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景安一听得了这话,面上当即划过丝愕然来。
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说好了么?
木白只是稍离这云朔县片刻便回来顶了他的身份,主持着云朔这大小一应事物。
怎的说消失就消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李景安将身子一撑,急促着问道。
他偷偷瞅了李景安一眼,见他撑着身子的胳膊抖得厉害,寝衣底下更是空落落的,比来时还要瘦削了三分——
到了嘴边的解释,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硬疙瘩,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叫他怎么说?
难道说,他侄子今早去府城采买,刚出县城就瞧见县太爷的马车被扔在路边?
说那车里一片狼藉,吃的用的,连块盖布都被撕得稀烂?
还是说……车辙附近,还溅着些星星点点的、没干透的血迹?
木白小哥儿和县太爷的情分,他们这些底下人谁看不明白?
如今县太爷为了县里头的这些个基础的农事,百姓活下去的根本熬得是干瘦如柴,连坐直身子都费劲了。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把这些实话一五一十倒出来,大人会急成什么样。
这身子骨,哪里还经得起又急又气还带着怕的折腾?
李景安却不知他肚里这些翻江倒海的煎熬,只是一个劲儿地催问:“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老实缩了缩脖子,两手往后一背,脸上的为难凝的实实的,好似能拧出水来。
“这个……这个……”
他杵在那儿,肠子都快打结了,拼命想搜刮出几句委婉些的说辞。
可肚里那点墨水,能把事情囫囵说清楚就不错了,哪还讲究得了什么弯弯绕?
眼见李景安的语气越来越躁,刘老实把心一横,只得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实话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他这话音还没落,李景安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撑着床沿的手肘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栽回绵软的被褥里。
那双失了知觉的腿被这股力道一带,软绵绵地甩了出去,牵动着上半身在床上打了个滚,竟直直朝床下栽去!
刘老实看得真切,惊呼一声,一个箭步抢上前,双臂一抄,将人稳稳托住,轻轻放回床榻。
“大人!大人!您这是怎的了!您可千万要撑住啊!那木白小哥儿还在等您呢!”
李景安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念头飞转。
木白的身手,他心里有数。即便算不上顶尖,也足以在寻常地界横着走了。
从云朔往府城这条道,虽说山匪不少,可那些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苦哈哈,只为讨口饭吃,哪里真会什么高深的武功把式?
就凭他们,想伤着木白,简直是痴人说梦。
木白的失踪,跟这些山匪,怕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扯不上。
那……木白会去哪儿?
刘老实的手一直没敢离开李景安的身子,眼睛也死死盯在他脸上。
见他满头满脸的虚汗,心里头那叫一个恨啊!
恨这云朔县的实力还是太差,才叫那些个山匪如此猖獗,连县太爷身边的人都敢下手!
更恨木白小哥儿那般好的身手,便是不慎落入了敌手,怎的不想法子递个口信回来,好叫大人安心——
等等!
不对!
木白小哥儿不是留下了字条儿吗!
刘老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那粗糙的手来,猛猛的往自个儿脑门上一拍,这才从兜里摸出张字条儿来,忙不迭的递到了李景安的眼前。
“大人,俺们村里头的毛小子在那马车附近找到了这个。”
“他这大字不识一个的,也瞧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就看见被一块石头仔仔细细的压着,应该是木白小哥儿留给您的信件,就巴巴儿的送来了。”
“您瞧瞧?”
李景安从刘老实的手里把那张纸条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他也不低头去看,只把眉心微微一簇,眼角的余光便时不时的落在了刘老实的身上。
刘老实正偷觑着李景安呢,见他那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往自个儿身上落,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即举起那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大人,您信俺!俺发誓,俺绝对没偷看过啊!”
李景安这才笑了笑,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搓,将那张字条展了开来。
那张纸条上写着:“县外有雾,此雾绕县而成,似网如幕,使人出则不可归。”
“不必忧心,府上遣人来信,言明京中有变。既无法归县,我便回京中探得情况。盼于君相见京中。”
李景安当即松了口气。
还好,起码他现在能肯定,人没事儿。
只是……
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句“出则不可归”上,略一迟疑,就问道:“你说,这字条儿是你侄儿从县外带回来的?”
刘老实连连点头:“对对对!是俺侄儿给带回来的。”
“你侄儿是本县人?”
“可不么?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县城哩!”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
也就是说,这道迷雾对本县的人没有半分影响?
那外乡人呢?
外乡人能进的来么?
李景安抿了抿唇,问道:“这些年可有外乡人来过?”
刘老实一听这话,心里头着实诧异的厉害。
县太爷这好端端的,怎的忽然提起这外乡人来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一直都是有的。俺们云朔县虽说位置偏僻了些。可这风景确实实打实的好啊!”
“再加上这气候也颇为适宜,哪儿年没有那些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旅人们路过?”
“就拿今年来说——”
刘老实愣住了,他把眉头一皱,往深了一想,这才咂摸出些个不对劲来。
他们这县里头是偏僻没错,却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
往年里这个时节少不得有那些个爱好着游山玩水的客人来县里头住上那三五日的。
可今年倒好,竟是一个来客都没有的!
这这这……这也太反常了吧!
莫非……是那帮山匪近来愈发猖狂,连外乡过路的都敢下死手,眼都不眨一下了?
刘老实后颈窝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李景安手里头的那张字条,可这视线才刚一粘上,就被李景安一个侧手给结结实实的挡住了。
李景安那心里也狐疑的厉害。
直觉告诉他,那层迷雾一定是系统搞出的事情来。
可为什么是个只阻挡外乡人进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
难不成,在他的隔壁,还有其他玩家也一并穿来了?
为了防止他们这些玩家互相串通,交换信息,寻找捷径,才故意搞出这么个只阻挡外乡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来?
李景安嘴角一扯,讥讽一笑。
这倒像是那破系统干得出来的事情!
为了防止那所谓的“作弊”。
罢了,不管这迷雾如何,既然木白没事儿,迷雾又对这县里的百姓们没个实质性的影响,便且先放放。
眼下,还是这测试改良后的稻种更为重要些。
李景安摇了摇头,将那片纸条儿细细的折叠好了,往怀里一揣,这才看向刘老实,“我知道了。这字条上是说,木白接了调令,回京去了。”
“莫要声张开了,引发些不必要的恐慌来。”
刘老实赶忙把头一低,急匆匆的应了。
李景安顿了一下,又问道:“县衙后院里头试验田上的棚子,木白走前可曾安排人搭好了?”
“搭好了!全搭妥了!”刘老实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敬佩,“大人您真是顶顶的厉害!”
“几乎把大家伙儿的那点子心思全给猜透了!”
“木白小哥儿几日前便就张罗了这件事了。果真如您所料啊,大家伙一听说这上头绷的膜要用那猪、鼠的尿泡,当场就炸了锅!”
“好些个匠人们当即就扭头要走的。说这辈子宁可饿死,也绝不用这等腌臜物糟蹋手艺!”
“那场面,剑拔弩张的,我们都怕木白小哥儿气出个好歹来。”
“谁知他非但不恼,反倒把您说的鼠患危害一条条掰开来讲,还当场做了两轮实验!”
“我们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眼见为实,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
“再想想那每年田里头闹出的鼠灾,被啃坏了多少的粮食,也就都答应了。”
“没个三五日的功夫,那棚子便就扎了起来了,上头的那层膜也都铺好了!”
“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匠人在盯着那棚子哩!便是那用来补破洞的尿泡,都还在继续鞣制的,生怕稍微一放松,那棚子的破洞就没得补了,耽误了这试验的进度!”
“但是吧……”
刘老实话音一顿,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往下说。
李景安正听得入神,见他卡壳,追问道:“不过什么?”
刘老实耷拉着眉眼,把那落在舌上的吐沫咽了又咽,这才惴惴不安道:“这几日县里传出些风言风语,说那实验室能证明……能证明鼠辈身上带着瘟病。”
“这些个病吧,也都附在那尿泡上,在这尿泡下头种庄稼,哪怕不入口,只留种,里头也势必带着那些个病种呢,压根儿就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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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开始要收整个云朔的农耕基础线啦,然后迷雾消散,木白和景安相逢京城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真的没想到俺居然写到了这个字数,后面整个云朔县城还有两个大剧情,规模化种植和漫溉思路[加油][加油][加油]估计还能有个10-14w,辛苦大家再撑一撑啦——
第92章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刘老实这话甫一出口,就恰似这投石入河,顿时激起千层浪。
“胡闹!”户部尚书赵文博手中笏板被攥得死紧,指尖发力,竟在上头留下几道浅痕。
他横眉怒目,斥道:“这些百姓怎能如此胡思乱想?那实验老夫虽未亲见,也知必定是经过周密安排的,岂容他们随意质疑?”
