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一刻,李景安只觉得颅腔内骤然一空,随即便是翻天覆地的剧痛。
就好像有一辆挖掘机蛮横地闯入他的识海,挥动着冰冷的挖铲无情翻搅,势必要将他的理智与清明撕扯得支离破碎。
嫩生生的脑仁跟嫩豆腐似的被瞬间搅碎,混着浆液,顺着骨骼缝隙往下流淌,化成一束裹着火星的炙水一路顺进了喉咙。
剧痛顺着每一道骨头缝朝他涌来,疼得他指尖蜷缩,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眼前彻底黯下的瞬间,李景安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软倒,跌入一个温稳的怀抱。
紫宸殿内,萧诚御呼吸猛地一窒。
他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色,身躯下意识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横贯苍穹的巨大天幕。
天幕之中,李景安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湿漉漉地垂着。
他的头微微仰着,纤细的脖颈线条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于无形。
萧诚御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力道之大,竟让他这惯于沙场铁血、见惯生死的人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更奇异的是,他喉间竟也隐隐泛起一股莫名的灼热,干燥刺痛,仿佛在无形的火焰燎烤着。
萧诚御有一瞬的怔忪。
他这是……被一个甚至称不上相识的人牵动了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明明对那李景安只有欣赏。
难不成是这天幕将他们俩的情绪完全牵连在了一起?
然而不等他深究这反常情绪的根源,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便突兀地响彻寂静的大殿——
【您的主播已开通打赏功能,是否为其赠送礼物?】
【本打赏系统已直接绑定国库。一对‘金如意’折兑一两金,一场‘烟花盛宴’折兑十两金,一个‘一生一世’折兑百两金。】
——
李景安哆哆嗦嗦地睁开眼,身体仿佛被十辆马车来回碾压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关节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弹响声。
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哼哼唧唧地吐槽:“破系统,又搞这出死动静……”
“升级归升级,就不能好好地、温柔地升吗?“
“非得搞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我这幅破身子撑不住,没等到游戏game over,先物理层面的game over了?”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四仰八叉地瘫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上岸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眼前那片因剧痛而冒出的金星消散了一些。
他微微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村子里,也不在县衙。而是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漆黑之中。
上下左右,除了系统面板散发着微光,什么都没有。
他习惯性地先看向顶上一排最关键的数据。
【民】下的数值已经从1.2跃升到了2.2。
【繁】下的数据也从15艰难地爬到了17。
最显眼的是【粮】下面那截原本虚得几乎看不见的进度条,此刻终于被彻底填实。
只是整体的长度肉眼可见地缩短了三分之二。
李景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角,叹了口气。
这倒也不算意外。
这时代的肥料能提供的能量终究还是有限。
若是想要达到真正的高产,必须配合更高产量、更短周期的稻种才行。
他的意识微动,看向随身的【背包】。
新手大礼包开出的那包稻种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一个格子里,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宝贝是宝贝,可该怎么才能合理地、不打眼地传播出去呢?
正发愁间,左侧面板的中间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消息框。
【您有一位农耕人才亟需捕获,请注意查看。】
李景安一愣,这才将目光投向面板右侧下列那三个,这段时间一直没关注过的图标。
【玄市】、【才征】、【列陈】三个图标此刻都流淌着暖融融的流光。
更扎眼的是,每个图标右上角都顶着一个鲜明无比的红色圆点。
李景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刚才缓解了些的浑身酸痛又有点复发的迹象。
他这人有点强迫症,真看不得那个红点。
点掉!必须点掉!通通点掉!
李景安想着,抬起手,手指轻碰上【列陈】。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原本大片灰暗的、代表未探索区域的区域中,又一个小光点正顽强地亮着——王家村。
“哦?范围扩大了?”
李景安眼睫轻轻一眨,心念微动,意识瞬间落在了【王家村】上。
王家村内部的结构图以一种极简的方式呈现,标注着一个个代表村民的光点。
大部分都是代表友好的绿色,少数是中立无害的黄色。
唯有一个光点,格外别致,颜色又黄又绿,交杂在一起,像颗没长熟的歪瓜,煞是好看。
“这什么配色?”
李景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意识轻轻触碰那个特异的光点。
光点放大,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头像,旁边浮现出简洁的标签。
【童生 - 王皓轩】
李景安有些惊讶,眉毛一挑,呢喃出声:“居然是他?”
这小子不是对他这个新上任的县令横挑鼻子竖挑眼么?
几次有限的接触里,那眼神里的挑剔和不信任都快溢出来了,怎么系统判定会是这么个……分裂的颜色?
友好和中立的态度各占一半?
“点开详情。”李景安舔了舔依旧有些发干的嘴角,喃喃自语。
【王皓轩:王家村童生。】
【状态:友好(欣赏,认可) / 中立(担忧、迷茫)】
【家庭:一位寡母。】
【背景:王家村唯一有功名在身的人。】
【特点:聪颖、忠诚、慕强。】
【备注:因前任县令贪酷昏聩、盘剥乡里之故,对官场极度失望,对所有官员均抱有本能敌意与警惕。】
李景安:“……”
得,破案了。
恨屋及乌,说的就是这种吧!
前任造的孽,报应全落在他这个继任者头上了。
那一点“欣赏和认可”,恐怕还是来自于他之前捣鼓出的那些堆肥增产的小手段,证明他好歹是个愿意干点实事的官。
而“担忧和迷茫”才是主体吧。
担心他是不是装装样子,迷茫于该不该信任他。
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无妄之灾啊。
李景安看着那又黄又绿的光点,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前任撕伞,后任淋雨这种设备放在游戏里尚算好玩。
可一旦落到了实处,他李景安只想逃避。
抱怨归抱怨,日子还得过,县城还得建设,红点……也还得点掉。
李景安晃了晃脑袋,退出了【列陈】。
悬着的手腕往上抬起半寸,苍白的指腹落在了【才征】上。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眼前展开的,还是原来那副死样。
一列纵向排布的长长名单,但名单之上,每一个名字的位置,都被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翻滚的浓重灰雾所笼罩。
最顶端的三个位置,灰雾稍显稀薄,勉强透出些微信息,但名字处依旧是三个刺目的问号——【???】。
而在下首之下的第四位,那层笼罩其上的浓雾似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开始左右扭动、上下翻涌。
最终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彻底露出了被掩盖的真容。
【王皓轩】——王家村童生,饱读农书,聪明坚韧,善于学习,精于落地。
紧跟其后的,还有一串详细的数据评分。
【专业技术评分:45】
【人品评分:80】
【综合评分:65】
【捕获难度:0%】
【评价:成长型人才,人品贵重,虽专业技术仍需锤炼,然根基扎实,心性坚定,绝非朝秦暮楚之辈。虽需花费时间心血培养,但一旦养熟,忠诚度极高,堪成大用。】
李景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居然是他?!
