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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王族老这话问的王皓轩当场就卡了壳。

一张脸憋得通红不说,那嗓子眼儿更是跟被麦芽糖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心里头也似被架在火上烤,砰砰跳的厉害。

论理儿,他是县太爷的学生,不说替自个儿老师办事,那心也得向着他。

可全村老少爷们儿都还拿他当自己人不说,还是个关乎着这全村上下,老老少少身家性命的大事儿!

少不得要比旁的更加谨慎仔细些。

更何况,就那会儿子的话,算盘哥已经把话都挑明了,利害关系清清楚楚,他王皓轩还能有啥更好的办法?

根本没法接这话茬!

可眼下这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他脸上,就等着他拿个章程出来。

王皓轩没法子,把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叔伯爷爷,依我看,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愁那没边儿的事。”

“顶要紧的,是先去地里亲眼瞧瞧那地到底成啥样了!”

“要是地还行,咱就还有这往后讨论的底气。也能跟县太爷说道说道,不能让他把好事办成坏事。”

“要是地真不中用了,那想啥以后都是白搭,保住眼下的活路比啥都强!”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这一周遭儿围聚着的人当即辩坐不住了,赶忙站起身来,把屁股上沾上的秸秆草屑一拍,着急忙慌的就赶紧了那才拾掇出来的田边。

这不看还不打紧。

一看,莫说是他们这些个日日岁岁围着田地打转儿的泥腿子们了,便是那从未下过地的,见着了这地,都得道上一句:“这还种个啥?嫌种子多是吧?”

那些个本就瘦也就罢了,就连王族老家里最肥的那一块,这会儿也是土色发白,地皮干巴巴地翘着,裂开了无数蜘蛛网似的细缝。

那缝看着细,可里头的土都结成了硬疙瘩,不费大力气敲碎、浇透水,根本别想下种。

可这眼瞅着马上就要下秋种了,哪里又这个功夫给他们细细的捣鼓这地?

少不得要另起炉灶了!

“俺的个娘哎!”王二愣子第一个叫出了声。

他咂摸着嘴,粗糙的大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这地咋作成这德性了?往年可没见过这阵仗啊!咋跟被那吸阳气的狐仙儿榨干了似的,一点活气儿都没了!”

他话音还没落,王族老抡起巴掌就照他后脑勺扇了一下,呵斥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瞪着他骂道:“一大把年纪了,当着婶子姑娘们的面,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往外蹦!”

王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立马蔫了,讪讪地往人堆里蹭了蹭,小声嘟囔着:“俺……俺不就是打个比方嘛,哪就真有那玩意儿了……”

王族老望着眼前这片土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虽说自打从收割时起,他心里就跟明镜一般,对这地被糟践了是早已有了底。

可真等亲眼见到这场景,仍像有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这地,他侍弄了一辈子,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

可眼前这般光景,当真是头一遭。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他都闻所未闻的状况,那位年轻的县太爷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不仅提出了“休地换田”的法子,连换去哪块地都盘算好了。

难道……这县太爷早就晓得,他那新式肥料用猛了,会把地榨干?

这念头一起,王族老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王皓轩只瞥见族老的侧脸,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坏了,族老这分明是疑心到县太爷头上了!

这还了得?

县太爷再怎么说也是官身,况且人家是真真切切拿出了新肥、新农具,让大伙儿得了实惠的。

这节骨眼上,要是让这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往后什么事都难办了!

他赶忙上前一步,侧身挡住族老些许视线,试图将话题引开:“族老,既然咱这熟田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

“不如……不如就去后山那片豆子地瞧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王族老从阴沉的思绪里被拉回,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走,去看看。”

一行人怀揣着复杂的心思,默默转道上了后山坡。

待到地方,拨开久未清理的杂草,所有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这片以往被各村默认抛荒、只在缝隙里偷种点杂豆的薄地,此刻竟透出一种油汪汪的乌黑光泽。

那土质看起来松软肥沃,甚至比王族老家那块肥田刚分到手时的模样还要多出几分生机和活力来。

“这……这咋可能?”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坡地往年扔块馒头都长不出芽来,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二愣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土酥软湿润,带着一股好闻的泥土腥气,就跟自家那会儿才施了肥喷了水的地一模一样!

他张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俺的个娘……这地,成精了?咋个能肥成这样?俺去年来这扒豆子也没瞧过这土这么肥啊……”

王族老的脸色依旧阴沉,他面上神色变了又变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倒是一旁的王皓轩,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管县太爷是如何未卜先知,但这片实实在在的肥地摆在眼前,总算有了转圜的余地。

族老就算心里再有疙瘩,面对这能救急的田地,总得先顾着全村人的肚皮。

这矛盾,至少眼下不会被摆到台面上了。

他刚清了清嗓子,想趁热打铁说几句,就听见山坡上传来说话声和轻盈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姑娘正从山上小径下来,为首那位,正是和果子村的阮娘子。

这阮娘子恰好听到了王二愣子那句“成精了”的惊呼。

她嘴角一扬,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什么成精了?少见多怪!”

