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冲天的火光几乎映红了每一位大臣的眼。
那熊熊燃起的烈焰如活物般奔腾咆哮,以饿虎扑食之势直扑山野。
卷起的火星细密如织,在半空中铺开一匹殷红绸缎,随风飘洒。
点点火光落在土墙边缘,明灭闪烁,最终不甘地熄灭。
李景安嘶声力竭的呼喊犹在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那火舌终究越过了土墙制成的结界,在他身周跳跃明灭。
可他的身侧,除了匆匆赶来的木白,竟再无一熟人等候。
余下的那些南疆人,当真会听从他的指挥么?
就在众臣惴惴不安之际,天幕上的南疆人神色一震,竟不待阿古朵发令,便自发行动起来。
提水桶的健步如飞,挥臂清扫的奋力扑打,将那些随风飘落的枯枝败叶或打湿或移开。
转眼间,土墙后方除了阿古朵、木白与李景安三人,尽是忙碌奔走的身影。
萧诚御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景安这一手,当真收服了这群南疆人。
众人才刚泄了口气,下一秒,天幕之上,异变突生。
那原本肆虐的火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渐熄的过程,也没有浓烟残留,就这般戛然而止,仿佛方才的滔天烈焰只是一场幻影。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这……这火怎会灭得如此蹊跷?”工部尚书罗晋最先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山火之威,岂是这般说灭就灭的?”
兵部侍郎周放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火起得凶险,灭得诡异,其中怕是另有玄机。”
就连一向持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也抚须沉吟:“确实不合常理。若说是人力所为,断无如此迅速彻底之理。若说是天意……未免太过巧合。”
“莫不是,李景安先前做的安排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皱起了眉头,他看向罗晋,问,“双侧防护,以火灭火,这山林扑火法里,可有类似的?”
罗晋微微一愣,旋即陷入了沉思。
以火攻火?
这法子着实刁钻,可他依稀记得……似乎在哪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唯有萧诚御依然端坐于龙椅之上不声不响。
他目光沉沉的凝视着天幕上那片重归寂静的山林,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突如其来的熄灭?
李景安,朕倒要听听,你待如何解释。
——
山腰上。
李景安死死盯着那片被浓烟熏染的黢黑的天空,嗅着呛人的烟气,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一——
二——
三——
……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可以了!
他眼神一凝,不再犹豫,抬起脚就要往那片被土墙遮挡的火场废墟走去。
木白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手上用力往回狠狠一扯——
李景安那本就虚软脱力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轻飘飘地在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直接面对上木白。
他下意识地一昂下巴,目光直直地撞进木白的眼睛里。
木白的眼神剧烈闪烁着,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担忧。
“你疯了!”木白厉声质问,“那火才被扑灭!里头还滚烫,烟也未散尽,万一还有残火暗燃,或者那‘鬼气’未散干净,你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李景安被他吼得眨了眨眼,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他心里门儿清的很。
这上下两把火对冲燃烧,剧烈消耗氧气,瞬间就在这沟渠与土墙之间形成了接近真空的状态。
而作为燃料的“鬼气”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彻底消耗殆尽,火焰失去了支撑,自然无法维持,只能骤然熄灭。
况且,他已经默数了整整一百下,时间足够了。
若要有复燃的迹象,早该出现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寂无声。
只是……
李景安看着木白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口一软,到底是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着木白的情绪。
“放心吧。我都计算好了,这火起不来了。”
木白冷嗤一声,攥着李景安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更紧了些。
他暗中调查过李景安的底细,知道这位县令虽在家族中不受宠,却也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地长大的。
先前弄出的那些肥料池、新式水井,虽说主意精妙得不像个寻常书生能想出来的,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具体施行时,自有真正懂行的老农和那个经验丰富的刘三立从旁帮衬。
几乎所有需要卖力气、直面风险的关键处,都没见这位县太爷真正沾手过,自然顺风顺水,出不了岔子。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南疆人态度暧昧,其心难测。
这山火又是刚灭,余威犹在,处处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凭着李景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起不来”,他如何敢信?如何能信?
又怎敢放任这么个人,独自闯进那一片尚且滚烫、吉凶未卜的焦黑之地?
“信你?”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拿什么让我信?就凭你数了一百个数?”
“李景安,这不是在县衙书房里演算术题!这是玩火!是会死人的!”
“你说鬼气耗尽了,好,我姑且听之。”
“但那里面被烧塌的石头木头还烫得能烙饼!塌陷的坑洞深浅不知!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
“探查可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你自己去。”
“等温度降下来,烟散干净,我自会派人,或者亲自进去查看。”
“在此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等不了。”李景安吐出的字音轻飘飘的,却异常坚定。
他试图挣脱开木白的手,但任凭他磨红了手腕,都撼动不得分毫。
李景安放弃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尾一坠,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委屈来。
“木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乐意听你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山火牵扯的太多。我必须去确认池子核心是否彻底损毁,否则我们先前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见木白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便缓了缓口气,试图用再次说服他:“你仔细看,现在只有这些呛人的浓烟了,视线之内,可还有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再闻这空气里的味道,那‘鬼气’特有的腐败气味是不是都散尽了?”
“你若不信我,可以问他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古朵。
阿古朵点点头:“县令说得不错。确实没有之前那股子让人头晕的怪味了。”
“而且我派去最近处观察的人回报,墙内一片死寂,只有烟,看不到半点火光。”
“里面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似乎也在降。”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两个身手好的族人,陪着县令一起进去,确保安全。”
木白瞥了一眼阿古朵,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也不信你的人。”
阿古朵被他这般直白的敌意噎了一下,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自便。
虽不知这冷面男人具体是什么来历,但能和大梁皇帝共用一张脸,可见身份绝不简单。
这样的人,对她们这些刚归化的南疆人心存疑虑也属正常。
他既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反正在这片山林里,到处都是她的人,就这两个汉人,其中一个还病弱得风一吹就倒,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看着的阿拉贡面露不忍,他凑到阿古朵身边,压低声音用南疆语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
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缠着布条、隐隐渗血的手。
阿古朵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在李景安坚持的神情和木白冰冷的戒备之间来回扫视。
神色几番挣扎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拉贡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安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着依旧挡在自己面前的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木白,我非去不可。你若实在不放心……”
他微微停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你便同我一道去吧。有你在一旁看着,总该放心了吧?”
