便是明证。”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官员立刻接口,声调微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黄口小儿,只知纸上谈兵罢了。不过是读了几本农书,便敢妄动祖宗成法?”

“此等‘烧苗’,分明是肥力过猛,伤了地气,坏了根本。看他如何收场!”

“终究是年轻气盛了些。”另一位大臣微微摇头,“急于求成,反酿祸端。此等情形,那麦苗怕是…回天乏术了。”

柳承宗却没说话,他笑盈盈的看着赵文博,眼里尽是隐瞒不住的小人得势。

赵文博没理会柳承宗的挑衅,和户部其他人面面相觑着,终是是长叹叹息。

叶黄了,法败了。

看来,若是想要粮食增产,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来……

萧诚御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折断的叶片上。

他扫过那片施肥的田地,发现,对比三日前,泥土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细微的、淡黄色、晶亮的颗粒,如同蒙了一层薄霜。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天幕中的李景安。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苗儿会黄了?

第22章

李景安的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王族老的耳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险些喘不上气来。

他脚下踉跄,虚浮得像个踩在云端,全赖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后生用力架住了胳膊,才没当场栽倒在地。

这三天,全村的人像是把心肝都拴在了这片地上,天不亮便聚拢过来。

眼睁睁瞧着这移植下去的萝卜苗落地、生发、窜高壮实。

那点子希望也跟着苗叶一起抖擞……

可怎么就,怎么就猝不及防地黄了呢!

王族老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他颤巍巍地伸出树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指向那块刺目的试验田,嘴唇翕动良久,喉咙里才艰难地挤出一丝变了调的气音。

“大人,大人呐!”

“这、老朽……阖村上下,都、都是严格照着您的法子来的呀!”

李景安目光沉静地扫过王族老惨白的老脸,并未立刻作答。

他撩起布袍下摆,径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那片试验田之中。

他在几株叶片焦卷、病恹恹的萝卜苗前顿住,俯下身。

修长的手指探出,避开微弱的根茎,小心地剥开翠绿的叶子、刨弄着根部周遭浅沙色的土壤。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小撮微不可察的、晶亮闪烁的浅黄色粉末状结晶体。

阳光正烈烈灼烧着。

他转过脸,正迎上那毫无遮拦的天光。

王族老这才看清,李景安额角已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他过于苍白的面颊滚落。

那唇色更是褪尽了血色,淡得几乎融入那纸般的肌肤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族老,请看。”他摊开手掌,将指尖上那点淡黄色霜晶,递到老族老已然浑浊的眼前。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几乎要眯成两条缝,鼻尖几乎贴上那汗湿的掌心,才勉强辨识出那点异样。

淡黄,细小,晶亮……

像是……

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惊骇的目光刀子般剜向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声音带着怒气。

“你、你们!谁家的小畜生管束不严?!竟敢……竟敢往这命根子上撒盐巴啊?!”

“造孽!天大的造孽!”

他用力跺着脚,鞋底拍在干硬土地上,激起细小尘烟。

众人一听这话,眼珠子惊得几乎瞪出眶来,七嘴八舌的吵嚷开来。

“老天爷开开眼!盐多精贵!往地里撒?那不是烧钱又煮了地心肝儿吗?!”

“撒盐?族老您老眼昏花认错东西啦?谁疯了拿命根子糟践?!”

旁边的赵三立刻炸了毛,铜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梗着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人您评评理!这宝地啥时辰离过大家的眼珠子?多少双眼睛盯得死紧!哪家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造孽?!”

“就是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娃,再皮再赖,断奶就在地里爬滚!地就是娘,盐比命金贵的道理,还能不懂?!”

李景安静静听着这炸了窝般的议论,脸上并无愠色。

他只是疲惫地抬起手,用袖口内里那略微柔软的布面,压去额角那几颗滚烫的汗珠。

豆大的汗珠洇入粗布,无声地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怪任何人。”他缓了缓,轻声道。

那音量,却刚好穿过人群,压制住大家的议论:“是……咱们这片地的‘根骨’如此。若养护不当,自身便会生出此物,反噬了根基。”

话音落下,田间瞬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看着李景安,瞪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啥说法哩?咋连听都没听过?

李景安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重新落在王族老的身上:“族老,敢问大家平日……给这地松土吗?深翻透气的松土?”

王族老一愣: “松……松土?大人,这……肥也喂了,水也喝了……您,您瞅瞅这土——”

他抬脚,鞋尖在田埂边那层微微卷翘龟裂的硬土壳上摩擦了几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这不都……都抱成了死硬疙瘩么?瞧着板板正正的……还、还用得着松?”