“这是我们姐妹几个,照着县太爷给的册子,花了心思,一点点调理出来的成果!”

“你们?调理这荒坡地?”

王二愣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指着脚下油汪汪的黑土,嗓门更大了。

“就你们这些丫头片子?能有这本事?哄鬼哩……”

“不,不对!你们……你们同意用这法子啦?”

阮娘子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王家村众人,最后落在面色深沉的王族老身上。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才不卑不亢的道:“对啊!这有什么问题么?”

“你们那地,也被糟践坏了?”王族老语气阴沉的问。

“坏了?”阮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哪儿能啊!我们村那地,如今养得可肥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怕是比你们村这地刚开出来那会儿还要肥上几分呢!”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王家村这边立马炸了锅。

王二愣子第一个跳出来,他梗着脖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冲着阮娘子嚷道:“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你们村那几块巴掌大的薄地,能比我们这祖辈伺候的熟田还肥?蒙谁呢!定是你们合伙演戏,想骗俺们上当!”

王算盘也眯着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阮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你们和果子村就指着这点地过活?”

“县太爷许了你们啥好处,让你们这么卖力地帮腔?这‘肥’,怕不是用嘴吹出来的吧?”

“就是!骗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

“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啊?”

面对这七嘴八舌的质疑,阮娘子身后一个原本怯生生的年轻媳妇,忽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地……地就在那儿摆着!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走过去看一眼不就全都明白了?在这儿跟我们磨破嘴皮子,话还能说得过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散了所有的嘈杂。

王家村的人都哑火了。

是啊,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做不得假,也藏不住。

人家敢让你去看,那就完全没有骗人的必要。

可越是这么实在,王家村的老少爷们心里反而越是拧成了疙瘩。

这……这不合常理啊!

大家用的肥、种的东西都大差不差,凭啥他们那原本的薄地就能脱胎换骨,自家这宝贝似的熟田反倒像被抽干了精髓?

阮娘子一撩碎发:“你们村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县太爷说了,是你们劳动太过的原因。”

王族老一愣:“什么意思?”

阮娘子见王族老发问,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族老,县太爷说了,这地就跟人一样,不能往死里用,累了就得歇歇。”

“若不然啊,这地看着是壮实,其实早就落下‘暗伤’了。”

“‘暗伤’?”王族老眉头皱得更紧。

“对!”阮娘子点点头,“就拿您们王家村说,人强马壮,舍得下力气,年年都恨不得把地里的最后一分劲都榨出来种粮食,是不是?”

这话可算说到了点子上,王家村不少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们村确实肯干,谁不想多打点粮食?

阮娘子接着道:“可县太爷说了,这就好比一个壮劳力,你让他天天干最重的活,却只给吃个半饱,天长日久,看着还行,其实内里早就虚了!”

“今年用了新肥,好比突然给这壮劳力吃了一顿大油大肉,他猛一使劲,是能多干点活,可这劲一过,人也就彻底垮了。”

“你们这熟田,就是那个累垮了的壮劳力!一下子暗伤可不就都漏出来了么?”

她这么一比喻,那些个年岁大的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理儿,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样的情况,往年也都是有的,只是不像今年这般厉害罢了。

今年……

今年确实比往年种的要更多了一些。

那些个年岁大的一想到这一茬,忍不住露出了点子心虚的模样。

阮娘子眯了眯眼,语气带着点庆幸:“反观我们和果子村,净是些婆娘丫头,力气有限,那点水田能勉强种过来就不错了,没那么多力气往死里用。”

“这地啊,反倒因祸得福,没落下那么大‘暗伤’。”

“今年照着册子补了肥,就好比给一个没怎么累着的人好好补了一顿,这精神头一下子不就上来了么?”

“虽说我们今年也是种了一遭狠的,可这比起那肥够了的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王族老浑浊的老眼猛地闪过一道光,他急忙追问:“那……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呢?他们情况咋样?”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族老!族老!打听到了!”

“杏花村的地,比咱们的还惨!裂的口子能塞进娃娃的拳头!”

“歪脖子树村……听说他们村壮劳力都跑码头找活路,地种得没那么狠,情况好像比咱们强点儿,但也够呛!”

这话一出,立刻在王家村人群中惊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议论。

“啥?杏花村的地……裂得能塞进娃娃拳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仿佛看到了自家田地更可怕的未来。

“唉,杏花村那更是出了名的肯下死力气,这……这岂不是应了阮娘子那‘累垮了的壮劳力’的说法?”

“连歪脖子树村那帮常年在外面跑的家伙,地况也只是比咱‘强点儿’?那岂不是说,咱这地力透支,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是……是普遍的了?”

阮娘子静静等候着,直到这片夹杂着恐慌和恍然的唏嘘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那声儿不算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王族老,各位叔伯。我们和果子村地少人更少,比不得大村大户。”

“县太爷这‘休地换田’的法子,对我们来说,是条看得见的活路。”

“所以,我们村乐意的很。”

“这消息刚一放出来,我们全村上下,没一个不欢喜的!”