“李景安自到云朔县,何曾有过办不成的事?”
“他既然敢提这棚布搭建之法,必定已是率先思量过,将风险消除殆尽。”
“如今还生出这等谣言,实属不该!”
吏部尚书王显却觉得情有可原,他捋须缓言:“赵大人息怒。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每日口粮,这些百姓常年与饥饿为伴,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有此谣言作证,可见李景安的本事已深入人心,再无人敢小觑。”
“不然,又怎会传出句“此粮或许留不得”,而非经此瘟病,稻种改良必定失败?”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罗晋,询问道:“罗大人以为如何?”
罗晋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老朽以为,王尚书所言在理。”
“那病鼠的情状被公之于众,百姓见了,心生恐惧在所难免,谣言滋生也不意外。”
“李景安虽能干,终究只是一县之令,术业有专攻,于农事上或有建树,难道还能越过精通疫病的大夫去?”
“百姓们有此担忧,实属正常。”
赵文博脸上顿显不赞同之色:“非也!罗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水患,便是李景安最先洞察并确认险情的。”
“以此观之,他之能,未必局限于寻常认知。”
罗晋却不急不躁,依旧含笑:“正是因为他屡有先见之明,百姓才更敢将这担忧宣之于口啊!”
“他们料想,李景安一旦知晓众人疑虑,定不会坐视不管。无论他使出何种手段,只要能证明那鼠患之毒不染粮种,便可安顿人心。”
“如此一来,这谣言,或许反倒成了促使他再次展现能力的契机呢?”
赵文博一时语塞,未再反驳,但眉宇间的迟疑之色仍未散去。
李景安纵然手段非凡,可人言可畏,一旦成了风气……
只怕这棚子再留不得。
倘若棚子不在,李景安纵使再有本事,也难以在三个月内,拿出那改良好的稻种,以应对南疆之约了吧?
而罗晋说话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扫过御座之上的天子。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这天幕显影于京城已非一日两日,陛下虽时常对李景安流露出欣赏,可从未像此刻这般,目光怔忪,神思恍惚,竟似魂游天外。
这绝非陛下平日里的模样。
反倒像是那个常伴李景安左右的人,神魂被陡然抽离,置换到了这九重宫阙之中。
如今只能隔着虚幻天幕,望着彼端熟悉的光景,流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怅然与望眼欲穿的怀恋。
这念头一生,罗晋便如兜头被浇了一盆雪水,浑身猛地一颤,打了个寒噤。
他慌忙收敛目光,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窥探天颜半分。
然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难平息。
那骇人的猜测,如同最阴毒的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上来,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难道眼前这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内里的魂魄已非往日那位?
甚或……连这具躯壳都已悄然改换?
——
云朔县。
正值晌午,日头毒得能烤焦地皮。
不止是那在外走动的人蔫头耷脑的,就连趴在门外歇凉的狗都一反平日活泛劲儿,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粗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家家户户门窗大敞,指望那点子微弱的风能穿堂而过,驱散屋里的闷燥。
大伙儿都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蒲扇摇得哗哗响,末了却齐刷刷叹出口浊气。
一张张脸上愁云密布,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县衙方向,心里头沉甸甸的。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先憋不住了,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右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嚷开了腔。
“俺实在想不明白!大人那劳什子的实验既然都证死了那耗子浑身带瘟病,这病气不得把那鼠崽子从里到外都腌透咯?”
“那尿泡子不更是瘟神爷的唾沫星子?咋还能拿来绷棚顶哩!这、这不是顶着瘴气摘毒菇——自找倒霉嘛!”
“指望着那一煮一刮就能把那些个病气给全抹掉了?这咋个可能呢!”
“要真是有这样的好事儿,俺们头十来年也不至于快把整个县都给烧穿咯!”
这话说得众人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那愁云又加重了好些。
旁边的王屠夫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呢?哎,也怪俺们!一听着了那法子好,就一窝蜂的应了,哪里就能想得到这些个?”
“如今倒是好了,东西都弄成了,才想起来那尿泡是带病儿的!”
“哎,不过这县太爷的脑子是灵泛。俺家侄儿不就是那搭棚子的工匠么?回来说了,那顶棚亮晃晃的,瞧着是透光!这材料,当真是顶顶好的。”
“好顶个什么用?”卖豆腐刘三娘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想到是那玩意儿绷的,俺这心里就直突突!这底下出来的粮……万一也沾上了那些个病可咋整?”
众人正说这话儿,却听到一阵竹杖戳地的声响。
“笃笃笃——笃笃笃——”
三声一组的,好不熟悉!
大家伙赶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
哪知这一瞧儿,便再没人能坐得住了。
纷纷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蒲扇往身后一扔,便一窝蜂的迎了上去。
“云大夫您可算是回来了!俺们可想死您了!”
“云大夫,这一路上可还好?有没有累着?瞧您身上这衣服破的,俺那儿啊新得了两匹棉布,织的最是细密了,俺回头拿来给您裁剪两身衣服?”
“云大夫,您这次出去可得了什么好药没得?俺前段时间上山可是采了好大一颗人参哩!俺一会儿便就给您送医馆去啊!”
“云大夫……”
“云大夫……”
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老者无奈地笑了笑,将竹杖往怀里拢了拢,颤巍巍地朝四方拱了拱手:“都好,都好。劳各位乡亲挂念了。”
“老朽此番外出,吃住都还顺遂,也采买了不少药材,唯独有一味,竟是跑遍了府城也未能觅得。”
众人一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顿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心里直犯嘀咕。
在这西南地界,谁不知道云老大夫的名声?
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还有弄不来的药材?
王屠夫最先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胸脯,嗓门洪亮的嚷嚷开了:“云大夫!您尽管说!是要啥稀罕物?只要是猪牛羊肉,哪怕是老虎豹子胆,俺老王都有门路给您弄来!”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热切地望向云老大夫。
他们虽在县城营生,但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
种地的、跑山的、打猎的,总归能搭上线。
再金贵的药材,只要那山里有,多费些时日总能找来。
云大夫闻言,呵呵一笑,摆手道:“并非什么稀世珍品。老朽缺的,是一味‘鼠尿泡’。”
“鼠尿泡?刘三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云大夫,连声调都高上了几分,“那腌臜玩意儿,您要它作甚?”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云大夫立刻板起脸,正色道,“此物炮制之后,乃是一味良药!”
“研磨成末,以水酒送服,可主治尿频、淋浊之症。”
“往日里,府城左近的药铺皆有售卖,不知为何,此次老朽几乎访遍大小药肆,竟无一家有货。”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心里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县太爷此前托了那木白小哥儿的口说,那鼠尿泡经炮制后,秽气尽除,瘟病不染,是顶好的材料。
他们当时还私下嘲笑县太爷年轻,又不是个正经大夫出身的,懂什么药理?
可如今,连素来德高望重、医术精湛的云老大夫也如是说……
这由不得他们不好生掂量掂量了。
这鼠尿泡当真有这般的神奇?纵使这鼠身上有再多的瘟病,一旦经过了炮制,便就病气全消,只落下那无尽的好处来?
众人垂着个脑袋,虽嘴上一言不发的,可这心里头,到底是如何都不敢信。
那可是瘟病啊……哪里就是一两番炮制便就能处理好了的?
云大夫一瞧这一幅众人皆垂着个脑袋,呐呐不语的模样,面上露出些疑惑来。
不由得问道:“各位乡亲们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们知道能从哪儿弄来这‘鼠尿泡’?”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只将双手抱拳,佝偻的腰更弯了一些,正色道:“若是各位乡亲们知道,烦请指引个明路才好。”
“这一味药事关紧要,实在是少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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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了查资料,鼠身上除了那些寄生虫,还有个汉诺病毒。
这个病毒吧,比较厉害的,古代也有,但是很少。
那我们就当他不存在吧,主要是我也配置不出福尔马林了……就连对标的醋+草木灰水+粗盐也不好配,查不到比例,实验室现在查的很严格,有摄像头,不好公器私用,原地开配的。
然后鼠尿泡入药也是有的,但属于民间偏方,很少用,也很不安全。
所以这个方案理论上是不可行的,只能作为一个理想化的谋略案用。
第93章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可不敢再说什么了。
只把那两只眼睛往大了一睁,半张着个嘴巴,露出个好大的震惊来。
事关紧要?!