那个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态度又黄又绿分裂得很的王皓轩?!
李景安有些始料未及,脑子懵了一瞬。
但震惊过后,仔细咂摸着系统给出的评语,他又觉得……十分合理。
虽然每次见面气氛都算不上融洽,甚至可以说是对峙。
可王皓轩那些犀利言辞的背后可都是句句有据可依的。
而且他的选址规划也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谨慎和老道。
做事完全依靠实际,绝不空谈,确实是个实干派的苗子。
最重要的是,他就是土生土长的云朔县人。
根在这里,性格又标注了忠诚,且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心向着家乡。
这样的人,无论是从长远还是现阶段来看,都是个值得招揽、甚至重点培养的自己人。
可,他是“成长型”,且急需“养成”。
而养成,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的。
时间和精力,他李景安有的是,但他实在是……穷啊!
李景安看着仅剩1的铜钱点,无奈的叹了口气。
太穷了……
穷到他连每日都开的【玄市】都不敢进去逛了……
这种情况下,再好的人才,他都是养不起的。
强行留下,不仅是耽误对方,也是拖累自己。
只能忍痛放弃了啊……
李景安留恋的看了一眼【王皓轩】的介绍,微微摇头,刚要退出【才征】,一声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您有一笔10000点铜钱点的打赏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第32章
发,发了?!
李景安盯着眼前忽然暴涨的铜钱点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股狂喜瞬间冲上他的天灵盖,震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可真是,天降横财啊!
他果然是再世锦鲤,欧气满满,幸运星人!
有了这笔【铜钱点】,别说只养活一个王皓轩了,就是再养十个八个专业人才也绰绰有余了。
那个买一步看三步,掰着手指头计算铜钱点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李景安轻轻逸出一声低笑来,眉眼舒展,面容上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餍足。
干活!
先把王皓轩招了来再说!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落在【招募】按钮上,毫不犹豫地点击下去。
界面微颤了一下,一个方格从底部弹出,带着一层朦朦胧胧地烟灰色,瞬间压暗了整个界面。
【招募成功】
【恭喜县太爷,您的个人班底增加一员大将!】
下一秒,新的界面展开了。
右上角是王皓轩的Q版头像,圆滚滚的大脑袋配上萌趣简洁的五官,整体透着一股天真可爱的气息。
唯独那双眼睛刻画得格外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隐隐透出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劲儿。
紧挨着头像的右侧,整齐排列着六个选项。
【吏】、【税】、【矿】、【农】、【兵】、【法】
下方还有行小字。
【请为您的养成系人才匹配养成方向。】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刚介绍的时候不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么?
李景安哼了一声,直接选中【农】。
“咻咻——”
一个造型古怪、像极了小型投石机的“投喂器”从界面右侧猛地弹射出来,哐当一下撞在【农】字选项上,晃悠了两下才稳稳停住。
投喂器下方“叮叮叮”地弹出三个按钮,分别标注着【书籍】、【药品】、【工具】。
再下面是一行娟秀的系统提示小字——
【养猪款人才专用投喂器】
【您班底养成的不二选择!】
【使用介绍:选中上述按钮,可以将系统出品的药品、工具、书籍共享给你要养成的人才。】
【每一次只能选中一项。】
李景安眼睛唰地亮了,这不巧了么?
他正发愁该如何将【玄市】新手礼包里的那批稻种悄无声息地拿出来用呢。
有了这个,一切不都成了“来源清晰”、“顺理成章”了么?
那王家村,还能怀疑上自己人不成?
心满意足地暂时退出培养界面,李景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笔数额惊人的【铜钱点】上。
狂喜的情绪消退之后,理智发挥出它的作用,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这钱……来得太突然,太恰到好处了。
简直像是有人掐准了他的脉门,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精准地投下了这笔巨资。
谁会这么了解他的需求?
系统?共友?
这坑爹的县令模拟器自然不会突然大发善心。
共友……他是身穿,哪儿来的共友?
可如果不是这两类,又会是谁呢?
——
不久之前,京城,紫宸殿。
冰冷的机械音一停,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下方多出了一个黑底金边的方框,里面几个选项简洁明了。
【爱心】、【烟花盛宴】、【一生一世】
底下还多了行小字介绍。
【打赏折兑后仅用于县城建设。由天幕专项督办审核,杜绝挪用。】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方框,心中腾起惊天巨浪。
打赏?
还是和国库绑定的打赏?
这天幕莫不是疯了?
那可是国库,是国之根本,民之根基!
里面的每一分每一厘皆该为大梁所有百姓服务,怎可和打赏这等……这等粗鄙之词牵扯上关系!
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率先站不住了,面色铁青:“简直胡闹!国库乃国之命脉、万民之依托!岂容如此儿戏对待?!”
“这天幕所言,尽是虚妄之辞、恶意造谣,实为动摇国本、祸乱民心!”
“陛下,老臣恳请即刻颁诏天下,昭示此天幕实属妖异邪说,断不可听、不可信!并应速寻破解之法,彻底铲除其惑众之根!”
“与此相关的李景安,也当一并严惩,以儆效尤!”
工部尚书闻言面色一沉,当即跨步出列,厉声反驳:“陛下,臣不敢苟同!”
“天幕所显诸事,皆系利民之策。肥料新法、禾苗培育,成效俱在眼前。于国家而言,此实为一大幸事,岂能轻言摧毁?”
“再说李景安,虽非经学科举正途出身,却于农事深耕细作,其沤肥熟成之法确有奇效,惠及乡里。若贸然处置,岂不令天下务实求真的学子寒心?”
张延之冷哼一声:“此子功名非由科举而得,侥幸得任县令,早已招致清流非议。更何况他与生父李侍郎父子失和、人伦有亏,此事朝野皆知。这般悖逆纲常之人,怎会受学子敬重?”
罗晋眉眼一厉,扬声道:“然李景安所立功绩,实实在在,有目共睹。此时严惩,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岂非鸟尽弓藏、过河拆桥?”