“大伙儿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当天就催着我赶去县里,向县太爷表明心迹。”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转,面上也紧跟着露出些感慨与敬佩来。

“可咱们这位县太爷,当真不是一般人。我这才把村里的意愿说完,他当场就给拒了。”

她看着王家村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真不知县太爷手底下有多少能人,竟把咱们全县的田地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说,我们和果子村的地,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地力厚实,根本用不着休养。”

“反倒是其他几个村子,地力耗得实在太狠,才真需要好好将养一番。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我琢磨着,你们大村大户,顾虑多,牵扯广,不比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说应了就应了。”

“可话说回来,为了能填饱肚子,为了往后的年份里不被人掐着脖子,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所以我就先做了主,向他讨来了这养地的精细方子,专门用来伺候这片坡地了。”

她顿了顿,双手往身上的围裙上一擦,指向这片坡地,满面自豪:“这地往年啥成色,各位叔伯都晓得。”

“就算年景好点,也仅仅是能长出点庄稼,哪敢想能肥到如今这地步?”

“法子说难也不难,就是得照规矩来。”

“用咱自家沤的熟肥把底给垫好了,再把前茬那些个用不上的豆秆子全都深翻进去,让它烂在地里当养料。”

“还得勤快松土,绝不能让它板结,引着山泉水细细地、均匀地润着。”

“就连每天浇多少水,县太爷都给定了量,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也不成。”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才把这片地养出了现在的精气神!”

“各位都是伺候地的行家,就凭良心说,眼下这地气、这肥力,比咱们那些个熟田,差吗?”

众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非但不差,竟是瞧着还比那些个田还要好上不少哩!

阮娘子见状,点了点头:“县太爷究竟是怎么个盘算,我一个妇道人家猜不透。”

“但地这东西,最实在不过。照着如今的情形,也不消我多说,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要伺候好了,秋后这片地打上来的粮食,绝对比夏收的只多不少!”

“你们自家地现如今的情况也都摆在那儿。该怎么选,还能不清楚么?”

众人被阮娘子这番实在话搅得心思浮动,可终究没人敢拍这个板,目光在彼此脸上游移一阵,最终还是齐刷刷地落回了王族老身上。

王族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话说到这个份上,地也亲眼见了,按理他该点头了。

可这主意是从阮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嘴里说出来的,他听着,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往日里,这等关乎全村前程的话,哪次不是县太爷亲自来说的?

那县太爷呢?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王族老咂咂嘴,终于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吐了出来:“话,是没什么问题。可往日里,这事儿不都是县太爷在张罗么?”

“怎的就落到了你的手里头?他也不怕你说服不了我们这些个老古板么?”

阮娘子闻言,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这实打实摆在眼跟前的东西还有什么说服不了的?”

“况且,县太爷自是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的。”

“王族老,您这是多久没往县里头递耳朵了?”

“那培育新稻种的田如今都丰收了!”

“就连一直跟着他忙活的木白小哥儿,都从京里头回来了!”

这话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许多人的惊呼来。

“啥?!新稻种?!丰收了?!俺的娘哎,是真的吗?是比现在这个收成还好的稻种吗?”

“新……新稻种?那是不是……更抗病?更耐旱?俺们……俺们明年也能种上吗?”

“木白小哥也从京里回来了?!”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看着天幕中木白安然返回云朔县的身影,紧绷了数日的肩颈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自打那木白失踪,他便觉得天幕里的李景安像是被上紧了发条。

明明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身子骨瞧着也比往日硬朗。

可那股劲儿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仿佛全凭一口心气吊着,只等云朔县之事尘埃落定,便会立刻垮塌下去。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捻着胡须叹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若是再不回来,老夫真怕景安这小子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撑不住。”

罗晋略带诧异地侧目:“哦?赵大人亦有此感?”

赵文博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景安这小子,心思纯直,不擅作伪。那点牵挂和焦虑,明晃晃都写在脸上。”

“木白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可处理公务时,那份沉稳底下,分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毛躁。”

“如今人既归来,你看他周身气息,连带着处理事务的节奏,都显而易见的松弛了下来。”

罗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捣鼓出的那个暖棚,构造确实稀奇。老夫后来查阅古籍,类似的保温之法古已有之,却无一能及他这般速效。”

“只不知这般催生出的稻种,离了那暖棚,是否真能适应大田耕种,稳住性状。”

他略作沉吟,结合天幕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给出判断:“不过,单看其试验田里的长势,穗大粒饱,种应当是无碍的,关键在于后续的驯化与推广之法。若此法果真能成,于我朝农事,实乃大功一件。”

赵文博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罗大人过虑了。依老夫看呐,景安这小子办事,虽说路子是野了点,看着总有些奇奇怪怪,让人心里头直打鼓。”

“可你仔细回想回想,从他搞出那新式肥,到后来弄出打谷机,再到如今这暖棚育秧,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可结果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点儿与有荣焉的意味:“结果不都实实在在成了么!不仅成了,还都是惠及百姓、利在千秋的好事!”