李景安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还以为世代耕作于此的人们,早已摸透了脚下这片沙土的性情脾气,却不想这土地的秘密,竟埋得如此之深……

终究,是要做这凿井引泉的人啊。

唯有把这“为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点透了。

才能真正让这土地焕发生机,让这庄稼们全都死里求生。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景安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去,直接用力抓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硬土。

粘重的土块立刻沾了他满手的潮湿泥印。

“诸位乡亲,”李景安将手中的土块高高举起, “我们这沙地,叫白沙土。”

“白沙土有好有孬,像我们脚下的这种,性子偏‘燥’,心肠‘硬’,性子一上来,就爱起板结,还容易生出盐碱。”

他边说,边将修长的手指收拢,筋骨微凸,试图将那湿泥聚成的硬块捏碎。

土块立刻被烙上几道深陷的指印,甚至隐隐变形。

可边缘却依旧顽强地维持着棱角,死死抱成一体,纹丝不动。

“瞧见没?”

李景安额角的汗珠汇集成更大的水滴,沿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脚下干渴到龟裂的土皮上。

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瞬间便被土地吞噬无踪。

他的唇色更淡了,在毒太阳下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这土,一旦起了板结,就变得又倔又硬。”

“像那揉过千百遍、失了水气的老面团。起了筋性,生出厚厚的膜,相互绞着,揉不进料,也喝不下水。”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就跟憋在一口密封严实的膜布,肥和水都不下去。”

“缺了营养,怎么会不黄叶呢?”

他提上一口气息,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现,似乎在极力压抑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喘息片刻才续道: “那,真正的好土,该是什么脾性?什么模样?”

“该是……脾性温顺,松松软软,吸饱了水汽。”

“捏在手里,该像那刚和好、还未来得及揉出筋的蒸糕胚子,暄软,透亮,带着鲜活的水气。”

“苗儿扎根在这样的地里,有水滋润,有肥滋养,两下里情投意合,共同生发向上,怎能不长得欢实茁壮?”

方才还吵嚷着、满腹疑窦的村民们,霎时安静下来。

他们听着这形象无比的比喻,脑子里那点关于黄叶的迷雾彻底散开了。

复杂的情绪在这些老实巴交的脸上翻腾,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痛惜与懊悔。

“老天爷!活天祖宗!原来根子在这儿堵着呢!”

赵三猛地回过神,狠狠一拍自己满是尘土的大腿,声音带着颤。

“怪不得!俺还说这苗窜得快是快,邪乎的快!可那中心的黄叶子就跟害了痨病似的,蔫巴巴不得劲儿!”

“合着……合着是被这闷罐子土给活活憋着了?!喘不匀这口气儿?!”

“哎呀呀呀!作孽了!作孽了!”

栓柱使劲咂摸着嘴,看着那些只黄了中心叶的萝卜苗,心疼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白瞎了这么好的膘头!这要是一早儿懂了这窍门儿……如今……如今那杆子还不得壮得像小树?!哎呦喂,不敢想,不敢想啊……”

“是啊是啊,看着外头壮……里头……里头憋屈坏了呀……”

王族老站在人群前头,背脊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复杂地、深深地落在田埂间站着的李景安身上。

李景安脸色实在是白的吓人。

汗水彻底浸湿了鬓角发缕,粘成一绺绺贴在额角和苍白颊边。

那身粗布袍子的肩头后背,更是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在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脊背上。

他的腰背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着,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树叶儿,被这毒日头摧残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稍强些的野风便能将他吹散。

可偏偏就是这副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病弱身板里,却装着他们这些同黄土打了一辈子生死交道的庄稼汉都没能全然摸透的症结和解法。

这……这得是翻烂了多少书卷?

请教了多少高人?

又得是熬干了多少心血,费尽了多少思量?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族老的心口。

李大人,真的和之前那些只知道盘剥的官员不一样,他真是个好官!

回头得让栓柱他爹,亲自带上干粮,连夜进趟深山老林子,寻摸点真正够火候、年份长、补元气顶事儿的老山参。

这样的清明好官,这样的明白贴心人,这样豁出半条命也想让老百姓碗里有食、肚里有粮的好人,可千万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王族老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就要从眼眶滚出的热泪,一步抢前,对着李景安深深地躬身道: “大人,经您这一番指点,老朽全都明白了。”

“既然堆肥是灵验的,那,那这板结、出了盐碱的地……大人……可有法子救救它们?”

李景安闻言,将虚软的腰背挺得更直一些,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族老莫急,法子……倒也不难。”

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最重要的便是在于一个‘勤’字。”

“施肥之余,勤快松土。破开这层憋闷的硬壳,让地下这口气活络起来,透亮了,苗就能喘气了,饮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焦急的脸庞, “至于肥料……”

“如今大家用的,是何种肥料?”

“回大人,就是寻常的畜粪肥。”王族老立刻答到,回头对着栓柱一招手,声音又快又急, “栓柱!快!快把那备着的肥料桶提一桶来!让大人细看!”