“更何况,县令易得,得民心者却难寻。李景安言行已深得云朔百姓拥戴,朝廷若执意严办,又该如何安抚民心?”
“依老臣之见,不如顺势而为,打赏银钱。”
“一则可解云朔贫县燃眉之急,助其发展。二则正好验看李景安之才具深浅,且观其后效。”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轻抚长须,缓声进言:“陛下,李景安虽年少资浅,然观其行事,机敏务实、肯干敢为,绝非空谈虚浮之徒。于此困顿之境,正宜扶助。”
“打赏些许银钱,若能助其成事、树立典范,则天下官员必知陛下重实绩、赏才能,争相效仿。”
“于整顿吏治、普惠民生,大有裨益。”
“陛下,万万不可!”吏部尚书王显急步上前,高声道,“李景安非科举正途,年少德浅,岂可轻信?天幕所显或是偶然得之,岂足为凭?”
“云朔地处偏远、难以节制。若赐予过多钱粮,而他心术未定,万一效仿前任贪腐妄为,甚至滋生异心,岂非养虎为患?”
兵部侍郎周放亦一步出列,肃然奏道:“陛下,云朔毗邻羌戎,地处边陲要冲。若地方财力过盛而朝廷掌控不及,恐非边境之福。臣亦主张暂缓赏赐,以观后效。”
萧诚瑢御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终落向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赵文博,缓缓开口:“赵卿,你有何看法?”
话音甫落,满朝目光霎时汇聚于赵文博一人之身。
赵文博感受到各方目光,额角微微见汗,出列躬身,语气万分犹豫:“陛下……诸位同僚所言,俱有道理。”
“李景安所用之物,确于国有利,云朔也确需资金。”
“然……其年纪资历浅薄,亦是不争事实。
“且天幕打赏,直通国库,这这这……实在是无先例可循,无旧制可依……依臣之见,当从长计议……”
赵文博越说,越没底气。
萧诚御没再说话了,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扶手,发出声声规律的脆响。
心中早已如明镜般透亮。
给。
不仅要给,还要给得大方,给得张扬,给得天下皆知。
一来,李景安弄出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实绩,价值远胜千金。
此赏是嘉奖,是激励,更是做给大梁所有官员看的功勋。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告诫所有大梁官员,只要做出实绩,朝廷绝不吝赏赐!
二来,他萧诚御御极十余年,扫平四海,肃清朝纲。
难道还会怕一个边陲小县的少年县令拿了钱便能翻出天去?
真是笑话!
未知的风险固然存在,但若因噎废食,岂是明君所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的是一步步掌控局面的自信与手段。
三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见到李景安受苦,心中便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忍。
心意已决,他不再理会臣子的争论,抬眸看向天幕。
眼神轻飘飘的落在那个代表着最小额打赏的【爱心】图案上。
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勾,眼珠微动,那爱心上的白色框框便随着他眼神的轻挪慢移,微微下凹,颜色也悄然晕染成一抹浅黄。
萧诚御的目光在那抹暖色上轻轻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死物竟真能因他心念流转而应声变色?
如此一看,这天外来物当真有几分意思。
萧诚御轻轻眨了一下眼。
“哗啦啦——”
一连串铜钱落地的脆响落在每个人耳边。
天幕上,一行流光溢彩的文字弹了出来——
【恭喜您成功投出1颗小爱心,折兑县城建设资金10000点,感谢您对[主播李景安]的支持!】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众臣瞠目结舌地看着天幕上不断飘过的打赏提示,目光齐齐汇聚向龙椅上那位神色淡然的,仿佛刚刚打赏的不是一两黄金,只是一颗糖豆的帝王的身上。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默许了这荒谬至极的打赏功能么?
萧诚御收回目光,扫过殿下表情各异的臣子,缓缓开口:“一点银钱,若能试出真心实才,换得民生改善,朕,觉得甚值。”
第33章
王皓轩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灶台上的白粥正滚得热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蒸腾起的白雾缭绕在狭小的灶房里,将他眼前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汽。
王皓轩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
木白如一尊石雕般抱臂立在门外,身形笔直,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堂屋里静得可怕,连一丝声响也无。
王皓轩轻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眼从窗棂漏进的日影。
阳光斜斜地落下,树影被拉长了老长。
现下已是未时了。
他眉头微蹙,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两个时辰了,这位县太爷竟还没醒么?
这身子骨弱成了这样,日后可还。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木床轻响,像是有人翻身触碰到了床板。
木白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利落的转过身去,手刚要触到门扉,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微哑却清晰的声音:“让王皓轩进来。”
木白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灶房,目光扫过王皓轩的脸,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王皓轩心里一跳,忙起身盛了一碗热粥,也顾不得被烫得发红的手心,惴惴不安地推门而入。
堂屋的窗户上糊着层厚厚的窗户纸,光线透进来的不多,映得屋内昏暗。
李景安簇拥着一床崭新的碎花棉被靠在床头。
身形在被褥间显得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上却半点血色都没有。
王皓轩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李景安的意识才从那片混沌虚无中挣脱出来,四肢百骸便传来细密如针的疼痛。
这痛还不似往日那般大刀阔斧,反倒像是缠绵的春雨。
无孔不入般的钻进每一丝骨缝里,细细密密地啃噬着,教人无处遁形。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系统,升级就升级呗,非得调整这个【病弱】的BUFF。
还不是正向升级,不过是把那肺腑之间骤然腾起的巨痛转化成更加磨人的闷疼。
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吐血呢!还来得畅快些。
“大人?”
耳畔忽然响起清朗的男声。
李景安被惊得一个哆嗦,纤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棉被。
他立刻抬眼望去,一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像是受到了惊吓似的,苍白的脸上竟无端显出几分稚气来。
“你、你你……”他声音微颤,带着点刚醒的软糯口音,“你怎么在这儿?”
王皓轩不由蹙眉,心底掠过一丝疑虑:“不是大人唤学生进来的吗?”
李景安微微一怔。
他叫过人了?可他不是才从那片虚无中清醒么……
但李景安旋即按下疑虑。
横竖这人是【才征】系统再三确认过的人才,他本就打算见的,如今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骨缝间钻心的疼,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本县且问你,你如今可服气了?”