“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心里有谱、脚下有根的。他既然敢把这稻种示于人前,必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老夫觉着,这次啊,八成也差不了!定不会辜负你我,更不会辜负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罗晋被他说得神色稍缓,捻着胡须沉吟道:“赵大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这种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李景安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那厚厚一沓记录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身后那个棚子的顶棚早就拆了,光剩下结结实实的竹架子还立在那儿。

棚子里的稻子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稻穗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让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木白就在他旁边站着,眼睛跟长在李景安脸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神里情绪翻来覆去的。

虽说他才离开了半个月,可在他感觉里,这半个月长得跟半辈子似的。

“这种子……这就算成了吗?”木白慢慢开口,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听着都干巴巴的。

李景安正看到那页关于病虫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头在上头略点了一点,而后摇摇头:“不算。这只是头一茬的数据,真要定型,至少得稳妥地种上三轮,性状不再分离才行。”

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

才在这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脑门子上、脖子上的汗就淌成了溜儿,衣裳后襟都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木白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就扭头去看李景安。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李景安额角鬓边竟然清清爽爽,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李景安搁在纸页上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寒意,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跟摸着块冷玉没甚么区别。

木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眸子里凝起一层薄怒。

这哪里是不怕热,分明是身子虚透了,连出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景安!”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身体的么!”

正沉浸在数据中的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

许是蹲久了,他望向木白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瞳孔才渐渐聚焦,露出一片茫然的无辜。

“啊?”他喉间发出一个短促而微弱的音节,声音弱弱的,似乎茫然的厉害。

随即,他眨眨眼,又把头低了回去,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某处,道:“你看这里,这次的虫害记录比上一轮少了大半。”

“木白,这说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三根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那叠记录纸的一角,试图将它们从他手中抽离。

李景安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拔高:“木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木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力道之大,使得脆弱的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种子既然已经育成,数据也记录在案,就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李景安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我真不累。这种子眼看就要下地了,等我处理完这些……”

“不行就是不行!” 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李县令,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拉拉扯扯?”

只见南疆大祭司阿古朵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那一身色彩浓烈的衣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木白,最终落在李景安身上。

木白几乎是瞬间就侧移一步,将李景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脸色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自打他回到那方四方城后就立刻派人查探南疆的动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阿古朵和她的族人绝不像表面那么安分。

那“挂白旗”示弱不过是幌子,邻近县、甚至是府城四周山上的铁矿都悄无声息少了好些。

只可惜云朔县被那该死的白雾罩着,外面的探子也摸不清里头的具体情况。

木白的眼神暗了暗,他心想,等入了夜,他非得亲自上山探个明白不可。

“你来做什么?”木白盯着阿古朵,语气冷硬。

阿古朵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目光直接绕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李景安,唇角一勾:“李县令,你信里说得清楚,新稻种已成,邀我前来一观。”

“种子在哪儿?总不是让我来看你俩唱这出‘将帅情深’的吧?”

李景安见是阿古朵,便想站起身说话。

可他大概是蹲得太久,猛地一起,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就向前软倒。

“李景安!”

木白心跳都漏了一拍,手臂迅疾地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接在怀里。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比之前更单薄了,隔着衣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不正常的凉意。

“还嘴硬说没事!”木白又急又气,也顾不得阿古朵还在场,低头对着怀里的人低声斥道,“站都站不稳了,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阿古朵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在李景安苍白的脸和木白紧绷的手臂上流转一圈,慢悠悠地道:“李县令看来是操劳过度了。既然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看?”

“不必。” 李景安在木白怀里挣了挣,声音虽还带着点虚软,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木白,放开我,我没事。”

他说着抬手轻轻推了推木白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目光直视阿古朵,“大祭司既然来了,岂有让人空手而归的道理?”

“种子就在那棚子里,只是暂未割下。数据也在这里,一起看吧。”

木白眉头紧锁,手臂丝毫未松,低头不赞同地看向李景安。

李景安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只是走过去看看,说完正事我便去休息,可好?”

木白与他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极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李景安缓了口气,这才身子一转,将身后那片试验田给让了出来。

里头一整片的黄灿灿瞬间吸引了阿古朵全部的目光。

颗粒饱满的,比他们南疆探子从那些汉民村里带回来的情报里说的还要大些。

李景安轻咳一声,这才将那一沓他看完了的记录递了过去。

“看看吧,所有的生长数据都详细记录在案。这批种子,已经达到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标准。”

阿古朵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她抬眸看了李景安一眼,这才低头细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目光扫过几行后,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记录看似繁琐细碎,实则详尽得令人咋舌!

竟是按日记录,事无巨细,从稻株每日的生长高度、叶片色泽,到精确的用水量,甚至细微到发现了何种虫害、如何处理……

点点滴滴,巨细靡遗!