——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仍散发着灼人热气的废墟。
脚下是松软滚烫的灰烬和焦脆的炭化物,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黑尘。
一进入核心区域,李景安便轻轻甩开木白的手,快步走到那片凹陷下去的焦黑池址旁。
他拿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根长竹竿,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黑漆漆的焦洞内,开始仔细地戳刺、翻动、探查。
竹竿与焦硬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簌簌”或“咔嚓”的细微声响。
无数焦炭化,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碎片被竹竿翻搅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团,混杂着凝固的、玻璃状的怪异残留物和一些白色的灰烬。
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异味,只有被烧灼后的焦苦气息。
李景安默不作声的将池子的每一个地方都翻了一遍后,这才将竹竿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好了……”他轻声道,“池子结构完全毁了,根基都烧酥了,‘鬼气’的源头彻底断了。”
“没事了,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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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明天粗粗的见——
第67章
木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烧得焦黑的枯枝残屑,也拂动了李景安宽大的衣袍。
那薄软的布料被风一推,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他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紧竹竿,用力得几乎要将那竿子捏碎,关节处绷出缺乏血色的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向那根细竹,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瘦削的小臂。
苍白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浮现,薄薄一层肌肉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依着风散去。
下一刻,李景安膝头猝然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下跪去。
木白心头一紧,他猛地跨前一步,恰好将那人重重落下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李景安!”
木白半跪在地上,将李景安紧紧地搂在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去,李景安眼睫正湿漉漉地垂着,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唇色都显出几分异样的薄红。
细汗濡湿了他额前碎发,黏在那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衬得底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忽然偏过头去,滚烫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木白的手腕内侧,烫得木白指尖一颤,搂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不行!必须立刻带他下山!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李景安这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木白心头发沉,手上却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李景安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偎了偎,额头抵着他颈侧。
那灼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来,烫得木白颈侧皮肤骤然一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薄红。
木白手臂一僵,再次搂紧了怀里的李景安后,转身就要往山下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古朵拦住了去路:“要去何处?”
“他烧得厉害。”木白语气急促,“让开。”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横过木杖,将身后簇拥而来的族人挡住,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来。
木白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若是愿意,我们在山下等。肥料池、水井、住处……他都会安排妥当。”
阿古朵怔住,下意识道:“可——”
“放心,”木白冷声道,“白旗已举,……既往不咎。”
——
好热……
李景安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
身子虚软得如同一片飘零的叶,陷在层层叠叠的束缚之中,挣不脱、逃不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虚软地掀动,好不容易从被褥中探出指尖,触到一丝微凉,就立刻被一双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那片燥热里。
“热……”他无意识的呢喃着。
“听话。”耳畔响起了木白的声音,“你现在不能着凉。”
那声音沙哑粗糙,好似嗓子里含着张千目砂纸似的,又沉又重。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想,这得是熬了多少夜,才能把嗓子熬成这副样子?
……可这府里,又有谁敢让他这般不眠不休?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木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顿时映入眼中,离得极近。
他的面色苍白,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的厉害。
李景安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虚软地从被中挣出一只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木白眼下的那片青黑:“怎么……把自己熬成国宝了?”
……国宝?那是什么?
木白一愣,手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又将那截微凉塞回被褥之中。
“热!”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声的抱怨着。
“忍着。”木白哼了一声,他脸上的担忧消失了,薄怒渐渐漫上了他的面皮,“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多久?”李景安眨眨眼,随口问道。
他试图撑着坐起,可手臂却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似的,有些不受控了。
才刚刚抬起的身子立刻朝左一歪,栽落回了被褥之中。
不痛,甚至还绵软的厉害。
李景安歪过头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下不知被垫了多少层绵软的被子。
将整个床都垫的跟云堆儿似的软乎乎的,连个支撑点都没有。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来。
怪道他在梦里都觉得热哩。
眼下已是四月底了,日头一日大过一日的。
再裹着这样厚的铺盖,怎么会不热?
“十天。”
木白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他只是俯身,手臂稳稳地穿过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小心地扶坐起来,又拿过几个软枕,仔细地垫在他腰后。
“你烧了七天,昏了三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李景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
十……不,十一天?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这山里——”
“火确实灭了。鬼气也确实被打散了。”木白面无表情的道,“这几日,几个村子里的人日日安排汉子上山巡逻,都没见着鬼气和火星子的痕迹。”
“那片焦土——”
“阿古朵日日安排人在那片焦土区域泼水,如今都湿润了。周遭的树木也伐去了大半,辟出数条防火的空地带。山风畅通无阻,连山下的燥意都消减许多。”
木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歪脖子村有位善宏老丈,早年治过山火,经验颇丰。”
“如今那片地,已在他的指点下恢复平静。”
李景安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带着发紧的肩颈都松懈了几分。
幸好幸好,虽说他是昏迷了,可这云朔县终究还是人才济济。
后续处置都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有所耽误。
只是那南疆人,才归顺了大梁,又遭家园被毁,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呢?
“那些南疆人……”
“阿古朵已带着全族下山了。”木白再次接过了李景安的话头,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丝毫波澜来,“两边虽有些摩擦,却没闹出什么乱子。”
“杏花村腾出了不少空屋给他们住着。王皓轩和刘三立也将那水井法和肥料池子细细同他们说了。”
“你这几日再不醒来,他们便要回山里寻个住处,再建家园了。那肥料池子也打算继续建的。”
“还建?!”李景安瞪圆了眼睛,猛地昂起下巴,跟只受了惊的小猫儿似的,连虚弱的声音听着都大了些。
“那满山的鬼气……还没叫他们怕够么?”
他说着,又忽的想起那王家村来。
村里的那个肥料池子不是也生出了鬼气么?
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还有那被火燎了手臂的娃娃也不知怎么样了。
烫伤可不比别的,换药恢复都是极难的,还容易感染。
一时或照顾的不够周全,这娃娃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看看!
李景安越想越是心急,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把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手掌撑住床沿,拖着虚软的身子就要往下挪——
木白侧身,膝盖往前一送,不轻不重的压在了李景安的腿上,声音沉了下去:“你又要做什么?”