实在是少不得?!
这这这——
那些个染了瘟病的玩意儿竟是有如此厉害的作用?!
可便是有,那上头也染着了病啊!
难不成,这云大夫还有那本事,将上头的病气给完全去除了不成?
那刘三娘是个最利落飒爽的性子,念头才刚一起,便急急忙忙的问出了口:“云大夫!您莫不是想左了?那鼠身上都染着瘟病哩!”
“您先头不是同我们说了么?这瘟病啊,是顶顶厉害的。”
“一旦沾染了,哪怕只是一丁点儿,那也是能整个人都给彻彻底底的腌透了!”
“怎的到了鼠身上就能用了呢?”
这话一出,当即便得到了大家伙儿的一致认同来。
“对对对!云大夫,这可是那年咱们这县里起了瘟病时候,您亲口说的啊!您莫要说什么您给忘了!”
“对啊云大夫!俺那会儿也记事了,听得真真儿的!您可不能否认啊!如今您又这么说,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么?”
“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岂可混为一谈?”云大夫眉头紧锁,面色一沉,打断道,“彼时瘟瘴正炽,邪气弥漫,岂止鼠畜带病?人息相通,风中亦恐含毒!”
“那般光景,自当以阻断传播为要,一切可疑之物,宁可焚毁,也绝不可冒险留存!”
他环视众人,见大家伙似有恍然,才稍缓了语气道:“而如今,你们可还嗅到一丝病气?”
“况且老夫几时说过,那未经炮制的鼠尿泡便可直接入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这便是了。”云大夫颔首,神色肃然,“‘炮制’二字,正是去芜存菁、化毒为药的关键。”
“鼠身之毒,多源自污秽环境与腐食积浊,蕴于血肉。”
“而尿泡虽在鼠腹,却如囊袋,与脏腑有隔。”
“只需取得后,立刻以烈酒或药汤反复洗刷外壁,再经日曝火焙,令其彻底干透,如此,外附之邪气便可尽除。”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这法子,竟与县太爷让木白传授的丝毫不差!
方才的担忧顷刻烟消云散,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哎呦!原来是这个法门!您早这么说,俺们这心可就落回肚子里啦!”
“就是!云大夫行医一辈子,俺们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您说的话,咱们能不信吗?”
“云大夫,您何必去外头买?咱们县太爷正搞‘除鼠防病’呢!县衙里收上来的鼠尿泡多的是,您直接去取便是!”
“对对!连炮制都不用您动手!县太爷不知从哪儿得的方子,竟和您说的一模一样!您直接就能用,多省事!”
云大夫却听得一愣,诧异道:“县太爷?咱们县……何时来了新知县?”
大伙儿这才想起他外出三月,对县中近事毫不知情,便七嘴八舌地将这几个月的新政一一告知。
云大夫安安静静的听着,面上虽不显,可那心里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里也跟着闪烁出了些惊诧之色。
这新来的县太爷竟如此厉害?
他这才离开多久?
短短几个月内,不止治了农耕,修了水井,就连山里那些个南疆遗民,也都暂时性的化敌为友,再未动过了干戈?!
云大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其实是昨儿个就悄悄回到了县城。
一路风尘还未拍净,连背上的药篓都来不及卸下,就被刘老实急急请到了县衙,见到了这位百姓交口称赞的县太爷。
这位县太爷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如剑,目似星,只是身子过于清瘦,面色也苍白得异样,在昏黄烛影下,竟像一抹自地府飘来的幽魂。
云大夫只略看一眼,便断定此人根基有损,本元已亏。
他以为是请他来看诊,刚取出针包,却听对方含笑道:“云大夫是吧?本官想同你做个交易。”
随即,便将那鼠尿泡之事和盘托出。
云大夫一听竟是要以此物糊弄百姓,当即脸色一沉,断然摆手:“大人莫要再言!此物纵是民间有所传闻,也属偏方野路,医典从不记载。”
“老朽虽一介布衣,却深知为医者当谨守本分,以诚立信,万万不可欺瞒乡里!”
“更何况,鼠类身带瘟瘴,平日死后皆需深埋焚化,以绝病源。”
“如今怎能徒手剖取内脏?万一尿泡破裂,秽物横流,瘴气四散,岂不是引火烧身,令全城再陷浩劫?”
“大人为一县父母,当以民生为重,岂可擅行此等险招!”
李景安虚握出个拳头来抵在了唇间,喉咙里逸出两声咳嗽来:“云大夫说笑了。若此事果真十死无生,纵有千般理由,本官也绝不敢妄为。”
他略顿上一顿,反问道:“依您高见,鼠身所带瘟病,根源何在?”
云大夫答道:“鼠辈出入污秽之地,体含浊气,兼之五行失调,阴浊蕴结,自成疫毒。”
“您所言不差,却未尽然。”李景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鼠穴穿行于地下,地底阴湿,郁结‘地瘴’之气,此为其一。”
“其二,鼠类多以腐食为生,食物败腐之中,自生‘腐毒’。鼠食之,则毒蕴于体内,渗入气血脏腑。”
“这才是疫病的根源。”
“然而,这腐毒瘴气,并非均匀散布鼠身全体。其毒性多凝于血肉、骨髓、肝肠之间,随气血运行而流窜为害。”
“唯独那尿泡一物,虽在鼠腹,实为储溺之囊,内外有膜,自成隔绝。”
“犹如以皮囊盛装污水,水虽污浊,皮囊本身却可暂得保全。”
云大夫闻言,冷笑一声,面上更是猛地一沉,眼帘一掀,那双眼便直直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那眼神里,怒火与失望交织,再无半分客气。
“大人!”他声音冰寒,“莫非以为老朽这把年纪是虚度的不成?听不出您这番‘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机锋?”
“是!不错!腐毒瘴气多凝于血肉脏腑,乍看与尿泡无涉。”
“但大人岂不闻‘脏腑之浊,下输膀胱’?血液周流,濡养五脏,亦带走污浊,最终借由这尿泡排出体外!”
“如此一来,尿泡如何能得以幸免?”
“如此一来,它非但不是净土,反倒是污浊必经之关隘,是藏污纳垢之所,其内蕴之毒,恐怕比别处更甚!”
他略顿了顿,眸光一闪,视线便落到了这屋里头唯一一扇窗户上。
“来时老朽便瞧见了院中棚架上绷着的东西,那便是鼠尿泡吧?”
“虽被处理得失了原貌,但如此大的数量,总非大人亲手所为。”
“那些被召来的匠人可知此物凶险?可晓得他们日夜相对的,竟是瘟病之源?”
“是否已被大人蒙在鼓里,以性命涉此奇险?”
一直守在屋内的刘老实听得了这话,直把嘴张出个能吞下整颗鸡蛋的大小来。
一双眼儿圆瞪着,面上满是愕然之色。
云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县太爷于这件事上避重就轻,压根儿没把那些匠人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怎么可能!
这县太爷自打来了这县里,心里装着,嘴里念着的,可都是他们这些个百姓啊!
县太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刘老实立刻偷瞄了一眼李景安,见他这面上依旧带着笑,眉眼垂着,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更是没底了。
县太爷这是怎的了?
那云大夫说错了话,怎的也不知道为自个儿辩驳一下?
还是……云大夫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厢心乱如麻,李景安却轻笑出声,坦然迎上云大夫锐利的目光:“云大夫果然经验老到,明察秋毫。本官刻意模糊之处,被您一眼洞穿。”
刘老实张着的嘴巴立刻就合上了。
他面上的血色尽数退去了,眼里更是空落落的一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委顿下去。
天呐!
还真让云大夫给说准了!
这县太爷在这件事上当真是糊弄了他们百姓!
“尿泡凶险,本官从未轻视。”
“然,种子关乎一县生机,百姓性命更是本官底线。”
“还是那句话,若无周全之策,本官绝不敢行此险招。”
云大夫脸上的冷意更重了些。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又时常在外面走动,可从未听说过哪里出了这能去除尸首上瘟病的法子!
这县太爷才多大?居然说他能有个完全的把握?这岂不是在说笑?