栓柱“哎”了一声,飞快跑开。

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拖提着一个半满的沉甸甸大木桶,重重地墩在李景安面前不远的地上。

一股浓烈刺鼻、混杂着生涩酸腐和微发酵透的臭气,猛地弥散开,熏得近处几人下意识皱眉掩鼻。

李景安远远的看了一眼,桶里是黑乎乎、黏答答、甚至还看得见细小草梗末的发酵物。

他立刻皱起眉头,指着那桶肥道: “这肥不行。太‘生’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微微前倾着身体,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

“好个李景安……”萧诚御低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沙土盐碱、肥力生熟的门道,竟被他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便是工部专司农桑水利的郎中,怕也未必有这般扎实的见地。”

他忽然心生好奇,目光转向下首左侧肃立的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家藏书究竟浩瀚至何等境地?竟能养出这般眼界见识、知识储备如此广博深厚的人。

莫不是李家藏着什么不世出的农书孤本?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李唯墉脸上时,萧诚御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抬。

这李唯墉脸上竟也全是震惊之色。

萧诚御薄唇轻抿,瞬间了然。

看来,李景安这一身奇奇怪怪、却又异常实用的本事,跟他这位侍郎父亲,是丁点关系都没有了。

那……他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诚御忽然想起他手边总是忽然出现的蓝皮册子,心神一颤,一个荒谬的念头蹿了出来。

莫非……此子是什么神使不成?

若有不解之事,只需虔诚叩拜,便能上达天听,得神祇指点,习得这凡尘俗世难觅的奥妙知识?

赵文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肥生……肥生……”

赵文博低声咀嚼着水镜中李景安吐出的这个词,百思不得其解。

他管了半辈子钱粮,对农事并非全然无知,也晓得农家积肥沤肥的道理。

可那田间的粪肥,不都是这般黑乎乎、臭烘烘地直接挑去地里用的么?

何曾听说过什么“生肥”、“熟肥”之分?

这“生”了又如何?“熟”了又当怎样?

第23章

众人听了这话,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跟刷了层浆糊似的,一片茫然。

空气里飘荡着沉默,只有几只不识趣的老蝇在嗡嗡打转。

这肥还能分出个生熟肥来?

这是哪门子祖宗传下来的章程?

咱们这祖祖辈辈种地的,口耳相传下来,谁不是把圈里攒下的那些腌臜物,一担担挑出来,囫囵个儿泼进地里?哪管它生熟!

有人腮帮子鼓了鼓,喉咙里咕哝着好些没个首尾的话想要顶撞,可那话到了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梗得脖子发硬。

一双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比田埂上的野草还乱。

这县太爷啊,看着是细皮嫩肉、斯斯文文,像个不通五谷的书呆子。

可人家心里头的主意大着呢!不仅大着,还实打实的在理儿。

就说前头指的地认的土、后头上山寻摸的萝卜苗儿、还有回来移栽的手把势。

这桩桩件件的,哪样不把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几十年的老把式甩出八里地去?

如今乍听这“生熟肥”,是生得耳朵都发刺,心理添堵,立刻想要反驳。

可回头一琢磨,万一呢?

万一这青天大老爷肚子里真有他们没见过的墨水,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族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热切得能烫人,像在无声地催促:老叔爷,您是读过两天书、见过点世面的,您给问问?

王族老被盯得后脖颈子汗毛倒竖,头皮一阵阵发紧发麻。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县太爷既然敢说出口,那定是心中有了章程,拿捏了成果的,实在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可架不住身后这盯上来的几十双眼睛,再加上人又是自个儿招惹来的,自己不接待谁来接待?

只得认命般往前蹭了半步,对着那还在田里,面色苍白的身影,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干涩:“县尊大人……恕老头子愚钝,敢问……何为生熟肥?”

李景安微微一笑,脸上并无半分被质疑的不悦。

他俯身,将方才从试验田里取出的土地按回刚踩过的松软泥土里,用沾满湿泥的官靴底子,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踩得瓷实。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田垄。

衣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染得斑驳一片,星星点点,泥痕狼藉,瞧着实在有碍观瞻。

“所谓生肥,便是未曾沤透、未曾完全发酵的粪肥。”

李景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借着阵恰巧刮起的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气味冲鼻刺眼不说,更紧要的是,里头虫卵密布,杂草种子亦是不少。”

“一勺子洒进地里,不仅苗儿长成了,连带着虫儿也孵化出来了,杂草也落地生根。料理起来,得废好大一番功夫。”

这话跟颗砸湖里的石头似的,瞬间在众人心里荡开一圈圈惊诧的涟漪。

老天爷哎!

这县太爷怕不是会读心术吧?

怎么一开口就直直戳中了他们肚子里那点不敢见光的担忧?

虽说县尊大人吩咐下来,让弄这劳什子“试验田”,他们嘴上应着,也照做了。

可这心呐,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的时候。

一股邪火在腔子里乱窜,烧得人坐卧不宁。

一面,他们恨不得这田真能成!

如今这田里产出的粮食,即便是年景好,也只堪堪够果腹的。

若是遇上那年景不好的时候,那点稀汤寡水的收成,塞牙缝都不够。

那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滋味,谁尝谁知道,想想都打哆嗦。

可另一面,他们又隐隐盼着它……别成!

隔壁刘氏家那几亩倒霉催的田,不就是胡乱施了肥么?