“出去看看。”
李景安推了推木白的压上来的膝盖,见推不动,这才抬起头来,对上木白的眼睛。
“先前仅仅只是将那片鬼气尽数烧了去,可鬼气产生的缘故却还没同他们说。”
“贸然再建,焉知不是又一次的鬼气弥漫。”
“需得将其中的关窍细细的同他们讲明说透了,才好让池子可以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于此,王家村那娃娃的情况也得去看看。”
“烧伤可不比别的,最是需要极小心养护的。不然,皮肤就会一层层的溃烂斑脱,直至瞧见了白骨。”
“那娃娃如今才多大的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木白的眼神随着李景安那一句句脱口而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里有无数的情绪涌动着。
担忧、愤怒、不甘、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他这字里行间,念叨着都是这云朔县的百姓们。
可他有半点想起过自己么?
他为什么会昏迷十天?这烧的七日又都经历了什么?他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样的着急?
忽然,木白感到腿上一重。
他目光直直的坠下去,落在了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上。
“放心吧。”李景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传了过来,“我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只是被那火的热度燎着了,又被烟熏伤了肺里。只要能醒来,就没事儿了。”
木白的神色更加冷峻了,唇刚一动,李景安的手便在他膝上轻轻拍了拍。
隔着一层衣料,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竟让他心头一涩。
再对上李景安那近乎恳求的眼神,所有驳斥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终是败下阵来,喉头滚动了一下,默然将腿移开。
李景安脸上霎时漾开一抹得逞般的亮色。
木白眼神微动,忽然冷不丁地弯起唇角,朝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仔细地将李景安身侧的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掌心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按。
“躺着。”他轻飘飘的说道,“我去替你把人叫来。”
李景安顿时抿起了嘴唇,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木白一眼,见他虽然神色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凶猛后——
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请求默默咽了回去,连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吧。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
屋内早已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几乎无处落脚。
一眼望去,王家村的、杏花村的、歪脖子树村的、甚至县城里都来了人。
更别提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南疆人,个个面带忧色,屏息凝神地朝着内间张望。
王家那个叫二狗子的娃娃也来了,就躺在一架临时挪进院门的板车上。
受伤的手臂裸露在外,涂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药膏,却没敢用布包扎,就那么敞开放着。
绿绿黄黄的液体不断从创面渗出,缓缓冲刷着上面的药膏,隐约露出底下的焦黑边缘。
大家伙儿都齐刷刷的瞅了一眼那王二狗,再瞧着前头紧闭的门扇,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十天了……大人还没一点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日日送进去的汤药,也不知喝没喝下……若是大人有个好歹,我们可……”
“山神不佑……好人怎会受这等罪……”
王家村来的一个汉子看了眼板车上的二狗子,愁容满面:“娃娃这手一日不如一日,发热反复,可大人不醒,我们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哽咽:“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大人,要是就这么……往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木白走了出来。
外间拥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张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王皓轩与刘三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刘三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绷得紧紧的:“大人……他醒了么?”
木白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众人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雀跃来。
相互低声道:“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木白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
他视线微转,向后寻去,落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善宏老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善宏老丈也请进。他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沉沉落在那架简陋板车上昏沉的孩子身上,“把二狗子也挪进来吧。不让他亲眼确认娃娃的情况,他没法安心。”
王皓轩与刘三立立刻会意,朝一旁的闻金打了个手势。
闻金会意,和给王二狗看病的大夫一起,将人抬起,和王皓轩、刘三立、善宏、阿古朵一起进了房间。
——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寒气。
众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见李景安虽面色苍白,却已能靠坐起身,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李景安见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虚软地摆了摆手:“真没事了,瞧把你们紧张的。”
刘三立与王皓轩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县太爷几时痛快承认过自己身子不妥了?
先前接连晕倒那几次,早已让他在他们这里的“信用”荡然无存。
如今口说着无事,那这身子多半只是无大事吧?
阿古朵却是个不知前情的。
她仔细端详着李景安的脸色,见他虽容颜憔悴,但呼吸平稳,言语间也尚有气力,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县令,”她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
一旁木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扣紧了剑柄。
“失望吗?”李景安抬眼看向她。
阿古朵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活得长久。云朔县安好,南疆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李景安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我也盼着能活,活得好,活得久。”
他说着,目光转到了被抬到近前的二狗子的身上。
一落在孩子那裸露的手臂伤口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这伤口为何要如此处理?
面积明明不算大的,本可用洁净细布包裹,为何要这般敞着?
外界并非无菌之境,最易引发感染。
况且尚有脓液渗出,分明已是感染之兆啊!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大夫,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焦急:“为何不作包裹处理?”
那大夫被他问得一怔,忙躬身解释:“回大人,小的……小的恐脓毒闭塞于内,反生恶变,故遵古法,令其敞开发泄……”
“胡闹!”李景安气息微促,打断了他,“若伤口面积巨大,或临近眼鼻口唇,敞开透气尚属稳妥之法。”
“可这孩子伤处仅在手臂,范围有限,正是该严密包裹、隔绝外界污浊的时候。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这般暴露于尘土飞絮之中,岂非任其侵染,平白添了感染的风险?”
“你行医多年,莫非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知?”
那大夫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他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敢啊!
先前带来的药材早在应对水患疫病时耗去了十之八九,如今所剩无几。
仅有的这点药粉,勉强能为孩子止痛消毒,再无余力应对更糟的状况。
若是贸然包裹起来,一旦内里溃烂化脓,情况只会更糟。
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李景安见他神色惶然窘迫,心下已明了几分,不再多言,即刻转向木白,急声道:“去取些质地细密、未经染色的干净棉布来,越快越好!”
