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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他只……

可萧诚瑢却并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拍案而起。

他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制着翻涌的情绪,死死地盯着天幕之上的萧诚御。

萧诚御的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隐约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皇兄他……竟是甘愿的?

萧诚瑢的心底里隐隐升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来。

那是他自幼仰望、不容任何人轻慢分毫的皇兄啊!怎能……怎能被一个小小县令如此“驱使”,还露出那般神情?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他是想立刻下旨的,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景安锁拿进京,兴师问罪!

可这该死的天幕,只能将云朔的景象单方面展现于此,却无法将他们此刻的震惊、愤怒、乃至他这份灼心的憋闷传递分毫到云朔,更遑论影响皇兄分毫。

既如此,他在这里纵然气炸了肺,又有何用?

更何况,皇兄那神情,分明是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萧诚瑢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天幕。但那周身散发的那股子冷意,却让整个紫宸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景安……但愿你真如天幕所显,有经世济民之才,安邦定县之能。

皇兄既如此信你、容你,你便最好真有擎天架海的本事,做出些配得上这份“殊荣”的功绩来。否则……

萧诚瑢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

而远在云朔县的李景安,对此的汹涌暗流一无所知,兀自因那几碟没吃够的咸菜,对某个“老妈子”皇帝生着闷气呢。

他在那间窄小却收拾得齐整的堂屋里,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旧砖被踩得微微作响。

腮帮子不自觉地鼓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那点子火气明明灭灭,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忽闪忽闪地冒着不甘心的烟。

生气!太叫人生气了!

这萧诚御到底……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懂不懂什么叫“与人方便”?

买都买了,摆都摆了,偏不让人吃个痛快!这不是成心憋屈人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脚步踩得更重了些,连衣摆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可这气性来得虽猛,但去得也快。没过多久,那股子愤愤不平的劲儿就瘪了下去。

李景安转过身去,往自己那张简单的木板榻边上一坐,微垂着头,胸口随着浅浅的喘息轻轻起伏着。

跟皇帝置这种气……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这个空档,还不如看看那水田的苗该怎么育呢。

李景安这般想着,径直进了模拟实验室。

他压根没动过去【玄市】翻找书籍的念头。

如今的【玄市】,书籍分布是依着云朔县各村镇的地界划分的。

可偏偏,整个云朔如今独一份的水田,就杵在这县衙后院。

而县衙区域关联的书籍,他早先便浏览过,多是些律令时政、钱粮户籍的条文,与稼穑农事相关的,半个字也无。

当然,还有更要紧的一层。他先前对萧诚御说的那套“选种、浸种、催芽、育秧”,皆是基于从零开始、专为水田培育秧苗的法子。

可眼下,正是要下这秋秧的时节啊,从零育秧,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哪里还有时间从头再来?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就了。

将就着将那旱田里已育好的秧苗,移栽到新整出的水田里去。

偏偏这话听着不过是上下嘴皮一阵贴合的功夫,可真要落到了实处,里头的门道儿就大了去了。

可这水田要的苗苗根系偏短,但须根发达,利于在软泥中固定和吸收营养。而旱地要的苗苗主根扎得深,侧根和根毛更多,要更广范围寻找水分。

若是贸然将这给旱田准备的苗苗插入那水田中,必是要苗株萎蔫的。

那这旱田里长成的苗苗,难道就真个挪不到水田里去栽种了么?

倒也不尽然。

筋骨习性都已惯了干松土、透气的日子,猛然要把它安插到软塌塌、水汪汪的泥沼里,若不多费些心思,摸准了门道,十有八九是要出岔子的。

而这门道,便是他如今要在这模拟实验室里摸出来的东西。

李景安叹了口气,看向自己面前的操作面板。

还是这熟悉的配方。

李景安熟练的点向【农业】——【农田体系化】——【旱田苗移植扦插工艺】。

指令落下的瞬间,琉璃壁后,那巨大的蓝白保险箱发出沉闷的“砰”响。

箱门轰然弹开,一条套着黑色橡胶的金属履带从箱体内缓缓伸出。

熟悉的机械启动声依旧震得李景安耳膜微麻。

他皱着眉捂着耳朵,看着运转的履带将一份旱地苗、一份熟肥,一只水管和一块尚未蓄水的田送到了取料区。

跟前的操作面板也发生了变化,熟悉的转盘再次出现。

左边一个明晃晃的写着扦插深度,右边一个则写着水田注水量。右下角顺手的位置,则是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底下还用一行小字标注着:1000铜钱点/次。

李景安盯着那虚幻面板上明码标价的数字,足足看了三息。

许是经历得多了,心境也磨出来了。这一回,他心里非但没像头几次那样直呼“抢钱”,反倒生出几分“竟比预想中便宜”的诡异平静。

1000点一次,比起当初改良稻种时动辄数千上万点的开销,确实算得上公道。

他默默移开视线,心下飞快盘算。眼下统共就剩4970点,满打满算,也只够进那模拟实验室里折腾四次。

贷款?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上回借贷的后遗症,至今都还没解决呢。

也亏得是那段时日诸事顺遂,没怎么耗费心神,加上萧诚御又不在跟前,这才勉强遮掩过去,没露出什么破绽。

如今萧诚御本尊就杵在身边,盯着他又比之前更紧了三分,自己光是瞒住日常的疲惫就已提心吊胆,哪还敢再主动去招惹那能吸干人精气的“阎王债”?

可……四次模拟,真能成事么?

李景安兀自咽了口口水,心下惊疑不定。

要知道,光是这两个关窍,里头能拧出的变化搭配,怕是不下千百种。

真要一种种试过去,简直如同在茫茫大海里捞一根绣花针,全凭老天爷赏不赏那点运气。

若是有这方面的常识便也罢了,还能估摸出个大致的门道,知道该往“深”里试,还是往“浅”处探,总有个努力的方向。

偏生,他不是个知道的,只能同那没头的苍蝇一般,凭着点练出来的模糊念头,硬着头皮四处乱撞了。

“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姑且一试了。”李景安低声自语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两个转盘都拧到了眼下能够变动的最小数值。

然后,心一横,按下了那个【开始模拟】的按钮。

耳边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李景安下意识抬眼看向面板一角的余额,只见那原本显示着“4970”的数目,毫无悬念地一跳,瞬间变成了“3970”。

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凭空消失的一千点实实在在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脸上顿时皱成了苦瓜。

道理上都明白这价格算公道,可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就这么少去一大截,那点子心疼劲儿,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翻涌啊!

最要命的还是这模拟结果来得毫不留情,冰冷直白。

【第一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过浅,秧苗无法稳固扎根,尽数倒伏。】

李景安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瞪大。

失败得如此干脆,倒也不算完全意外。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下反倒定了几分,至少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这深度,不能再浅了。

“也算得了个有用的数据。”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却稳了不少,将代表扦插深度的旋钮,谨慎地向“深”的方向拧动了一格,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开始模拟】。

金币坠落的轻响再次敲在心头,余额锐减至“2970”。

【第二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但水量过多,淹没苗心。秧苗窒息腐烂。】

李景安眉头拧紧。

深度对了,水却成了杀手。

看来对于旱地秧苗而言,即便仅仅只是一格的蓄水量,也太过多了些,直接造成了灭顶之灾。

“那……半格呢?”

这次他保持深度旋钮不动,只将水量旋钮小心翼翼地回调,拧到了1/2格的位置,第三次按下了【开始模拟】。

这一次,金币掉落的声音没太引起他的注意了,他紧盯着那处模拟的laoding,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第三次模拟失败。扦插深度适宜,水量不足,未能有效抑制旱地根系过度发育,且未能提供足够浮力与养分传输介质。秧苗因根系缺氧及营养竞争失败,逐渐枯萎。】

李景安忍不住咧了咧嘴。半格水,又太少了些,不足以改变旱秧根系的生长惯性,也无法为水中生长提供足够支撑。

这旱地秧苗,落入了这水田之中,竟是如此娇气难缠,水多水少都不行,简直像在刀尖上找平衡!

四次机会已去其三,仅剩最后一次模拟,余额也只剩下可怜的“1970”点。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压上肩头。

李景安额角渗出细汗,盯着那两个旋钮,大脑飞速运转。

深度已大致确定在第二格附近,关键在水量的微调。半格太少,一格太多……

那么,在半格与一格之间呢?

他尝试着将水量旋钮轻轻往一格方向回拨一点点。

果然,旋钮并未立刻跳格,而是停留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未有明确刻度的位置。

“就是这里了……”

李景安屏住呼吸,将深度旋钮也微调至第二次成功时的位置略深一丝,以应对可能的水体浮力变化。

【是否确认进行第四次模拟?消耗点数:1000。当前余额:1970。】

【是】【否】

“是!”李景安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去。

模拟仓再次被一阵灰白色的烟雾笼罩住,界面也出现了大大的laoding——

几分钟后——

【第四次模拟成功。扦插深度适宜,蓄水总量适宜。具体参数数据已生成,可于现实环境中直接应用。】

成了!

李景安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眼前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紧绷与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模拟实验室。

意识回归身体的瞬间,他并未立刻睁眼,而是闭目凝神,感受着脑海中多出的那两段清晰无比的信息流。

有了这个,至少能保下六七成的苗了!

李景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就在这时——

“笃笃。”

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萧诚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景安,刘三立来了。”

刘三立?李景安心头一跳,面上的笑容一僵,又快速的化成了诧异。

这个时辰,老爷子怎么会突然找来?莫不是那水渠图纸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

“来了!”他忙不迭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疑惑,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膝盖从榻边站起。

或许是刚才精神高度集中后又骤然放松,也或许是连日劳神确实亏了气血,起身时竟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晃了晃脑袋,并未在意,脚步匆匆走向房门。

手搭上门闩,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房门敞开。

然而,还没登他看清门外萧诚御身影,一股毫无征兆的虚脱感自脚底猛地席卷而上。

双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然后结结实实跪倒在了门口冰冷的石地上。

李景安猛地一抬头,目光不偏不倚的对上了门外正惊慌失措的萧诚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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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冬至[笑哭][笑哭][笑哭]上山烧纸去了

第112章

完蛋!

李景安绝望地闭上眼,嘴唇微微发白,一张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这两个大字。

自打萧诚御回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想瞒着的事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狼狈到家的方式,彻底漏了馅儿!