王皓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将手里的粥碗放在桌上,颔首道:“学生服气。”
“学生确实未曾想过,大人早在数月前就已着手研究肥田之法。”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更未曾想到,大人与从前那些县令不同。”
“愿拖着病躯,为百姓生计奔走。”
“只是……”王皓轩忽得一顿,眉尾一扬,话锋一转,“学生还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大人早已着手,为何在学生当初质疑时不言明?”
李景安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只因当时,本县尚无十足把握。”
“上任之初,本县便深知云朔县情经不起任何闪失。故而决定,所施所为必得是万全之策。”
“辨土也好,上山寻苗也好。皆因有所把握。而肥料,本县确实没有。”
王皓轩闻言冷笑一声:“既然说是万全之策,那种下去的苗子,为何又会枯黄?”
“人非圣贤,纵能算尽万事,也算不透一个‘意外’。”
李景安轻轻摇头,碎发随着动作摇落在额间,衬得他更加清减了几分。
“本县久居京城,对沙土之性的了解终究是纸上谈兵,落入实践,所见所闻皆少,这才多了这一败。”
他话锋一转,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望进王皓轩眼中,“不过,王皓轩。你身为云朔县人,对此处水土的了解,应当远胜于本县吧?”
王皓轩猛地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县太爷这是在考校他?
还是……另有用意?
还没等他想个明白,就听到李景安道:“若是本县任命你前去辨认田地土质,逐一记录造册。”
“再依据情况进行肥料试用,推广肥料改土增容,你可愿意?”
王皓轩一时怔住,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狂喜。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吗?
可还没等他心里头的喜悦漫上眉梢,另一股担忧便带着股戾气冲了上来。
王皓轩,你去的起吗?
云朔县虽只是个边陲小县,辖地却极为广阔。
村落散布,往来不便,百姓们更是被前任县令折腾得苦不堪言,对官府早已失了信任。
若知道这是新县令的安排,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更别提配合进行土地辨认,比对试验,进而推广肥料了。
他王皓轩虽有一腔报效乡里的热血,可前提是得留着性命啊!
李景安将他脸上的挣扎尽收眼底,不由微微颔首。
这少年虽热血,倒也不是一味莽撞之人。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一蹴而就。”李景安放缓了声音,“况且你现在只是童生,后面还需考学。当以学业为重。”
“本县以为,初期,只你可借由游学名义,前往各村辨认田地土质,登记造册。”
“若是方便,每处带回一坛土壤。”
“若是不便,宁可放弃。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他稍歇片刻,微微一笑:“县里对读书人本就尊重。你此去又以游学为名,自然不会太被戒备。”
“当然,本县会安排人手随行照料,以防不测。”
“况且游学对你夯实学问根基亦有益处。当今圣人励精图治,科考除诗词外,尤重实务策论。此事于你学业大有裨益。”
李景安说到这儿,眉头一蹙,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懊恼来。
他摇摇头,自嘲似的轻笑一声:“自然,你不必即刻答复,可仔细思量后再做决断。”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耗时确实极长的。你家仅有一寡母,当思虑周全,切不可意气用事。”
王皓轩听得心头发热,激动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李景安这一番安排,几乎将他所有顾虑都打消了。
既能造福乡里,又能助他学业,还顾及他的安危……甚至连他的母亲都一一考虑周全。
既如此,他何妨多问一嘴?
王皓轩打定了主意,抬眼看向李景安,问道:“倘若学生愿意前往,不知大人可有办法安置我阿娘?”
李景安闻言,垂下眼睫,陷入沉思。
他那县衙虽然破败,但也算得上是院落深深,多养一位妇人自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若是让一个寡妇独居县衙,难免惹来闲言碎语。
他不能为行方便反而害了人家。
可若是将王母留在村中……
虽说云朔县是民风淳朴之地,可到底是人心难测。
今日良善,明日或许就变了嘴脸。
这王家村距县城虽不算遥远,但若真有事发生,却也是鞭长莫及。
况且王皓轩是为他办事,他岂能不负起照应之责?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一个法子……
李景安抬眸,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优柔寡断:“不知你可愿多一位幼弟?”
王皓轩怔在原地,一时没能明白李景安话中深意。
李景安见他怔住了,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来。
他低下头去,斟酌着开口解释:“本县思前想后,唯有将令堂接来县衙就近照料,方能安心。”
“然人言可畏,女子名节重于泰山。”
“如此一来,也只能委屈你们母子,认本县做个干亲了。”
王皓轩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认干亲?
县太爷愿为自己退让到这一步?
这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景安却以为那王皓轩是不愿意,赶紧补充道:“自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对外便说是远房表亲,且先全了礼数。待你功成名就,或是此事了结,再另行安排不迟。”
王皓轩听了这话,当下便心头大定,感动不已。
县太爷既肯退让至此,他又有何不可代走一遭?
况且此行非是徒劳,既能踏遍故乡山水,详查土地民情。
又能将所学经世致用之学问付诸实践,于考学更是大有裨益。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王皓轩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躬身作揖道:“既如此,学生愿意!定不负大人所托!”
李景安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鱼儿上钩了。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若是村民问你为何要取土,你待如何应答?”
王皓轩挺直腰板,胸有成竹地引经据典:“学生当以辨土之法为例,阐明不同土质关乎收成丰歉。”
“再言明取土造册乃是为改良田亩、增益产量之要务…”
“停。”李景安轻轻打断他,眼中漾起几分无奈,“你若这般说,怕是要挨揍的。”
第34章
王皓轩被李景安这番话弄得有些迷糊。
挨揍?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挨揍?
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
既然要向百姓征取样土,自然应当将详细情况、其中关窍与利弊得失一一说明清楚,才显得坦诚,也更容易取信于人。
李景安见他面露困惑,不由轻叹一声。
终究是太过年轻了,又时常被困于私塾之中,未曾出去过,也未曾经世事磨砺,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想。
罢了,且慢慢与其细细分说吧。
李景安想到这儿,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人在未曾亲眼见到实物之前,是很难凭空想象、理解其中妙处的。”
“文书案牍,对读书人造势立论固然重要,但要推行至乡野民间,却是难上加难。”
“百姓大多未曾读过多少经典,那些讲述农桑之事的字句,对他们而言往往晦涩艰深,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王皓轩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服。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这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人都是不通文墨的粗人。
哪里就至于如此?
大家虽没上过几年私塾,可基本的道理都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分得清楚,怎么可能接受不了?
他脱口反驳道:“我们王家村就完全能接受!若不是这样,又怎会容得大人您在此处……推行比对试验和肥料?”