“再备一口干净大锅,盛满清水煮沸,将那些棉布尽数投入沸水中煮上小半个时辰,彻底消毒后捞出。”
“之后务必置于洁净通风处晾干,不可再沾染它物。”
木白点了点头,递给闻金一个眼神,闻金会意,扭头,奔门而去。
李景安闭了闭眼,稍歇一口气,继续吩咐:“山中可还有干燥的松木?速去取来,置于密闭陶罐中干馏焚烧。”
“待其燃尽,将罐内所得黑褐色液体静置澄清,取上层清亮淡黄之水液,以等量净水小心稀释后,速速送来。”
木白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先前要的细布倒还好说,军中处理创伤常用,他自是知晓。
可这用松木烧炼出的水液又是何物?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大夫,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诧异,心下便明了,这恐怕又是李县令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独门法子。
他不再多问,只朝王皓轩挥了下手,示意其立刻照办。
好在所需之物并非难得,不过两个时辰,几坛静置分液后稀释好的淡黄色水液,连同那煮过晾凉的洁白细布,便被一并送到了李景安榻前。
李景强撑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只坛子,仔细看了看其中清亮的液体,又凑近轻嗅了一下——
那略带刺激性的酸涩气味冲入鼻腔,熏得他好容易恢复了血气的脸上的血气又褪去了。
木白心头一紧,脚下往外一迈,又迟疑的收了回去。
李景安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再打一盆滚水来。”他轻声吩咐。
热水很快端来,盆口蒸腾着白汽。
李景安看也不看,毫不在意的将手平展着放入了那水之中。
滚水一碰上了手,立刻将皮肤烫的通红。
木白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的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李景安的双腕,强行将那双手从沸水里捞了出来。
“你疯了?!”木白眼底骤红,厉声喝道。
李景安疼得轻轻吸气,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他却顾不得解释,只迅速抽回手,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洁白细布来,丢进了那盆淡黄色的液体之中。
白布迅速沉底,被染成了浅浅的淡黄色。
李景安忽然手腕一翻,将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心朝上,径直递到了木白的眼前。
木白猛地一怔,下意识便抬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合了上去。
李景安眼珠转向他,眸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木白顿时回神,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掩唇干咳一声,这才问道:“要什么?”
“镊子,或者长柄的夹子一类的,”李景安收回手,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有么?”
木白立刻看向一旁的大夫,那大夫会意,急忙从随身的药箱中翻出一把长长的木制夹子,双手递了过来。
李景安接过,看也未看便随手将木夹掷入那盆滚水中。
只听“刺啦”一声,水面翻起一阵白雾。
他心中默数五息,这才将其捞出,转而夹起那片在淡黄色液体中浸透的洁白细布。
“可以了。”李景安道,“用这个给那孩子把伤口裹上吧。”
李景安说着,将布递向那位大夫。
见对方下意识就要徒手来接,立刻手腕一缩,避了开去。
“拿着夹子的位置。手别碰着布条。后续用夹子来裹。”
大夫恍然大悟,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李景安的手里接过那个夹子,笨拙的替二狗子裹上了伤口。
布条触及创面的刹那,二狗子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剧痛难当。
然而不过片刻,那痛楚竟奇异般地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臂,原先不断渗出的脓液竟真的被止住!
二狗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一旁的大夫更是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坛看似寻常的液体,暗暗咋舌。
这液体究竟是个什么?居然这等子神奇,能止住脓液渗出么?
李景安眯着眼仔细观察了许久,见伤口并无异常,这才缓了口气。
他脱力般靠回软枕之间,轻声道:“这布条不必每日更换,待换药时一并替换即可。”
“每次用时,务必以沸水蒸煮、烈日曝晒,再浸透此液。待那孩子的伤口收口、新肉渐生,便可停用。明白了吗?”
那大夫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景安掩唇低咳了两声,抬手指向那陶坛:“这液体的气味辛烈,不大好闻,不必放在库房。”
“只找个孩子碰不着的地方密封了放着。除了屋子里的人,其他人皆不可靠近,可都听明白了?”
“不然出了事,本县唯你们是问!”
大夫被那最后一句惊得缩了缩脖子,赶忙躬身应承,随后与闻金一道,小心翼翼地抬着二狗子退了出去。
房门甫一合上,李景强撑的那口气便泄了。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忍不住抬手按住闷痛的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眉尖难受地蹙起,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
这气味……刺激性竟如此之大?
他不过吸入少许,便觉肺腑灼痛,犹如再度置身于那日山火弥漫的浓烟之中。
木白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满是忧急:“你还撑得住吗?”
李景安无力地挥挥手:“熄了炭盆……开窗,快……”
木白闻言下意识便要反对,但阿古朵已抢先一步,利落地用鞋底碾熄了盆中炭火。
几乎同时,王皓轩迅速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山风瞬间涌入,驱散了屋内滞重的药味与暖腻。
微寒的空气拂过面颊,李景安深吸一口,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脸上那令人心惊的灰白也似乎淡去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看向王皓轩和阿古朵道:“好了,现在,来处理你俩的事情吧。”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见那孩童臂上脓液竟真被止住,太医令陈奉不由得心下剧震,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
医典古籍之中,从未记载过如此之法!
那淡黄液体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见效如此之迅疾?
且气味辛辣刺鼻,又严令旁人不可触碰……莫非此液本身带毒?
可若是有毒,为何不见李景安有任何祛毒中和之举?
难道竟是恰好以毒攻毒,抑或是这止脓生肌之法,本就依仗这猛烈毒性?
陈奉心内犹如百爪挠心,只盼着李景安能细细分说一番其中机理。
不料对方竟轻飘飘将话题带过,全然未有解释之意,他脸上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将他神色变幻瞧得真切,缓声开口道:“陈大人不必过于心急。李景安此人,并非藏私之辈。这药液玄妙,想来日后他自会阐明。”
“眼下他大病初醒,精力未复,县中百废待兴,诸事缠身,无暇深谈也是常情。”
“待他处置妥当,休养过来,再问不迟。”
陈奉面上笑着称是,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李景安纵是天纵奇才,又岂能事事皆知?
想来此法多半是他急智偶得,灵光一现罢了。
此时若不追问清楚,时过境迁,只怕他自己也未必能再说得分明!
可惜这天幕仅是单向显现云朔县诸事,他们的万千疑惑却无法传递过去。
否则,他便是拼着触怒天颜,也要将心中疑问递过去问个明白。
若此液真对火伤溃烂有奇效,能载入药典,惠及后世伤患,那可是功在千秋、流芳百世的大善之举!
罗晋亦凝望着天幕,心中好奇丝毫不减。
那肥料池的关窍,王皓轩先前分明已向阿古朵和盘托出,为何李景安却言“不止于此”?
莫非他先前竟有所保留?
还是说,他在县衙之内、众人未见之处,又对那用于深度腐熟肥料的池子做了更深研求,发现了些更为关键的奥秘?
——
杏花村内。
李景安望向站在面前的阿古朵,缓声问道:“阿古朵。你已决定要带族人回山了?”