“那边,贴着地皮长势稍弱的是我们汉地常用的稻种。”李景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长得最高的那一拢,是你们南疆带来的原生稻种。”

“而中间这片长势均匀、穗头饱满的,才是此番改良成功的新种。”

李景安略顿了顿,虚点向记录中的某一处:“你仔细看这里的对比……”

阿古朵顺着他所指看去,是出芽儿那会子,抗虫害的数据。

中间的虫害率确实是比上下的两茬都少了好些。

“依照如今的情况,只一味的追求高产怕是不能的。需得再另寻法子。”

“依本官之见,山上虫卵众多,不似山下好杀虫管控。故而本官便于此处着手。”

“倘若能控制好虫害,亦能达成高产之效。”

阿古朵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阅。

越是往下翻阅,心中的震惊便越是汹涌难抑。

那改良后的稻种,竟真如他所言,那抗虫力远高于一般稻种。

不止如此,此稻种一旦长成,茎秆比汉种粗壮,穗粒比南疆种硕大。

更重要的是,记录显示其在少量供水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良好的长势!

这对于多山少水、虫害频发的山上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若此稻真能大面积推广,产出足以养活更多族人……

这已不仅仅是高产能形容,这简直是能改变他们于这山野之间的生存境遇!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目光已是一片深沉。

李景安倒是对阿古朵的表情毫无意外,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问道:“对于这份稻种,不知大祭司可还满意?”

阿古朵缓缓道:“李县令,当真是……好手段。”

“这稻种集两地之长,耐旱抗虫,穗粒饱满若此,确是我南疆梦寐以求之物。”

“单看这棚中之景与纸上数据,足以令人惊叹。”

她略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问道:“不过,这份厚礼,恐怕……尚不是成品吧?”

“它虽兼具耐旱抗虫之利,但对地力要求似乎更为苛刻,且其丰产之能,是否过于依赖你这暖棚营造的顺境?”

“一旦置于山野之间,历经真正的风霜雨雪、贫瘠之地,其性状能否如记录般稳定?”

李景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虽说先前在山中与这位南疆头人有过不少接触,知她手段非凡。

却还是第一次发现,她对种植之道竟有如此精深的见解,一眼便看穿了这稻种最关键的命门。

好在,李景安向来不喜虚言。

他坦然迎上阿古朵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点了头:“大祭司慧眼。此稻种,确如所言,尚是半成品。”

“李某能力之极限,便是借助这暖棚营造的顺境,辅以精细调控,将其优势激发、融合至此。”

“它能耐几分旱,抗几种已知虫害,纸上数据已然呈现,做不得假。”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能否真正适应山上各异的水土,应对无常的风霜雨雪,还需将其撒入真实的田地之中。”

“下一步,便是择选几处有代表性的田块,将此稻种与你们如今惯用的稻种一同播下,任其自然生长,优胜劣汰。”

“需得再经历两三代这般天地自然的锤炼与筛选,去芜存菁,方能真正稳定性状,成为适合南疆的新品种。”

他说到这儿,微微苦笑一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此过程,急不得,也非人力可强求,唯有交给天地与时间来印证。”

“木白。”李景安侧首看向木白,示意他去取些上头的稻种来。

木白虽说面上满是些不情愿之色,可还是顺着李景安的意思,取了一些稻种,用袋子装好了,抛给了阿古朵。

“接着!”

阿古朵顺手一接,目光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那棚子旁面色紧绷、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木白,了然一笑。

看来这地方,如今实在是不适合多待了。

好在她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更何况今日所见所闻,早已远超预期。

“好。”她干脆利落地应下,将那口袋子往怀里一塞,便点了点头,“李县令坦诚相告,我南疆亦非不识好歹之辈。”

“这种子,我便先行带走,按你所说之法试种。至于后续……”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待李县令养好精神,我们再议不迟。”

说罢,她竟不再多留,对着李景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见那抹浓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木白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几乎是立刻,他快步走到了李景安的身边,右手一抬,便抓住了李景安的手肘。

见他的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脚下更是摇摇晃晃的,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勉强了,木白心头不由得一阵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将他往怀里一带,便半搂半抱着的将人往里屋里送去。

“现在,你立刻跟我回房休……”

“息”字还未出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刘老实猛地一把撞开了院门,气喘吁吁的道:“大,大人,族,族老他们来了……”

木白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怎么就没个消停时候!

李景安也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王族老他们会在这个时辰赶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胀的额角,身子一滑,跟个泥鳅似的,才从木白的怀里挣脱出来。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木白一把握住了手腕。

“去哪儿?”木白的声音听着有些阴恻恻的。

李景安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去见见他们”

他不敢回头去看木白的表情,只能偏过头去,露出的耳廓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他们大老远赶来,总不好一直晾着。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况且,王家村人此时登门,八成是听说了那和果子村阮娘子改良坡地的事。

也不知道那位阮娘子,有没有在这些个汉子们的手底下吃着了暗亏。

木白攥着李景安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自打来到李景安身边后,总是沉静的眼里头一起翻涌起藏都藏不住的火气来。

“李!景!安!”

他叫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听不出什么狠劲,倒是透着股满满的无奈来。

李景安一听是这个反应,当即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就泄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偏过去的半个脑袋给偏了回来,目光软乎乎的对上木白那翻涌着情绪的眼睛,放软了声音:“就一会儿,好不好?”