他喉头一哽,硬生生将“胡闹”二字咽了回去。
李景安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唇角微扬:“你当真觉得……乡亲们的接受能力,有你说的那么强?”
王皓轩刚要点头,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怔住了。
是啊!
哪里是他们接受能力强?
不过是,一切都有所托底吧了!
先前不论是改良土地、试种新苗,还是在地里堆肥,说到底都是他们日常熟悉的事。
大家伙儿虽说都觉得县太爷搞的那套“比对试验”有些儿戏,却也早就苦于田地贫瘠多时,也都愿意做出变动的。
再加上有翘翘率先认可了县太爷先提出的萝卜苗儿,说“七天必成”。
又有族老主动让出田地,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纷。
这既有信任的人点头,又不触及自身利益,试验时间又不长,接受起来自然不难。
可那挖池子做深度腐熟肥料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使完全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的,耗时还长,一时半会儿见不着成效。
尽管起初大家因县太爷带来的新气象而心潮澎湃,几乎就要一口答应,可最终不还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得人心浮动、纷纷退缩了么?
若不是李景安最终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只怕至今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李景安见他神色几变,知他已想明白其中关节,这才缓缓点头。
“读书求学,是要将书中道理与世间实情相互印证,再用通俗易懂的话讲给别人听。”
“而不是凭着学识高高在上,挑起无谓的争执。”
“与其求着别人迁就自己,不如主动求变。”
王皓轩皱了皱眉。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跟化解“争执”有什么关系?
难道自己引经据典了,还能引起群愤不成?
王皓轩想着想着,便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
李景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一句话不仅仅要在乎对与不对,更要看说的好与不好。”
“若言语之间若带逼迫、号令,百姓心中易生抵触。出发点即使正确,也可能引发群起反对。”
“若是有权势倚仗倒也罢了。若没有权势倚仗,却偏要硬碰硬,轻则被置之不理,重则引火烧身。”
“唯有语句恳切、站在对方角度陈述利害,才能让人听得进去,愿意替你思量。”
李景安说着,转向王皓轩:“说话不只是说道理,更是要看人、看处境、看时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薄册,递了过来。
“这本册子你拿去,里面记了些与人打交道、把道理说清楚的法子。”
“望你认真研习,不要辜负本县的期望。”
王皓轩连忙双手接过,连声称是。
他好奇的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文字——《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说话艺术习惯养成法》
瞳孔一缩,面容微微扭曲,也跟着忍不住暗自咋舌。
者县太爷手里的书,都这么……抽象吗?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木白沉着脸走进来,目光扫过一旁的王皓轩,又在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粥上停顿片刻,脸色越发难看。
王皓轩这才惊觉自己光顾着说话,竟忘了县太爷还未用饭。
他顿时面露惭色,刚要告罪,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无妨。”李景安挥挥手,语气略显疲倦,“你先去吧。”
王皓轩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木白与他擦肩而过,端起粥碗,一言不发地递到李景安唇边。
“那不是你常看的那本书么?就这么给他了?”
李景安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几口温凉的粥,才轻声道:“嗯。”
“不后悔?”
李景安有些不解:“他有能力,只是年轻,说话办事还欠些火候。那本书正能补他的不足,有何可后悔?”
木白一时语塞。
这种蓝皮册子在整个大梁都独一无二,他就这么轻易送人,难道不怕日后招来麻烦?
李景安却未察觉木白心中的担忧,抬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怎么突然进来了?脸色还这么难看?”
木白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县衙来了急报,两村争水,械斗……出人命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那道清冷清晰的声音早已消散,余音却仿佛仍萦绕在萧诚御耳畔,挥之不去。
萧诚御面色沉凝,目光灼灼,心却一路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他从未深入思索过的角度。
读书,科考,入仕,报效大梁。
这条路径早已镌刻于每一位士子的骨血之中。
圣贤文章、经义策论,于他们这些自幼浸淫其中的人,自然如呼吸一般熟悉易懂。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未曾读过书的黎民百姓,在面对官府文牒、政令宣导时,会是何等的无措与茫然。
那些字句道理,经过层层官吏之口转述,又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最终传入乡野,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萧诚御无声的叹了口气,眼神渐渐笃定了起来。
看来往后吏部每年的考绩评核,恐怕必须重新斟酌了。
是时候再增添些更实在、更关乎民情的条款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同样面露惊诧。
翰林院作为天下书院之首,而他作为掌院更是读书人之首。
最是该要将这里知识道理传递于全大梁的每个人知晓的。
他这上半辈子也都是这么干的。
埋首经卷,著书立说,所求无不是微言大义、阐发圣贤之道。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精妙的义理、高远的论述,对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句通俗易懂的乡俚俗语来得实际。
至少,俗语他们是听得懂的。
或许,他余下的时光该换一种活法。
修书立传,确实不应只追求义理高深,更应考量如何落到实处、惠及于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皓轩手中那本蓝皮册子,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股难以按捺的好奇与探究欲油然升起。
若是可以……真想设法取来那册子,亲眼瞧上一眼……
这说话的艺术,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吏部尚书王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中暗暗叫苦。
他太了解他们这位圣上了。
他们这位圣人行事最是雷厉风行,一旦听到有益建言,必定追问能否落地推行。
李景安这番话又实在在理,他岂会不知底下那些官员是什么样子?
念书时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实际办事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否则也不会出现上一任云朔县县令那等祸事。
他也曾思索过调整考核制度的可能。
只是这考核之法自古沿袭,历经多年沉淀,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即便真要推行改革,也应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招致天下官员的抵触与不满。
更何况,还需顾及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他们最为年轻,心性未定,也最易被风吹草动搅乱心绪。
大梁如今又是崇文轻武,若是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论,那才是因小失大啊……
王显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小退半步,将自己往那群臣列里再藏了藏。
他忍不住祈祷起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在此时提起这调整考核制度的事情啊……”
王显悄悄瞥了一眼天幕,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这李景安,话说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仅仅只是治理县城而已,难道还靠这些言语上的技巧不成?”
然而不等他念头转完,萧诚御的声音已然清晰地传了过来:“王卿,对于天幕中所言,你有何见解?”