阿古朵点了点头:“山火已灭,鬼气尽散。你既已无恙,我们便不该再叨扰山下。”
李景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山上如今一片焦土,重建艰难。不如暂且留在山下,杏花村也愿腾出地方……”
“不必了。”阿古朵未等他说完便摇头拒绝,“南疆虽已归顺大梁,但与汉人终究不同根同源。偶尔往来尚可,若长久杂居,恐生事端,反负了大人一番好意。”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我们生于山林,长于山林,习惯了松涛雾霭。这山下虽好,却非吾乡。”
“县令若是不放心,待我们选定新址,安定下来后,自会遣人下山报知,登记在册,也好让您安心。”
李景安见她心意已决,知强求无益,便不再多劝。
南疆人自有其风骨与坚持,并非汉律所能轻易框束。
既如此,尊重便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事悬系。
“那肥料池子,”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阿古朵,“你们日后……还打算再建吗?”
阿古朵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山里的气候你也都看到了。山下已暖,山上却寒。即便我们的稻谷不交税,一年也只能成熟一次。而一次的产量,也就那些。”
“纵使我们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对稻种做了改良,可这一年的收成与我们而言,也着实捉襟见肘。”
“那肥料池子,虽初次搭建不得法,惹出祸事,却也实实在在见了效。”
“用在地里头,禾苗肉眼可见地粗壮青翠,可见对收成大有助益。”
“既如此有益之物,我们为何要弃之不用?”
“但山上不同于山下。”李景安轻声道,“山上树林茂盛,最怕火烛。而那池子,无论疏导得如何妥当,滋生……‘鬼气’之险,终究难以根除。”
“倘若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他稍顿片刻,神色肃然:“先前之事,发于归降之始,情有可原,本县可既往不咎。然自此以后,律法如山,本县亦无法徇私。”
阿古朵闻言,反而爽朗一笑,似乎已是成竹在胸:“正因如此,在山下这些时日,我早已向皓轩小子细细请教了所有关窍。”
“此番回山,我必会择一处远离人烟、四周开阔、林木稀疏的僻静之地,将池子扩宽挖浅,以竹竿深插,时时测温,务必使腐熟均匀,杜绝死角。”
李景安叹了口气,眼底里腾起丝丝缕缕我无奈来。
他摇摇头,头一次认真的看向阿古朵道:“错了。倘若做足了这些就够了,那那王家的娃娃也就不会被腾起的火焰给烧伤了。”
“阿古朵,你需明白,即便你们做足了万全准备,也无法断言‘鬼气’绝不会再次产生。”
“天地造化之变,非人力所能尽控。”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县令这话说的,莫不是要强留他们在山下了?
王皓轩也皱起了眉头。
虽说王家娃娃确在池边被那鬼火灼伤,可自那日掀开覆盖的草席后,便再未见有气体逸出。
这十一日来,村中不乏胆大之人曾试探性地靠近点火,无论远近,火苗皆平稳如常,再未出现那日的骇人景象。
王皓轩迟疑着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王皓轩,连气息都急了几分:“你们莫不是疯了?先头已经伤着了一个,还敢再去试火?”
“倘若那火真起来了,便是你们一个村子的祸事。届时火借风势,席卷村落,屋舍良田尽成焦土,人命如同草芥……这些,你们可曾想过?”
李景安一口气息岔入喉间,顿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眶泛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珠。
王皓轩见状,脸上立刻涌起浓重的愧色。
这些时日他忙于杏花村事务,连同族老也因二狗子的伤势滞留于此。
王家村虽不远,终究还是顾此失彼了。
待他得知村人竟私下试火,一切已发生,再多斥责亦是徒然。
李景安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虚弱地倚回枕上,缓了半晌,才气息微促地解释道:“那所谓‘鬼气’,并非妖邪,实乃池中腐物堆积,在缺乏流通、闷热潮湿之境遇下,自然产生的……一种浊气。”
“此气极轻,易于积聚,遇明火则瞬间爆燃,其力刚猛,绝非寻常火焰可比。”
“我先前在王家村所言,乃是针对山脚平坦之地的池子所定的法子。”
“倘若在山上,除却这些,还应当用空竹竿插入池底,上端开口,专作导气之用。”
“如此一来,即便有气产生,亦可循此道缓缓排出,不至骤然爆发。”
“不止于此,还需安排人日日巡逻,务必严禁火烛火星,四周无可立刻点燃的枯枝败叶。还需立牌警示,防患于未然。”
“如此一来,你们的人力便会被分散。”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阿古朵脸上,“南疆历经变故,所余壮丁本就不多。”
“阿古朵,你可曾想过,若分派如此多人手去看守一个池子,还能剩下多少人力,去侍弄田地,维系你们全族的生计?”
“这……”阿古朵一时语塞,眉心紧紧蹙起。
这两处关键的要害,王皓轩自己尚且不知,自然从未向她提及。
此刻被李景安一语点破,她便立刻意识到,在深山之中维持这样一个隐患重重又需耗费大量人力看守的肥料池,是何等得不偿失。
若不再设法增产,仅凭一年一熟的稻谷,如何维系如今已是捉襟见肘的生计?
昔日南疆未归,尚可自给自足。
如今既已归降,赋税便是逃不开的重担。
云朔县本就税赋沉重,若再分摊至他们头上,岂非连苟活都成了奢望?
既然如此,倒不如——
一丝狠厉之色骤然掠过她的眼底。
李景安却并未察觉她心中翻涌的逆念,只虚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本县深知,你们在山上垦殖艰难。”
“况且你们才刚刚归降,若立时课以赋税,确实强人所难。”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案,“在本县任期的三年之内,南疆暂免一切税赋。”
“三年之后,即便开征,也只收取秋税,如何?”
王皓轩的脸色骤变,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直到本县找到了能让你们的稻谷也能一年两熟的法子后,再和山下汉民一体纳粮,如何?”
阿古朵神色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汉人百姓非议?”
“不怕。”李景安微微一笑,“身为县令,自当要为下辖所有民众考虑。”
“山上山下情况不同,不能同日而语。况且这肥料确实不宜上山,既然不能增加你们的产能,也该给些补偿才是。”
“我相信,晓之以理,汉民同胞们……必能体谅,对吧?”
王皓轩面上一僵,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李景不再看他,只看着阿古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但此事于山下汉民而言,亦是让步。故而,你们南疆人也需拿出相当的诚意,以为补偿。”
阿古朵问:“什么补偿?”
“简单。”李景安眯了眯眼睛,“我要你们南疆,改良筛选出的那些稻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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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装饭的碗,他大不大————最后,液体里有苯酚,是19世纪的消毒剂,但其实没可能止脓的,俺不中了,找不到资料了,给开个挂吧!
