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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诫他,别信李景安的诨话。

二十天压成三天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是……

他看着李景安那双眼睛,心中的喧嚣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这荒谬至极的事情,换个人说,他会嗤之以鼻。

但李景安说出口,他便敢信。

他似乎,总是能在看似悬崖峭壁之处,拿出个绝处逢生的法子来。

最终,他像是彻底缴械投降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只剩一道沙哑的、几乎是认命般的声音响起:

“……要我做……什么?”

李景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伸出三根修长却略显骨感的手指。

“其一——”

他按下了第一根手指。

“这整整三日,除非天塌地陷、叛军围城,或皇命骤降等非我出面不可的泼天大祸,否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凝视着木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无论谁来寻我,说破天去,都给我,挡——在——门——外!”

“其二——”

第二根手指优雅地屈下,李景安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俏皮乖张的光。

“这整整三日,无需……送来任何饭食茶水。莫要来扰我神思。”

木白立刻皱起了眉头,眼里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他的身子骨本就不好,三日不食,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但木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景安一个眼神按下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一桩!”

最后一根手指缓缓落定,李景安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与你方才那番对话——尤是那三日之期与我确有成算的话,即刻着人传遍云朔县下辖所有村落。””务必一个不剩的传遍,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26章

木白前脚刚走,李景安便“咔哒”一声,利落地将自己反锁进房内,顺手拉紧了门栓。

他整个人仰面跌进硬邦邦的床铺上,目光投向头顶那方依旧寒酸,但总算添了几分“人气”的游戏面板,长长吁出一口气。

哎,真难。

好怀念坐在电脑前,面对完全版游戏面板的日子啊……

指尖轻点鼠标,运筹帷幄,挥斥方遒,啥也不愁。

那时,他有完整的【才征】功能,有无所不能的【模拟实验室】。

再难的课题,经由【人才】点拨,再投入【模拟实验室】,总能得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惜……一朝穿越,面板也缩了水。

即便经历了一次堪称史诗级更新,【才征】被彻底解锁,他那安身立命的宝贝实验室,却依旧杳无踪迹。

“唉……难啊……”

认命般的叹息再次逸出唇边,倦怠感爬上眼角眉梢。

李景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水汽在眼尾氤氲,视线无意识地向下飘移。

倏地,他眼皮一颤,倦怠的眸光瞬间凝住了。

游戏面板的左下角,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半透明的方格。

玄光幽幽流转,一个古朴的【试】字烙印其中,笔锋如最朴拙的刀锋镌刻,提捺之间锐气逼人。

模拟实验室?!

李景安猛地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起他垂落在脸颊的鬓发。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分明记得,上次大更新时,根本没有这个啊!

下意识地,他抬眼扫向顶头那一排方格数据。

各项数值安静如鸡,纹丝未动。

面板确实没有经历第二次更新。

那这凭空出现的图标是……难道游戏底层代码的BUG,也跟着他一起穿越显化了?

一丝迟疑掠过心头,但指尖却已快过思绪,点向了那个幽玄的【试】。

“嗡——!”

刹那间,刺目的白光塞满整个视野!

李景安下意识紧闭双眼,待那霸道的白光退去,才试探着睁开眼——

陋室土墙已不见踪影。

眼前,是一面巨大得令人屏息的琉璃壁,剔透得恍若无物。

壁后,银灰色的机械臂在冷光闪烁的全自动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抓取、传递,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流水线的尽头,一个蓝白相间、线条冷硬的巨大保险箱沉默的矗立着。

这景象……与他电脑屏幕上那方虚拟的模拟实验室,分毫不差!

李景安的心脏猛地一撞,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鼓里轰然作响。

他立刻低头,左手边,一块熟悉的操作屏幕幽幽亮起。

一行微微凸起的长条格整齐排列:【农业】、【矿业】、【林业】、【手工业】、【畜牧业】、【政策方针】。

唯一的不同,是屏幕右上角那个鲜红如血的篆印——“试”。

“策划……终于想起做人的快乐了?”李景安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居然……开通了试用版。”

他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激荡,指尖精准地点向【农业】。

微凸的长条格瞬间隐去,取而代之是五个清晰的条目:【农耕工具】、【种子培育】、【肥料培养】、【灌溉措施发展】、【农田体系化】。

李景安眸光微凝,毫不犹豫地点下:【肥料培养】——【粪肥深度熟成模拟试验】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轰隆隆的机械启动声震得耳膜微麻。

履带开始运转,一堆堆、一瓶瓶的材料被平稳地输送出来,抵达机械臂的取料区。

李景安凝神看去。

从左至右,取料格内依次摆放着:灰扑扑的草木灰、闪烁着奇异冷光的矿石粉末、一团团色泽暗沉、质地湿润的深度腐熟旧肥,以及……几瓶贴着复杂化学标签的专业催化剂。

与此同时,他身前的操作屏幕也发生了变化。

条目消散,中央区域出现两个待填写的变量空格。

左上角新增了两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表盘,分别标注着【翻动】、【喷水】。

右上角是【地点】与【季节】的切换选项。

右下角挂着一个圆形的放大镜图标,显然是用于材料分析。

左下角,则是醒目的【开始模拟】按钮。

李景安呼了口气,心里跟被千万只蚂蚁啃食一般,酥酥麻麻的,痒的厉害。

这实验室,还真被带来了!

就连操作台都和他先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李景安将这些材料一一看了过去。

专业催化剂?

首先排除!

他是来当县令的,不是来当神的。

他身边连个懂炼丹的道士都没有,哪里解释得清楚这些东西的来源、本质以及如何获得?

矿石粉末?