他那叫一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也会克制着点,至少……至少不会在萧诚御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啊……

萧诚御着实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惊得不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一把攥住李景安的胳膊,想将他拎起来站稳。

可手上一用力,便觉出不对劲来。

这李景安的手臂倒是还能使上点劲儿,可那两条腿,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那脚踝更是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全然不听使唤,仿佛那下半截身子根本不是他的。萧诚御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话不说,左手将李景安的两只腕子一抓,右手往他腰伤一抄,直接将人扛抱在肩起来,三两步跨到床边,将人小心放下,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我去请大夫。” 萧诚御声音冷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别!” 李景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丢人了,慌忙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别去!我……我真没事!就是刚才在屋里站久了,腿麻了而已!缓缓就好,用不着请大夫,白费银子!”

他这是在睁着眼说瞎话,试图蒙混过关。

可萧诚御又不是个蠢的,哪里肯信这种鬼话?

那腿麻是什么样,他岂会不知?莫说那腿上肌肉在小幅度的震颤,便是那脸上,也该是副被痛的龇牙咧嘴的难看模样。

可方才李景安倒地时,脸上分明没什么痛苦表情,只有茫然和虚脱,那双腿的姿势更是诡异得不像个有筋骨的样子!

“李、景、安。” 萧诚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转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裹成一团、只露出个脑袋的人,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里头翻涌着惊怒和后怕,“你当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糊弄?”

李景安被他瞪得心尖发颤,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只死死盯着被角,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也赌气似的一声不吭了。

他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模拟实验室耗费心神如同抽髓吸髓的,不全力以赴,一个疏忽就是1000个铜钱点打水漂!

他那会儿就剩那么4970个铜钱点的家底了,不拼命搏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这萧诚御,平日里嘘寒问暖,怎么偏偏这时候要来跟他较这个真,惹他心烦?

李景安越想越是觉得心里憋屈,鼻尖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萧诚御本就死死盯着他,见他眼圈倏地红了,满腔的怒火和质问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有些粗鲁地捏住李景安的下巴,迫着他抬起脸,然后对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气。

“你……你别哭啊!”

偏偏就在此时——

“咳!” 一声重重的、充满震惊与尴尬的咳嗽声在门口响起。

刚跟着萧诚御脚步进屋、本想禀报水渠事宜的刘三立,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在了原地。

他老眼圆瞪,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被迫仰头一个拿捏下巴,一个红了眼睛一个手足无措的景象,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了指李景安,又指了指萧诚御,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痛心疾首的斥责:“你、你们……这青天白日的……成、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礼法规矩了?!”

李景安被这声音惊得一哆嗦,瞬间从委屈自怜的情绪里惊醒,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容易引人误会。

他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恼,猛地一巴掌拍开萧诚御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刘、刘老!” 李景安强作镇定的咳嗽了两声。

他脸上红晕分明未退,却还是努力摆出县令的架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着理直气壮些,“您……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为了那引水渠的图纸,遇到了什么难处?”

刘三立被李景安这一问,总算从方才那尴尬场面里勉强拉回了心神,可老脸上的红晕一时半会儿是褪不下去了。

他重重咳了一声,捋了把胡子,努力摆出副要谈正事的严肃表情来,只是眼神仍旧有些飘忽,不太敢往床边瞧。

萧诚御见状,所幸上前半步,把李景安结结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确实如此。”他拱了拱手,声音倒是率先严肃了起来,“按着你给的图样,渠线都已大致勘定,可……可眼下遇着个难处。”

他皱了皱眉,目光朝着四周飘着,似乎是想找个可以描画的东西。

可这屋子早已被萧诚御定成了李景安的休息间,里头莫说是用来写写画画的笔墨纸砚了,便是连根可以描摹的碳条,都没肯给留下。

刘三立看了一周,见真没个能书写的东西,只得叹了口气,望着萧诚御问道:“可否取张纸来?此一番需废好些口舌,还得细细记下才好。”

萧诚御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转身便把被子又往李景安的身上推了推。

李景安见状,只得无奈一笑,道:“无妨,您直说便是,我听得明白。”

刘三立得了这话,又见这萧诚御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点没挪动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道:“咱们这儿的土,沙性重,吸水性太强。水从渠头放出来,流不了多远,就被两岸的干土‘喝’下去大半。”

“若想保证渠尾的田地也能浇上水,渠头非得放出极大的水量不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点难色:“可这样一来,渠头那片刚栽下不久的旱稻苗就遭了殃!水量一大,漫过田埂,苗根长时间泡在过湿的泥水里,怕是……怕是要烂根啊!”

李景安闻言,也蹙起了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脑中飞快思索。

要保证末端供水,又不能让首端遭殃。那个位置的稻苗,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或许还真就是他才从模拟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旱苗水种”。

可……那数据毕竟只在虚拟中成功了一次,未经实地验证。现在就贸然推广,万一有个闪失,岂不辜负了乡亲们的信任,也白费了之前的心血?

他这心里,实在像是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可若不用这“旱苗水种”的法子,又当如何?难道真要靠最原始的肩挑手提?

那效率太低,对于需水量渐增的坡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那还有什么?滴灌?

李景安眼睛一亮,他当即把头一抬,目光炯炯的看向刘三立,连语气都跟着急促了三分:“刘老,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指望那土渠能长途保水了。换个法子,用管子引水,如何?”

“管子?”刘三立一怔,有些茫然。

“对,管子!”李景安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好些,“就像咱们铺设在荒山引暖气的陶管一样,只是口径做得细些。”

“用烧制的陶管,一节一节拼接起来,从水源处直接引到需要浇灌的田头,甚至……可以直接铺到田埂边!”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水在管子里流,沿途便不会被干土吸走。到了地头,咱们在管壁上钻出细密的小孔,或者接上更细的分支管,直接将水滴入苗根的土壤里。”

“这样,水量可控,每一株苗都能喝到水,还不会淹了根!这就叫精准滴灌!”

刘三立听着,面上的茫然渐渐消失了。

他捻着胡须,眉头微皱着,似乎思考了许久,才晃过神来。

手掌往大腿根上一拍,面上满是喜色:“这法子听起来倒是巧妙,能省水,也能防烂根。只是……”

他顿了顿,那喜色咻得散了,又成了焦虑,“烧制这等细管,再长途铺设拼接,耗时怕是不短。可眼下,那坡田开垦已成了,肥料又已是上了,正是最需水浇透的时候,怕是远水难解近渴啊。”

李景安点了点头,倒是没否认什么。

眼下虽未至插秧,可垦田堆肥,哪样不是要紧的,哪样不是要水的,哪样又不是要人的。

此时若骤然提出要抽调人手、耗费物料去铺设这看似“不急之需”的管道,难免会惹来怨声。

但李景安却丝毫不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番用水不过是小头。真正要紧的,是那插秧后,水量的控制。

若用好了,待到秋日,眼前这片坡田未必不能化作金浪翻滚的丰饶之地。

但若是用差了,都不待秋收,只怕是才过几日,大家伙儿的面上,便该是阴云密布,再笑不出声了。

李景安点点头,看着刘三立的眼睛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管道之法,是为长远计,是为将来更为精准的灌溉。自然不能盼着立时三刻就成了。”

“在这之前,也只能辛苦大家伙儿一阵子。”

“肩挑手提的,或者先用现有的水车、戽斗,集中水源,优先保障最需水的苗田。咱们分片、分期、轮流浇灌。”

“虽说办法是笨了些,却也是最实在的。总好过让渠头的苗烂了根,渠尾的苗又旱着。”

刘三立一听他这般说了,便知这李景安是打定了心思,再不肯松手的。

又觑眼见着那萧诚御半点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得在心底长叹一声,将这担子应承下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幸而乡亲们如今还算信得过老汉,多担待些时日,想必也能支撑。只是……”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还需给个明确的章程。这管子,何处烧制?何时能出一批?又计划在何时铺就?”

“若没个准信,时日一长,大家伙儿挑水挑得疲累了,心里难免生出懈怠怨怼之情。”

李景安点了点头,道:“刘老考虑周详,此事我已有初步设想。先前为铺设山林暖道,孙管事那边应已烧制出一批陶管与配件。我观之,其中有些管径对于输送暖气而言或许过细,但于引水滴灌,正可一试。”

“您不妨先去库房拣选一番,专挑那管径在一寸至半寸之间的窄管,再配些三通、弯头之类的构件,暂且拼凑出一套样品来。”

“这县里的百姓们虽不读诗书,可于这田地里的营生,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这滴灌的物什一旦摆在他们眼前,通上水,让他们亲眼见着了水滴如何落入苗根,这其中的精妙,他们自然领会得到。届时再推行,阻力便会小许多。”

“若试成的样品管件仍有短缺,再寻孙管事开窑烧制不迟。县里的窑口闲着他也是闲着,能为农事出力,正是物尽其用。”

刘三立在一旁仔细听着,越琢磨越觉得这层层推进的法子着实周全,既能解近忧,又不忘谋远虑。

他脸上皱纹舒展了些,不再多言,只郑重一点头,便转身匆匆去忙活了。

反倒是一旁一直无话的萧诚御,见着那刘三立走了,才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借势而为,步步为营,循循善诱……李县令驭民理事的手段,倒真是愈发纯熟了。”

“既是对旁人的事,能如此费心筹谋,思虑周详,又为何独独对你自个儿这副身子骨,就这般……半点也不肯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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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感情戏在开始收了,水渠这块目前写好了,后面还有个验收,估计要插在防虫阶段,明天开防虫!

第113章

又来了!又来了!

李景安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脸上险些没绷住,露出抓狂的神色。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天子陛下“老妈子”的属性这么重?絮叨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他又不是三岁稚童,还能连自个儿的身子都照料不好吗?

……好吧,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有点勉强。

李景安有些颓然地塌下肩膀。

或许,在他潜意识深处,始终还残留着几分“这只是个游戏”的疏离感?总觉得无论自己在这世界里怎么折腾,总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大不了读档重来,总能相安无事。

可……真的如此吗?