第68章
阿古朵被李景安的话问得一怔,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你要稻种做什么?”
这稻谷可不比别的,李景安开了口,她无需多想,便就能给了。
这可是集结了南疆几代人的心血的东西,岂能这么轻易的给出去?
“自然是拿来改良的。”李景安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
“若不细细比较这山上稻谷的脾性,摸清它耐寒耐瘠的关窍,又如何能对症下药,培育出真正适合山野、还能增产的新种?”
“而本县身系县务,不宜上山久居。自是需要一些稻种,种入这试验田中,再寻得那改良增产的门道。”
阿古朵闻言,冷哼了一声,只眸光森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李景安这话说得乍一听着实好听,也确实字字句句都向着他们南疆人,为着他们南疆人的生计。
可细细想来,实则里头全是问题。
他先头也都明说了,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却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不尽相同。
既如此,这山上的稻种落入这山下的土壤,岂不是同那淮南橘子一般——山南为橘,山北为枳了?
到时候只怕不仅寻不出改良增产的门道,甚至连基本的稻子都种不出来。
可见,他这般说辞,远不是他的真心。
“县令。”阿古朵缓缓开了口,那声音仿佛去过了极北寒窑似的,充满了冷意,“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怕并非你的真心吧?”
“你不如坦诚相告,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坦然了几分。
他轻轻颔首,直言不讳道:“山下的稻种,也确实到了该改良的时候了。”
果然!
阿古朵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心底里冷笑连连。
什么为了南疆的增产苦心钻研,不过是觊觎他们世代积累的稻种秘技,想用来肥了汉人的田!
汉人,果然是一肚子坏水的,嘴里吐出的,每一句实话!
“若我……不答应呢?”阿古朵问。
李景安两手一摊,脸上不见半分无奈和着急:“那便不答应吧。”
“本县身为一县父母,既能制出沃土肥田的肥料来,可见于这农耕增产之道,自是有些心得的。”
“若是你们给,也只是缩短些本县研究增产稻种的时间的时间罢了。若不给,也不会改变本县能研究出来的事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阿古朵,你可得想清楚了。”
“本县确实是想从你们的稻种里找到你们改良稻种的法子,但承诺为你们寻求增产之路,也是真的。”
“胡说!”阿古朵斥道,“倘若真心”
“你别不信啊。”李景安笑吟吟的,“稻种对比,若不种下,便不可见真相。”
“而一旦种子落入田垄,生根发芽,便自然要因时因地制宜,调整肥力深浅、灌溉多寡,乃至尝试嫁接之法,探寻最能激发其潜力的关窍。”
“你们的稻种既已历经世代筛选,耐寒抗瘠,其根基已胜寻常稻种一筹。”
“若能佐以适宜的肥力、合宜的水源,再辅以恰当的田间管理——”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如何就不能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突破产量的极限?”
“可这里是山下。”阿古朵点出了问题所在,“你也说了山上山下气候风土不同。”
“你的试验田既是在山下,因时因地制宜也是因着山下的一切变化。和我山上有什么关系?”
“我自有办法在山下模拟出同山上一般的环境。”李景安信誓旦旦的说道。
阿古朵猛地一怔,双眸圆睁,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这县令莫非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他先前三番五次的强调自己是人,不是神。
既如此,又从何得来这等改天换地、操纵气候的本事?
若他真有此能,为何不直接用于山下万亩良田?
是不愿么?
李景安见阿古朵一副不信的模样,叹了口气:“不知你可听说过那大棚之法?”
“大……大棚?”阿古朵更加疑惑了。
这个词陌生到他闻所未闻。
李景安点点头:“大棚。在选定的试验田上,用竹木为骨,搭设棚架,覆上特制的透光白布。”
“借由白布调节日光照度,便可掌控棚内温度。再用人工调控水分灌溉,便可拿捏土壤湿度。”
“如此,即便是在山下,也可以模拟出山上清寒干燥的水土环境。”
旁凝神静听的王皓轩,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他虽是读书人,可也时常在地里田间走动的,故而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这法子同那古籍上的窖室种瓜有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先制造出一个密闭的空间来,再人为控制风寒湿热、光照强弱,从而催瓜助长,令其早熟。
若运用得宜,何止于瓜果,便是稻麦也该是能成的!
王皓轩越想越是心潮澎湃,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景安,胸中激动难以自抑。
县太爷既然能有这个法子,为何不直接用在王家村?
他们村子愿意身先士卒,不管成与不成,做这个试用品。
李景安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热切,面色一肃,摇头打断他的遐想:“莫要胡思乱想!”
“这法子虽好,但耗时耗力耗财极大。你王家村有良田千亩,可能承担起这搭建、维护的巨大耗费?”
王皓轩满腔热忱仿佛被冰水浇透,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失落。
县太爷这话说得不假,这些年,整个云朔县谁家不是捉襟见肘的?
便是举全县之力凑份子,也不一定能凑出这一个村子弄这“大棚”所需的钱财来呢。
这法子好是好,可惜目前也是真的用不上。
李景安见状,放缓了声音:“县衙不同村子,便是弄这试验田也不过是在前庭开辟出一小块罢了,弄起这“大棚”来,又能耗费多少财力?”
更何况,他有模拟实验室。
落在县衙地上的不过是个幌子,根本不必浪费那些银钱。
阿古朵听着这话,面色变幻不定。
她俨然有些被李景安说动了的意思。
只是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的,在打着鼓。
汉人实在是不可信的,话里总是藏了半句,需要去猜。
可这法子听着也确实不错啊……若是能成,岂不是一桩好事?
“阿古朵。”李景安忽然叫了她一声,“你可想好了,山上山下,耕种之法、稻种选育之路本就不同。”
“三年间或许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可三年之后,你莫要望着山下金黄稻浪、仓廪充实,而徒生羡慕才好。”
“你——”阿古朵气结语塞。
这话说得,好似他真的能成功一般!
可是……
阿古朵咽了口口水。
自打这县令自到任以来,所推行之肥池、深井乃至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鬼气焚烧,无一不是这贫瘠之地前所未有之创举,且桩桩件件皆成了。
他既敢开口,或许……真有几分把握?
阿古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山下,稻田如金海翻涌,农人欢声笑语,粮仓堆叠如山。
而山上,依旧是稀薄的收成,族人面黄肌瘦,在寒风中艰难求存……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南疆人纵使再怎么团结,在这如此悬殊的对比之下,难保不会人心浮动,怨声四起。
届时若压不住族内异议,对南疆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你说得动听。”阿古朵强压下心中寒意,硬声道,“可你连肥料池都不允我们自建。我凭什么信你?”