云朔县有山,山上有矿藏,而矿粉能提升腐肥营养,甚至能作用催化,似乎非常合适。

可是……

李景安泰勒抬眼,面板上【矿】字下面那个孤零零、刺眼的“0”,已经宣告了它的死刑。

李景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最不起眼的草木灰上。

这倒是来的轻松便宜。

家家户户灶膛里都能扒拉出来的寻常物,不惹眼,易获取。

虽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就凭这一点“易得”,便能占据一个位置。

李景安果断在第一个变量空格填下“草木灰”。

至于另一个变量……他的视线投向那团“深度腐熟的旧肥”。

李景安微微蹙眉。

云朔县似乎并无沤肥传统,民间真会有这种符合标准的“旧肥”吗?

他迟疑地将屏幕上的放大镜图标,拖拽到那团暗沉湿润的肥料样本上。

【深度腐熟的旧肥:自然产物。多见于山上植被茂密、腐殖质丰富之处。由动植物残骸经长期自然分解混合于土壤中形成。】

李景安眼中瞬间亮起恍然的光。

原来如此!

“深度腐熟”的本质,本就是粪便、草木等有机质在土壤中,经过自然界的翻动、喷水、发酵而成。

云朔多山,植被繁茂,雨水丰沛,山中土壤深处,岂非天然就蕴藏着这种“旧肥”?

一丝喜色掠过眉梢,李景安不再犹豫,迅速在第二个变量空格填下“深度腐熟的旧肥”。

初次尝试,他并未贸然调整【翻动】、【喷水】两个转盘。

只是将右上角的【地点】与【季节】分别设定为【云朔县】、【春】,随即点下了【开始模拟】。

嗡鸣声再起,不多时,一个沉甸甸、黑黢黢的陶土坛子“噗”地出现在操作台旁。

屏幕上跳出结果:【催熟成功,模拟耗时:18天。】

成了!基础方向完全正确!

李景安眼中掠过一丝安心的光芒,薄唇抿紧,略微起伏的情绪染红了面颊。

接下来,就是提速的关键——调整翻动与喷水的次数!

他深吸一口气,骨节分明、因连日操劳而略显苍白的手指,稳稳搭上了左上角那两个带着精密刻度的转盘。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他手腕发力,将两个转盘——一气旋到底。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实验室的宁静。

刺鼻的黑灰色浓烟瞬间吞噬了琉璃壁后整个模拟空间。

剧烈的冲击波撼动着操作间,地面仿佛都在呻吟。

屏幕上的结果冰冷刺目:【催熟失败(第八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李景安被这狂暴的力量震得身形剧烈一晃,几缕细碎的黑灰竟穿透了无形的屏障,沾上他鸦羽般低垂的长睫。

可他面上不见丝毫惊惶,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用指腹在眼前一抹,拂去睫上的污迹,随即目光便重新聚焦在操作屏上,冷静地开始调整【翻动】与【喷水】的参数。

【催熟失败(第九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催熟失败(第十三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催熟失败(第十日)。氮气值过高,接触火源,爆炸。】

……

单调而残酷的失败提示音在密闭空间内机械重复。

空气中逐渐弥漫开草木灰燃烧的呛人焦糊味。

李景安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

他自觉得身体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手指去拨动转盘、输入新的变量组合时,指尖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

耳畔是永无止境的嗡鸣,尖锐、细密,如同万千只工蜂在颅内筑巢般,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可他的精神却好的很,一双红的跟兔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每一次爆炸的参数、每一次功败垂成的关键节点,都被他牢牢记住,不断推演,逐渐编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真相的脉络图谱。

终于——

在又一次调整了翻动频率与喷水量之后,那象征着毁灭的狂暴嗡鸣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规律、充满秩序的运作声。

不多时,一个沉甸甸、与之前别无二致的黑陶土坛子,安静地出现在他的手边。

屏幕上,一行绿色字符缓缓浮现:【催熟成功。堆料催熟总用时:十五天。根据当前环境设置(云朔县,春),催熟天数已达理论极限。】

紧绷如弓弦的脊背骤然松懈,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李景安整个人几乎要向后软倒。

他猛地用手撑住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李景安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眉宇间刻满深重的倦意,汗水浸湿的额发狼狈地贴在额角。

他看着绿色的字符,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退出了【模拟实验室】后,“噗通”、“噗通”。

两个沉甸甸的黑陶土坛子应声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李景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蜷缩着侧摔在床上,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的吓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地上那两个冰冷的陶罐,唇边逸出一声低喃:“……成了。”

第27章

木白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抱臂,如老僧入定一般静立。

天光早已黯淡下去,又被沉沉的暮色取代,如今连最后一点星子都隐没在云后。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偶尔卷过枯叶,发出一点碎响。

屋里更是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丝声息也无。

他喉头发紧,忽然力气身子,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从李景安将自己关进屋子里已经过去了两天了。

整整两天,四十八个时辰,他连房门半步都没踏出来过。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到底在做什么!

后悔,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

虽然认识不久,可李景安什么样的性子,他觉得自己算是摸透了。

那就是个顶着张清俊无害的脸,内里最是执拗狂妄,骨子里就刻着“不安分”三个字的人。

什么凶险都敢闯,什么龙潭虎穴都敢探,全然不顾后果。

他一个人待着,准没好事儿!

“砰!”

像是为了证明木白没猜错,一声沉闷的重响,毫无预兆地穿透门板,狠狠砸进木白的耳朵里。

像是什么东西,直挺挺地砸落在地。

木白浑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又倏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连思考都来不及,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猛力一脚狠狠踹在门轴的位置。

“哐当——!”