“我保证!这次见完了,我就休息!一定不让你为难!”

而且,他也有些事情想问问木白。

要知道,今个木白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可着实是把他吓得不轻呢。

打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攒了许多疑问,像一团乱麻似的堵在胸口,就等着捉住他问个明白。

可偏偏身边总有人来来往往,那些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暗自打算,等人都散尽了,再拉着木白好好问个明白。

可木白压根不信李景安那句"就说几句话"的保证。

他可太了解李景安了。

这人啊,是个爱民如子,事事争先的。

再加上村里人这时候找来,八成是田地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或是又遇上了别的难处。

这个时候,两方一见面,那村里人再把难处一说清楚,以他这性子,还能补强撑着病体,亲自到田埂地头去查看?

到那个时候,还谈什么休息?

不忙到晕厥都算好了!

眼下若真想逼着李景安安心静养,最干脆的办法就是直接拦着他,不让他与那些村民碰面。

只又断了消息来源,才能让他消停片刻。

可——

木白一看着李景安这软乎乎,近乎恳求的目光后,原本还硬挺着、想要坚持到最后的心,一下子就软乎了下来。

那点子坚持也跟那飘在风中的风筝似的,看似能飞的又高又稳,其实牵着的那根线又细又脆,风一吹就断了架。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样子,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只当是哄他高兴就是。

左右,如今自己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若是他真到了那极限,也好直接将人抗去休息,总好过隔着那层天幕看着,心里干着急不是?

这么一想,木白的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摇摇头,将手在他的肩膀上略拍了一拍,无奈又纵容的笑了笑,道:“行,听你的。”

“你想见,我们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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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明一下近况——

三次生活:去云南化工厂干活了,早七晚10,无休。本次化工厂开启了360无死角监控,实在是摸不到手机啊喂!

目前属于挤时间写,能保证说明白故事,但可能有点保证不了文笔。目前的话,保证一章不少于9000吧,每周不少于15000。

玄学生活:家里换一批新的入住,正在折腾人,要看新文,已经坚持不住,准备听话了。

新开是按照要求开中医御兽,对,工业修真又不行了,时间已经被定死了12月5号11点,但是,进度0。

新书早期做不到日更的(因为双更时间不允许,我本人还是很喜欢这本的!!但是我也遭不住了,最近咳的我同事在问我是不是肺炎预备役了

第102章

李景安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有些发虚的脚步,这才转身面向院门。

只见是那王族老打头,身后跟着王皓轩、王算盘,还有几个村中有些个头脸的汉子,正风尘仆仆的被这刘老实引着朝这边走来。

王族老快走几步,来到李景安面前,作势要拜:“县尊大人……”

李景安连忙虚扶一把:“族老不必多礼。诸位乡亲此时过来,想必是为了休地换田之事?”

王族老就势直起身,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县尊大人明鉴,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回身一指身后众人,声音带着干涩:“地里那情况,俺们嘴上能嘴硬,但心里也是真的急,那休地换田的法子,俺也觉得好,只是,只是这心里,这心里……”

那王族老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了,一旁的王皓轩见了,便接了话头,继续道:“老师,族老的意思是大伙儿在怕。怕这‘休地换田’不是一时之计,怕今日换了,明日就没了章程,到时候新地旧地都落不着好,那可真就断了活路了。”

“是啊,县太爷!”王算盘也挤上前,搓着手,小眼睛里满是忧虑,“咱们庄稼人,就指着地活。地就是根,挪了根,心就慌。您给个准话,这‘换’,是咋个换法?”

“是就今年这么着,还是往后年年都得这么折腾?换了之后,赋税咋算?那新开的坡地,肥力能顶多久?俺们心里没个谱,夜里都睡不踏实啊!”

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外乎是那些个。

李景安静静听着,等他们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各位的难处,本官明白。地将养不好,如同人伤了根本,任谁都会心慌。”

“但这‘休地换田’,并非长久之计,更非要将你们的熟田就此废弃。”

众人一愣,都屏息听着。

“此番地力骤衰,缘由阮娘子应当同你们说过了。非是地不行,而是往年用力过猛,今年新肥如同猛药,激出了沉疴。如同一个积劳成疾的壮汉,猛补一顿后反而倒下了,需得静养。”

“换去坡地,是给熟田一个喘息休养的机会。待其地力恢复,自然还是要种回熟田的。那坡地,开垦不易,养护更需精心,乃是为了应对眼下之急,亦是给你们多一份保障,绝非取而代之。”

王族老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县太爷的意思是……这‘换’,只是权宜之计?等地养好了,还能换回来?那、那这地,该怎么养?养多久?”

“正是此理。”李景安肯定道,“至于如何养,养多久……”

“其实算来也不必多久。那豆子是能自行补地的。又有追肥贴补着,只需一个秋收,便大抵就能成了。若是仍旧有些疑虑的话……”

他略一沉吟,问道:“各村之中,可有老人留下记载田亩样式的册子?哪怕是零碎纸片,或是口口相传的规矩?”