李景安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

这里的“NPC”们,王族老、阮娘子、刘三立,甚至眼前这位皇帝,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有各自的盘算与期盼。

他们就像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片他眼中的“游戏”天地里。

不止是他们,连他自己也是。虽说那突如其来的晕眩、疼痛乃至短暂的失去知觉,都能用“游戏设定”或“系统反噬”来解释。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发作后,他都得靠汤药慢慢调养才能缓过来。

虽说那些对旁人立竿见影的药剂,对他往往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效果。

可这还是让他偶尔会冒出个荒唐又惊心的念头,“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分明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游戏的框架和规则,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真实无比的古代世界。”

“好吧……” 李景安低下头,声音干巴巴的,一听就没什么诚意,“我知道了。我保证,下次一定量力而行,不再这般……蛮干。”

萧诚御听了,心下却是一点没松。

这人保证起来倒是爽快,可那话里的晃荡着的水声,响得他隔着三步远都能听出来。

怕是转头该拼命还是拼命,所谓的保证,不过是“下次一定”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信李景安会爱惜身体,还不如信他宫里那个异常兄控的傻弟弟哪天突然开窍要造反来得靠谱。

好在萧诚御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深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激起反弹。

见李景安终于服了个软,便也顺着话头,将话题轻巧地转开,只是语气里仍带着些未尽的怒气:“罢了,我懒得同你计较这个。说说吧,方才又躲在屋里,鼓捣出些什么名堂了?”

他可还记得,这人每次闷在屋里一阵子,再出来时,虽然往往脸色更差,但手里头总能多出些新鲜又实用的法子。

从沤肥到水井,再到暖道、果林,莫不如是。也不知这次,又是什么?

李景安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方才那点子被迫认错的憋闷也都消散了。

他重新抬起头,跃跃欲试的看着萧诚御,清了清嗓子道:“是关于那旱地秧苗,如何平安移栽到水田里的关窍。”

萧诚御闻听此言,顿时眉头一蹙。将旱地的秧苗挪去水田栽种?怎地竟思量起这般不着调的法子了?

况且,先时他二人不还议论着水田的秧苗该从何处着手培育么?

这番变化来得实在突兀,让萧诚御一时也揣摩不透李景安肚里究竟是何主张了。

李景安哪里晓得萧诚御肚里如何作想,只顺着自家思路往下说道:“先前议的从零育秧,自是上策。那旱田水田的稻种本是一家。若能从头育出新秧,再移入水田,那是再顺畅不过的好事。”

“可眼下眼瞅着就要到插秧的节气了。这育秧一事,短则二十日,长则个把月,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

“若按寻常旱田的法子处置,也不行了。那地早已被水浸透,纵使现下开沟泄水,也必是烂泥一滩,无处落脚。”

“旱地里长起来的苗,虽也喜水,但到底经不起这般汪洋一片。若强行移栽,十有八九是要泡坏根茎,救不活的。”

“可若是不栽,好好一块试验田便这般荒着,我心中也着实不踏实。”

“左思右想,才琢磨出这旱苗水栽的权宜之计来。”

萧诚御点了点头,示意李景安继续。

李景安继续道:“要让旱苗在水田里立住根脚,先得明白它俩根本上的分别。那水田里的苗,根上茸毛稀短,无须再去吸水。旱地的苗却不然,根毛丰密,最是擅于抓取土中水肥。”

“如此看来,旱苗并非全然不能入水,要紧的是护住它那根毛的汲取之能,莫教水泡烂了根性。”

他说到兴起处,竟是又要撑起身来,却被萧诚御眼疾手快,一掌轻轻按回枕上。

“这又是要做甚?”萧诚御蹙眉问道,神色间颇有些戒备之意。

“寻纸笔来呀。”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从被中伸出手来,朝萧诚御虚虚一张,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快快快,抱我一下。”

“等我将章程细细写下,就即刻遣了人去安排。这苗儿只要在水田里挺过三五日,移了性情,往后便可照着养水苗的法子伺候了。”

萧诚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却伸手将李景安露在外面的两只手一一捉住,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将被角掖紧。

然后,他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我听。” 他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景安,“把要交代的关节都说清楚。然后,你安心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置。”

李景安偷偷觑了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面容沉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心知这事儿是拗不过他了,便也歇了再争辩的心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打了个绵长而无声的哈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脑袋微微一歪,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萧诚御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又起身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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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睡醒就验收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4章

李景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日里醒来时总缠着不放的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此刻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浑身都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劲儿,充满了力气。

他惬意地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才慵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不料,刚一直起身,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萧诚御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 萧诚御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景安被这悄无声息守在床边的人惊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平复些。

他抚着胸口,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埋怨,小声嘟囔:“你……你怎的悄没声息坐在这儿?吓死我了……什么时辰了?该用晚饭了么?”

“晚饭?” 萧诚御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语气却是依旧平淡,可反手就抛出一个炸雷,“早已错过了。你可知,你这一觉,睡了多久?”

“多久?” 李景安愣愣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五日。” 萧诚御吐出两个字。

“五……五日?!” 李景安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

知道自己累狠了,却万万没料到竟一觉睡去了五天光阴!

他下意识地偷瞄萧诚御的脸色,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可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压抑的暗流,却明白昭示着心情绝不算好。

李景安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诸如“不过是太累了”、“身子自个儿要休养”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在对上萧诚御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又悉数咽了回去。罢了,此时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起了心头最记挂的事:“那……那水田里的秧苗……眼下如何了?”

萧诚御听他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身,不问昏睡五日可有何处不妥,张口仍是那田里的事,直接被气笑了。

他还道这人经历了这般凶险的昏睡,总能得些教训,知道先顾惜顾惜自己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了,谁曾想,竟还是心心念念着那一亩三分地!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胸口发闷。他想厉声斥责,让这不知轻重的人好好清醒清醒。可话到嘴边,一抬眼,却见李景安说完那句话后,正偷偷拿眼觑他,那眼神里有心虚,又有怯意,身子还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又随时准备蜷起来的猫儿。

萧诚御只觉得自己这满腔的火气,就跟是撞进了一团湿棉花里,“噗”地一下,闷闷地散了,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余烬。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硬邦邦地转了话头:“……饿不饿?”

李景安正提心吊胆等着挨训,没料到等来这么一句,愣了一瞬,才忙不迭点头:“饿。”

“等着。”萧诚御起身,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外头有人候着你。”

说罢,径自出去了。

李景安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骂了。他那脸色,一看就没憋好火气。

李景安也不急着下床,只在床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萧诚御该在灶房忙活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出去,目光随意往院角一扫,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口。

只见原先那方小小的试验田,竟被向外扩开了整整三方。

四块大小相仿的田畦整齐排列,里面分明都已插上了秧苗。其中三方的秧苗,已是蔫黄一片,东倒西歪,显见是枯死了。

唯有原本就开垦开了的那块,秧苗虽也有些不甚精神,却仍撑着些青绿之色,算是活了下来。

儿那位他睡前亲点的田老正佝偻着身子,蹲在那唯一存活的一方田埂上,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泥水面上,不知在仔细察看着什么。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许多,扬声喊道:“田老!”

田老闻声,浑身一颤,急忙扭过头来。

见是李景安站在房门口,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惊喜。

他手脚并用地从田埂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满手泥水,小跑着过来,先就要行礼:“县尊大人!您可算是醒了!阿弥陀佛,真是吓坏小老儿了!”

李景安忙虚扶了一把。

田老顺势站直,却不肯立刻说田里的事,只拿一双老眼上上下下、仔细细地打量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清明,脸色虽不算红润却已有了活气,周身那股子虚乏劲儿也散了大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木白小哥儿那脸色……哎哟,小老儿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李景安听了,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就算我身子骨好好的,那位“木白小哥儿”的气压,几时又低过呢?

田老见李景安神色尴尬,知趣地不再多说,转而引着他往田边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起这几日的情形。

“大人您这一睡就是五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木白小哥儿……呃,那位爷,守着您寸步不离,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几个老的呢,心里也慌,既担心您的身子,又记挂着这水田移栽的事儿,您是知道的,节气不等人啊!”

他指着那几方新扩出的田畦,叹了口气:“可惜啊,我们左等右等,不见您醒转,又不敢进去惊扰。实在没法子,小老儿我就把王族老、阮娘子、刘老爷,还有闻金那小子都找了来,就在这院外边商量。”

“大家伙儿都记得您昏睡前念叨的‘旱秧水栽’的紧要,可具体怎么个栽法,水深几分,苗插几寸,虽说有您说的那套法子在那里垫着呢,可大家伙儿到底是头一次干,这心里都没个准谱,说不到一处去。”

田老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过那枯黄倒伏的秧苗,眼中透着心疼与无奈:“王族老觉着,既是旱秧,就该照旱地的法子,埋深些才稳当,水也只敢放浅浅一层,怕淹了。您说的那个水量,实在是多了些。”

“阮娘子心细,说水田水田,总该多些水,又怕苗立不住,就在苗周围塞了好些干土疙瘩。”

“刘老爷家大业大见识广,说什么那古书本子上提过水田要‘肥水养苗’,愣是让人担了粪水直接来兑上……闻金那小子更是个胆子大,干脆把水放到将将没过苗心,说让苗先‘喝饱’再说。”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各说各的理,谁也说不过谁。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等下去苗就老了。我一咬牙,干脆提议,既然都没把握,不如把田扩开,咱们几种法子都试!好歹……好歹能蒙对一样,不至于全砸在手里。”

“木白……咳,那位爷当时守在你屋里,我们也不敢多问,就自作主张,动了您的试验田,往外扩了这三方。”

田老指着那唯一存活的一方,脸上露出又是庆幸又是敬佩的神色:“结果您瞧,按他们几个法子弄的,这三方,没一块成的!不是水多了烂根,就是土干了僵苗,要么肥大了烧叶……反倒是按大人您昏睡前最后交代的那几句,小老儿我凭着记忆,在这原田边上小心翼翼伺候的这一方,虽说苗子也受了折腾,不那么精神,可到底……到底活下来了!”

李景安仔细听着,目光扫过那三方枯败的秧苗,又落在那一片劫后余生般的青绿上,心中感慨万千。

虽说是将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出去,可这个人的理解到底是不同的。又一时间没了个支撑的主心骨的,弄出这么些祸处倒也自然。

只是,到底是可惜了这些枯死的苗苗们。

若是能好好儿的栽下,如今也该是一番绿意盎然了吧?