腐朽的门栓应声断裂,门板只来得及呻吟半声便猝不及防的朝内里弹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兀自晃荡不休。

屋内的景象撞入眼帘,让木白瞬间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景安没有躺在地上。

他半个身子斜着从床沿滑落下来,一条手臂无力地搭在床下的陶土罐子上,另一条手臂这勉强支撑着床沿。

中衣的系带散了,衣襟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

冷汗浸透了他额角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细碎的喘息声微微急促,单薄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

木白只觉得一股怒气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窒息。

他一步跨进去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景安,声音冷的令人发抖:“死了没?”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才缓慢地掀起眼皮。

那双往日清亮狡黠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李景安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哼声,气息短促,字不成句:“死人…可不会…说话。”

木白只觉得那口堵着的怒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猛地转身,动作粗鲁地拎起桌上一把粗陶茶壶,倒了半碗不知放了多久的凉水。

水花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他走回床边,俯下身,一手有些粗暴地抄到对方腋下,手臂托住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半个身子半抱着靠在自己的身上,另一手生硬的将碗口抵到他的唇边。

“水。”

粗糙的碗沿瞬间划破李景安的唇瓣,一点殷红血珠沁出,在粗陶碗口洇开。

“咳咳……”李景安轻咳了几声,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侧过头,看向木白,“……多久了?”

木白盯着他那张白得瘆人的脸,强迫自己别开视线,声音绷得死紧:“从你把自己关进去那天起,到这会儿,整整两天两夜。”

李景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竟…过了这么久?

他还以为……

他偷偷觑了一眼木白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心虚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怪不得……气成这样。

若是自己,也定受不了有人这般糟践身体的。

指尖轻轻扯了扯木白的衣袖,李景安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示弱与讨好:“对不住……下次……我一定会注意?”

木白没料到他竟会服软道歉,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下次注意”的承诺彻底气笑了。

还有下次?

看他眼下这副模样,半条命都悬在阎王殿门口,再有一次,是不是就能直接摆席开宴了?

木白想拂开那扯着自己衣袖的冰凉手指,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终究是于心不忍。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的字来:“随你。”

李景安虚弱地牵了牵嘴角。

他依偎在木白坚实温暖的怀里,细细地喘息了片刻,才积蓄起一点微薄的力气来。

头朝左侧一偏,将半张苍白的脸埋进木白的颈窝。

干裂的唇瓣蹭过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备车……”他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丝丝缕缕的急切,“去……王家村……”

木白霍地低下头。

他盯着对方那血色褪尽、几乎透出青灰的唇,只觉得方才堵在喉咙里的火气顺着气管一路烧到了脑门。

他稳稳地托抱李景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气儿都没喘匀,这就急着再赶一程?”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要不要我直接替你订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省得来回折腾?”

李景安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彻底点燃了这尊煞神。

身体下意识地一颤,微弱的呼吸喷在木白颈侧,湿漉漉的,带着灼热。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被那凛冽气势惊起的波澜。

再睁开时,眸中水汽依旧,只是那道光灿烂热烈坚定。

他本撑着坐起,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珠玑:“我们……不急。可王家村的人……等不起。农时,亦等不起。”

——

京城,紫宸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落在那片横贯天穹的天幕上。

天幕上,李景安始终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双眼紧闭,长而微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的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干裂的唇瓣也褪尽了颜色。

周身仿佛蒸腾着一层无形的热浪,额角、眉梢、眼角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轮廓滴落在衣襟上。

那脸色和唇色,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出令人心悸的青灰。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单薄得可怜的躯壳里,蛮横地抽走生机,放在文火上细细熬干。

他枯坐着,如同一尊正被风沙缓慢侵蚀、即将崩解的泥塑。

蓦地,那紧闭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

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歪在硬板床上,裸露在袖外的腕子细瘦伶仃,正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他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自身的异状,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喉咙艰难的动了一下,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几乎散在风里:“……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简陋的床榻之下,光影微动,竟凭空多出两个灰头土脸的粗陶罐子!

“嘶——!”

殿内死寂被瞬间打破,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成了?什么成了?”

“他…他明明只是枯坐了两日!”

“纹丝未动,如何能成?莫非是…障眼法?”

“那陶罐从何而来?莫非早有准备?”

“空口白话,实物何在?”

两日枯坐,形销骨立,换一句“成了”与两个莫名之物?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恰在此时,天幕中画面一转,一道清瘦身影疾步闯入,近乎粗暴地将软倒的李景安半扶半抱入怀。

殿内所有嘈杂议论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来人的面容像是隔着一层细密敦实的实地纱般模糊难辨。

可那身形轮廓,那迈步间的姿态,却无端透出一股惊人的熟悉。

“李景安,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我这护卫做得太清闲?”

龙椅之上,萧诚御背脊骤然挺直。

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骤然收紧的肌肤下透出隐隐青筋。

旁人或许还需思忖,但他绝不会错。

这不是他那个扔下亲王尊位、跑出去一年音讯全无、让他心头火起又忧思难解的同胞弟弟么?

他怎么会在云朔那等凶险边地?

怎会跟在李唯墉这病弱儿子身边,做个什么……护卫?

阶下,工部侍郎李唯墉一直偷眼觑着御座,见皇帝骤然沉了脸,周身气压陡降,心头顿时又忧又喜。

喜的是这逆子果然惹怒了天颜,降罪必不远矣;忧的是怕这滔天祸事,终究要牵连整个李家……

而天幕中,李景安靠在来人臂弯里,细细的喘息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

那声音依旧虚弱得飘忽,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进紫宸殿每个人的耳中:“……农时,亦等不起。”

殿内先前诸多质疑的大臣,顿时哑口无言,面上如同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火辣辣地疼。

是啊,农时等不起的。

一年之计在于春。

整个王家村,因他李景安一句“可以”,已空耗了六日光阴,他们再也拖不起了!

可是……方子呢?

他口口声声“成了”,可这两日里,未见其动过一笔一划,翻过一页书卷。

他哪儿来的方子?

莫非真是空想?

还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再次投向床榻下那两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

莫非,那救命的方子,竟在这两个不起眼的罐子里?!

一念及此,众人心头皆是猛地一凛——

若果真如此,这李景安……莫非是得了什么神仙机缘不成?