“哦?”云大夫直视着李景安,一字一顿道,“敢问大人,是何等通天手段,能称‘万全’?老朽愿闻其详!”
李景安唇角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略向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云大夫问到了关键。若要万全,必先弄清两件事。”
“这腐毒瘴气究竟是何物,以及它会引发什么?”
“您常在外行医,应当有所察觉。鼠类带来的疫病,大体分两种。”
他伸出两指,又逐一按下:“其一,暴烈凶悍,可摧城灭邑,是为大疫。”
“其二,病症虽险,却只缠磨一人,并无传他人之能。”
“本官在京中,在京时,常出入太医院,曾见各地呈报的秘档病案中有零星记载。”
“有医者剖验病鼠,见其尿泡之内,或可见微细活物蠕动,或虽目不能见,然依据病状推演,亦判定有‘微虫’作祟。”
“既为活物,便有灭杀之法。寻常之虫,以沸水蒸煮或烈火焚烧,便可断绝生机。”
“然确有极凶顽之辈,不畏寻常焚煮。对此,古籍曾载一法——”
他目光扫过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刘老实,最终落回云大夫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道:“需以松木为床,下置文火慢熏,逼出松木体内津液。”
“再静置澄澈,待液体分层后,独取底层粘稠之物,置于特制曲颈甑内。”
“甑口接引通风竹管。再以猛火攻之,直至甑壁凝出清露般的水珠。”
“收集水珠将整个尿泡浸泡上月余,即可尽数断其生路。”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顿,忽的又将那前倾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又立得笔直。
“当然,此法行事耗时极长,虽无漏网之鱼,却也耽误他事进程。”
“故,本官令木白着百姓取那膘肥体壮、牙口完全之鼠。于水中剥取尿泡,再煮沸,撑平,以松木火烟燎烤,再刮取表层油脂使用。”
“此法可保所有碰触匠人均性命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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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真的——用不了啊——木焦油汽化点不低的!但是俺们写小说嘛,可以稍微放宽松一点——
第94章
京城,紫宸殿。
夜已深沉,烛火摇曳。
萧诚御独坐案前,却毫无睡意。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方巨大的天幕——
只见幕布中的李景安正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一角薄被要掉不掉地搭在肚腹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李景安"萧诚御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云朔县虽已入夏,可夜半时分的凉意他最清楚不过。
那床薄被,还是他先前从这县衙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原只是为着他,没想到竟被这人如此敷衍地盖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后半夜寒气侵体时,李景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样子。
“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就这般不知爱惜自己么?”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斥道,那语气里染上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来。
自打出了那云朔县后,他这脑子里便生出段他原本全然没了的记忆来。
记忆之中,他原是在自己的寝殿里坐着的,对着那挂在天上的月亮,正苦思冥想着如何处理这云朔县。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方硕大无比的天幕竟划破那暧暧长夜,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跟前。
他那会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才要高呼侍卫,便见着一行字从那黑漆漆的天幕上跳了出来——
【别怕!】
【也不必惊扰了他人!】
【我是来帮你的。】
萧诚御的心突突跳的不听,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双星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心紧紧蹙着,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究竟是谁!朕凭什么相信你!”
【不必惊慌。我不属于这来,我来自于未来。】
【我是感受到了你心中有所困惑,故而前来,为您送来真正的人才,以解你燃眉之急。】
那天幕上的字说得有模有样,信誓旦旦。
好似他真能把这样一位人才给凭空变出来了似的。
可萧诚御如何肯信?
他心中所图谋之事,牵扯甚远、甚广。
要的不单单是于这县城建设上有所建设之人,还要于这军事、政绩上均有所建树之人。
可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才,他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不三顾茅庐,务必将其请回朝中做官?
若真请了回来,他又为何如今还在这忧心这云朔县该如何处理?
更何况,这诡谲的天幕本身就来路不明。
天幕似能洞察他的疑虑,字迹变换,又现出一问:【那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赌他能送来一个治国良才吗?
【对!】
新的文字跃然而出,斩钉截铁。
萧诚御心下一沉,警惕骤生。
他迅速环顾四周,殿内空旷,寂无声息,绝无第二人踪影。
【不必惊慌。我不属于这里,我来自于未来。我只是感受到了你的需求才找上门来。】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我打这个赌?】
未来?
萧诚御眉头紧锁,心中仍是疑其为怪力乱神。
但他终究开口问道:“赌约是什么?”
【没有赌约。我察觉到你的困境,而我也需要用你的困境来完成我的任务。对我来说,这是互惠互利。】
【但如果依照你的理解,赌约便是,一年时间,我给你一个人,帮你打造一座逐步走向繁荣的县城。】
【如果你赢了,你将收获一座逐步走向繁荣的县城和无尽的新知识。】
【如果你输了,也没有代价。因为我来自于未来,带不走属于这里的任何东西。】
萧诚御心底里全然不信。世间岂有如此能人,若有,早该名动天下,为他所用了。
更何况,既是赌约,岂会只有得,没有失?
这来自未来的异物,莫非真是专程来行善的?
可云朔县如鲠在喉,尤其是其地处西南边陲,可以贫瘠,却绝不能生乱。
权衡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
刚一点头,一股异香忽地窜入鼻息,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人已身在通往云朔县的颠簸官道上。也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骑着毛驴、哼着古怪小调的李景安。
“哎……”萧诚御轻叹一声,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低声自语,“李景安啊李景安,待你回到京城,站在朕的面前时,可还会记得你我在这云朔县共度的种种?”
就在这时,天幕上的景象悄然隐去,再次浮现出两行熟悉的字迹:
【欢迎回来。】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萧诚御缓缓靠回座椅上,良久,终是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是,你赢了。朕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朔县。”
“你要朕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大梁,朕都可以应你。”
【没有代价。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完全得到了。】
——
众人簇拥着云大夫来到县衙后院,只见院门大开,里头赫然晾晒着一大片鼠尿泡。
每一个尿泡都似被精心处理过,外层厚厚的油脂膜剥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最薄透的内皮,在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众人一见这情形,心里都咯噔一下,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之前虽也来听过木白小哥讲解注意事项,却从没听说要剥得这样干净。
况且云大夫要的是鼠尿泡,这剥得只剩一层薄皮,还能作药吗?
刘三娘忍不住开口:“云大夫,您看这些……还能用得上么?”
云大夫望着那些被处理得极薄的尿泡,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昨夜县太爷才说服他,带他来看时,这些尿泡还只是初步撑开晾平,怎的一夜之间,就变成这般模样?
他下意识朝院内望去,并不见李景安坐在院中。
只见堂屋门虚掩,从门缝透出的光线里,隐约可见李景安正蹲在地上,手持小刀,不知在仔细处理什么。
云大夫心头一紧,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顿时锁紧。
这县太爷,怎的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他难道不知自己底子虚透成这样?
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若是突然晕厥,可如何是好!
众人见云大夫皱眉,却都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心疼药材被“糟蹋”,纷纷急着解释了起来。
“云大夫您别急!俺们当时抓的老鼠可多了,肯定还有没剥这么干净的,俺们这就进去找!”
“是呀云大夫,县太爷这么做是有缘故的。他要做种子改良,需用这尿泡薄膜搭棚子,带油的透光不好,才剥干净的,绝不是故意糟践药材!”
“您千万别生气,俺敢打包票,县太爷真没坏心!”
云大夫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为李景安辩解,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哪里是气什么暴殄天物?
且不说这本就算不上天物,单看这满院的细致工序,他也明白李景安所图非小。
他气的,是这位县太爷全然不顾惜那副破败的身子,在此强撑劳作!
只是,碍于昨夜与县太爷达成的“协议”,云大夫不便将满心忧虑说破,只得将手一摆,故作淡然道:“老朽岂能不明此理?只是见药材形态已改,无法入药,未免觉得可惜罢了。”
他顺势吩咐众人:“这些确已不堪药用。快去瞧瞧是否还有未及处理的存货,若有,速速取来。”
大家伙一听得了这话,便都一窝蜂的涌入了院子之中,嚷嚷了起来。
“县尊大人!您在吗?俺们来求点东西!”
“李大人!俺们进来了,那尿泡可还有存货?俺们县里的云大夫回来了,正等着这味药呢!”
“县尊大人?您在堂屋里头么?”