他蹲下身,轻轻拨弄了一下幸存秧苗的叶片,摇了摇头。

“田老辛苦了。”他先道了声劳,才缓缓解释,“你们试的这些法子,各有道理,却都只对了一半,或是时机不对。”

“旱秧根深,骤然浅水,上半截根露着喝不足水,下半截在泥里又闷,加上埋得深,苗心通气不畅,焉能不亡?”

“干土能暂时固苗。但水一多,干土慢慢化开,苗根周围的土反而板结,根扎不出去,活水也成了死水,根就憋坏了。”

“至于那肥,确实是好东西,若用多了,自是能成事的。可旱秧初入水田,元气未复,好比人大病初愈,只能喝清粥,猛地灌下大鱼大肉,肠胃如何受得住?这肥力太猛,反倒烧了根苗。”

李景安顿了顿,继续道:“我那法子,说来简单,无非是循序渐进四个字。浅水没泥,是先让苗站稳,根须能触水又不至于窒息。”

“缓缓加深,是让根慢慢适应水环境,诱它长出能水中呼吸的新根。活水润根,是防止烂根的关键。”

“这旱秧移栽,急不得,也蛮干不得,得像伺候月子里的娃娃,一点点来。”

田老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可不是哩!俺们啊,就是心急的厉害,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的,哪里就知道,这一旦心急了,反倒出了事儿。”

“到了最后,反倒是小老头照着您的法子一丝不苟执行的田,好好地让苗儿生根了。”

李景安直起身来,瞧着那虽说是青绿了,但明显也有些病恹恹的秧苗,摇了摇头,心下感慨:这旱苗移栽水田,到底是有伤了物和。虽说成了,可这模样就不大好,待到收时,只怕那产量也就一般。

可惜时不待我,着实再没个稳妥的法子了,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李景安道:“这独苗既是按对了法子,接下来只需依着缓加深、保活水的原则仔细看顾便是。至于坡田的引水渠,这般时日,可有……”

田老接过话头,脸上也带了笑影:“正要禀告大人!您昏睡时,刘三立老爷子带着人,日夜赶工,已将主干陶管铺设下去了!”

“虽还未到每块田头都有细管滴灌的地步,但水流已经能顺着管子引到几个紧要的片区了。”

“大家伙儿肩挑手提的劲头都足得很,如今那一片坡田,秧苗都喝上了水,绿莹莹的,长势可喜了!真真是应了书上的那个词儿了,欣欣向荣!”

李景安闻言,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就好……这就好。”他叹了一声,将头微微一摇,在心里默默琢磨着,快到秋天了……是不是该到防治蝗虫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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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一堆数据,按照我现在的地理环境来看,8月下旬到9月上旬会有蝗虫灾害,现在的时间是8上,部分蝗虫已经展露头角了。竹蝗问题,其实按照时间我现在写蝗不太应景,但是我也找不到更多虫害资料了……将就一下吧!

第115章

李景安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试验田,眼神有些发直,兀自出神。

萧诚御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脚步顿了一顿,将手中端着的粥碗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身侧:“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李景安似乎没完全回神,目光仍虚虚地落在远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想鸭。”

“鸭?”萧诚御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种才落,水田秧苗才稳住,坡田灌溉初成,千头万绪,怎的突然想起鸭子来?

他视线落在李景安单薄的肩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虽是高热的午后,可也已是过了盛夏。

而李景安这身子骨又素来单薄的,便是盛夏也时常见冷,哪里就能穿得了这般单薄的衣裳呢?

萧诚御不免上前一步,抬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还算暖和,萧诚御心下稍安,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什么鸭?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鸭子。”李景安这才转过脸,眼神聚焦了些,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萧诚御眉头皱得更紧了。

鸭子?这不过是田间水畔寻常可见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么值得特意去想的?他着实不大理解。

李景安却不答,反而抬眼看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这时候,最该思虑什么?”

萧诚御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念头无数,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粮运、还有朝中年底考绩、各地秋税收缴……皆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这些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李景安素来是自称“县令”的,所思所虑,从来只在他云朔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去忧心那些个家国大事?

那么,一个刚刚缓过气、百废待兴的边陲小县,此时最该忧心什么?

他沉默下来,将那些纷繁的国事念想暂且压下,试着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最为致命的隐患是……

萧诚御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带着不祥意味的词浮上脑海,他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蝗……灾?”他有些不大确定的吐出这两个字。

在见李景安点头后,萧诚御心下稍定,只是这脸色着实难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气爽,若逢干旱,正是蝗虫孳生肆虐之时。一旦成灾,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些许生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才是悬在云朔头顶上,不得不去思量顾虑的利刃。

李景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试验稻田,低声道:“是啊,蝗灾。”

“旱极而蝗,古来如此。咱们云朔县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丰沛。又经历了坡田新垦,水网初成,地气未固……种种迹象,都不算太妙。”

萧诚御越是往下听,一颗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

自古以来,治蝗便是头等难事,朝廷典籍中记载,无外乎“祭拜蝗神”、“鸣锣驱赶”、“掘沟掩埋”、“以火诱杀”等法。

可这些法子,要么流于形式,要么事倍功半。

云朔县地广人稀,即便全县老幼妇孺皆持帚上阵,面对那遮天蔽日、瞬息千里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人力有时而穷,天灾难御。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人心底的认知了。

但李景安却说……鸭子?

萧诚御眼神闪了闪,径直问道:“蝗灾若起,其势汹汹,人力尚且难挡。这鸭子……与之何干?莫非驱鸭入田,以喙啄之?”

这法子听起来,实在儿戏。这李景安素来聪慧过人,总不至于真拿出这么个蠢钝的法子吧?

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了下萧诚御,然后咽下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呢。”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微微发飘,落在萧诚御的心间,让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险些漏听了李景安下头的话。

“鸭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乱飞的成虫。成虫翅硬能飞,自然难以捕捉。关键在于治其未飞之时。”

“蝗虫为患,必经虫卵孵化成‘蝻’,蝻虫初生,翅弱不能远飞,只能在地面、草间爬行跳跃。而此时,正是防治最佳时机。”

“鸭子,尤其是半大雏鸭或麻鸭,最喜食这类小虫。将它们放入刚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沟渠,它们便会自行寻觅啄食,且食量惊人。一只鸭子一日能食蝻虫数百甚至上千。”

萧诚御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鸭子日食蝗蝻数百上千”的数字结结实实惊住了。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历朝历代、田间老农,竟似无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复?

这数据……李景安又是从何得来?是凭空臆测,还是真有依据?

好在萧诚御是了解李景安的。这人虽说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能这般笃定地说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凭恃,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数字是站得住脚的。

萧诚御压下心中的惊异,问:“即便你所言不虚,鸭子确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极广。仅凭人力驱赶、聚集起的区区鸭群,又如何能覆盖周全,将其尽数剿灭?此非杯水车薪?”

“故不能单靠鸭子,更非临时抱佛脚。”李景安摇头,“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预备。”

“其一,可令百姓于秋后农闲时,在河滩、沼泽等蝗虫可能产卵之地,适度放养鸭群,啄食残留虫卵与新孵幼虫,减少来年虫源。”

“其二,若观测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迹象,便集中鸭群,圈定区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优势,剿灭一部。”

“其三,平素鼓励农家养鸭,既得蛋肉之利,亦备治蝗之需。鸭子走动,还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粪便可肥田,一举多得。”

他见萧诚御若有所思,继续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记载,只是未成系统,亦未被官府重视推广。”

“相较于组织民夫大规模扑打挖沟,耗费巨力却收效甚微,以鸭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鸭子本身便是资产,百姓更易接受。”

“当然,此法亦需与监视虫情、及时预警、保护鸭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结合,并非万能,但确是一条值得尝试、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径。”

萧诚御默而不语。李景安所言,与他所知的“正统”治蝗方略大相径庭,却自成一体,听之既有大效。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蝗灾将近,不该着眼于当下治灾防灾吗?

萧诚御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他弯下腰去,平视着李景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思虑得是。只是,如今才筹措,是否来得及?且蓄养鸭雏,亦需时日粮草。”

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叹长气。那身子骨就跟被剥经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萧诚御按着,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所以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如今县里刚缓口气,人力物力都紧,大规模蓄养雏鸭确实不易。”

“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鸭栖居的水泽洼地,暂且保护,勿要惊扰驱赶。再让户房暗中统计县中养鸭人家,做到心中有数。真到了万一之时,也能快速反应,不至于束手无策。”

他抬头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天灾难防,但人事不可不尽。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这‘想鸭’,想的便是这份打算。”

“知道了。”萧诚御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他虽未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后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他不再追问鸭子细节,转而道,“粥要凉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鸭吧?”

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热气氤氲了他稍显苍白的脸。

他舀了一勺滚滚热的粥吹了吹气,低声应道:“嗯。除了鸭,还要看看附近有无蛙类繁盛之地,秋后收些卵块,明年开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

“再让大家伙儿回忆回忆,往年若有小规模蝗起,本地可有什么土法应急……桩桩件件,都得慢慢理出来。省的等真遇上了,反倒抓了瞎。”

萧诚御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景安小口小口将那碗温热的粥喝完。

屋内一时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待李景安放下碗,萧诚御才又开了口:“你所虑周全。如今各地正是夏收秋种之时,防灾之策,宜早不宜迟。朕……”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会传信回京,令户部及司农寺暗中查阅典籍,搜集古来以禽鸟、蛙类治蝗的记载与可行之法,汇集成册,秘密下发各州县参详,尤以北方易旱蝗之地为重。”

“云朔这边,便依你之言,先从探查虫卵、统计鸭禽做起。所需人手你得自行处理。”

李景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诚御。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自行处理?

这像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话吗?这时候难道不该是大手一挥,说“朕拨你人手钱粮,务必办好”吗?

他心里那点子才因着那一碗粥而升起的暖意,“噗”地一下凉了半截。

委屈、不满混着点不可思议的恼意让他脱口而出:“你……你不帮我?”