越想越觉可能。

他那破败身子早非秘密,一路颠簸至边陲,接手朝野上下都觉棘手的烂摊子。

雷厉风行一番施为后,不过晕倒咳血,竟还撑着一口气未散。

他甚至还真拿出了些整个户部工部都前所未闻的法子来。

若非有冥冥之力护持,他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少年人如何能办到?

一时间,殿内诸多嫉妒的目光纷纷落向工部侍郎李唯墉。

这老狐狸,究竟是走了什么大运,生个儿子竟能得此垂青?

李唯墉却只觉得如芒在背,额头汗津津的。

藏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心底却是一片混乱。

这些老狐狸们盯着他看什么?

莫不是都在等他李家的笑话看?

御座之上,萧诚御周身的冷厉之气缓缓压了下去,目光却愈发深沉,在天幕上那模糊身影与枯槁县令之间来回巡梭。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先前是无人可用,现在……

他得好好“问一问”他这个“能耐”极大的好弟弟了。

第28章

王家村这两日,空气沉得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的人脸上都没个笑模样,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三天?凭他是金子做的脑袋瓜也没这么顶用!”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拿树枝狠狠划拉着土,“神仙也变不出个现成的法子来!”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愁眉苦脸接话:“画个图顶啥用?肥还能立刻变出来?都是白瞎功夫!”

“要我说,不如直接试哩,横竖就是一块荒地。”

有人忍不住瞟向不远处闷头劈柴的王皓轩,压低声音抱怨:“谁说不是呢?都怪皓轩那小子!非得犟,连带我们也跟着跑偏了。”

“回头想想,那县太爷前头露那一手是假的?再试一回能咋?那块地离村子八丈远,鸟都不拉屎!能换口饱饭,不比啥都强?”

这话引来一片嗡嗡附和。连王皓轩他娘也忍不住瞅了儿子一眼,小声嘟囔:“你这孩子,咋就这么拗……”

王皓轩手中的斧子顿在半空。

他脸涨得通红,一股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竟直接气笑了。

他拗?他拗什么?他不过是想替叔叔伯伯们争口气!

是,那县太爷进了村后,张罗着辨土、弄试验田,找什么七日一茬的萝卜苗。

他也确实说准了土性,找着了苗。

可这不都是书上的死知识么?

县太爷是大梁最会读书的人之一,知道这些有何难?

可实践呢?试验田里黄了的苗还杵在那儿呢!那是实打实的失败!

他这些叔叔伯伯们怎么就看不明白?

这县太爷分明是个纸上谈兵的主儿!

他给的方子只是个半成品,真要照做,必定失败!

王皓轩猛地挥下斧子,木头应声裂开,碎屑四溅。

“急啥!”他梗着脖子粗声吼道,“三天!就等三天!到时候自见分晓!”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眼睛还觑着他,眼底里始终流淌着不满。

就在这时,栓子像被狼撵了似的从村口狂奔而来,边跑边扯嗓子喊:“来、来了!县太爷的马车来了!”

人群顿时像炸了的马蜂窝,嗡地一声乱了套,全都呼啦啦往村口涌。

尘土飞扬中,简陋马车刚停稳。

车帘一掀,挤在前头的王族老心里咯噔一下,宛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只见那年轻县太爷李景安被高大护卫木白半托半抱着搀下车来。

他脸色惨白如新揭的窗纸,唇上不见半分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瘦削颊边。

他眼睑半阖,气息微弱,整个人软绵绵倚在木白臂弯里,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架。

王族老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活了大半辈子,他哪能看不明白?

县太爷这模样是生生熬出来的!是被他们逼得太狠了!

王族老嘴唇哆嗦着,心头涌起滔天悔意。

他是想要高产,做梦都想让村里人吃饱,可前提是得有个真心为民的好官!

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的血汗钱往自己兜里揣,只有好官才不会把他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割!

只要有好官,哪怕没有高产,日子总还过得去。

而眼前这位县太爷就是跟好官啊!

他甚至还懂农事、肯低头认错,为了他们这点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这样的官,要是真给折腾没了,王家村担待不起啊!

王族老猛地扭头,恶狠狠剜向人群中的王皓轩,眼中满是失望。

是他……不,是他们逼的!

王皓轩只是出于自保质疑,真正把县太爷逼到这一步的,是自己这个老糊涂啊!

若他当时坚决打断赌约,若他一早便站在县太爷这边,制止众人胡思乱想,又何至于此?

王皓轩被那眼神钉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万没想到县太爷回去后真在拼命想法子,甚至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丝愧疚悄然爬上心头。

王族老颤巍巍拨开人群,几步抢上前,声音发抖:“大、大人!您怎的亲自来了?您这身子……”

马车颠簸了一路,李景安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王族老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传过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他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王族老焦急的脸上。

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村民心上:“……法子……有了。”

短短三字,如冷水入滚油,瞬间炸开锅。

“找到了?真的?”

“才两天啊!”

王族老又惊又喜,几乎扑过去,想抓李景安的手又不敢,只得急问:“大人!快说说,是啥好法子?”

他顿了顿,却猛地想起了礼数,慌得要跪,“老头子替全村给您磕头了!”

李景安刚借力站稳,见状忙要扶,却腿软欲跌。

王族老吓得不敢动了,曲腿弯腰迭声道:“大人,老头子不跪了!您别动,千万别动!”

木白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带回,手臂稳稳扣住他腹部,低声道:“别动。”

李景安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眼前清亮了一些。

他看着王族老那有些滑稽的姿势,赶紧道:“老人家快别跪了。本县岁数尚小,担当不起的。”

王族老这才敢挺直了腿脚腰杆,看向李景安,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县太爷的心里还是念叨着他们的啊!

三日功夫硬压缩成了两日,还如此不顾身体的急匆匆的赶了来。

这可真是好官啊!