那地里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苗儿烧得焦黄枯槁,死得透透的不说,那虫子,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发了疯地啃那几片侥幸活着的叶子,还差点就蔓延开,害了他们的命根子田。

如今他们一听着施肥,可都是头皮发紧,生怕再复刻了那可怖的场景。

“所谓熟肥,”李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可怖的回想中拉了回来,“便是已经历了完全发酵、沤烂沤透的肥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黑或焦黄的脸,微微一笑,道出关键:“此肥,气味和缓,不招虫,不生草害。”

此话一出,就跟往人群里丢了把刚烧热的钝刀子,“嗤啦”一下,把那些个担忧惧怕的外壳戳了个对穿,任由话儿淌出来。

“老天爷!怎么还有这肥!”

“听见没!不招虫!不生草!”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之前咱们怎么不知道哩!”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爆了出来。

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迸射出狂喜的光。

这法子好啊!

没了虫卵没草害,那地里的苗儿,还不得可着劲儿地往上蹿?

那收成……哎呦喂,那收成怕不是要顶破天去?

至于怎么弄出这“熟肥”……

嗨!有县太爷在呢!

他既然开了这金口,把这天大的好处摆在了眼前,那就一准儿早有门道!

还用得着他们这群泥腿子瞎琢磨?

“县尊大人!”

王族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颤音,冲破了七嘴八舌的喧嚷。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李景安沾着泥点的袍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您说的这熟肥,这能救命的宝贝……究竟如何得来?“

“万望大人赐教!我等……我等愿肝脑涂地,唯大人之命是从!”

他身后的村民们闻言,轰然响应。

几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田埂湿软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泥浆。

“求大人教俺们!”

“大人救救俺们的田,救救俺们的命啊!”

“大人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您的!”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弯腰去扶王族老,可王族老稳稳跪在地上,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景安,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的样子。

李景安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那日肯提出“对比试验”,便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田产量提上去的。

之后的一切,甭管他现在会不会,他都可以学会。

哪里还需要他们这般恳求?

见王族老不肯起,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退了半步,看着这跪了一地的汉子老人们,微微抬手。

喧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热切得能烫伤人的目光。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缓缓,“熟肥之法,说易不易,说难,却也并非登天。”

“需掘池深藏,引水浸润,将生肥层层铺陈,覆以厚土隔绝气息。其间翻搅、控温、辨色、嗅味,皆有其道。”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虽然懵懂却无比专注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空口言说,要点于你们终究难以通透。”他话音一转,干脆利落,“你们且去寻一块地,要避人,远水,地气湿润的。”

“所需人手、器物,王族老……”李景安看向激动得胡须微颤的老人,“稍后由你领人,按本县所列单子,一一备齐。”

“是!是!”王族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老头子……老头子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耽搁!”

——

王族老办事果然麻利,一声吆喝下去,全村能动弹的几乎都来了。

铁锹、锄头、簸箕、箩筐,所有能装能用的物什都被堆在一旁。

小山似的生粪肥则被众人合力堆在空地边缘。

那浓烈刺鼻的气味,隔着老远就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眼花。

李景安在王族老的引路下,刚走近空地边缘几步,一股混合着腐败与氨气的恶臭便如同有形的拳头,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和太阳穴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了本就稀薄的血色,变得纸一般煞白。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里面敲打。

心口更像是揣了百十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呯呯乱撞,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急促起来。

王族老正想介绍选地情况,一回头瞥见李景安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哎呦我的老天爷!”他低呼一声,慌忙四顾,一眼瞅见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王皓轩。

这可是村里唯一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学生了,还刚过了乡试,挣了个童生回来。

比起他们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庄稼人,手掌指腹都尚算细嫩,扶着这金贵的县太爷最合适不过。

王族老赶紧朝他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王皓轩接收到族老的眼风,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极其冷淡地偏过头去,视线投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仿佛多看李景安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和不耐烦。

哼,这装模作样的县太爷,又下来折腾人了!

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前任那位还只是尸位素餐、只知刮地皮,这位倒好,变着法儿地瞎指挥!

沤肥?说得比唱得好听!

万一不成,惹出虫害瘟疫,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

这些叔伯爷爷们怎么就不长记性?居然还敢信这些当官儿的!真是愚不可及!

王族老见王皓轩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抖,心里暗骂这不懂事的孽障。

可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焦急地又在人群里逡巡,想找个伶俐的后生去搀扶。

可这满眼望去,都是些五大三粗、满手老茧、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汉子。

让他们扛几百斤麻袋不成问题,可这扶人……尤其是扶县尊大人这般金贵又看着就易碎的美人灯儿……

万一笨手笨脚磕了碰了,那才是塌天的祸事!

哎,这王皓轩,怎么就这么不顶事呢!

他也不好好瞧瞧,这眼前的县太爷,哪里跟以前的有半分相似之处!