那语调,三分怒,三分怯,还有三分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下意识的依赖和嗔怪。

萧诚御被他这直白的质问和那软乎乎的声调弄得喉头一哽,面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

他干咳了一声,竟有些不敢直视李景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微微别过头去,目光飘向窗外。

他哪里上不帮?他实在是调不进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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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2号,懂的吧!明天请容许人家出去浪一浪[加油][加油][加油]

第116章

萧诚御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自夏收后,环绕云朔的那层无形屏障虽看似有所削减,却依然坚韧。

外人眼中,通往云朔的路分明就在那里,可无论车马行人一旦接近边界,便如陷入鬼打墙般原地打转,始终无法真正踏入县境。

他记得自己那心思简单的弟弟此前曾几度派遣心腹军士试图进入,如今那些精兵强将也都被牢牢阻隔在外,只能遥遥望着云朔的方向干瞪眼。

至于钱粮支持……国库收支自有严苛章程,每一笔皆有案可稽。他固然有心,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调拨。

倒是李景安那神秘莫测的手腕,似乎成了眼下最切实的支撑。

李景安似乎也知道这点,歪着头,笑嘻嘻的拿着眼睛去觑他。

他啊,嘴上虽抱怨着萧诚御,可心里却是门儿清的。

这云朔离那京城少说也有个三五千里的距离,哪里就是那里的人力财力能来的了的?

纵使萧诚御递了消息,等人来了,也是三月之后了。那蝗虫也到了这一轮死绝之时,也用不上了。

至于那财力……李景安眼神闪了闪,需要他自是需要的。但比起这实打实落入县里的银钱,那充值入系统的铜钱点才是他迫切所需。

然这一点,纵使是萧诚御贵为皇帝也为无能力的。况且,他先头在那里贷的铜钱点还有剩余,自是不真的指望朝廷立刻拨下金山银山。

萧诚御虽说别过脸去,可眼角余光始终一点不错的落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眼见李景安那先是气鼓鼓,旋即又强作大度的模样,心下一哂,面上却不显。正要开口,却被李景安抢先“大度”地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李景安努力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装出一副不与计较的模样,“知道你如今也是‘鞭长莫及’,处境不易。我方才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顺口一问罢了!”

他昂着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豪迈些:“你且看着!看我怎么把这‘养鸭治蝗’的硬骨头,给你利利索索地啃下来!定不教你……咳,不教陛下失望!”

那声音落在萧诚御耳中,非但不显气势,反倒平添了几分虚张声势来。

萧诚御听着终是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一向瞧不出什么情绪的面上柔和了一瞬,才低低“嗯”了一声,道:“好,我拭目以待。”

——

京城,紫宸殿。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

“鸭……鸭子治蝗?!” 工部尚书罗晋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满脸不可思议。

他主管天下工程农事,熟读历代治蝗典籍,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却又……被那李景安说得有板有眼的法子。

尤其那“日食数百上千”的数字,更是让他心头震动,一时间竟不知该斥其荒谬,还是骇其可能。

户部尚书赵文博眉头却是想到了另一层:“若此法有效,无需征发大量民夫,无需耗费巨资挖沟焚野……岂非省却无数钱粮靡费,且不误农时?”

作为掌管国库钱粮的度支官,他倒是对这极有可能“省钱省力”的法子产生兴趣,哪怕听起来再离奇。

相比于以往应对蝗患的巨额开销与民力虚耗,养鸭需多少本钱?鸭雏价格几何?日常饲喂所耗,与其产蛋、食肉的收益可能相抵多少?

即便防治效果不及预期,这些鸭子本身亦是资产,可食可售,总好过民夫空耗力气、焚烧野草却可能引燃山林、或是挖沟毁田带来的二次损失。

况且那李景安自现于云朔以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初看哪个不离奇?沤肥腥臭熏天,暖道铺设荒山,水田浸泡良地……可最终如何?夏收增产是实打实的,坡田泛绿是亲眼所见的。

此人看似跳脱,实则脚下有根,手里有活。

他既敢在天幕之前、陛下面前如此笃定陈说,纵然数据或有夸张,其中必有几分可行之理,绝非全然妄语。

御史台中,已有耿直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朝着御阶上代为听政的瑢亲王萧诚瑢躬身:“殿下!天幕所示,虽或有其理,然以禽治虫,闻所未闻,恐非正途!且那李景安言辞之间,竟有挟技自矜、隐隐与陛下分庭抗礼之态!臣斗胆,请殿下明察,云朔之事,是否过于……特立独行,有违朝廷体统?”

立刻有人附和:“正是!治蝗乃国家大事,当依朝廷成法,集思广益,岂能由一县令以怪力乱神之念主导?若各地效仿,岂非乱套?”

但也有年轻官员眼中放光,低声与同僚议论:“若真能成……那可是活物治灾,顺应天理,比那劳民伤财的笨法强多了!李县令敢想敢试,实乃干才!”

萧诚瑢却未立刻出声。他依旧直视着那骤然黑沉的天幕,面容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唯有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隐隐可见紧绷的筋络。

方才那一幕幕,皇兄亲手为李景安掖紧被角的细致,两人低声交谈间那种难以插足的默契,尤其是李景安那带着嗔怪软意的“你不帮我?”与皇兄看似推拒实则纵容的回应……皆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一股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滚沸翻腾,偏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如同沸汤满釜,抽不得薪,只能强自压抑,扬汤止沸。

阶下,群臣的议论已从最初的惊诧转为激烈的争执。

有人斥李景安异想天开,有人忧心蝗患将至,有人则隐隐为那“以鸭治蝗”的奇思所动,低声探讨其可能。

殿内嗡嗡作响,渐有沸反盈天之势。

可偏偏这些嘈杂的声音传入萧诚瑢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听不大分明。

他只看得分明,那天幕之中,皇兄虽未明言鼎力支持,但字里行间、神态举止,无不是全然的纵容与默许。

甚至那最后一句未竟的“设法支应”,其潜藏的维护之意,他岂会不懂?

他本可如一些朝臣所愿,对此“荒诞”之论置之不理,或下旨申饬,以正视听。

但……万一皇兄归来后,得知自己非但未顺势而为,反而扼杀了这或许能救万千百姓于蝗灾的微末可能时,那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眼神……

萧诚瑢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疼的钻心。

况且,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李景安此人,确有其不凡之处。

从沤肥、暖道到水田,桩桩件件,看似离奇,最终却都落在了实处,惠泽了一县之民。

皇兄信他,并非无的放矢。而自己……纵然心头百般滋味难言,也无法否认,那李景安说起“啃下硬骨头”时眼中虽虚弱却灼亮的光,竟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李景安做得到,或者说李景安会让自己做得到。

殿内的争吵声浪渐高,已有不少大臣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相向。

萧诚瑢知道,不能再任由这无谓的纷争继续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扫过殿下众人。

那眸光清冷锐利,甚至无需他出声,便让满殿嘈杂为之一滞。

“天幕玄奇,所示之事,自有其理,亦有其限。” 萧诚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朔县令李景安所为,无论治田、治水,抑或此番……防蝗之思,其初衷皆是恪尽职守,为治理地方、安顿黎民。”

“其法新奇与否,成效如何,非朝堂此刻单凭影像言辞便可下定论。需落入实处,逐一浅试方知。”

他略作停顿,又一提音量道:“然,无论云朔之法是否可行,其提及‘旱极而蝗’之忧,不可不察。秋高物燥,若逢旱情,蝗患自古便是心腹大患,关乎社稷安稳,黎民存续。此非一县之事,乃天下之事。”

“况且,天幕之中,陛下……亦有此虑。”

“罗尚书。” 萧诚瑢点名。

工部尚书罗晋心头一凛,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即刻会同司农寺,详查古今典籍,凡涉以生物防治虫害之记载,无论禽、蛙、或他物,尽数辑录,详加研判,十日……不,五日内呈报于朕……呈报于本王及内阁。不得延误。”

“臣遵旨!” 罗晋精神一振,这差事正对他的路子。

“赵尚书。” 萧诚瑢又看向户部。

“臣在。”赵文博亦出列道。

“即日起,严密关注各地,尤其是北方、易旱州县秋后田亩、气候及虫情奏报。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同时,暗中核算,倘若……倘若云朔之法需试行或应急推广,钱粮耗费几何,如何调拨,先做预案。”

赵文博心中一凛,心知这位亲王并非全盘否定天幕所示,而是在做两手准备,躬身应道:“臣明白,即刻着手。”

萧诚瑢环视众臣,最后道:“天幕之事,云朔之策,皆需时日验证。诸卿各安职守,密切关注即可。此时妄加揣测、贸然攻讦,徒乱人心。退朝。”

他不再给言官们继续争辩的机会,径直起身,在內侍的唱喏声中,拂袖转入后殿。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望你……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莫要辜负了……皇兄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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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烧起来了。我怎么感觉我的感情戏颇有点黄皮子讨封的意思啊……不过我有努力去写,尽量不太过分的!请务必相信我有一颗想要写好恋爱戏的心啊!

第117章

云朔县。

李景安要养鸭的消息跟一阵风似的,轻飘飘的吹进了哥哥村落。连带着那一串以鸭治蝗的理念也跟着一道儿落进了千家万户的耳朵里。

地头田间、檐下灶边,尽是嗡嗡的议论声。

“啥?放鸭子进田吃虫?还是吃蝗虫?这……这能成吗?”

“县太爷是不是累糊涂了?那鸭子下塘捉个泥鳅还成,吃蝗虫?蝗虫可是会蹦跶的!”

“古来治蝗,不是敲锣就是挖沟,再不济拜拜蝗神,没听说赶鸭子的……这法子,听着咋那么玄乎呢?”

疑虑是真疑虑,不解也是真不解。可这议论声没持续两天,便渐渐转了风向。

谁不知道那县太爷是个出主意没个常理的呢?偏偏那桩桩件件的,总归是出了好些成果的。

如今这一茬,只怕也跟着那前遭差不多,听着是异想天开,落道地里也是个实打实的本事。

许是都是这么想着,各村像是暗中较上了劲。

王家村组织了半大小子们去河汊水塘里摸野鸭蛋,找抱窝的母鸡孵。李家洼有几户本就养鸭的人家,主动把鸭雏匀给邻里。更有手巧的,连夜赶编竹篱、修补旧鸭圈。

才短短四五日功夫,各村子报上来的鸭子数目,竟已颇为可观。虽达不到李景安理想中“覆盖全境”的规模,但集中用于几片已见青绿、最招虫子的新垦坡田周边,已是绰绰有余。

这一日,刘老实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地奔进县衙后院,寻到正在查看水田秧苗长势的李景安。

“大人!大人!鸭子……鸭子凑齐了!各村报上来的数,拢共得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脸上因奔跑和兴奋泛着红光。

李景安正弯腰抚着一株秧苗,闻言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这么快?当真凑齐了?”