身后的村民们躁动不安,疑问挂在嘴边,想问又不敢上前,只得眼巴巴的看着王族老,指望着他代为开口。

李景安看的真切,便示意木白去取他在马车上刚写写画画完成的图纸来。

木白诧异的看向李景安,眉头紧锁,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李景安当真是不要命了,那车颠簸成什么样子了?

居然还在上面写写画画,怪不得这般虚弱!

但他没反驳什么,只是将李景安扶靠在车厢壁上,转身将他说的东西取了下来。

李景安将几张纸递给王族老,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寻常堆肥凭天吃饭,耗时太久。”

“此法关键在控温与翻搅——需将粪肥、秸秆、落叶等按比例堆叠,内部温度得维持在五十到六十摄氏度间……”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声如洪钟却带困惑:“大人!啥叫摄、摄度?咱庄稼汉听不懂啊!”

李景安微微一笑,放缓语速,指指头顶太阳:“摄氏度是专业说法,其实就是热乎劲儿。”

“好比日头晒着,穿多了热,穿少了凉,这感觉就是温度。”

“堆肥也一样,内部太烫手,肥力就跑了。若是比寻常温一点,肥力增长就会变慢,虫卵草籽也就杀不死了。”

“分辨的法子也简单,只需用长竿插进去时常摸着,烫得不敢久碰就是过了,仅觉温热则还不够。”

王族老听得连连点头:“老头子懂了!就跟灶上煨汤一个理儿,火候差了,滋味就不对!”

“老人家比喻得是。”李景安赞许地看他一眼,继续道,“所以需三五日翻动一次,让内外受热匀透。”

“翻时若能掺些陈年腐肥或草木灰,更能催熟……”

李景安说到这儿,脸上掠过一丝愧色,“按理,若处置得当,最快……约莫十五日,可见成效。”

“是本官无能,仓促之间,只能……只能将时日压缩至此,惭愧。”

众人听得屏息,眼神先是亮起,随即又蒙上一层犹疑。

十五日!竟能将九十日压缩至十五日!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可……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天上那轮刺眼的烈日,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压了下去。

若早个十天半月,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就试了。

但现在……节气不等人,种子再不下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景安被风吹得身形微晃,他缓了口气,点了点头:“此肥若能做成底肥,效果最佳。”

“只是十五日……确实耽搁不起农时了。本县思前想后,倒是还行出个解决之法来。”

“诸位可先依照先前的法子将种子播下,等待肥成,要辛苦各位再勤加追肥、浇水、翻土。”

“此法虽不能体现出肥料的全部作用,却也能弥补一二。”

这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担忧顿时化作了欣喜。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种地的哪有不苦的?只要能丰收,再苦再累俺心里也甜!”

“是啊是啊,有大人这句话,俺们就知道该怎么干了!”

“不就是多出几把力气嘛,应该的!总比干等着强!”

王皓轩听着这连成片的赞同声,只觉得刺耳的厉害。

他径直走了出来,对着李景安拱手一礼,姿态是读书人的温雅,话语却尖锐如刀:“学生冒昧。大人所言理论,确实精妙,闻所未闻。”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理论终究需实践印证。”

“您仅用两日便推演出此法,请问,在这短短两日内,您可能拿出已然腐熟成功、成效立见的肥料?”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试验田,语气更沉:“试验田之败,苗黄犹在眼前。”

“若此番肥料无效,或中途再生纰漏,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今年田产再减,大人可还承担得起?”

王族老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骂道:“你、你这孽障!大人已竭尽全力,你怎可如此咄咄逼人……”

王皓轩他娘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赶紧去扯王皓轩的衣袖,试图将她往回拽,“回来!快回来!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你别说了!”

可王皓轩始终纹丝不动,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李景安,似乎非要他立刻给出个答案。

李景安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笑了笑:“若无十足的把握,本县怎敢再来?怎敢再叫各位失望一次?”

第29章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间,面上惊喜交加的,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成了?

这么快就成了?

不仅法子成了,连样品都备好了?

这这这……县太爷这手段,莫不是真乃神仙转世?

窃窃私语声渐起,还愈来愈响。

“县太爷这话啥意思?那肥……真弄出来啦?”

“不能吧?这才几天?先前不是说最少要十五日吗?”

“也没见县城里挖池子啊,这肥哪儿来的?”

王族老也怔在原地。

这些日子他没少留心县里的动静,别说挖池子,连个像样的坑都没见人掘过。

这肥……难道真是从天而降的不成?

李景安负手而立,唇边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幸亏有模拟实验室,否则今日还真要下不来台。

他徐徐开口,声音温润清朗,却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不瞒各位,自本官得知将赴云朔任职,便多方探问,早知此地地瘠民贫、农事艰难。”

他顿了顿,眼睫一眨,面上闪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来:“那时,虽不知县里地质,却也知晓些肥料改土之法,因此私下里早已开始试制此肥。”

“那日在村里提起时,已有七八分把握,只是未细想时日不足这一层。”

“经王皓轩那么一番提醒,这才有所大成。”

他说着,朝木白递去一个眼神。

木白会意,转身自车架取来一只陶土罐子。

罐子不大,他单手托着,稳稳当当。

李景伸手欲接,木白却侧身一让,轻巧避开。

他眼风掠过县太爷微颤的指尖和泛白的面色,语气平淡:“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罐子若摔了,你怕是又要不眠不休熬上两天,企图补做一罐。”

李景安摸了摸鼻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掺杂着几分心虚。

这木白,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不过就是两日未合眼,一得出成果就急着赶来王家村么?值得这么记仇,连话都阴阳怪气起来了。

他不过是稍微不顾身子了些,可民生大事,岂容耽搁?

他这般拼命,不正是为尽父母官之责?