好在李景安只是身形剧烈地晃了几晃,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硬是凭借着骨子里的韧劲稳住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扯了扯嘴角,心中掀起一阵苦笑。

早知道会穿来,当初建档的时候就对设定好点了。

连这些些许秽物的气味都遭不住,竟险些被冲得晕厥过去……

丢死人了。

哎,出来前还是应该带上木白的,至少多根“拐”啊!

王族老见李景安似乎缓过一口气,稳住了身形,这才颤巍巍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没晕就好,没晕就好。

王族老闷咳一声,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点哆嗦:“大……大人,您看这……这地方,东西都齐备了,接下来……老头子该怎么做?”

李景安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仔细打量起王族老安排的这块空地。

空地位于山脚缓坡之下,背倚山峦,与最近的人家隔开了足有半里地。朝左侧眺望,能看见平缓流淌的河面,河岸边不远,便是连片的农田。

妙啊!

李景安心中赞叹。

选址远离人烟,免了气味干扰。又近农田,运输便利。

更妙的是,这肥坑依山而设,山上时常有吸饱了雨水湿气的土块、枯枝败叶滚落下来,正好落入坑中。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蕴含充足的“氮气”,能大大提升沤肥的效率和肥力。

倘若山上雨水不丰,不远处的那条河也是取水补救的天然保障。

简直是把天时地利占尽!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做的选址,当真是对得起玲珑心思。

王族老在一旁,眼见李景安久久凝视着那块地,眉头微蹙,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坏了!县太爷这脸色……莫不是嫌这地选的不好?

哎,都怪自己耳根子软,听了王皓轩他娘那妇人之见。

说什么王皓轩同县太爷一样也都是读书人,这眼光远见也是极其相似,他选出来的地,一定能让县太爷满意……

这懂农桑、能实心为百姓做事的县太爷,那是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稀罕物,哪就能一口气遇上了两个?

瞧瞧现在,让县太爷为难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王族老顿时急得汗如浆下。

他也顾不得体面,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试探着问:“县……县尊大人,您……您要是觉得这地界儿不合适,咱们……咱们立刻就去寻摸别的?”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转过脸,反问:“重选?为何要重选?”

“依本官看,此地依山傍水,远离人烟,便于取用,更兼得天然增肥之利,乃是上上之选。”

“放眼此村,再寻不出一块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王族老,这选址是何人所定?这等眼界,实在是罕见啊。”

第24章

王族老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原以为县太爷那蹙眉凝望、脸色苍白的模样,是嫌弃这地界儿选得不好,心都凉了半截。

正懊悔不该听信王皓轩他娘的妇人之见,却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县太爷竟说这是上上之选!

王皓轩他娘……真说准了?

王皓轩这小子……竟和县太爷这位读书人老爷想到一处去了?

这……这……莫不是王家村的祖坟真冒了青烟,祖宗显灵了不成?

先是派来了这位心系黎民、懂农桑的县太爷,如今村里又出了个眼光能跟县太爷比肩的王皓轩……

老天爷啊!这泼天的福气,竟落在了他们王家村头上!

王族老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晕陶陶的。

他赶紧背过身去,朝着天空方向拱了拱手,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天佑我王家村!祖宗保佑啊!”

他听李景安似乎对这选址之人有了兴趣,心头那股热乎劲儿更是按捺不住,连忙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站在外围、一脸冷漠抱着胳膊的王皓轩。

“皓轩!皓轩!快过来!县尊大人要见你!”王族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

王皓轩闻声,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他压根儿不想靠近那个在他看来只会“瞎折腾”的县太爷半步。

可架不住他娘在后面连推带搡,硬是把不情不愿的王皓轩从人群后边给“赶”到了前头。

王皓轩被推搡到李景安面前几步远,他勉强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景安那苍白病弱的脸色,眼中厌恶更浓了些。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再配上那无比唬人的话术,这才叫叔伯爷爷们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他能行吧?

王皓轩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见过县尊大人。”

王族老在旁边看得心头火起,立刻狠狠剜了他一眼。

混小子!懂不懂规矩!县太爷面前,怎能如此无礼!

他赶紧挤出一张笑脸,凑近李景安半步,替王皓轩邀功:“县尊大人,这地儿啊就是这小子选的。”

“王皓轩,我们村里唯一念过书的,这眼见儿可不是我们能比上的。”

“皓轩,还不快谢谢大人看重!”王族老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王皓轩的后腰。

王皓轩被他娘和他族老爷爷夹在中间,像块被挤压的石头。

他梗着脖子,极其不情愿地从喉咙深处咕哝出一个字:“哦。”

然后才像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语速飞快、毫无感情地吐出几个字:“谢大人。”

那脸色,比地上的生肥还臭上三分。

李景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自己与这名叫王皓轩的年轻童生素未谋面,何以引得对方如此明显的抵触与厌恶?

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嫌恶,绝非初次见面的生疏或敬畏,倒像是……积怨已深?