刘老实就搁在那堂屋里头站着,望着李景安亲手处理这些个鼠尿泡,心惊胆战的厉害。
生怕这县太爷一个不小心就割伤了自己的手,沾染上了那些个污秽病气来。
如今听得了外头的嚷嚷声,便知道是云大夫照着昨晚的计谋行事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赶忙对李景安道:“大人,大家伙儿都来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景安这会儿子正忙着剔净手中尿泡上最后一点油脂呢,闻声指尖微颤,刀尖一偏,竟在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霎时沁出,落在这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了。
刘老实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快步上前,对李景安道:“大人,您的手!”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刘老实别慌张,然后随手擦掉了上头的血珠,这才撑着一旁的方桌,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将腰腹往桌沿上一靠,双目紧紧闭着,试图忍过那忽然就泛上来的一阵阵眩晕来!
托大咯……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浅浅的苦笑来。
自寅时醒来,他便将那些初经熏制的鼠尿泡挪进屋内,着手二次处理。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个早上,不仅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身子都几乎固在一个姿势,未曾变换。
先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猛然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才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景物旋转模糊,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他这心底忽地漫上一丝对木白的思念来。
要是木白还在这儿,定会早早将温热的饭食端到跟前。
更会掐着时辰,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这堆活儿里拽起来,断不会容他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骨吧……
外面的询问声愈发大了,一听便知道是都聚到了门口,可又碍于身份,不敢进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走吧,我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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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的夜班,刚出来换班的时候急匆匆的就发了。
这会儿趁着吃夜宵再看,原版的口语化真滴太重了,遂改之……
木白和萧诚御的关系已经解锁了,接下来——
第95章
无人作声,……
李景安才迈出门槛,便被一众百姓团团围定。
无人作声,只一道道目光殷殷切切地投在他身上,那些个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上,无不满溢着热切。
云大夫默不作声地立在后方,双眉紧锁,昏黄的眼眸里尽是浓浓的不赞同。
他忽地扭头向后一瞥,目光正撞上刘老实的双眼,当即双目一瞪,冷哼一声。
刘老实本就在李景安屋里待了大半日,亲眼见他劳碌不休,心中早已惴惴。
加之昨夜之事他也是亲身经历,更是深知县太爷身子骨之差,完全架不住这般操劳。
此时被这么一瞪,更是心虚不已,忙不迭把头一低,脚跟一拧,缩身藏到了李景安背后。
他那动作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扑在李景安背上,惹得李景安肩头下意识一颤。
没曾想,这一下轻颤就如同那石子落了那河,实实在在的在大家伙儿的心上打出圈涟漪来,也扯出了好心的关心的话。
“大人?可是身上发冷?快,快给大人取件外衫来!”
“虽说入了夏,可这些年景不正,风里都带着阴气。您身子骨本就弱,千万要仔细保重啊!”
“木白小哥儿呢?平日不都随在您左右么?今日怎不见人影?”
这一问刚落,李景安身形微微一僵,面上神色滞了片刻,才复如常,淡然一笑道:“京中有事唤他,暂且回去了。”
他转而问道:“方才在屋里听闻,诸位是想要那些鼠尿泡?”
众人齐声应和,七嘴八舌道:“正是!云大夫说入药需用此物。可架上挂的那些都不大合用。”
“俺们记得,这些时日俺们剥出了好些鼠尿泡,若是您这儿还有富余……”
众人话说一半,忽地齐齐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着往地上瞟,不敢再往下说。
他们原本想的简单,但如今再看这满院子晾晒出的现状——
这鼠尿泡,县太爷这儿还真不一定有剩下的了!
县太爷眼下也是急用的。
别看这棚子搭得简陋,可上头绷着的那层鼠尿泡膜,实在是脆薄得很。
稍不留神,便能碰出个大窟窿。
人们忍不住又望向那处罩着尿泡膜的试验田。
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膜,田里的情形竟是分毫毕现,看在眼里,简直与毫无遮挡一般!
更惹眼的是,那里头的土色,瞧着比他们自家种庄稼的地要深黑得多,一眼便知是极肥沃的。
薄膜底下,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他们虽住在城里,可谁家院里没几畦菜地?
个个都是伺弄过庄稼的,心里都清楚,这又肥又润的地,才是长庄稼的好土!
王屠夫想起自家那块总是干渴的菜地,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大人,您这地是下了多少底肥?一天浇几遍水?瞧着真是好啊,俺家那地可从没这般滋润过!”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看向旁边的刘老实。
他才从【模拟实验室】里出来,哪曾留意过这块地?
平日都是刘老实经手的。
刘老实见目光扫来,赶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大人,回各位乡亲,这地可没上过肥,也一滴水不曾浇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那棚子,“都是那棚子的功劳!”
“可真给您说准了!自打建成了那棚子,这棚子里头的地的颜色就一日深过一日,水汽充盈的厉害,根本不用往里头补了!”
众人一听,霎时都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居然全都是这棚子的效用?
这也忒匪夷所思了吧!
这一下,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开了。
搭棚子的木架本就不费什么钱,上头这层膜的炮制手法大家也都学会了,就连先前最担惊受怕的“毒物”之说,眼下也有云大夫的话作了保。
他们这自家里,是不是……也能照着样儿搭一个?
李景安却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颔首道:“尿泡,本官这儿确有。”
“只是我也听闻这市井传言,说这鼠尿泡带毒,如今怎能入药?”
话音未落,云大夫已自后缓步而出,捋须接口道:“大人所闻不虚,鼠尿泡确含毒性。”
“然药典所载,带毒之药材何止一二?以毒攻毒本是医家常法。况且——”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檐下悬挂的尿泡,微微一笑,“此物之毒,经炮制便可尽除。”
“老朽观大人这一屋子尿泡,炮制得倒颇为干净。”
“莫非大人亦通晓炮制之法?”
李景安不答,只反问:“那依云老看来,本官的炮制手法如何?”
云大夫闻言,眉心深锁,偏头细看那已剔净油脂的薄膜,又望了望屋内处理未半的坯料,重重叹了一声,面露痛惜之色。
“若论入药……此法炮制,实属暴殄天物。”
“尿泡入药,首重形完气足。”
“其内里油膜本有滑润之效,而大人这般炮制,将油脂去得干干净净,只余这蝉翼般的薄透一层。”
“如此,药性已失,如何还能入药?”
李景安闻言却是一笑:“虽不堪入药,于这土壤保温蓄湿,却是功效卓著。”
“眼下虽已入夏,日头毒辣,若任其直晒土地,水汽肥力顷刻便散。”
“况且县城之地,不比乡野,多年人迹扰攘,土质本就贫薄。”
“这一层薄膜,瞧着脆弱,却能隔炎热、保墒情,令土壤在这方寸之间自生水肥,养出沃土。”
“虽炮制之旨各异,然手法大抵相通。百姓若知此法出自医理,对这棚膜自能多信几分。”
云大夫沉默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
“后续工序虽分两道,但那祛除病气、化解毒性的根本法子,确是一般无二。”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将众人心头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涤荡干净,继而有生出股火热来。
那一双双眼睛只灼灼地盯着那小小棚架上,目光滚烫,恨不得能立时三刻便将这保墒保温的宝贝整个儿搬回自家院里去。
王屠夫按捺不住,抢着问道:“大人!照您这么说,俺们是不是也能学着样,在自家院里搭起这棚子?”
李景安却摆手道:“此物好处虽多,弊端却也明白。而这最难处在难以长久维护。”
“即便在县衙,也须日日有人看顾,时时修补。”
“县里人手尚足,又有诸位帮衬炮制,尚能周转。”
“可若分散至各家各户,人人皆有生计奔波,哪来这许多工夫时时打理?”
“初时或觉新鲜,有闲心照应。日久必然懈怠,弃之一旁,再无用处。”
他略顿一顿,又道:“此物虽不大,却极占地方。县内皆是那一进或二进小院,如何能长久容下?”
“若要抛弃,又须集中焚化,于诸位实是桩麻烦事。”
“故而,本官不建议大家留用。”
李景安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众人脸上那点热望霎时熄了,个个耷拉着眉眼,目光黏在那棚子上,挪都挪不开。
心里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惋惜。
多好的一桩物事,偏偏就搬不回自家院里使唤!
难道大人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这保水保肥的奇效,实在是叫人割舍不下啊……
李景安是何等眼力,早将众人那点心思瞧了个分明,当下莞尔道:“若有那省心省力的替代之法,本官又何须耗费心力,行这权宜之计?”