王算盘反应最快,立刻道:“有有有!俺们王家村有!族老家就有一本老册子,是俺太爷爷那辈人开始记的,虽然破烂,但这地初始是何种模样,历经耕种后又是何种模样,都有勾画!”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村里总有老人记得这些。

“那便好。”李景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是祖辈传下的经验,便对着应证便是。朝中一任三年,本县令今年才刚刚赴任,此番三年内,必与各位休戚与共,不必担忧。”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众人脸上的忧色去了大半。

有了这模板样子,又有了这县太爷允诺,他们这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可王算盘眼珠子转了转,又想到最关键的一茬,苦着脸道:“可是县太爷……这熟田休了,坡地新垦,头一两年,收成怕是……怕是不比往年啊。这……这秋粮的税……”

这才是他们心底最重的大石。粮不够,交不上税,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李景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神情并无波澜,只轻轻抬手:“诸位可知,夏收之时,为何县衙未曾催促粮税,反而允各村暂缓?”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皆是不解。

李景安缓缓道:“只因本官早已料到,夏粮或因地方透支,产量或有不足。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新式肥力之效,诸位夏收时已有体会。纵然地方有损,然肥效着实增产。县衙曾依据各村上报田亩,核计过一番。倘若剔除地方骤衰之因,单以常量估算施用新肥后之产出,今夏粮税,实是足额的,甚至犹有盈余。”

他看着众人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如今熟田虽衰,肥力却已渗入土中,并未凭空消失。只是土地一时无力转化承载。待其休养过来,这肥力仍是土地的根基。”

“而新垦坡地,只要照章伺候,又有新肥助力,秋收之数,未必就比往年熟田差太多。”

“两相合计,只要今秋精心耕作,来年粮税,断无亏空之虞。本官,亦可在此向诸位担保,今岁秋税,必会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考量,断不会让尽心耕作之民,因天时地力之故而陷入绝境。”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王族老等人听着,只觉得压在心口那块沉甸甸、凉冰冰的大石头,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缝,紧接着,温热的光便从那裂缝里透了进来,慢慢烘热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王族老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去:县尊大人,您……您这是救了俺们全村老小的命啊!”

身后众人也呼啦啦要跟着跪倒。

李景安连忙示意木白和王皓轩上前搀住。

“族老快快请起,诸位请起。”李景安的声音依然温和,“分内之事,何须如此。既已说明白,诸位便早些回去,安抚村民,准备秋垦事宜吧。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报。”

王族老被扶起,老眼含泪,连连作揖:“明白!明白了!有县太爷这番话,俺们心里就亮堂了!这就回去,这就回去好生安排!”

众人也是千恩万谢,来时满脸的愁云惨雾,此刻虽未彻底散尽,但总算有了盼头和方向,一个个躬着身子,倒退着,慢慢退出了院子。

院门被最后离开的王皓轩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

方才还靠着言语支撑的李景安,几乎是门合上的瞬间,肩背便微微一塌,那股强提着的精气神如同潮水般退去,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身。

目光径直落在一直紧守在侧、面色沉凝的木白脸上,神色却渐渐冷了。

木白那张比起离开前似乎并无多少变化的脸,似乎多了些让他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在京城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归来?

李景安想不大明白,索性也不在想了,只微微把头一摇,轻声道:“好了,现在他们都走了。”

“木白,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李景安,看着那双因强撑而明亮得有些异常的眼睛,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当然可以骗,可以继续当自己是木白,是那个在县衙外被李景安“讹”上、无家可归的流民,是那个沉默跟着他、陪他走过云朔最艰难日子的人。

他甚至可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维持这个身份,用“木白”的方式留在他身边。

但是,不能。

李景安迟早要站在更高的地方。

紫宸殿的那方天幕,群臣的目光,乃至整个大梁的视线,终将落在他身上。

届时,今日的隐瞒便会成为一道刺眼的裂痕,一道由欺骗和帝王心术划开的、极难跨越的鸿沟。

木白自认并非怯懦之人,面对朝堂风波、边境战事,他从未退缩。

可此刻,他却不敢赌。

不敢赌李景安在得知一切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怕那个“万一”。

一旦赌输,他或许将永远失去眼前的李景安。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眼,迎上李景安的目光。

“是。” 木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眼睛却不敢看着李景安,只缓缓低垂下,落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我并非木白。我名,萧诚御。”

“乃大梁……天子。”

李景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嘴角一挑,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苦笑。

“既是天子,该高居庙堂之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因为天幕。”萧诚御道,“在你来云朔县上任之前,我的寝殿中便出现了一方……屏幕。其上有人问我,是否愿意收留一个会给此世带来不同改变之人。”

“我应了。再睁眼,便成了‘木白’。”

“我亦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更不知为何会失去记忆,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你面前。起初浑浑噩噩,只觉天地陌生,唯你身侧略有暖意,便跟着了。”

“直至那日离了云朔县界,行至官道,仿佛跨过某道无形门槛,前尘往事,连同被遮蔽的身份,才如潮水般涌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波动:“细想之下,既能将你从彼世带来此处,那再多一个我……似乎,也并非绝无可能。”

“天幕?” 李景安微微一怔

萧诚御点点头:“是,天幕。毫无预兆,悬于京城上空。其所映现之事……皆与你息息相关。”

他话语未尽,但李景安已从他那沉静而复杂的目光中,读出了未尽之言——那岂止是“相关”,恐怕是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李景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全部……都被看见了?!