第35章
木白驾着马车在土路上疾驰着。
车轮碾压过有些崩坏的路面,带着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和克制不住的颠簸。
李景安在马车里勉强坐稳了身形。
他身上裹着王族老硬塞来的棉被,整个后背死死的贴在车壁上,十根手指死死的扣着座椅的边缘,关节泛着一层白色。
他双眼紧闭着,喉头连连吞咽,将那时常要滚出喉咙的酸灼感咽了回去。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木白断断续续的汇报声。
“歪脖子村和杏花村的交界处,昨天夜里突然多出一条溪流。”
“溪水流经两村地界,两边都咬定这水该归自己所有。”
“两个村落争执不下,昨个夜里就各自聚集了一大群人,互相动了手。”
“死了几个?”李景安问。
“一个,”木白的声音沉了沉,“是杏花村的里正。”
“现在杏花村的村民都聚在县衙门口,说是要击鼓鸣冤。”
“歪脖子村的人也跟了来,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他们那天压根儿没碰着过那个里正。”
李景安闻言,瞳孔一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死了一个里正?这可是大事了。
要知道这村里里正地位可不低。
往往由德高望重者担任,而且个个都是得到县衙正式认可的乡官。
这杏花村的里正,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浮生若梦”开始之前,有过一个关于县城概况的介绍。
寻常时刻他都是直接跳过的,但那一次,他倒是认认真真的看了。
这杏花村的里正,便是在那里出现过。
这人是个铁匠,体格健硕魁梧,有一把子力气。
这人虽谈不上多正直,却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还极其的护短。
这样一个人居然死于村民械斗?
那这场面该有多惨烈?
“吁——”
木白猛地一勒缰绳,马车立刻在县衙门口刹住来。
李景安刚掀开车帘,便见两拨衣着简陋、衣角还沾着血迹的村民,像下饺子似的跪倒在他的马车周围。
顿时哭喊声连着吵嚷声在这县衙门口乱成一锅粥了。
“大人!大人要为俺们做主啊!俺们里正死得冤啊!”
“大人明鉴!那童铁牛明明是自己撞柱子死的,凭啥赖在俺们头上!”
“我呸!要不是你们抢咱们村新出的水源,能闹出人命吗!”
“就是啊!还自己撞柱子死了!里正分明是被你们推搡的!”
“没错!要不是你们这那里推推打打的,里正能出事儿吗!都怪你们!”
“杀人偿命!大人!大人你可千万要为俺们做主啊!”
“胡说八道!俺们什么时候推搡过你们里正了!那么大的块头搁那,俺们看着就觉得害怕,谁敢靠近!”
“就是!还有那水是从俺们村上游下来的,就该是俺们的!”
“水源头都在俺们这儿流过,怎么就不是俺们村的!”
“哪来的歪理!水落到哪儿就是谁的!这水最后进了咱们村地界,那就是咱们村的祖产!”
“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
……
一连串的争吵砸进李景安耳中,李景安只觉得,那本就因马车颠簸被摇晃的均匀的脑袋,此刻更像被无数把刀搅过一般,乱成一团。
他当即抬手,高声喝止:“停!”
“你们两边各出一个能主事的,随本县进县衙细说!”
说完,他在木白的搀扶下,跨过了衙门槛。
两边村里人各自不甘示弱的对瞪了一眼,扭头各自交头接耳了一番后,两个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县衙门口总算恢复了点平静,两团人一左一右的站着两侧,跟楚河汉界似的泾渭分明,中间空出了好大一条缝隙。
衙门内也比照着外面的两团人,跪着两个中年男人。
杏花村位置上跪着个鹤发童颜,穿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短打,脑袋上扎着一圈藏青色的抹额。
歪脖子村位置上跪着个身高七尺,体格魁梧的男人。眼睛瞪的滚圆,面膛红的发黑。
唯一相同的,这俩看着,都是知天命的年纪。
李景安在上首坐着,目光掠过着两个人,微微挑了眉。
苦主出了个文士,被告却出了个武将?
这搭配……确定没弄反么?
李景安想着,食指指尖点了下桌面,面容一肃,沉声问道:“都起来说话吧。昨天夜里,你们两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杏花村出的汉子率先起身,拱手道:“回大人的话,昨天夜里,歪脖子村的人想要强占我们村里新生的水源,被村里的孩童发现后,我们的人立刻出现阻止。”
“双方僵持不下,故而发生了碰撞。”
“混乱之中,童里正惨遭歪脖子村的毒手,丧命了。”
杏花村的汉子话音刚落,那歪脖子村的汉子就瞪着滚圆的眼睛,吼着嚷嚷了起来:“胡说八道!”
“回禀大人!那新生的水源原是经由俺们村的地界押进那杏花村的。”
“若真要就着地界论起来,也仅仅是下游的一半沾上了他们地界的边边!”
“可那杏花村抵死不认,非说那就是他们的水源,想要强占!”
“昨天夜里,俺们村的人正常在俺们的地界上取水。哪曾想叫他们杏花村的小丫头片子瞧见了,径直嚷嚷开了。”
“那杏花村非说俺们在他们的地界上偷水,这才打了起来。”
“至于他们村里的那个里正……”
那汉子顿了顿,眼神一凝,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讥讽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了,眼瞅着沾不着俺们村的便宜,就往那牌坊柱子上一撞,死了!”
李景安诧异的看向那歪脖子树出的汉子。
他倒是没想到,这看似五大三粗,一肚子草莽的汉子居然是个粗中有细的。
说话的条理,竟比那杏花村的文士还清晰些。
如此一来,这杏花村若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还真未必能定得下这桩案子。
杏花村的汉子立刻把头扭向歪脖子树村的一侧,厉声质问道:“你这般说,分明是你们村里不想担当此责任罢了!你可有人证物证?”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双手把臂一抱,冷哼一声,反问道:“你说俺诬陷于你,那你可有人证物证证明呢?”
“你!”
李景安狠敲一惊堂木,高声道:“好了!这里说县衙公堂,岂容你等在此争执?”
那两个汉子瞬间收了声,互相怒目而视着,呼吸粗重,俱是一幅互不服气的模样。
李景安看的真切,又问道:“昨天夜里,除了你们两村的人外,可还有外人在场?”
“这……”
“这……”
两个汉子顿时语塞了。
不管是歪脖子树村还是杏花村,都在那较偏远的地方。
四周不是高山就是深水的,连条像样正经的路都没有,哪里还有个外人肯路过了?