大家伙儿一听这话,也都觉得在理。
要知道,木白小哥儿才刚提起这一茬的时候,可是引发了好大一阵争议呢!
那些个工匠们当即就甩了脸子,口口声声说“不干!”
还说什么县太爷飘了,全然不顾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要不是后来木白小哥儿拿出了那两个实验来证明这鼠尿泡不至于要了大家伙儿的命。
再加上大家知道这鼠患危害,这才肯点头一并弄了这棚子。
便是弄了,后头也还是有谣言跟着传了出来。
这要不是云大夫忽然回来了,又恰巧需要这一味药材,解了这燃眉之急的,只怕这棚子铁定是要被推倒了的。
趁着大家伙儿在这儿感慨沉思的光景,李景安早已示意刘老实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鼠尿泡取了出来。
一共两个包裹,都用纸细细的包了,栓好了绳子。
云大夫拎在了手里,便知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点点头道:“既如此,老朽便且先回医馆了。”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提醒李景安道:“大人,老朽观您气色不佳,还当好好休息才是。”
李景安顿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
虽说他这身子骨不好,但这份不好可不是休息休息便就能好的啊……
但云大夫也是一片好心,李景安便笑道:“本官知道了,有劳云大夫了。”
云大夫点点头,便拄着拐慢悠悠的离开了。
目送着云大夫离开之后,李景安这才看向还没离开的大家伙儿,问道:“本官看这土也养的差不多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本官手里有一份耐旱抗虫害的种子。”
“不如,我们且同如今在用的种子一同种下?再看看是否能混出些更好些的种子来?”
第96章
众人听得这话,霎时间都惊得呆了,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木头也似戳在原地。
那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子,蓦地里放出光来,脸上也透出极大的欢喜。
耐旱?还抗虫害?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要不怎么说咱们县太爷是文曲星下凡呢?
连这等他们想了大半辈子的神仙种子都弄得到!
他们手里的稻种,也是祖祖辈辈精心选育的,可恨那地里的蝗虫蝼蛄总来作耗。
往往秧苗初插时绿油油一片,眼见长势喜人,可到秋收打谷,能剩下五成便是老天开眼了。
谁不心急?
可谁又有法子?
年年只得拣那最饱满厚实的留作种粮,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李景安在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叹一声。
这粮食二字,真真是压在百姓脊梁上的一座大山。
“大人!大人!您说的……可当真么?”
一个老农搓着黝黑粗糙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眸子里那点热切的光,藏不住地闪烁起来。
“您手上……真有那不怕旱、不怕虫的仙种?”
李景安只笑而不答,转身进屋,假意翻寻一阵,方拎出个粗布口袋。
当众解开扎口的麻绳,将袋身微微一倾——众人忙凑上前,凝神细看!
只见袋底密密铺着一层金灿灿的种子。
这种子与他们惯常所种大不相同,颗粒略小,颜色也浅些,唯独那饱满圆润的模样,比他们年年精选的谷种还要结实几分。
“此乃耐旱抗虫的新种,”李景安温言道,“然空口无凭。既然地已养熟,本官便先试种一畦。这地里生不生虫,诸位一看便知。”
“好!好!好!”
那老农喜得连连拍掌,忙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平举到李景安面前。
“县尊大人,小老儿伺候了一辈子田地,这活儿熟稔!求县尊大人将种子交给小老儿来种吧?”
李景安含笑拈起几粒种子,轻轻放在老农掌心。
“老人家,这是试验田,每块方寸不大,用不了许多种子。这些尽够一畦之数了。”
“其余地块,仍照旧法播种寻常稻谷,以作比对。”
他神色一正,特别嘱咐道:“只一件最要紧,此种极耐旱,万不可多浇水。”
“需将田地略加改造,垒土为高畦,种子务必播于高处。”
“至于低处,且种下寻常的种子,再浇上水,因着水会随着土壤蔓延的缘故,让多余的水漫上这批种子的根部才好。”
那老农种了这几乎一辈子的地了,哪里就听说过这般古怪的道理?
当即就把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这道理他确实没听说过,但这画面他往日里侍弄田地的时候可是没少见啊!
尤其是那有些坡度的土地,往往是高处浇好了,低处也都变深了颜色。
反倒是在低处浇了,高处虽说也会变色,却好了许多。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李景安徐徐道:“那搭建出的棚子虽说将地气地热都聚了起来,可水汽也跟着聚于棚内,耗散不开。”
“若你们多在棚子里呆过就知道,那里头连空气都带着股子湿气呢!”
“这耐旱的种子一旦种下去,便是吃这空气里的水也都够了,哪里就需要浇水了?”
“只是咱们县里的土壤不易聚水罢了,还得再补上一些。但直接浇又多了,便只能寻得这个法子了。”
那老农忙连连点头,一边道“省得了”,一边又忙不迭的把这一院子的人一窝风的带走了。
倒是刘老实非但没有离开,还露出些实打实的担忧来。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哪儿来的种子?”
李景安面不改色的扯谎:“京里带来的。是从番邦进贡来的种子。家父任职于工部,才得了几颗。”
“后来被我种在京外的庄子里,留了一批种子。如今要用,这才想起来,便拿了来用的。”
他顿了顿,旋即自嘲似的一笑:“不过京里的土到底是和这里不一样的,还需再让种子适应适应土性才好。”
李景安这般说着,眼底略过一丝狡诈的光。
虽说将这【模拟实验室】出的稻种推给京城着实有些不大任意,可这山高路远的,哪里就能传的到人耳朵里头去呢?
既传不出去,又和没推有什么区别?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轻飘飘一句话,顿时令李唯墉面色骤变。
他脸上血色尽褪,怒目圆睁,胸中一股怒气如遇明火,瞬间燎原,烧得他五内俱焚。
一句呵斥已冲到舌尖,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之上,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再也吐不出半分。
他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闭上双眼,满面尽是无力回天的灰败。
小兔崽子!当真是来讨债的!
李唯墉在心中狠狠咒骂。
这逆子三言两语,就在这朝堂之上,替他结结实实地树了个敌!
工部尚书罗晋闻言,也不由得面露错愕。
他的目光在李唯墉与天幕之间来回游移,百思不得其解。
李景安此举是何意?如此天大的功绩,怎能说让便让了?
反倒是礼部尚书谈子平,才听得了这话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李大人真是好手段。番邦进献稻种这等大事,连我这个礼部尚书都未曾与闻。莫非……大人与外邦另有私交不成?”
“谈大人慎言!”李唯墉当即厉声驳斥,“我朝历来外邦朝贡,一应贡品皆由礼部经手,登记造册,纳入国库,流程清晰,人所共知。”
“况且当时下官不过一介员外郎,连上朝的资格都无,何来渠道与外邦私相授受?”
“犬子素喜搜罗奇物,那些年京城东西两市常有胡商往来,贩售各邦特产,他或是在市井之间偶然购得此种,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何将此功归于朝廷……”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沉重,“皆因云朔县前任县令渎职,致使当地百姓对朝廷怨气深重。”
“景安将此良种说成是朝廷所赐,不过是借机挽回朝廷在云朔百姓心中的威望罢了。”
“此子虽行事鲁莽,这片维护朝廷体面的苦心,还望谈大人明鉴。”
吏部尚书王显在一旁听得面露讶色,他细细打量着李唯墉,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往日只知此人如泥鳅般圆滑,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急智与口才。
这一番话,不仅将“私通外邦”的嫌疑撇得干干净净,更是将李景安看似任性的举动,巧妙扭转成了为君分忧、顾全大局的忠义之行。
了不得啊……此等人才,屈居于工部,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显悄悄瞄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萧诚御,心下已然开始盘算,今年吏部考核,或可将此人调任他处?
御座之上,萧诚御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扶手的指节。
他眉心微蹙,一丝无奈与担忧悄然划过眼底。
这李景安,性子还是这般跳脱不羁。
可曾想过,事关朝廷体统,世上岂真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满朝的老狐狸,若知晓是他在云朔那小地方撒下这等弥天大谎,是会感念他这份“人情”。
还是会趁他羽翼未丰,干脆利落地将他摁死在泥里?
罢了……既然他人已回来,且如今天幕之事再也瞒不住人,不如就由他这当皇帝的,暗中替他把这窟窿兜住。
“这稻种,国库之中,当真没有记录?”萧诚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沉寂。
谈子平一愣,喉头顿时发紧。
说“有”?
他翻遍礼部档案,确确实实未曾见过。
说“没有”?