“那是因为山上确不宜沤肥啊……”李景安露出些许的无奈来,“若是可以,我自是愿意让你们自理的。也免了再为这运肥,往山里铺设出条通路来。”
阿古朵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铺路啊。”李景安看着阿古朵,说得理所当然,“山上不宜养肥料池子,可种植庄稼却又需要肥料。”
“你们若不从山下运些上去,如何能养出结实饱满的稻谷来?”
“若是养不出,又如何能填饱肚子,丰衣足食?”
“如今你们已经归降,是我下辖子民,我便不能不管。故而,虽说不准你们山上建池,却也准备铺路,方便肥料运输。”
阿古朵被李景安这番话给弄糊涂了。
所以,这县令的意思是,山上不宜建设,但他们全然可以从山下,从这些汉人手里头运走他们所需要的肥料?
不止如此,为了方便运输,他甚至愿意专门在两个地方修建出条路来?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都没问过那些汉人的意思,那些汉人们,他们可曾愿意?
“你……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肯不肯给我们?”
李景安但笑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皓轩。
王皓轩接收到他的视线,无奈一笑,上前一步对阿古朵郑重道:“旁的地方,我不好做主的。但这肥料池子原就是从王家村出来的,没有地方出的肥料比我们村子里的更为正宗了。”
“如今我斗胆做个主,山上所需肥料,尽管来村中取用便是。至于价钱……”
他略顿,见阿古朵屏息凝神,便笑道,“山上林木丰茂,柴薪、草料都是沤肥好材料,日后定期送些下来抵扣就好。”
“你们……不觉得亏?”阿古朵眉心紧蹙着,迟疑着问道。
“这有什么亏的?”王皓轩连连摆手,眉宇之间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流露出几分不解来。
“这肥料总是要沤的,区别只是多少而已。你们需要,我们便多沤些,顺手的事情。”
“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县尊大人常教导,‘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如今既已归降,便是和我们一体的。旁的村子如何想,我尚不清楚。”
“但我王家村愿意暂且放下往日芥蒂,与南疆同胞携手,共筑云朔县之安宁丰足。”
阿古朵低声重复着那句“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她垂眸沉思着,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李景安:“稻种,我可以给。”
“但我必须知道,改良稻种,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是为求稳妥,徐徐图之的话,十成把握。”李景安笑容不变,语出惊人,“但若是求一个速效的话,本县有七成把握,在三个月内拿出些许的成果来。”
阿古朵顿时头朝左边一侧,面上立露出狐疑之色来。
她紧盯着李景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这县太爷自打来到这县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他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做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事,但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
这可是稻种啊,改良不比别的,稻种的改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也实打实用用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拿出改良完成的稻种来?
还说什么,有七成的把握,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我从不许无法兑现之诺。”李景安道,指着木白等人,“你若不信,只管问他们。”
木白紧抿嘴唇,沉默如山。
刘三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参透了禅机。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用胳膊肘暗暗一顶——
王皓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便被推了出来,直直撞入阿古朵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眸子里。
王皓轩心里顿时擂鼓大作,虚得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哎,我也是瞧不得这么好的肥地被糟蹋了,这才同他们说上了几句。”
“好在,这些南疆人也不是那完全听不进劝的,听我这么一说,就立刻照办了。”
“还逢人都说,是听了我的法子呢。这不一传二,二传三的,就成了这什么,山上后续的清理啊,平复啊,都是我指点的了!”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满当当的无奈来:“县太爷哎,您给评评理,这都叫什么事儿?”
“我跟在后头解释了不知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是没一个人肯信我的哟!”
李景安听得笑了起来。
他倒是觉得这情形再正常不过。
乡野之间,以讹传讹本是常事。
再加上那南疆人说不清楚汉话,如今才传成这样,可见是真的有心替老丈解释了。
“虽说是看不惯肥力浪费的,可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既能保留了肥力,也叫火星子在那片地里再起不来。老丈实在是有心了。”
李景安顿了顿,又问道:“既如此,老丈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
善宏老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的愁容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哪儿知道什么下一步的?
那年山上起了火的时候,他还是个娃娃哩!
只是瞧着大人们把火灭了,又泼水浇透了那被烧过的地,等了好几日之后,才种上了……上了……树?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滚圆。
对了!对了!
是树!
他们种上了好些树哩!
待到秋日一到,小风一起,枝头便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把外头那层皮剥了,一口下去,不仅果肉汁水丰沛,还入口绵软清甜,那滋味美的哇,他至今都难忘!
只可惜,那些果树不知因何缘故,仅一年光景便相继枯死,后来就再无人尝试了。
“种了些树?”
善宏老丈继续挠这稀疏的发顶,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来。
“我也不是很记得了。那会儿子我还小着哩!原是不让我们这些娃娃们上山的。”
“可架不住调皮的实在是太多了,看不过来。这才让我钻着了空子,上去看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立刻腾起层为难来:“就是,我也不大记得种的是什么了。只知道是从附近移过去的。会结果子。”
“等到秋风吹起来,枝头就缀满了,黄橙橙的,可好看了。”
“还好吃的厉害。把外面那层黄色的皮扒了,里头的肉也黄橙橙的。上头网着层白色的脉络。”
“那脉络是苦的,那时候好多娃娃都不好吃。喜欢拽掉,果肉却很甜,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的厉害。”
善宏老丈说到兴头上,仿佛又尝到了记忆中的甘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浑浊的眼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可惜了,这树实在是不好养活。才不到一年,就都死光了。清理都废了好大的功夫,后头就在没有人去种了。”
他说得正沉浸,忽地偷眼去觑李景安的神色,只见这位县太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若有所思。
善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面皮上的追忆与怀念瞬间被惊疑取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县尊大人,您问这个,莫不是,也想在那边种上这种树?”
李景安笑了起来。
他微微偏头,看着善宏老丈的脸,认真的点点头道:“老丈猜得不错,本县正有此意。”
“山中那片焦土,此时再播种稻麦已是误了农时,徒劳无功。”
“倒不如因地制宜,种些易活的果树。”
“一来可固土肥地,二来……也能让山上的孩子们,日后多些零嘴吃食,添些滋味。”
善宏老丈虽说不清那是什么树,可李景安听得分明——那黄皮白络、汁水丰盈的果子,分明就是柑橘一类!