况且昨晚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都是亥时了,仔细一想,除了自己人,还真没有外人看见了。
那杏花村汉子的眼珠子还真骨碌碌的乱喊,歪脖子树村的人就已经率先迈出了一步,瓮声瓮气的道:“回大人的话,俺们歪脖子树村位置偏远,周遭鲜少有外人过来。”
“况且俺们昨天打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周遭除了俺们和杏花村的人,就没有外人了!”
他这话话音刚落,那头,杏花村的人就喊了起来:“谁说的!大人,昨儿个,我那侄儿恰好来村里做客。他原就是衙门里的仵作,人品最是贵重。”
“他可以作证,童里正正是死于歪脖子树村民的推搡之下!”
李景安惊讶极了,他倒是没想到,这衙门里的仵作居然也被牵连了进去。
李景安立刻看向木白,木白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昨天确实有仵作告了探亲的假,至于是不是那堂上杏花村汉子的侄儿,一时半会儿实在查证不出了。
李景安也都心里有数。
便是查证了那仵作是那堂上杏花村汉子的侄儿,人品如何,心态如何,是否会偏帮都还是个问题。
看来,还是得求助一下面板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眼神一动,摊平在岸上的手掌微微一滑动,游戏界面便顷刻出现在他眼前。
他眼睛一眨,点开了【列陈】。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还未李景安操纵光点,那密密匝匝的光点便迅速扩散开来。
等尘埃落定时,刚好就锁定在了代表“县衙”的核心区域上。
李景安怔忡了一下,这是,系统开始了一定的自动化吗?
但眼下实在来不及细想,他目光上下一扫,快速落在了【仵作 - 陈禾祥】上。
“点开详情。”李景安舔了舔嘴角,喃喃自语。
【陈禾祥:云朔县衙仵作。】
【状态:中立(毫不在意)。】
【家庭:无直系亲属。但有一外戚,常驻于杏花村内,姓名身份性别均不详。】
【背景:仵作世家。】
【特点:贪婪、短时、护短(真假难辨)。】
【备注:仵作世家出身,世袭罔替。亲爹走后,就接替了父亲的位置成为了云朔县仵作。此子极其护短,舌灿莲花,且擅长说谎。听其言论,需细细分辨,且莫被骗。】
第36章
李景安挑了挑眉尾,面上稍显惊讶之色。
这县衙还真是藏龙卧虎的很,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那杏花村的汉子还在那喋喋不休:“大人,您若是心存疑虑,不妨叫我那侄儿上前分说便是。”
“他本就是县衙里的人,说出的话还能有假?”
李景安闻言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若是没看那陈禾祥的介绍前,他尚且还能半信半疑。
如今他却不敢信陈禾祥嘴里吐出的每个字了。
不过,李景安也好奇那人到底会说些什么半真半假来,就挥挥手,示意木白传陈禾祥上来。
陈禾祥被带了上来时,着实吓了李景安一条。
这个人身高不足五尺,满面油光,脸上还长满了疙瘩。
贼眉鼠眼的,端是一幅丑陋的模样。
他似乎喝多了酒尚未醒来,整个人跪也跪不稳当,整个人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都会瘫软在地上。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见状冷哼一声,讥讽道:“你这侄儿醉成这幅样子,只怕亥时酒已经喝上了吧?”
杏花村的汉子闻言,斜睨了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一眼,似笑非笑反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不能是我侄儿既贪杯,又量浅易醉。稍喝些便成了这幅模样?”
“强词夺理!”歪脖子树村的男人
“我是不是强词夺理,等他稍醒些不就知道了?何必在这儿急于一时?”
李景安递给木白一个眼神。
木白会意,出去拎了桶水来,径直泼向那喝懵了的陈禾祥。
陈禾祥被冷水激得一个哆嗦,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往前一看——
正对上李景安那张似笑非笑的眼睛,顿时被吓了个酒醒。
身子猛地朝后一仰,眼睛瞪的滚圆,失声叫嚷:“我不是家去了么!怎的还见着来这”杀头的县令”了?!”
李景安眼睫不自觉地眨了一下,震惊之余,心里泛出一丝诡异的欢喜来。
他这才上任了多久?
竟意外得了个“杀头县令”的“恶名”来?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有了这么个“恶名”在,至少在短时间内,县衙范围内,再没人敢轻易作乱生事了吧?
县城里的百姓也该能暂且过上一段好日子。
只是,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阴测测的声音落在陈禾祥的耳朵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他一个哆嗦,酒彻底醒了。
陈禾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跪在这公堂之上!
那刚杀了他一批同僚的县太爷正端坐在公堂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陈禾祥被吓了个胆颤儿,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已经连滚带爬的重新跪好了。
整个人五体投地,高呼:“大人!大人!小的冤枉!冤枉啊!”
一时间,堂外围观的两团人都愣住了。
这县太爷似乎什么都没问没干呢,他怎么就先喊上冤枉上了?
莫不是,以前那些压榨人的主意也有他的一份?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下面的陈禾祥,问他冤枉者何处?
陈禾祥刚想要说话,一旁那杏花村的汉子就陡然拔高了音量道:“侄儿!我且问你!昨日亥时,你可曾亲眼瞧见那歪脖子村的人推搡我们村的童里正,导致他死亡了?”
“啊?”
陈禾祥懵了,他呆呆地看着那杏花村的汉子,又偷偷觑了眼李景安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
被酒糊了脑筋勉强转了半圈,这才反应了过来。
幼崽似的小手狠狠的拍在地上,发出“啪唧——”的声响。
“可不是哩!大人,小的和小的的舅舅,连同整个杏花村的人昨日那才是真真的遭了那无妄之灾!”
“昨日,小的好容易请了探亲假回村里,不料却碰见了那歪脖子树村偷水的事儿。”
陈禾祥说到这儿,重重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不敢隐瞒大人。小的也看过那水了。”
“是,确实途径了两个地界,但,到底是咱杏花村占的位置大些。”
“论理,就该是杏花村的。但耐不住童里正人好,想着两村坐下来协商一番,若是能一并用了,实在是好事一桩。”
“可没想到那歪脖子树村竟然打了个偷偷截流的主意!”
他说到这儿,横眉竖眼的,指着那歪脖子树村汉子的方向,颇有幅义愤填膺的模样。
“昨天竟径直出了手!”
“可怜童里正,推搡之间,为了保护村民,就这么死了。”
“大人啊!您可千万得为咱们做主啊!”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被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陈禾祥破口大骂:“好你个陈禾祥!原以为你是个好的!”