李景安哼哼着刚要反驳,目光却落在木白那张紧绷着、眉眼间难掩担忧的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确实没把木白的挂念放在心上。

算了,不过是被怼了一句。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更何况,他此刻手脚发软,确实难保能拿稳这罐子。

虽说还有一个备用的就放在车架上,可那模拟实验室还没开放呢。

一次试用结束立刻就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放呢。

这两口罐子实在珍贵,浪费任何一个都能让他肉疼三天三夜。

李景安暗自叹气,认命似的走上前,就着木白的手,轻轻拍了拍罐壁,扬声道:“此物,便是本县先前所提,经深度腐熟之肥。”

他掀开泥封,将罐口微倾,示与众人。

前排的人抻长脖子望去,只见罐内盛着浓稠的深褐色浆液,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气泡,却无半分秽臭,反透出一股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罐子里的肥果真与县太爷早先描述的一般无二!

原来县太爷真没说谎!

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肥料!

王皓轩不由蹙紧眉头,心下惊疑不定: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

王族老也是震惊不已,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强压惊讶,问道:“敢问县尊大人,这肥……该如何施用?”

李景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

他偷瞄了一眼被木白稳稳托着的罐子,咽了口口水。

模拟实验室出品的,都是经过浓缩后的精品,符合试验标准,却不一定符合使用标准。

这样的产品若是想安全投产,须得兑水稀释百倍方能使用。

可若如实相告,待日后挖掘土池大规模沤肥时,又该如何解释那无需稀释的关窍?

李景安思考着,不自觉地微微压下眉尾,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些许为难又委屈的神色。

正当他迟疑之际,木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般大一口缸,最终只得这点东西,能直接浇地?”

李景安眼中倏地一亮,心下顿时安定了大半。

还好,木白开了口,给了他下台阶的机会。

他唇角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灵动的笑容,顺势接口:“自然不可。”

“这罐子里的肥并非实肥,而是浓缩精华,需兑水稀释百倍,方堪使用。”

他顿了下,转向王族老,笑问,“老人家,不知村中可有喷壶?”

王族老一愣,满脸困惑:“喷壶?那是何物?”

李景安闻言,面上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他着实没想到,这在游戏背景介绍里早已出场无数,形同寻常的喷壶,在云朔县竟也无人知晓。

这县,比他想的还要穷一些。

李景安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那壶看着简单,可三言两语实在是描述不清楚。

他略一沉吟,转而向王族老道:“有纸笔么?”

王族老似乎早就料到了李景安需要,朝身边的栓子使了个眼色,栓子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取了来。

李景安执笔,略加思忖,便手腕悬动,在纸上欻欻几下勾勒出一个物件的形状来。

“老人家请看,此物名为喷壶。”

李景安将图纸递给王族老。

王族老接过纸张,眯着眼仔细端详。

只见那纸上画着一个形似硕大花苞的壶身,肚大而圆,容量瞧着不小。

壶颈细长向上延伸,顶端并非寻常的盖子,而是一个带着一个长长杆子的盖子。

壶身左侧巧妙地收成一个扁平的、布满细密小孔的莲蓬头般的物件。

壶身右侧还连着一条弯曲的手柄杆。

“这……敢问县尊大人,这不就是那酒壶么?就是壶嘴儿不大一样哇!”王族老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的问。

他倒是见过类似的品,甚至家里还有一个。

前些年那跑路的县太爷时常下来搜刮。

来了就要好酒好菜的招待着,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哩。

他身为族老,着实不愿意叫其他人受了苦累,便咬牙买了这个。

哪曾想,这玩意儿刚买了来,那县太爷就跑了,这壶也就空置到了现在,无人问津了。

没想到新来的县太爷竟将它画了出来,只是壶嘴儿不大一样。

这县太爷莫不是渴了,也想喝一壶了?

王族老想到这儿,打了个哆嗦,立刻觑了李景安一眼。

使不得,可使不得哇!

他倒不是舍不得这口酒,只是县太爷这身子骨……

李景安见状,赶紧从旁解释:“这壶不是酒壶,而是喷壶。”

“虽然形状看着类似,但壶嘴形制不同,用处便大不相同。”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那莲蓬头的位置,“施用稀释后的液肥时,以手压动这上边的推杆,壶内肥水便受挤压,自这小孔中喷洒而出,化作万千细密水雾,可均匀覆盖于作物叶面及根茎周遭。”

“较之瓢泼桶浇,既可省却大量肥水,避免浪费,又能使滋养更为均匀透彻,尤其利于幼苗嫩叶吸收,不至因水势过猛而伤及稼穑。”

王族老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经营田地大半生,哪儿还能不明白这里头的妙处?

立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妙啊!县尊大人这壶着实妙啊!”

“若是用此物来伺候那几畦精心培育的菜苗,或是给后山那片怕涝的药草追水,岂不是正好?”

“以往用水瓢,总是不匀,力大了还冲坏苗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欣喜,仿佛已看到细密水雾滋润禾苗的景象,当即转头高声吩咐族中子侄:“快!立刻拿着这图样,去找村里最好的泥匠李老五,就用好陶土打造,务必做得严密……”

李景安赶紧打断:“万万不可!此壶用于追肥!当以生铜打造。”

“若用陶土,罐内土壤会自城肥体。深度腐熟的肥料会在其中二次发酵,生成气体,从而自体爆炸,伤了执壶之人!”

李景安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尽是骇然。

壶会自爆?

这这这……

若真是如此谁还敢用?

王族老脸上的兴奋也随着李景安的警告凝固在了脸上。

他目光定定的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嘴唇怯蠕了半晌,终究是一声长叹。

铜,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试问,谁敢用这玩意儿来造一个喷壶呢?

这若是叫别人知道,可是满门……

不!是诛灭九族的罪过啊!

届时,整个村子都不在了,还谈什么改土种地,吃饱穿暖哩?

“大人,您这法儿虽好,可这生铜……”王族老擦了擦额角被生生吓出的汗珠儿,试图让话听着委婉些,“老头子实在是弄不到哇!”