“千真万确!” 刘老实连连点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起初大家伙儿心里头也打鼓,觉得这事儿……怪哩!可王族老、阮娘子他们一说,再想想大人您来之后咱云朔的变化,大家就觉着,您指定不会坑咱们!就算这法子不成,多养几只鸭也不亏!所以都紧着忙活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睛有一种慌乱闪过来,四处瞄了瞄,见左右无人,这才把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还真叫大人您料准了!就昨儿个后晌,歪脖子树村那边,有人瞅见田埂草丛里,有零星的蝗蝻在蹦跶!”

“虽然不多,可那模样……跟您说的差不多!大家这才真正慌了神,今儿个凑鸭子的劲头更足了!”

“就是……”他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好些,“毕竟都没真亲眼瞧着,大家还嘀咕着,这鸭子真的有用吗?”

李景安听得心头一紧,这蝗虫来的怎的这般快?他还以为要再过些时日!

守在门后的萧诚御,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先前李景安虽提起蝗患之忧,可看着这几日田间地头那日渐茁壮的青苗,他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侥幸,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赐云朔一个平稳的丰年。

可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

萧诚御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心里头拧的更紧了些。

这群鸭子是临时凑来的,未经驯化,野性未褪,真能指望它们成事?别最后还得靠人力去填坑。

他这厢忧虑的念头尚未落下,门外已传来李景安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些罕见狠厉的声音:“快!通知各村子,今日便将鸭群往那几片已有蝗蝻踪迹和秧苗最嫩的田区驱赶!”

“注意,鸭群不可过大过密,分批分片,有人看管,莫让鸭子踩坏了秧苗!”

那语速又快又急,不容置疑,与平日温和商议的模样判若两人。门外的刘老实显然被这骤变的语气惊了一跳,慌忙应诺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待那脚步声消失,萧诚御才从门后缓步走出。

等脚步声远了,萧诚御才从门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蹙着,走到李景安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

看了半晌,萧诚御才缓缓开口:“鸭能吃虫,是不假。可治蝗不是儿戏。如今只是零星的蝻子,鸭子撒出去,或许能碰巧吃些。”

“可你想过没有,万一蝗虫真的大片来了,遮天盖地的,这些没受过训的鸭子,知道往哪儿去?知道集中力气扑杀?到时候乱糟糟的,踩坏了庄稼不说,恐怕还得靠人海去填。你这法子……听着巧妙,怕是不顶大用。”

李景安转过身,脸上因下令而显出的那份凌厉已经收了起来,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鸭子吃虫,是它们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就像鸡会刨土找食,猫会抓老鼠一样,不用教。”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训练成士兵,而是像放羊一样,把它们赶到有草——哦不,是有虫的地方去。”

“分批分片,有人看着别让它们乱跑踩了苗,这就够了。你当那些鸭子见了蹦跶的虫子,会放着不管,只顾着玩水么?那未免也忒小瞧了他们些。”

萧诚御可没被他这套“天性”说辞说服。

他眉峰未展,声音低沉:“就算它们肯吃,散兵游勇,如何成事?治蝗如救火,讲的是雷霆手段,你这慢悠悠地赶鸭子,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李景安看着他那固执的眼神,知道光说道理没用,忽然心一横,嘴角弯起一点近乎挑衅的弧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萧诚御一愣。

“就赌我这‘赶鸭子吃虫’的法子,能不能把眼下这点苗头摁下去,至少保住咱们这片新田的苗子。”李景安两手往腰间一插,说的干脆,“不用等蝗虫满天飞,就看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鸭子去过的地方,那些蝻子还能不能成气候。”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赌约弄得有些气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这个?但看李景安那副样子,他便知道这家伙是来真的了。

不止是来真的,还成竹在胸,是笃定着自个儿能赢了。

“赌什么?”他索性顺着话问,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李景安眼睛眨了眨,露出点狡黠:“我若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在云朔,只要是我想试试的、觉得对百姓有好处的法子,哪怕看起来有点出格,你不能二话不说就拦着,得容我试试。当然,我保证不胡来。”

这要求……萧诚御听得想叹气,果然还是这副德行。但他没立刻反驳,反而问:“那你若输了呢?”

李景安脸上的狡黠收敛了,眼角往右下角一撇,白皙的面上装上点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若输了,证明我这套确是异想天开,纸上谈兵。那……你不是总想让我……跟你走吗?我愿赌服输。”

萧诚御沉默了,目光在李景安脸上逡巡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我跟你赌。”

李景安的命令才刚顺着风下去,那各村立刻动了起来。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几片重点田畴的埂子上,便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景象。

三五成群的麻鸭、雏鸭,被大家伙或孩童小心地驱入田边沟渠、荒草地。

鸭子们起初有些茫然,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唤。但很快,它们似乎发现了“新大陆”——那些在草叶间、湿土上笨拙跳跃的、灰绿色的小虫。

一个跟着阿爷来看热闹的垂髫小童,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指着田垄边,清脆的童音里满是惊奇:“阿爷!快看!鸭鸭!鸭鸭吃虫虫!一口一个!好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半大鸭子正敏捷地伸缩着脖子,扁喙精准地一啄一甩,便将一只试图蹦开的蝗蝻吞入腹中,动作干脆利落。那效率,比人弯腰捕捉要快得多不说,鸭子似乎对此“美味”颇为热衷。不停在草丛中寻觅,所过之处,蹦跳的蝗蝻明显减少。

田埂上,原本心头悬着大石、面色凝重的大家伙们,霎时间都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田垄边那几只埋头苦干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给取代了。

“真……真吃啊!” 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那层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像被大风刮过似的,“唰”一下散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又惊又喜、几乎要放光的脸。

“嘿!快看那只花的!喙上还叼着个大的呢!嚯,一口就吞了!” 旁边的小伙子指着那只最活跃的花鸭,兴奋地直蹦,好像立功的是他自己一样。

“有用!这法子真有用!” 阮娘子双手合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都有些泛红,“县太爷……县太爷可真是神了!连鸭子能治蝗虫都晓得!咱们先前还瞎嘀咕,真是不该!”

“何止是晓得!” 王族老捋着胡须,手都有些抖,“这是真真正正的本事啊!想人所不敢想,为人所不能为!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怕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来指点咱们这些泥腿子过好日子的!”

“可不是嘛!先前还说鸭子下田糟践庄稼,瞧瞧,这哪是糟践?这是救命啊!” 另一个老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秧苗,伸手想去摸摸近处一只鸭子的背羽,那鸭子却机警地一扭身,甩着屁股又去寻觅新目标了,惹得老农也不恼,嘿嘿直笑。

田埂上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全是笑,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松垮下来。

萧诚御和李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了田埂附近,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望着眼前这一幕。

萧诚御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原以为,即便鸭子真能吃虫,也需一番驱赶引导,或许还得经过训练,才能让它们专注于捕食蝗蝻。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告诉他,这些扁毛家伙根本无需教导,见到那些蹦跳的小虫,便如同见到了最可口的美餐,扑食起来干脆利落,效率惊人。

“居然……真的无师自通?” 萧诚御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与他所知的任何兵法、驯导都截然不同。

一旁的李景安将他的惊诧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轻松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萧诚御,笑盈盈的调侃道:“如何?亲眼所见,可比我说破嘴皮子管用吧?某人刚才还忧心忡忡,觉得我这法子是异想天开来着。”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诚御:“看来,这场赌约……是我赢了呢。某人是不是该……愿赌服输呀?”

萧诚御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逗笑了。想起之前自己那番“散兵游勇难当大任”的论断,此刻被事实轻轻驳回,面上虽有些挂不住,心中却实打实地为这有效的法子松了口气。

他看着李景安那苍白脸上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心头微软,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在那头因为忙碌而有些毛躁的乌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哎!” 李景安没料到他有此举动,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像只被突然摸了脑袋的猫,眼睛瞪圆了看向他,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了羞恼,“你!”

萧诚御在他真的炸毛前已迅速收回了手,背到身后。面上的惊讶一消就散,恢复成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

“愿赌服输,我记着呢。” 他先干脆地认了账,随即问道,“只是我仍有一事不解。你当时……为何如此笃定?似乎早已知晓这些鸭子无需训练,便能如此?”

李景安见他认的爽快,那点小小的羞恼也就散了。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这才正色道:“其实道理很简单。鸭子也好,鸡也罢,还有许多鸟类,它们天生就以昆虫、蠕虫、水中小生物为食。就像人生下来就知道吸吮乳汁一样。我们人看见蝗虫觉得是灾害,是麻烦,可在鸭子眼里,那就是一顿活蹦乱跳、蛋白质丰富的美餐。”

他指了指田里那些忙碌的鸭子:“你看它们,需要谁教怎么啄食吗?不需要。它们看到会动的小虫,本能就会去捕捉。我们要做的,不是教它们捕猎,而是把它们送到猎场,也就是有蝗蝻的地方,并且稍微看管一下,别让它们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糟蹋了庄稼就行。这叫作——”

他想了想,找了个更易懂的说法,“利用它们天生的本事,来帮我们解决我们的麻烦。”

萧诚御缓缓点头,这倒是合了那个“因势利导”了。看来这法子不止可用于领兵,便是于这农桑亦是好事儿。

“所以!” 李景安总结道,脸上又露出那点小得意,“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我肯去留心这些最平常不过的天性。咱们老祖宗也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有时候,解决难题的法子,未必非得是我们人扛着锄头冲上去硬拼,借一借其他生灵的力,或许更省事,也更巧妙。”

萧诚御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道道:“看来往后,不仅得防着你异想天开,还得防着你‘蛊惑’这些扁毛畜生了。”

李景安知道他是在打趣,也不恼,嘿嘿一笑,望着田垄边那些兢兢业业的“鸭兵”,眼中满是成就感:“能蛊惑它们帮咱们守住庄稼,这本事,我倒希望多些才好呢!”

李景安这话音刚落,田埂那头眼尖的村人已经瞧见了槐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快看!是县尊大人和木白小哥儿!”