“没想到啊!居然是这么个黑心肝儿的家伙!”
“你哪只狗眼看见了!爷爷我给你清理干净!”
他说着,便扬起手,照着陈禾祥等脸就要抽去——
李景安见状,厉声叫了停:“够了!公堂之上,岂容你等这般放肆!”
“若再要闹!不乱对错,先各打二十大板,各自冷静了再继续!”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听了这话,只得将手收了回去,只依旧恶狠狠的瞪着陈禾祥和杏花村的汉子。
李景安看向陈禾祥,问道:“你说童里正是在推搡中去世的,那我问你?那我问你,里正被推搡时,是什么姿势?”
陈禾祥脑袋一歪,装作副努力回忆的模样,迟疑了片刻,才回答道:“那时……那时里正正侧着身子,护着个半大的娃娃。被人猝不及防的从侧边推了一把,脚下一歪,就撞上去了。”
“那他伤口在什么位置?形状如何?”
“伤……伤口在眉心正中,大概……大概一寸有余,呈不规则状。”
“深度如何,可有见骨?”
陈禾祥被问的又些发懵,但还是摇摇头道:“没有。”
李景安眸光一凝,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童里正被人从侧面推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原地旋转了半圈,脑门心儿不偏不倚的刚好撞上了柱子?”
陈禾祥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小的就是这个意思。”
“小的明白,这听起来太过儿戏了些。若不是小的亲眼所见,小的也不敢贸然相……”
“那你验尸了么?”李景安冷冷的打断了陈禾祥。
陈禾祥愣住了。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么?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舅舅,刚想要点头承认,就听到李景安沉声警告道:“想清楚了再说!”
陈禾祥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谎话瞬间成了真的。
“仅,仅仅是简单查验了一番。”
陈禾祥说到这,顿了一下,立刻抢白道:“可是大人,昨日械斗是小的亲眼所见,推搡亦是如此。”
“这都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了,怎么会有变化呢?”
李景安冷哼一声:“陈禾祥,你口口声声称童里正是因为推搡,额头触柱而亡。”
“那本县问你,童里正身为铁匠,正值壮年,体格远比常人健硕。”
“昨日推搡伤口仅有一寸来长,且不见骨,如何就死了?”
“你身为仵作,难不成连这一点都想不通么?”
陈禾祥听着听着脸色变得煞白,额头渗出层细密的冷汗来。
他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他哪里是想不通?
只是昨晚械斗发生的那会儿,他已经喝大了!
出事之后也只是匆匆去看了一眼,便就下了决断。
没想到居然被县太爷戳穿了……
陈禾祥忍不住半抬起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撇向李景安,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县太爷莫不是神仙转世?怎么连这层都能想得到?
罢了罢了,小命要紧。
也只能委屈一下舅舅了。
拿定了主意后,陈禾祥猛地磕头道:“大人明察啊!是,是小的一时疏忽了!”
“其实,其实小的昨日饮酒过度,神志不清,才,才未曾细细检验……”
“小的,小的知错了!万望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小的一定不负大人所托!给出个准确答案来!”
堂上堂下皆是一片寂静。
杏花村的汉子瞪圆了眼睛,几乎是不敢置信的看着陈禾祥,嘴巴半张着,半晌说不出话。
他这个好侄儿这是,翻,翻供了?
“你……你……”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脸色倒是好了些,他恶瞪了陈禾祥一眼,转身,朝着李景安拱手道:“大人!俺和俺们村的人都再不敢相信这陈仵作了!”
“还请大人帮俺们再找个仵作来剖验,还俺们村人一个清白!”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向陈禾祥,怒道:“陈仵作,你太让本县失望了!本县以为,你最是正直谨慎,没想到还是做了件糊涂事!”
他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又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这案子你既有疏漏在先,又与事关人员有亲眷关系,且先回去避嫌吧。”
“童里正的尸身在何处,本县亲自去验!”
陈仵作听了这话,猛地将头抬了起来,和那径直变了脸色都杏花村汉子齐声道:“大人!万万不可!”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上,李景安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大臣们纷纷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那天幕,眼里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验尸?!
一个文臣家的孩子居然会验尸?!
这……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或探究或嘲弄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工部侍郎李唯墉的身上。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目光也落了下来。
他眉头微蹙着,嘴角紧抿,脸上俱是狐疑的神色。
一个文臣家的嫡子,即便是丧母不复尊荣后,也不该去学此等下九流的东西!
可他偏偏就学了。
这李景安,在李家究竟过的什么日子?
此刻的李唯墉心里就跟被打翻了调料似的,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儿。
这小兔崽子……愈发的胡闹了!
他承认,自从发妻过世之后,他再也没看顾过这个孩子,甚至任由继室欺辱。
可他到底是家中的嫡长子啊!
那该有的教育从未纳下过,哪里就教导过他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
这小兔崽子到底是从哪儿来学来!
一片的王显捻须轻笑:“李侍郎果真是家学渊博的很,竟连这等奇巧技艺都有所涉猎。”
“难怪能在工部稳占一席之地。”
李唯墉的面色由红转青,最终黑了下去。
他冷哼了一声,连最基本的颜面都不再顾及,径直出列,朝着萧诚御的方向便跪了下去。
绷紧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怒气:“陛下明鉴!微臣家中所藏,解释圣贤经典,大儒注疏,绝无此等奇巧书籍!”
“微臣之子于天幕所言,微臣亦有所不知!”
“然,子不教父之过!如今微臣之子做外妄言失行,实乃微臣教子无方!”
“微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微臣那不肖子召回京城,严加惩罚!”
萧诚御静默片刻,缓缓开口:“李卿此番实属多虑了。”
“朕观令郎所言所行,处处皆有分寸把握,实非那信口开河之辈。”
“如今,他既敢应承,也该自有底气。李卿不妨同朕一起静观,看个究竟。”
萧诚御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李卿,朕以为,令郎既有大才,你身为父亲,也当多信任其几分,不是么?”
第37章
灰扑扑的马车悄咪咪的从县衙后门转了出来,驶过城门,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里,木白和李景安面对面的坐着。
木白的目光在李景安苍白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后,将一杯半温不烫的水推了过去。
“棺材喜欢什么样的?”
李景安拿杯子的手一顿,抬眼:“问这个做什么?”
“回去给你打一个。”木白眼观着鼻,鼻望着口,面不改色的回道。
李景安:“……”
服了这人了!
说了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