李景安微微一笑,“若是做,自然是生铜最佳。”

“可这壶只适合于肥料稀释后的喷洒。而建池自发酵的肥是可以直接使用的,若真做了,岂不是浪费?”

“只一次,敢问老人家家中可有类似的壶形的容器?本县愿以二十文钱购入。”

第30章

王族老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他忙不迭地说道:“有,有!老头子还真有这个,县尊大人稍等些个,这就着人去拿!”

说罢,他扭头,赶忙挥手让身后发愣的狗蛋跑回家取。

自己则是搓着手,略显局促地补充:“钱不钱的……若是真能派上用场……便、便免了吧!”

这话他说得艰辛,脸上皱纹都拧在了一处。

那酒壶虽不值二十文,却也是他当年咬牙买下的。

这些年收成勉强糊口,白白送出去,心里终究揪了一下。

可那壶闲置已久,留着也无用……

若真能助县尊做成肥料,便是天大的功德了!

这二十文,也不算打水漂了!

不多时,狗蛋就捧着个肚大颈细、釉色不均的陶土酒壶过来了。

“县尊大人,您看这个……能行?”王族老双手递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和县太爷画出来的也不一样哇……

怎么就能用上了呢?

莫不是县太爷是个全能的,连这改壶也会?

李景安伸手接过。

他手指修长苍白,与粗糙陶壶一比,更显清瘦。

指尖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似是气力不济。

他掂量了一下,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能行。”

他顿了顿,目光轻缓地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上。

他信步走去,从那颗树上摘下一片宽大厚实的叶片来。

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他将叶片覆于壶嘴之上,指尖灵巧地折叠、按压,那叶片中央便自然而然地凹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随后,他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卷细绳,不急不缓地将叶片紧紧缚于壶颈上。

“木白,”李景安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弱。

“寻一节细竹来,要中空,底部带节的。”

他顿了下,立刻补充道:“越细越好。”

木白闻言,眼风扫了圈李景安,将手里的罐子放下后,转身便去。

不过片刻,他就回来了,将手掌摊开在李景安的眼前。

“这个?”

李景安看去,木白那宽厚的掌心上躺着一截翠竹,长度较罐子略短些,颜色青翠鲜嫩,还挂着露水。

粗度约有女孩子小拇指粗细。

开口还贴心的打了孔,穿进了一截细细的麻绳。

李景安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木白。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

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能想到?

木白见李景安只看不语,便道:“不合适?那我再去找。”

说着,转身抬腿就要走。

李景安赶紧扯过他的衣袖,笑道:“合适合适,谢了。”

李景安拿起竹筒,冰冷的手指蹭过木白温热的手心。

木白一愣,随即蹙眉。

该死,他竟忘了这事。

现在是早上,春寒料峭的,李景安穿的单薄,怕是已经冻着了。

木白立刻想要给李景安添衣,可李景安已经动了。

他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将竹筒探入那散发着异味的肥罐中,小心翼翼地汲取了一筒浓稠深褐的肥浆,缓缓注入酒壶。

接着又用那竹筒连取接近百筒清水才将酒壶彻底灌满。

他一手堵住改造后的壶嘴,一手握住壶颈,轻轻摇晃了几下后,侧过脸去,将耳朵贴在了壶肚上。

壶里传来了微小气泡爆破的声音。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有气体产生,说明这个配比对了。

他站起身,将这经过改造的物什举到众人面前,眼底漾着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清亮光泽。

“看!”他眯了眯眼,微微上扬的尾音里浸着些许显而易见的愉悦,“这简易版的肥料喷壶,不就成了么?”

王族老盯着那怎么看都嫌儿戏的玩意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顶什么事?

他垂下眼睫,心里却无声的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累蒙了,心思也跟着跳脱了?

一旁的王皓轩抱着胳膊嗤笑出声:“县尊大人巧思,学生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般简易装置是否能如您先前所言,发挥作用,哪怕万分之一?”

王族老的脸唰的一下,沉了下去。

这皓轩小子到底在做什么?

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怨怼的?

县太爷还能临阵脱逃了不成?

李景安只当未闻,目光落向远处的田畦。“成不一成,一试便知。”

说着便朝划分好的田块走去。

两个整日夜过去了,两块施了肥的地已然彻底枯黄,败相明显。

唯独未动过的那块,萝卜苗虽稀稀拉拉,个头也小,但到底顽强地透着绿意。

“来不及新栽了。”李景安略喘了口气,遗憾的摇了摇头。

若是想看效果,自然是新栽的最为明显。

可时间不够了,也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已经发育的苗儿上做些文章了。

李景安想着,绕着那两块几乎彻底枯死的田走了一圈又一圈,才找到了一株勉强偷生的苗儿。

他眼前一亮,立刻蹲下身去,用手碰了碰根部的土地。

土地湿润,没有丝毫盐碱化的痕迹。

李景安立刻松了口气。

这株苗儿,还有救!

李景安不敢拖延,立刻用这简易喷壶对着这一株苗儿的根部细细浇灌一圈肥水。

直到眼睁睁看着土壤全部吃进去后,才又要了清水,同样缓缓浇透。

“明日此时,再来看吧。”李景安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轻声道,“县衙里还有些账本子要看,本县先回了,明日再来。”

说罢,带着木白,转身离开。

——

次日清晨,露水还未散尽,王族老就被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惊醒。

栓子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脸膛红得发亮,手舞足蹈了个半晌,激动得语无伦次。

“族老!族老!地里!那棵苗……苗……”

王族老心下一咯噔,赶紧站起身,扯住栓子的衣领问:“苗咋了?”

“它、它疯了!长、长那么大!”