不过,这点疑惑只是这李景安的脑子闪了一下,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眼下,沤制熟肥才是重中之重。

李景安转向那片被众人目光聚焦的空地,向旁边一个汉子伸出手:“借树枝一用。”

那汉子愣了一下,立刻捡起一根稍长一些的树枝,放进李景安的手中。

李景安走到空地中央。

他屏住呼吸,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弯下腰,用树枝尖端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稳稳地划动起来。

片刻功夫,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四方形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李景安直起身,微微喘息了一下,才指着地上的图形,对翘首以盼的王族老吩咐道:“王族老,劳烦你安排人手,按我画的范围,在此处掘池。”

“切记。”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坑壁务必要直,坑底务必要平。”

“掘好后,需用石夯反复夯打瓷实,确保不渗不漏。”

“这是沤池的根基,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迭声应道:“是是是!大人放心!老头子省得!省得!这就安排,这就……”

他转过身,刚要吆喝人手开工——

一个冰冷尖锐、带着浓浓火药味的声音,猛地刺破了这短暂的和谐:“哼!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样。”

“新官上任,除了折腾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架子,还会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循声望去,正是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王皓轩。

王族老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褪,赶紧厉声呵斥:“孽障!你疯了!住口!”

他扬起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王皓轩脸上扇去,嘴里语无伦次地骂着:“不知死活的东西!读了几天书就敢目无尊卑!诋毁县尊!老头子今天非替你爹娘教训你!”

王皓轩却是早有防备,健硕的身子朝左边一侧,退了半步,便躲开族老那带着风声的巴掌。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高更响了,似乎还带着满腔的愤懑不平,直指李景安。

“我说错了吗?族老爷爷!”

“您让大家伙儿评评理!”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试验田方向,又猛地指向眼前这片依山傍水的空地。

“自从这位李大人来了我们村,先是搞什么‘施肥治土’,村里最好的一块水田让出来做‘试验田’,大伙儿也按他说的施了肥。”

“结果呢?苗是壮了点多了多,可那叶子呢?!中心是不是一片片地黄了?地是不是看着更板结了?这难道不是坏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景安,继续道。

“如今,他又弄出个什么‘生肥’、‘熟肥’。”

“还要在这风水宝地挖这么大个臭池子。”

“耗费全村的人力物力倒不值什么,可万一……万一这次又不成呢?”

“试验田黄了叶子,拔了苗还能重新种。”

“可这挖出来的大臭坑呢?”

“臭气熏天,蚊蝇滋生,这地就算废了!还能回填变回良田吗?”

“李大人!”王皓轩最后一声称呼几乎是吼了出来,“学生斗胆请教!您口中这玄乎的‘熟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熟成’?”

“我们王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张嘴,等得起您这‘熟’的功夫吗?若是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进滚烫的油锅,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花。

方才还沉浸在选址被肯定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

是啊,他们刚刚光顾着兴奋了,全然忘记了试验田的黄叶是实打实的,县太爷的试验田是失败的。

这挖池子动静这么大,万一不成,这臭坑可怎么办?填都填不平!

而且,县太爷似乎,还真没提过这沤肥需要多长时间?

这这这……皓轩哥儿的话虽难听,可……实在是句句在理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粪堆飘来的恶臭和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族老只觉得腿肚子都软了,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说点缓和的话,却又怕火上浇油,只能干张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能给出个说法来。

李景安依旧站着那块被他树枝划出的四方区域旁边。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瞬间沉下脸,拿出官威来压人。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正面迎向王皓轩挑衅的视线,眸光沉沉。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充满敌意的质问者,倒像是一个观赏者在居高临下的欣赏一尾过于活跃的小鱼。

王皓轩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明明是火热的正午,可王皓轩依旧感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后脊椎骨猛地向上窜,后背的汗毛瞬间全数炸起。

可他不愿意就此认输。

他可是这王家村举村供出的唯一读书识字的后生,叔伯爷爷们看不懂的弯弯绕绕,他看得透。

里长衙役们想塞过来的哑巴亏,他顶得住。

他读圣贤书,求的不是什么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他认字、明理,就是为了能在王家村被人当泥踩的时候,挺直了腰杆站出来,吼一声“且慢”。

为了王家村的这点根基,为了护住这些叔伯爷爷们不受这飞来横祸的糟践。

今天就算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挺直了脊梁骨,把这口气,顶住了。

王皓轩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李大人不回答,是怕了么!”他刻意拔高声音,试图找回刚才的激昂,可惜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怯意。

李景安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轻笑了一声。

喉间骤然生起的痒意再也压不住,他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篇沉默,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喘轻颤着。

那抹因为憋闷而染上的病态嫣红,顺着指缝间白皙的皮肤透出来,在青天白日下刺眼得让不少村民心里一揪。

这县太爷,身子骨看着是真不顶事啊!

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他放下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泛着万绿丛中一点黄的试验。

“你说的对。”

四个字,炸得所有村民脑袋嗡嗡作响。

王皓轩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所有的愤怒、挑衅和强装出来的硬气被瞬间冻结、碎裂。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啥?他没听错吧?县太爷……承认他说得对?!