无论是柑是橘,都是极喜温暖、畏严寒的树种,正适合在那背风向阳的山谷中生长。
况且这类果树往往结果快,当年或次年便能挂果。
结出来的果实不仅能生津止渴,橘络、橘皮更是能入药的好东西,可谓一举多得。
最重要的是,依照善宏老丈的说法,这树啊,山里本来就有。
也省去了寻找的麻烦了。
李景安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那方游戏面板来。
等橘子长成了,他那医的数值也能继续增长一些了吧?
善宏老丈一听他果真如此打算,顿时急得连连摆手,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声音都带了颤:“大人!县尊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别看这树能挂果,果子听我说的还很好吃。可实在是难伺候啊!”
“第一年因着地里的肥力,还好伺候着。可等到了第二年,这树就得死了。”
“我听那些会侍弄果树的人说了,那树娇贵得很,极畏严寒的。”
“咱们这山里一旦入了秋,别管白日里有多暖和,到了夜里头,山风裹着寒气下来,温度能骤降许多的。”
“更何况冬天的风更是不得了了,当年那些树苗,就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全给冻死了。
“到时候清理起来,可费劲了。还不如就这么放着,等到第二年直接种呢!”
“您担心地肥会跑,但是能跑多少呢?总归第二年还是够用的啊!”
李景安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善宏老丈,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
“要知道,那被山火燎过的红砖土,质地疏松,最是存不住水肥的。”
“若不在上头尽快种下些能深扎根系、固土保肥的作物,眼下看着肥力旺,可经几场大雨冲刷,那好容易得来的肥力便会流失殆尽。”
“到时候,不比等上来年了,只一两个月,这片地终究会变回从前那般贫瘠普通。”
善宏老丈一听这话,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呐呐不语了。
可那浑浊的老眼里却明显升起几分不服气。
县太爷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他也是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的老把式了,又不是没伺候过地。
那用过肥料后暂时撂荒的地,他手里也经过几块,第二年再种的时候,不照样比往年长得还旺相?
哪就像县尊说得那般凶险了?
莫非……大人是自己嘴馋,惦记那黄澄澄的果子,又不好意思明说?
若真是这样,特意辟出小块地方种上几棵尝尝鲜,也不是不行。
可千万别像上回那样,不管不顾地种得满山遍野才好……
他垂着头只顾思量,一个没留神,竟将心里的嘀咕喃喃说出了声。
木白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扭头就要呵斥,却被李景安轻轻按住了手臂。
木白一怔,看了眼李景安沉静的脸色,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转回头去,继续默不作声地替他揉按太阳穴。
李景安的脸上倒不见一丝一毫的恼意,只温和地问道:“善宏老丈,您说的那块地,具体在何处?”
老丈闻声一愣,猛地将头一抬,巴巴儿的看向李景安。
仔细一回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把腹诽都抖落了出来,顿时老脸涨得通红。
他羞愧难当,低着头,磨蹭了半晌才低声道:“就、就在山脚下,挨着村口那条河湾的地。”
“那地的土色什么样?手感如何?”
“灰扑扑的,捏在手里也松散,不怎么抱团。”
李景安点了点头:“那应该是白沙土了。白沙土虽说也是入手松散,存不住水肥。但比红砖土到底还是要好些。”
“而山上的那片红砖土,是被猛火燎过的,土质变得既脆且空。眼下看着是肥力汹涌,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您先前引水浇灌、翻动混合,只是暂时将肥力压入了土中,没一会儿就又都冒出来了。”
“那状态呢,就好比将肥油去抹一块被烤酥了的饼,一时半会儿看着是揉进去了,但放一会儿又都出来了。”
“若是放着不管,等日光一照,水分蒸发了,那浮在表面的肥力便会析出。”
“到时候一旦遇上急雨,雨水狠狠冲刷着,这松脆的土根本拦不住,肥力顷刻间便随水而去,消失无踪。”
“所以,必须尽快种下深根作物,让其根系牢牢抓住土壤,锁住肥力,才可以将这天赐的肥力,化为长久的地利。”
他说到这儿,忽然轻笑一声,不止语气缓和下来,还染上了几分狡黠来:“不过,老丈你说的也对,本县确实是馋了。”
“您方才那么一形容,那果子听起来就汁水丰盈,清甜可口,本县也真想尝一尝。”
他说着,忽然仰起头,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木白,睫毛轻轻一眨,语气里带出了点轻松快活来。
“木白,你呢?想不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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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更第二次——挠头,果然我是对的,写不出那标题
第69章
木白按压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李景安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似有无数暗流涌动,却最终化成一汪无奈。
他沉默了半晌,这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李景安闻言,唇角立刻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像极了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带出点狡黠与得意。
他歪了歪头,太阳穴极轻的蹭了下木白的指腹,这才转而望向善宏老丈,问道:“村子里,可有精通果树栽种的人才?”
善宏老丈迟疑了半晌,终究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有倒是有的……”
“我们村里有个叫祝山的汉子,侍弄林木确实是一把好手,山里山外都认他的本事。”
“只是……”老丈面露难色,“这人脾气轴得很,平生只认道理不认人。”
“若是对不上他的脾性,或是话不投机了,任凭是谁去,都是连门也进不去的,更别提请他出山相助了。”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李景安,补充道:“大人若是真想请他出手,恐怕……还得提前做些功课,懂得些山林果木上的门道才行。”
“否则,只怕要连开口的机会都没得的。”
——
京城,紫宸殿。
“胡闹!”李唯墉面色阴沉,终于忍不住低斥出声。
这才多久?那小兔崽子怎的就一口气许下这么多承诺!
改良稻种、固肥种树,哪一桩不是需耗费大量时日精心打磨的慢工细活?
还有那诡谲的“鬼气”,眼下虽被扑灭,可根源未除,日后如何疏导、管控、乃至化害为利,难道就置之不理了吗?
这小兔崽子,莫非是因先前几件事办得顺遂,便真以为自己生了三头六臂,能同时揽下这千头万绪?
一旁的罗晋见他面色变幻不定,不由诧异问道:“子明兄这是怎么了?莫非对令郎的布置有所不满?”
李唯墉忙收敛神色,躬身道:“下官不敢。”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将忧虑倒出,“只是觉得景安此番行事,未免有些操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