王族老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鞋都来不及穿了,就这么赤着脚拄着拐杖往田头奔去。

田埂上早已围拢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个个踮着脚,指着地里议论纷纷。

那嗡嗡之声如同滚开的沸水,明明震得人耳疼,却又让人听不大清楚到底争论个什么。

王族老索性不听了,他径直拨开人群,往地里瞧去。

只一眼,他便立刻愣在当场。

昨日那棵几乎要断气儿的苗株,此刻竟巍巍然矗立在那里!

叶片厚实阔大,茎秆粗壮,在一片稀拉拉的绿色中,蓬勃得近乎嚣张。

“老天爷……”一个黑瘦的老农喃喃着,粗糙的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一夜功夫……这、这简直是吹了仙气啊!”

“可不是!瞧这水灵劲儿,一看就脆生,好吃!”

王皓轩也挤在人群前头,昨日的那点不屑和质疑僵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全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竟真有如此奇效?”

王族老颤巍巍地蹲下身,伸出枯柴般的手,极轻极小心地摸了摸那厚实脆嫩的叶片,眼眶猛地一热。

成了!

真成了!

县太爷说的肥料!

他们今年,明年,往后每一年的收成都不用愁了!

他们王家村终于可以过上吃饱饭的日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去,激动的大声道:“县太爷呢!快,快栓牛车去!这么好的消息要立刻告诉县太爷——”

王族老的话音未落,李景安清朗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了:“老人家,什么好消息要这么迫不及待的告诉我啊?”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氤氲的晨雾之中,李景安正缓步走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身形瘦削。可眼睛却极亮,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清浅和善的笑容。

王族老激动得胡须直抖,他推开他人搀扶的手,上前一步,竟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带了哽咽:“县尊大人!您真是……真是点石成金啊!”

“老头子我……我服了!心服口服!”

“这田今年……不!往后每一年就仰仗大人您了!”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连日通过这天幕观察,他心知李景安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可事关农桑,国之命脉,纵是他这般杀伐决断的帝王,也不得不悬着心,一而再再而三的确认是否能蹭。

此刻,眼见那奇异的肥料确有其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工部尚书罗晋激动得几乎要扑到天幕前去。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里,李景安正详细讲解那堆肥之法。

“……需挖一长四米、宽三米、深十米之池,四周以土石围挡,防人跌落。”

“池壁务必夯实,力求平滑。”

“底层先铺粪肥,再撒一指厚草木灰,如此反复三层……”

“后将我带来之肥料为引倒入,再照着之前的堆法叠上三层……”

“在靠近池边的地方插入竹竿,竹竿间距相近,绕着池子一圈。”

“每日早、中、晚各搅动三次。搅动完成后触摸每一根竹竿,确认温度是微微有些烫手的,便可停止。”

“若不觉烫手,便再搅动一圈,直至温度合适才能停下。”

“如此反复十五日,这十五日内若是没有大雨落下,这肥料便就成了。”

罗晋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一把拉住身旁的侍郎李唯墉,热切道:“唯墉啊,今岁贤侄回京述职时,可千万要告诉老夫啊!”

“老夫定要亲自向他请教!”

李唯墉面色僵硬,眼神阴鸷地扫过天幕上李景安那张明明苍白却神情从容的脸,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嘴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应道:“是,下官……记下了。”

萧诚御恰好看了过去:“罗卿。”

罗晋身子一凛,立刻出列,躬身应答:“臣在!”

“即日起,照此方子,于京畿之地先行推广,不得有误。”

罗晋心潮澎湃,正欲领旨,天幕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清喝:“万万不可!”

满殿皆惊,立刻看了过去。

那天幕上,李幕安的面颊泛起一层薄红,他轻咳了两声才解释道:各位乡亲,这肥料好是好,但不能瞎用啊!”

“地跟人一样,有胖有瘦,有吃得多有吃得少的,哪能全都喂一样的食?”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就咱们村,那田里、山脚、山上、乃至咱们田埂的土性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肥下重了,瘦地受不了,烧根。下轻了,肥地不管用。先头那位寡妇娘子的遭遇可都忘了?”

众人听得了这话,赶紧缩了缩脖子,抽了口气,脸上多出了些迟疑之色来。

李景安看的真切,跟着松了口气,继续道:“想把肥用好,得先学会看地。”

“掂量着它到底缺多少,能吃下多少,这才能长好庄稼,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股脑儿都上全了,这反而会把地给糟践坏了!”

天幕之上,那些围着李景安的村民们,闻说此话,皆是一愣,互相瞅着,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短暂的安静后,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哎哟!俺觉得这话在理!俺时常上山的,山里的土确实容易成团些,颜色也更红些。”

“哪儿就这么玄乎了?隔几步远的地,还能吃出两样饭?”

“俺看就是大人太小心!是好肥就行,先试试怕啥?”

“试?拿明年的收成试啊?王老五你说得轻巧,隔壁村缺的税粮口粮你能给补上?”

“俺觉得李大人不会坑咱,他说要看看地,那就看看呗,又费不了啥事,还能多学门手艺哩!”

“就是,就是,那俗话是不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人群边缘,王皓轩听得心头发热,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辨土施肥,促苗增产。

这这这,简直是大功德一件啊!

那县太爷有才有政绩,高升是迟早的事,这云朔县可留不住他。

可自己不一样。

自己本就是云朔县的人,虽现在考下了童生,可秀才又是一道难关。终己一生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若是……若是自己能抓住机会,学会这辨土施肥的法门,岂非也能有一番作为,造福乡里?

只是……

他先前那般对待这位县太爷,这县太爷还愿意教他么……

李景安正欲再言,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脆的滴滴声。

游戏面板咻得出现在他眼前。

头顶上那一溜烟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唯独右侧【才征】方格的边框正闪烁着一圈急促的红光。

李景安微微一愣,才要点进去看,左侧居中的位置就弹出一个信息框来。

【您有一位农耕人才亟需捕获,请注意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