他偷偷抬眼去觑御座上的神色,圣人面容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可他心底却莫名笃定,陛下绝不想听到“没有”二字。
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户部尚书赵文博持笏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我朝国库录档之中,确无此物。然臣记得,前朝曾有南洋小国来贺,贡礼中便有一匣异域稻种,据称耐旱抗虫,颇为神异。”
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继而从容道:“可惜后来此物自宫中流散,下落不明。”
“臣多年前曾听闻,那匣稻种曾在西市出现,待臣派人前去寻购时,店家言说已被一少年郎购去。”
“如今想来,购得此物的,应当便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李景安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李唯墉,温声问道:“李大人,可是如此?”
李唯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和:“赵尚书明鉴,正是如此!”
“犬子当年确是买过一匣稀奇种子,下官还曾斥责他不务正业……万万没想到,竟是前朝遗珍,更不料能在云朔建功。”
萧诚御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赵文博坦然的脸,又掠过李唯墉如释重负的神情,最后定格在谈子平那犹自不甘的脸上。
“前朝遗珍,流落民间,竟被李景安阴差阳错购得,如今又得用于云朔县,解了一方百姓饥馑之苦……”
“此乃天意,亦是我朝之福。”
谈子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诚御目光微沉,继续道:“至于稻种来源,既有赵卿与李卿证实,乃前朝贡物流散所致,便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谈卿身为礼部尚书,恪尽职守,详加查问,亦是应当。此事,就此为止。”
谈子平喉头滚动,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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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自打那新种入田,转眼已过了十余日。
这十日里,田地中的禾苗竟似通了灵性、学会了戏法一般,一日一变样。
头日才刚撒下种,隔两日便见根须扎稳了。
再三日,那嫩芽就破土而出,绿莹莹、翠滴滴,仿佛指头一掐就能迸出青浆来。
伺候田亩的老汉起初还被惊得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只顾合掌念佛,直呼是神仙显灵,任那李景安如何解说“模拟天时”的道理,他也只当耳旁风。
后来,这般奇诡的事见多了,人心也便木了。
如今就只依着李景安的吩咐,于这每日寅、申二时准点去试验田里施肥浇水、松土理苗。
凭那苗苗如何一日一个戏法的变化,也惊不着他分毫了,就好似默认了这地里头的苗苗合该是这幅快速生长的模样。
好在,这老汉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会外道。
这田地头那神乎其神的变化,只李景安、他和那帮子在京里头瞧天幕的人知晓,旁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
京城。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头一茬芽儿破土而出时,便似股龙卷风,携火星子瞬间烧着了整个京城。
“这种子不是才将将种下的么?怎的才五六日的功夫,就连芽儿都冒出来了?”
“那棚子当真有这般神奇?那俺们,俺们要是把这学会了,岂不是也能让院里头的庄稼快快快的长出来?”
“你莫不是疯了?没听到那天幕里的县太爷常说因地制宜么?那是西南!俺们这里是京里!这天南地北的,咋可能照搬啊!”
“天爷哎!这般好的县太爷!怎的京里就是留不住呢!”
……
而此刻,紫宸殿内。
萧诚御凝视着天幕上那一片生机勃发的绿苗,面色阴沉如水。
李景安的能耐,在他当初化名“木白”、潜伏于其身边时,便已深知。
说是神仙手段,亦不为过。
这暖棚的诸般巧妙,李景安曾与他细细分说过,便是那鼠尿泡如何炮制、棚架如何搭建,也是当着他的面,亲手教会了流民。
可为何,眼前这棚中之苗,长势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莫非……李景安当初对他有所保留?
这念头刚一冒尖,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会,李景安绝非此等心口不一之人。
萧诚御深知,李景安之能,在于其思绪如泉涌,往往事情未发,已有雏形,待事物具象而成,他的新想法又已层出不绝。
只怕这暖棚催生之效,也是待棚子彻底落成后,他又琢磨出的精进之法。
一念及此,萧诚御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
当初实不该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若非如此,此刻他仍能以“木白”的身份伴其左右,李景安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他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困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只能凭借天幕泄露的些许片段,来费力揣度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见众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神色凝重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看啊,这满朝朱紫,同样猜不透李景安的玄机。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们实在无法相信,仅凭区区一盆水、一碗肥,再加这高低不平的田垄,怎能叫种子在这原不该扎根的季节里生出如此旺盛的芽苗?
可那天幕之上,绿意逼人,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道,李景安所言非虚?这棚子果真能偷换节气,甚至……加速时光?
可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调节气候的?
恰在此时,那天幕之上,正巧放到了这一节的关键解释。
云朔县的棚田里,那位负责伺候试验田的老农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李景安一口一个“神仙显灵”地喊着,眼中的热切如同火炬,亮得灼人。
李景安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试过搀扶老人,可老农执意不起,力气又大,他只得由着,温言解释道:“老人家,快请起,真的没有什么神仙。这苗子长得好,全仗着这棚子的巧思。”
老农哪里肯信?
他亲手炮制鼠尿泡、参与搭建棚子,这棚子有几斤几两,他自认门儿清,断无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那是因为本官后来又将这地调整了一番!”李景安见他不信,只得耐心剖析,“您是老把式,定然知道,庄稼生长,离不开水、肥、天时,对否?”
老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困惑来。
这般连那几岁大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县太爷好端端的提起来做什么?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肥,为何棚内棚外差异如此之大?奥秘就在这‘天时’上。”
“您可将这棚子想象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暖屋。白日日光透入,热气积蓄其中,无处可散,棚内便自成一方暖春。”
“禾苗在暖春中生长,自然远比在外挨冻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走到角落掀开草垫,露出几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光靠白日蓄热还不够,夜里太阳下山,寒气便来。”
“这些瓦罐白日吸足热气,入夜便缓缓释放,如此一收一放,便好似给禾苗烧了个不熄的暖炕,保它日夜皆在宜长之时。”
“种子得了这般周全的伺候,怎能不拼命生长?”
工部尚书罗晋看到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豁然开朗:“妙啊!此理竟如此通透!”
这棚子如同关窗闭户的暖阁,而瓦罐储热,恰似在阁中置了暖炉。
寻常作物所需热量终归有限,以此法将一方天地变得温暖如春,种子萌发、禾苗生长自然事半功倍。
这李景安竟是利用此等物理常情,巧妙模拟出了适宜生长的微缩节气!
赵文博晃悠了过去,因问道:“罗大人,看来你是知晓这其中的缘故了?”
罗晋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李景安掀开的那些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上,简略解释道:“无非是集暖保温之法。看似简易,然能思及于此,并用于稼穑,确是巧思。这李景安,不愧其名。”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赵文博忍不住感叹,“经此一事,圣人更知其能,怕是愈发不肯放他离开京畿,外放历练了。”
可罗晋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反添了些许愁容。
“倒也未必。”他声音沉缓,“稻子长得好,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接下来的‘收割’一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只怕……前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赵文博一怔,收敛了笑容:“罗大人此言何意?莫非这新稻在收割上,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并非稻种有讲究,而是我们以往的法子,怕是要不顶用了。”罗晋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认真,“你我都知,往年粮产不丰,除了天时、种子之故,那收割时节,谷粒脱落糟蹋在地里的,又何尝少了?虽总遣些孩童去田里拾穗,可那谷子一旦落入泥中,人踩马踏,十成里能收回一两成便算不错了。”
赵文博自然清楚这些损耗,闻言不由点了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罗晋继续道:“以往的稻谷,穗小粒紧,尚且如此。如今你看李景安田里的架势,只怕外头田里,穗头沉甸甸的,颗粒又饱满硕大,茎秆想必要更纤弱些。”
“待到成熟时,怕是风一吹,人手一碰,那金灿灿的谷粒就跟雨点似的往下掉。”
“若还是用那老旧的镰刀,靠人力一把把去割,动作稍慢,或是工具不够利落,一亩田折腾下来,落地的谷子怕是比收进仓的还多。”
他顿了顿,才惋惜道:“真到那时,忙活一场,最终的收成,恐怕还不及往年那些‘结实’的稻谷。”
“这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文博听到此处,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心竟渗出些许冷汗。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罗晋摇摇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看李景安于这收割的工具上,是否也有些独到见解了。”
——
云朔县。
这日辰时方过,老汉正要掩门歇晌,忽见乡下的亲戚背着个褡裢,手里拎着好几串油光光的腊肉腊肠,满面红光地叩门而来。
二人一年未见,自是热络,待到说起田里的收成,更是眉飞色舞。
那亲戚搁下手中物事,拍着大腿道:“老哥!你是没见俺家那几亩稻子!自打用了那县太爷弄的那肥料池子里沤出的熟肥浇灌了,你猜怎么着?”