这一声就跟那水滴入了油锅似的,立刻被吸引了大家伙儿的注意力。

大家纷纷止住了话头,,呼啦啦就朝着李景安和萧诚御这边涌了过来。

王族老腿脚还算利索,走在最前头,离着还有几步远,便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县尊大人!木白小……不,木白先生!”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萧诚御,但礼数十足,“神了!真真是神了!这鸭子……这鸭子竟真成了治蝗的神兵!老汉我活了这把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奇事!您可是救了咱们这一季的庄稼,救了咱们全村老小的指望啊!”

他这话像是开了闸,后面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

“是啊是啊!县太爷您可真是诸葛孔明再世!能掐会算,连鸭子咋治虫都晓得!”

“先前咱们心里还直打鼓,觉着这事儿玄乎,没想到……没想到真顶了大用!您瞧瞧那些鸭子,吃得多带劲!”

“多亏了大人您有主意!要不然,光是想到那些蝗虫子,咱们觉都睡不踏实!”

“何止是治虫?您看这鸭子在地里一走一过,粪还能肥田呢!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咱们云朔有县尊大人,真是老天爷开眼,赐下来的福星!”

“木白先生也跟着操心劳力了!都是咱们云朔的恩人!”

阮娘子挤到前头,手里还拎着个盖着粗布的篮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大人,先生!家里新磨了点豆面,掺了野菜蒸的窝头,还热乎着!还有几个攒下的鸡蛋,您二位快拿着,垫垫肚子!” 说着就要把篮子往李景安手里塞。

几个半大孩子也挤在人缝里,仰着小脸,崇拜地看着李景安,嘴里喊着:“县尊大人真厉害!”“鸭子将军最听大人的话!”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就不是惯于接受如此直白赞誉的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乡亲们言重了!言重了!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鸭子自己争气,我不过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当不得如此……”

他想说些“此乃天助”、“大家辛苦”之类的谦辞,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更多热情洋溢的话语淹没了。众人只当他是谦虚,夸赞得更起劲了。

萧诚御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静看向李景安那试图推辞却无从下手的侧脸,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这家伙,怕是宁可再去田里盯上三天鸭子,也不愿应付这场面吧。

罢了,且再帮他一帮。

“诸位乡亲的美意,我与……景安心领了。” 萧诚御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竟真让嘈杂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些,“治蝗初见效,实乃众人之功,更是上天眷顾。眼下蝗蝻虽被抑制,仍不可掉以轻心。大家的心意,我们收了,这些吃食……”

他看了一眼阮娘子手里的篮子,温和道,“还是留给田里出力多的乡亲,或是家中老幼补身子。我与景安在衙中,并不缺这些。”

他话语周到,既承了情,又婉拒了馈赠,还提醒了大家仍需谨慎。众人听了,觉得有理,又见“木白先生”气度从容,言语恳切,便也不再强塞,只是脸上的感激和笑容丝毫未减。

李景安趁机赶紧道:“对对,大家辛苦,赶紧回去接着照看鸭子、巡查田地!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万万不能松懈!”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李景安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小声对萧诚御嘀咕:“可算走了……比盯一天实验还累人。”

萧诚御看他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赧然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淡淡道:“百姓爱戴,乃是为官者本分。你该学着习惯。”

“这本分也太烫人了些。” 李景安小声嘟囔,摸了摸鼻子,转头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心里头的那点不自在瞬间抚平,嘴角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嘿嘿嘿,不过,这景象不错。”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夏收已成,秋收在望,也该考虑真正的“食”了吧……?

——

京城,紫宸殿。

先前因“以鸭治蝗”之法掀起的那场争论,言辞犹在耳畔。彼时质疑者有之,斥为荒诞者有之,忧心国本动摇者亦有之。可眼前这天幕所现,哪里还有半分“荒诞”的影子?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绩!

御史台中,方才力陈“乖悖古制”、“恐乱体统”的那几位言官,此刻面色最为精彩。红白交错,坐立难安。

他们赖以立身的“祖宗成法”、“圣贤之道”,在这等简单粗暴却卓有成效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要他们起身再辩,说“纵能治蝗,亦非正道”?看看天幕中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看那保住的青苗,此话如何出口?

可若就此哑口无言,又觉颜面扫地。

中下层官员们心思瞬间活络,眼神碰撞之间,皆是间揶揄与思索。

那全局也好,道统也罢,于他们而言全然不是重点,,唯贴近地方实务才是他们升官之道。

此刻所见,对他们冲击甚大。

原来治理地方,除却按部就班、奉行条文,竟还有如此“接地气”、“出奇效”的路子?那李景安不过一县令,却能洞察细微,敢行非常之法,更能迅速赢得民心……

这份能耐,让他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与佩服。

若是他们位于此地,可不曾有此等胆量想其所想,行其所为的。

萧诚瑢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心情更是复杂万分。

这李景安,竟真做成了!不仅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漂亮,如此得人心!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直指民生根本,彰显治理智慧的实政!

了不得。即便有皇兄在一旁帮衬,能做到这般,可见其心性强大,远非常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开口:“天幕所示,诸卿皆已亲见。云朔县令李景安,因地制宜,以禽治蝗,初现成效,保一方青苗,安百姓之心。其法虽新,其效却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此前,本王已令有司查考典籍,以备咨询。今既有实效在前,更当慎思深究。罗尚书。”

罗晋精神一振,出列躬身:“臣在。”

“着你与司农寺,不仅查考古籍,更需遣干员,设法……汇总云朔此番以鸭治蝗之详规,包括鸭种选择、放养之法、巡查看管要点、成效记录等,务求详尽切实。编录成册,附以图示,以为参详。”

“臣遵旨!” 罗晋这次答得格外响亮。

“赵尚书。”

“臣在。”

“北地各州秋粮长势及虫情监察,需再加强度。若确有州县呈报蝗患之忧,可……将云朔之法作为备选预案之一,密咨地方,令其斟酌地势民情,相机试行。所需鸭雏钱粮,可由地方常平仓或预备仓中,酌情灵活支应,报部备案即可。务以实效、省费为要。”

“臣明白!” 赵文博心领神会,这是给了地方一定的试行权,又卡住了钱粮备案的关口,既能推广新法,又能防止靡费,确是老成之举。

萧诚瑢点了点头:“为政之道,在务实,在利民。法无古今,唯效是瞻;制无定规,唯实是用。云朔之事,足可借鉴。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勿再囿于空谈,当以民生实绩为念。莫让本王与皇兄失望才是。”

众臣肃然跪伏,口称“是”。

——

云朔县。

自打田里有了那群兢兢业业的鸭兵巡弋,云朔县的田畴景象便一日好似一日。虽偶有零星蝗虫冒头,却再也未能形成气候,悉数成了鸭子们的腹中餐。

新垦的坡田绿意愈浓,试验田里的水秧也褪去了移栽后的萎靡,日渐挺秀。连带着田边地头的杂草,因鸭群的反复啄食踩踏,也稀疏了不少。

李景安日日往这试验田边一坐,看着这勃勃生机,只觉得胸中畅快不少。连日来因水田、蝗患而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不假。他脸上竟也少见地透出些红润,胃口大开。从前只能勉强吃下一碗饭,如今竟能就着那些酸辣的咸菜,香甜的扒下一碗半了。还时常对着饭桌嘀咕,琢磨着要不要“改善食谱”,弄点新花样“提高生活质量”。

可这的好光景,却似乎只限于白日。他那双腿每每到了下午,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酸软得抬不起来。

若强行走动,便觉膝下虚空,脚步发飘,好几次险险要摔倒,亏得有萧诚御时刻能眼疾手快扶着,不然指定得栽出个碗大的豁口来。

这倒也罢了,所幸最近云朔安逸,无他事需得这位病弱县太爷操心劳神的,好生休养便是。

偏偏这李景安在改善生活一事上,生出了极大的热情,非得勉力一试才肯甘心。

这一日,他从那【玄市】里摸出了一本《玉米食谱》和一兜子黄灿灿的玉米来。

食谱里记载着,用新收的嫩玉米磨浆,混上些许米粉,可以蒸出清甜可口的玉米发糕。

做法简单不说,还既能当主食,又可作点心。营养丰富,最适合当下的云朔环境。

他想着萧诚御近日为他操持饮食也辛苦,便心血来潮,决意要亲手做一回,既能给两人改善伙食,也能试试是否果如书中所提一般简单。

便趁着萧诚御被刘三立请去商议后续沟渠管道细节的功夫,信心满满地溜进了那间他平日绝少踏足的灶房。

他挽起袖子,找出个小石磨,将嫩玉米粒费力地磨成了粗糙的浆汁,又手忙脚乱地掺米粉、加水,调成细细的、足有脸盆那么大一盆的玉米浆糊。

灶还是冷的,李景安就去烧火了。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烧火的本事,灶膛里的柴火被他塞得过于结实了些,连点火的引子最后也是勉勉强强的塞了进去。

那火引子入了灶膛根本不见火苗,只有浓烟滚滚。

李景安看的纳罕,就低头凑近去吹。

谁知偏就是这一口气,勾的那压抑了许久的火苗轰地一下窜起,燎着了他垂下的几缕发丝。

李景安被惊得猛的后退,带翻了旁边一只木凳。这还不算什么,他慌乱中又将那盆调得半稀不稠的玉米浆碰了个前后仰俯,洒了小半。

粘稠的浆汁泼在尚有余热的灶台边缘,立刻发出“滋滋”的焦糊声,冒出阵阵怪异的青烟。

等到萧诚御与刘三立谈完事匆匆赶回后院时,只见灶房门窗都在往外冒烟,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手忙脚乱的碰撞声。

他心头一紧,疾步冲入,便见李景安顶着一头被燎焦了几缕、沾着烟灰的乱发,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黑印,正狼狈地挥舞着锅盖试图扇散浓烟。

他脚下是打翻的木凳和泼洒一地的粘稠物,跟前的小蒸锅里,隐约可见一团黑黄相间、形状诡异的块状物,正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焦糊与半生不熟的混合气味。

萧诚御额角青筋跳了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那股子后怕与无奈。

他快步上前,先一把将还在试图抢救那锅发糕的李景安拉开,又迅速开窗透气,抄起水瓢浇灭灶膛里过旺的柴火。

待烟气稍散,他才转过身,看着像个做错事又强装镇定,眼神却飘忽不敢看他的李景安,又好气又好笑。

瞧瞧,这人可真是个好样的。分明是干错了事,还摆出一副不打算认了的模样呢!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几乎是直接笑出了声,“你若是闲得腿疼,便去榻上躺着养神!谁许你碰灶火的?!”