李景安的目光终于从那片黄叶上收回,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愕、不敢置信甚至有点慌乱的村民的脸,最终停在王族老那张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老脸上。

他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坦诚得令人心悸:“试验田的黄叶儿,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导致的后果。”

“如何施肥,如何翻土,如何浇水。”

“这本该在移栽后立刻告知的事,却在出现了黄叶后才弄清楚,实在不该。”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真认了?

“现在,缘故虽然清楚。”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事情已经发生,错了就是错了。”

话音刚落,他竟毫不迟疑,青衫微动,对着面前这群贫苦乡民,深深一揖到底。

“哎呦喂——!”

“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

“天爷咧!折煞俺们这些苦哈哈了!”

没人敢受他这一礼,王族老更是惊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去扶李景安:“大人,大人您折死老头子了!快起来!快起来啊!”

旁边那个刚才帮李景安捡树枝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直跺脚:“李大人啊!咱王家村老少几辈子也没受过当官的这般大礼啊!这…这是要折了俺们的寿哇!”

李景安在王族老和旁边几个老人的搀扶下直起身。

他脸上并无愧疚之色,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坦然和疲惫,目光再次投向散发着酸腐恶臭的熟肥池方向:

“关于熟肥,偌大一个池子,快则二十天,慢则九十天。”

“没有考虑清楚时间问题,是我的失职。”

王皓轩嘴唇翕动了几下,满腔的质问仿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乡亲们再容我回去研究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族老,也扫过呆立在原地的王皓轩,最后落在那片即将被挖成大坑的宝地上。

“我这就回去,闭门谢客,潜心研索。必找出一个速成的法子来。”

“届时,我将带着熟肥前来,再做试验。”他抬手指向试验田的方向,“若能返青回正,苗势转旺,证明我的新法可行……”

“届到那时候。”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皓轩,“再挖池起肥,也为时不晚。”

众人面面相觑着,一时半会儿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正常快速也要二十天,再快能快到哪儿去?”有人低声喃喃。

“会耽误农时吧……真天一天比一天的好了,真等不住了……”

“兴许…兴许真能行?这读书人的脑瓜子,总比俺们这些刨地的灵光些……”

“俺愿意信李大人一回!李大人敢做敢当,又有知识托底,断不会错的!”

王皓轩听着这些议论,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呐,多标准的以退为进啊。

主动认错,放低姿态,再许诺言。

一套招数下来,瞬间就瓦解了大部分村民的敌意。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到此为止,让开这一步了。

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了!

农时从来不等人,老天爷管你县太爷还是皇帝老子?

收成一旦误了,县衙的米仓可不会打开来贴补王家村这几百张饿瘪了的肚皮。

该上缴的夏粮秋税也不会绕开王家村,径直走向别的村庄。

他今天就非得去较这个真,绝不能让大家伙傻乎乎地干耗着。

把几百号人活命的指望,就这么没着没落地挂在一个空口承诺上。

眼看李景安交代完毕,身形微侧,似要拂袖而去。

看着李景安交代完,似乎要转身离开,王皓轩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抢在李景安迈步前吼了出来。

“说得好听!若你一去不回呢?!”

“躲到县衙里大门一关,把咱村里这烂摊子、这挖了一半的坑晾着不管了呢?”

王族老眼前“嗡”地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拿针线把王皓轩那张惹祸的嘴给缝个结实。

这挨千刀的小祖宗喂!

咋就油盐不进,死活不长记性呢?

这县太爷的架势,瞎子都瞧出来了。

人家那是要息事宁人,给两边都留个体面台阶下啊!

偏他!偏他这活阎王!

非得像头犟驴尥蹶子,一脚把这台阶踹个稀巴烂!

老天爷啊!

哪有民跟官府、跟县太爷硬碰硬的?

那跟拿鸡蛋往石碾子上撞有什么区别?

这孽障是嫌王家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招来县衙的杀威棒才甘心吗?

李景安闻声,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皓轩的眼睛,轻咳了几声。

喉间萦绕的的痒意让他眉头轻蹙,纤长的手指在脖颈处按了按,才轻轻开口。

音量不高,却没一个字都说的斩钉截铁:“那就,三日为期。”

“不管成与不成。三日后此时此地,我李景安,定给诸位乡亲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25章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上,王皓轩的质问和李景安的承诺尤未散去,尾音被缓缓拉长,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冷笑声和含糊的感叹。

方才李景安那坦然认错一揖到底的画面冲击力太大。

紧跟着三天之期的豪言又过于惊世骇俗。

这让即便是见惯风浪的朝堂大佬们,一时也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三日?!当真好大的口气!”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早忍不下去了,他一甩袖袍,语气里尽是愤怒,“熟肥沤制,老朽虽未曾听过,却也看得出此乃自然之法则。”

“况且他本人亦道,快须二十日,慢则九十日,怎能骤然压缩至三日!”

“这李景安,为平息民怨、挽回颜面,竟敢口出如此狂言!欺上瞒下,莫此为甚!”