“如今那穗头沉得压弯了腰,秆子都快要趴进地里头了!”
“俺瞧着这架势,怕是等不到全熟了,得提前收了去。”
“不然,只怕这镰刀稍一碰,谷粒就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哩!”
那老汉这几年何曾见过自家亲戚这般眉飞色舞的模样?
如今又管着那方试验田,自是对县太爷的手段心服口服,非但没有质疑,还连连点头,抚掌感叹道:“可不是哩!早先种不出粮是天年不顺,没奈何;如今既种出来了,若任它糟践在地里,岂不丧了天理?”
“俺们这县里,好久没过过这般肥的年了。你那啥时候割稻?若是时间得当,俺也去卖把子力气,给你这田添个人头?”
说着便拎起那桌上的陶壶就要倒水。
可这手才碰上那壶柄的,老汉便立刻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照着他这亲戚的说法,如今人不该是在家里磨着镰刀么?
怎的还上了这京里来了,还提着这么些腊货。
就好似……竟是专程来“看”他的。
那老汉把眼皮轻轻朝下一耷拉,便指着那几串腊货道:“你这大老远进城,总不能专为送这口吃食?”
亲戚一听,笑容收了,皱眉道:“不瞒老哥,俺原是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一柄厚背砍柴刀的。”
“这不眼看要抢收了?俺这一翻东西,这才发现那些个旧家什都豁了牙。就想着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的。”
“可谁知他铺子板门紧锁,炉灶冷清,隔壁掌柜说,张铁匠这五六日都没开张,猫在后院不知道在做什么!”
“俺实在是急啊……就想着,想着,您不是跟那张铁匠有个姻亲么,想求您帮着搭个线……”
亲戚越说声越低,头也垂下去,脸膛烧红到脖颈,连勾腊货草绳的手指都羞得蜷起。
他羞得要死。
想他腰板挺直大半辈子,还以为能挺到死哩!
没曾想此刻倒弯了下去。
可这不弯也不行啊!
那可是庄稼!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啊!
老汉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往年啊,田里头的庄稼不好,好容易种出的那些个,便是徒手拔也都是够的,哪里就需要用得上这镰刀了?
而这镰刀么,摆的时间长了,便就得生锈。
那锈又是个肯吃铁的,就容易坏。
如今再拿出来,除了打把新的,便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不过……
老汉的眉头一蹙,面上便露出些诧异来。
那张铁匠五六日不曾出工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可是个最贪财的,如今这这田里收成好了,家家户户都得上这县里头来打镰刀,砍柴刀的。
他不日日开门营业,反倒把门一关,往后院子里一猫,不问世事了?
古怪极了!
莫不是,这人也领了县太爷的任务不成?
那亲戚见这老汉非但不答话,反倒把那一双眉头往内一皱的,心中顿时生出股火气来,当即便想将这腊肉往桌上一丢,扭头就走——
可这头才回了半个,便又想起家里头婆娘和娃娃那挂满了殷切希望的脸来,只得把这火气往回压了压,轻声问道:“老哥哥,不,不方便吗?”
老汉被吓得一个激灵,扭脸望向,见他那眼睛,便知他是想左了,忙笑道:“方便!怎的不方便?”
“俺就是在想啊,那老张你也是知道的。最是个贪财的。如今正是”
可不是哩!
那亲戚在心里疯狂的点头。
他家的田是最瘦的,如今连他家的田都这般光景,别处还不知怎生丰收景象!
既如此,家家户户还不得都来打趁手镰刀好回去割稻?
这般好生意,张铁匠不知开张,反关门猫家里,实在古怪。
只是,这样的话,他实在不好当着这老汉的面上说出口,只得干笑了两声,将心底里的那点子疑惑给遮掩了。
“许是,忙吧?”
“那哪儿能啊?”老汉一听,把手摆得跟扇风似的,压低了声音,“俺们这云朔县城,可不比你们乡下地广人稀,发生点啥事,隔个三五里就不知道了。”
他凑近自家亲戚,指了指周围紧凑的屋舍和狭窄的街:“俺们这儿,屁大点地方!东家吵嘴、西家丢鸡,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儿,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从城南传到城北,谁都瞒不住!”
“那张铁匠,”老汉朝铁匠铺的方向努了努嘴,“平日里叮叮当当最是闹腾,这两日却悄没声息,关门闭户,连火星子都瞧不见几点。”
“不开门做生意,又没个缘由传出来,这还不古怪?定是藏着掖着啥哩!”
老汉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在理,一种“非得探个究竟”的劲头上了来:“你且等着,我把这几件家伙事归置一下,这就领你过去瞧瞧!”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虚实。”
说着,他便利索地将摊子上的几件农具归拢到墙边,用旧麻布草草一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便领着那将信将疑的亲戚,朝着张铁匠那略显冷清的铺子走去。
才拐过街角,离那铺子还有一段距离,老汉便猛地收住了脚步,一把拉住亲戚,缩身躲到了一棵老槐树后。
他眯起眼,伸着脖子往前一瞧——
嘿!果然有古怪!
只见平日里烟火缭绕的铺子前,县令李景安李大人正站在那里,和满脸络腮胡的张铁匠说着话。
张铁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情绪似乎十分激动,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纸张和李景安比划着什么,脸色涨得发红。
而那位县太爷,并不着官服,只一身寻常青衫,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还开口附和两句,像是在肯定铁匠的说法。
“俺就说么!”老汉看得直皱眉,扭头对跟来的亲戚道,“怪不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县太爷安排差事了!”
那亲戚听得了这话,心里急的不行。
这接下来便是农忙的时候了,什么事情能急得过立刻去收割那稻子?
便是有,也该先放放,将张铁匠让出来,先把这镰刀给打出来收了稻子才是正经的啊!
眼看着这铁匠似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指点,就要把这县太爷往自己的屋子里拽了,那亲戚心里叫一个着急了,赶忙就要往外冲去。
老汉见了,当即就变了脸色,忙不迭的伸手一扯,将人给拽了回来。
“你是要做什么!这铁匠如今被县太爷占着哩!你这是要上赶着给人添乱了不成?”
那亲戚急的干瞪眼,扭头,一叠声的道:“老哥哥!这怎么能叫添乱呢!那村子里多少户人家就等着这会儿子打了那镰刀好家去收割抢农时的?”
“县太爷这早不占晚不占,怎的偏偏是这个时候?只怕是县太爷还不知这农时要紧哩!”
“俺得趁着人都在的这个功夫,将这其中的厉害一一说明了,好叫县太爷先将这铁匠还给俺们啊!”
老汉却不这么想。
这县太爷自打一进这云朔地界,便一直在田间地头上忙碌着。
这样的人会不知道那农时最是要紧的?
他如今占着这县里唯一能打镰刀的铁匠,只怕正是因着知道这农时要紧,又担心那镰刀使起来费时费力,更加耽误功夫,而想法子先把那工具改进了去呢!
老汉深吸一口气,对自家这个亲戚道:“你这话说得害臊不害臊!这县太爷自打来了之后,那心里念叨着的,就是咱们这县里头的地了!他会不知道这农时要紧?”
“他如今既在这个时候占着这铁匠,只怕是对咱们手里头的这把镰刀有些个想法呢!”
那亲戚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老汉。
这这这——
这叫什么话?
对俺们手里的镰刀有些个想法?!
他们这镰刀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专用于收割那地里头的稻谷的!
这玩意儿还能再有个什么变化不成?
老汉可顾不上自家这个亲戚了,他把脑袋往外一探,使劲眯缝着眼,想看清那张纸上的图样。
奈何距离有些远,只能瞧见个大概轮廓,似乎有个弯弯的、带齿的玩意儿,旁边还标注了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大人您看,”隐约有张铁匠粗犷的声音顺风飘来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这握手处照您说的加了个木托,果然顺手多了!还有这下方的活动刀片……”
“妙啊!这么一拉一推,岂不是像给稻子梳头一样?”
李景安的声音则温和许多,带着笑意:“正是此理。张师傅觉得,以此法收割,可能省力?可能减少谷粒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