李景安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我就是想试试……那个玉米发糕,听说好吃……”

“好吃?” 萧诚御瞥了一眼锅里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又看了看李景安脸上的黑灰和焦了的头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看你是想将这县衙后宅点了加菜!”

他不再多言,扯过一块干净布巾,沾了水,有些粗鲁却仔细地擦拭李景安脸上的污迹,又看了看他被燎焦的发梢,眉头皱得死紧:“伤着没有?”

“没、没……” 李景安被他擦得脸颊生疼,却不敢躲,只含糊应着。

萧诚御检查了一番,确认除了形象狼狈,并无烫伤,这才放下心来,但脸色依旧难看的厉害,眼底里的火气更是蹭蹭直冒,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灶房,又看了看李景安那因下午腿疾发作而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的那团子火烧的更厉害了些,颇有几分要立刻泄出来的意思。

“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你再敢踏进灶房半步——”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就将你绑在榻上,哪也别想去。”

李景安被他眼中罕见的厉色彻底慑住,明明心中很是不服气的,但还是缩了缩脖子,罕见的没敢吭声。

但有总觉得自己不该被这般轻易的拿捏住了,便小声嘟囔:“……知道了,不进就不进嘛。那么凶……”

萧诚御不再理他,转身开始收拾残局,动作利落,显然对庖厨之事远比李景安熟练得多。

李景安讪讪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将那锅“杰作”处理掉,刷洗灶台,重新生火……尴尬的笑了笑。

唉,“改善生活”大计,出师未捷身先“焦”。

李景安摸了摸又隐隐作痛的膝盖,默默想着,这围着灶台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他,嗯,确实不大适合我。

至于萧诚御说的“绑在榻上”……他悄悄瞥了一眼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道,应该只是吓唬人的吧?

“要做什么?” 萧诚御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李景安乱飞的思绪。

李景安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玉、玉米发糕。”

“玉米?” 萧诚御正蹲身收拾地上泼洒的浆糊,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转头看向李景安,“何谓玉米?”

这词儿他闻所未闻,莫非又是李景安从他那“不可说”之处得来的稀奇物事?

李景安见他不知,这才想起此物尚未传入广泛种植,连忙比划着解释:“就是一种庄稼,杆子高高的,顶上结穗,外面包着层层绿皮,剥开来里面是一粒一粒金灿灿、排列整齐的籽实,大概……这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大小,“有的地方叫玉蜀黍、苞谷、棒子什么的。蒸熟了直接吃,清甜有嚼劲,也可以磨粉做饼子粥饭……”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角落里那个还剩浅浅一个底的玉米浆:“喏,就是用那个磨的浆,本想掺点米粉蒸成松松软软的糕……没想到……”

他声音低下去,瞄了一眼狼藉的灶台,没好意思再说。

萧诚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这大约又是李景安知晓的某地物产,或许在云朔附近的山野田间也有零星生长,只是未曾被人重视用作精细吃食了。

他索性不再多问,只走到盆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浆汁捻开,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谷物甜香夹杂着生粉气。

“你想吃这个?” 萧诚御抬眼看他。

李景安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那点可怜的玉米浆,又看看萧诚御,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想吃”和“靠你了”。

萧诚御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软,那点火气又消散了些,只剩下一丝无奈。他挽起袖子,重新净了手,找来细纱布,将盆底的玉米浆仔细过滤了一遍,去除粗糙的颗粒,又取了适量的米粉,与滤过的细腻玉米浆慢慢调匀,加水控制稀稠。

不一会儿,那盆看着厚嘟嘟的米浆又变成了微微流动状态。

李景安好奇地探头看,见萧诚御手法娴熟的调浆、生火、刷油、入锅……一气呵成,比自己亲自上阵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哩,不由暗暗咋舌。

他不是皇帝么?合该是万人敬仰着,出入皆有人伺候的才是,怎的还会这些?

但李景安可不敢多问,就乖乖挪到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一边揉着又开始酸胀的膝盖,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灶膛里的火温顺地燃着,不多时,锅里便冒出了带着玉米清甜和米香的热气。

萧诚御看着那蒸糕的状态,估摸着差不多了,就灭了火,又焖了片刻,这才掀开锅盖。

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诱人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驱散了先前那点焦糊气。那蒸屉里,淡黄色的糕体蓬松饱满,表面光滑,看起来就松软可口。

萧诚御用干净的湿布垫着,小心地将一整块发糕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瞥了一眼门口那双几乎要黏在发糕上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取来刀,切成均匀的方块,捡了两块最整齐的放在小碟里,又倒了一小碗温水,一同端到李景安面前的小几上。

“小心烫。” 萧诚御道。

李景安早就等不及了,凑到小几前,先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吹了吹气,待稍微凉些,才捏起一块。

入手松软,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他咬了一小口。

玉米天然的清甜在嘴巴里爆开。口感蓬松柔软,既不过分甜腻,又足够慰藉脾胃。比起平日吃的糙米饭、杂粮饼,这发糕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唔……好吃!” 李景安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称赞,“就是这个味道!松松软软,甜甜的,还有玉米香!萧诚御,你手艺真好!”

他吃得急,险些噎着,连忙灌了口水,又迫不及待地去拿第二块。

萧诚御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得香甜,甚至眯起了眼睛的样子,一哂。

小馋鬼。

他默默拿起另一块发糕,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清甜适口,是李景安会喜欢的味道。

“喜欢便多吃些。” 他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李景安嘴角沾了点糕屑,下意识想抬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只道,“锅里还有。只是此物看着性黏,不易消化,你脾胃弱,不可多食。”

“嗯嗯!” 李景安点头如捣蒜,心思显然全在手里的发糕上,一口气吃了三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舔了舔嘴角,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剩下的。

萧诚御无奈,将剩下的发糕仔细用干净纱布盖好:“这些留着你晚些饿了再吃。现在,回去躺着,你的腿不想要了?”

李景安这才觉得膝盖的酸胀感更明显了,讪讪地笑了笑,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萧诚御,小声道:“那个……你觉得,这东西能推广开吗?”

“推广?” 萧诚御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一怔,看着手里的小半块玉米发糕,陷入了沉思。

这糕点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做法不算繁难,用料简单,口感味道也颇佳,还易于饱腹。若在民间,尤其是农闲或食物相对匮乏之时,能多一样可口耐饥的吃食,自然是好事。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简单的用料上。

“这糕是不错,” 萧诚御缓缓开口,“好做,好吃,顶饱。可景安,你莫忘了,这玉米眼下咱们云朔县,怕是寻不出几株来。你我这块发糕的原料从何而来,你比我清楚。”

“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待如何推广?让百姓们去种那他们从未见过、不知习性、不晓收成的陌生庄稼?”

李景安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腿疼,往前凑了凑,语气热切:“所以才要推广,让它变成有源之水啊!萧诚御,你是不知道,这玉米可真是个宝贝!”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首先,它真的高产!耐旱,不挑地,坡地、旱地、薄田都能长,不像稻子非要好水好田伺候着。只要种对了,一亩地的收成,折算成粮食,未必比差些的水田少!而且它秸秆还能喂牲口,浑身是宝!”

“其次,它吃法多!嫩的时候能直接煮了吃,晒干了能磨粉做饼、做糕、熬粥,荒年的时候,这东西顶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不坏。”

“再者,你看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水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坡地旱田,种别的收成寥寥。若是能种上玉米,哪怕一亩地多收几十斤,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能多养活几口人!”

“便是不大规模的种下,只一小片,也足以养护云朔大半人口牲口,这桩桩件件的,都对的上咱们云朔县的脾胃。若是能推广种下这个,岂不是大功一件?”

萧诚御静静听着,李景安这话字字句句都都戳在那边地州县的痛点上。倘若当真如此,确实是雪中送炭。

但他莫不是忘了?如今水稻才是天下根本。

朝廷赋税、百姓口粮、军国储备,十之七八系于此。

千百年来,农人世代耕种,所习、所信、所倚仗的,便是这田中稻谷。

骤然让他们改种一种闻所未闻的粮食,且不说种子何来、技法何授,单是这份变的胆量,寻常农户谁敢轻易尝试?

即便是云朔,即便是有他李景安诸多实绩背书于此,即便是如今大多乡民们都肯信了他这位新来的县太爷。

他依旧敢笃定,一旦李景安将此法端上台面,必定遭受诸多阻挠,甚至连前些时日好容易搭建起信任,都将毁于一旦。

李景安仍旧眼巴巴的望着萧诚御,似乎在等他的一个肯定。萧诚御的眼神闪了闪,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李景安,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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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虫完结——

可恶可恶可恶,现生出了点问题,想花钱找快乐还找失败了……1月,请对我好一点呜呜呜

第118章

“你所言或许不假。” 萧诚御的声音放得轻缓,“此物之利,若真如你所想,自然是好。可景安,你莫忘了,稻才是天下安稳的基石。”

“朝廷税赋、百姓饭碗、军中粮草,十之七八,都系于这水中稻谷。千百年来,农人面朝黄土,春种秋收,所循、所信、所赖以求活命的,便是这田里金黄的稻穗。”

“如今你要他们骤然改弦更张,去种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粮种,且不说这种子从何而来?技法谁人传授?单是这份改变的胆气,寻常农户,谁敢轻易拿全家一年的指望去赌?”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吃食之事,关乎性命,最是谨慎不过。一样新粮,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在未能亲眼见到它真真切切在自家地里长出足够活命、可供饱腹的粮食之前,谁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稻子再是难伺候,收成再是不稳,好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心里有本老黄历,有底。你这玉米……听着再好,终究是没底的陌生客。”

萧诚御说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见李景安眉头紧锁着,便知他是把这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下稍安之余,连话都跟着变软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让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来。你如今在云朔攒下的这点声望和信任,来之不易。”

“但你也该知,大伙儿肯信你,是因着你领着他们做的沤肥、水田、治鸭,桩桩件件,他们都见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且未动摇根本。”

“可这种新粮不同,这是要动摇他们世代相传的根本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