“张大人稍安勿躁,”户部侍郎钱之慎倒是对李景安的印象很好。他捋着他稀疏的胡须,打着圆场,“年轻人嘛,总有些奇思妙想。”

“李大人敢于担当认错,此一敬,便胜过我朝多少尸位素餐之辈?”

“况且先前那些惩治恶吏道手法不都成了么?试验田虽说败了,可那萝卜苗确实又壮又多,实际算来,也不能算败。”

“如此一看,他敢做下如此承诺,兴许是真有些压箱底的本事呢?”

“本事?哼!”兵部侍郎周放冷哼一声,“他若真有这本事,一开始怎么不考虑周全?这几日看下来,他可不是个会贸然行动的角色。”

“周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一个文士打扮、清朗如月的官员开口,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李景安毕竟是少年人,一时心情激荡,随了本性,实在正常。”

“只是经历了这一番质询之后,说出的话,该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了吧?”

他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御阶下首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被这几道目光一带,大殿内半数以上的视线,如同嗅到鱼腥的猫,齐刷刷地转向了工部侍郎李唯墉!

李唯墉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派漠不关心的模样。

唯有离得近的几位同僚,才能看到他因为用力过猛而骨节突出泛白的手指。

李维庸微垂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着,腮帮子的肌肉更是绷得死紧。

“李侍郎。”一个带着明显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是王显那厮靠了过来,“令郎……当真是……赤子之心,敢作敢为啊!只是这三日之约……不知李侍郎可知令郎胸中藏有何等锦囊妙计?”

李唯墉:“……”

他只觉得脑门子上的汗都快憋出来了。

他果真不该将这孽子丢出去做官!

他这般行径哪里还有一点为官者该有的模样?

当众认错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夸下这等海口!

三天?他莫不是忘了自己先头说过的话!

快则二十日!

这十七日的时差,他何来的压缩之法?

李唯墉只觉得一股逆血冲上天灵盖,耳根子火烧火燎。

他恨不能立刻冲进这天幕之中,抵达李景安的身边,狠狠给他一耳刮子,让他清醒清醒。

御座之上,萧诚御从始至终未曾参与议论。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天幕里,李景安的一举一动。

三日之期。

李景安……可不是个会拿自己的官声清誉去赌一时意气的蠢货。

他既然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立下这近乎荒谬的军令状……

那便意味着——

他手中,必然已扣着一张足以翻盘的底牌。

只是,这张底牌究竟会是什么?

——

王家村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像长了翅膀的毒蝇,嗡嗡地飞遍了县城犄角旮旯。

李景安的车马还未驶入县衙后巷,木白便已将那场“三日之约”的始末,连同王皓轩的嘶吼,都听得一字不漏。

木白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有些模糊。

二十天压成三天?

蠢货!

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明眼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绝路!

他李景安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那帮泥腿子灌了迷魂汤?

拿自己的官声、前程,甚至身家性命,去填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门外,熟悉的、带着点轻快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凝的气氛。

木白捏着刀鞘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门口那道刚刚掀开棉布帘子的身影。

李景安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却亮得出奇,仿佛刚经历了什么令人振奋的事情,连带着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近乎飞扬的神采。

他像是没察觉到屋内那几乎要凝固的空气,自顾自地走到角落的铜盆架前,舀起清凉的井水,慢条斯理地净手、洗脸。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腕骨滑落,滴答作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脱下沾满了泥点子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取过一件干净的石青色常服披上。

系好衣带,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木白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紧紧的盯着李景安。

李景安被盯得心里发毛。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没有疙瘩,也没有伤口。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木白缓缓的挪开了眼睛,冷声反问:“在王家村里,你答应了什么?”

李景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了然。

原来是王家村的风波,已经吹进了木白这里。

他显得浑不在意,几步走到榻边坐下,身体陷进被褥里,缓解了些许奔波带来的疲惫。

他甚至还颇为闲适地仰起苍白的脸,带着点洞悉的笑意,望向阴影里气息沉凝的木白:“你既已知道了全部,何必再问?”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木白紧攥的拳头在袖中又硬了几分。

他看着李景安这副云淡风轻、仿佛闯下泼天大祸只是踩了滩水渍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混着担忧搅动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李景安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寒意森森的反问:“你是觉得……你做得……很对?”

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渣子砸下来,重逾千钧。

李景安怔了一瞬,随即那双清亮的眼眸弯了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水面,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温柔的涟漪。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也随之溢出喉咙。

他压了压脖颈,看向木白,轻轻开口:“木白,你这性子,真是比山石还硬几分。

“明明是在担忧我……”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亲昵。“……可把担忧裹成刀子捅出来,只会徒增酸楚,伤人伤己。”

“若有关切……不妨直言。我听着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木白骤然僵住的身体和眼底一闪而逝的狼狈,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随即敛去,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至于那三日之约……我确实有办法。”

“无须忧虑。三日之内,我必拿出实实在在的‘熟肥’成品!”

木白的眉头拧成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