这这这……这跟被当众扒光了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愤怒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指尖冰凉。

“包、包括……”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包括我……咳血……硬撑的时候?”

萧诚御的心狠狠一沉。他看着李景安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微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沉重地点了头:“是。”

李景安猛地别过脸去,脖颈绷出僵硬的线条,肩膀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想把自己藏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太羞耻了!

他那些挑灯夜战、抓耳挠腮想出来的“土办法”,那些在田间地头灰头土脸的折腾,那些强撑着病体、狼狈不堪的时刻……

居然被全京城、被那么多真正执掌乾坤的大佬们尽收眼底?!

这破游戏!把人弄来也就算了,怎么还带全服直播的?!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只当他是畏惧天威,又或是难堪于隐私暴露,便上前一步,扶住了李景安微颤的肩。

“景安。”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稳稳传来。

“听我说。无人看你笑话,更无人觉得你可笑。”

“紫宸殿上,六部重臣,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心系黎民、殚精竭虑的县令。是一个屡出奇策、惠泽一方的能吏。是一个……拖着病体,仍不肯弃民于不顾的赤子。”

“工部尚书罗晋,赞你农具之巧思,暖棚之奇效。户部尚书赵文博,称你‘心里有谱、脚下有根’,所做之事‘利在千秋’。”

萧诚御微微用力,让李景安转过些脸来,看着他低垂颤抖的眼睫,轻声道:“你所做的一切,是被寄予厚望的功业。天幕所现,非是折辱,实为……昭彰。”

李景安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湿意,茫然地看向萧诚御。

什么意思?

他那点东拼西凑、连自己都觉得未必能成的“手段”……反而入了那些真正大人物的眼?

“你们……” 李景安猛地转回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混进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

他像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发展这么落后的吗?我还以为……只有这云朔县如此……”

这话没头没尾,萧诚御被他说得一愣,眼底的安抚还未来得及完全化开,便凝成了疑惑:“……?”

李景安却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萧诚御的手还扶在自己肩上,耳根咻得一红,抬手便是“啪”地一下,重重拍开了萧诚御的手。

他向后连退了两三步,拉出个生分的距离,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萧诚御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心口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有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他默然地将手垂回身侧,目光落在李景安身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温和:“待云朔诸事平定,新稻种成,南疆归心,随朕回京吧。”

李景安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回京?”

“是。”木白点头,目光深远,“云朔一县之地,终是有限。你之才,你之心,你之法,当惠及更多州县,更多百姓。天下不止一个云朔需要帮扶,困顿之地何其之多。在京城,你能做的,远比在这里更多。”

这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知人善任,擢拔贤能。

可李景安听了,方才略微舒展的眉头,却慢慢地、一点点地,又蹙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木白,眸光闪了又闪,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 他换了称呼,语气平静却疏淡,“百姓所求,其实至简,不过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此愿看似微末,落到实处,却千难万难。”

“京城固然能发号施令,颁行政策,然政令出得朱门,抵达乡野,其间几多变迁,几多损耗,几多扭曲?纸上良策,若不得因地制宜,若无人亲眼看着、亲手调弄、与泥土牲口打交道,终究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

“在云朔,我能看见每一块田地的变化,能听见每一个农户的难处,能亲手将‘吃饱穿暖’这四个字,一点点刻进他们的日子里。这里的每一分收成,每一张笑脸,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

“变化,只有让人亲眼看见,亲身得到,他们才会信,才会跟着走。”

“至于回京么……” 李景安慢悠悠的停下了话头,眼睫轻轻一垂,换得一声浅浅的嗤笑,“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地方,继续纸上谈兵罢了。百姓要的,可不是京城高堂上的宏图伟略,是田间地头,实实在在能多打的一斗粮。”

萧诚御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方才努力维持的沉稳温和几乎要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大不敬”的话给戳出个洞来。

他默了默,从齿间轻轻挤出三个字:“说、人、话。”

李景安那点好不容易在羞愤和震惊中强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县令形象”瞬间四分五裂。

他肩膀一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往后一仰,陷进了旁边那张本就瘸了一条腿的旧椅子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他也跟着闷闷地哼了一声,别开脸,声音从喉咙里咕哝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我、不、要、走。”

那可是京城哎!

光是想想,就知道是个人情关系盘根错节、说话都得绕三个弯的龙潭虎穴。

他?一个习惯了在田埂地头打转、跟农户算收成、跟乡绅扯皮磨嘴的“土县令”,去了那种地方,还不被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老狐狸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更何况……他玩的可是【县令模拟器】。

京城?那还算什么县令!

现在回去算什么?任务中断?存档失败?

这种“有始无终”的结局,他可坚决不接受。

偷偷掀起一点眼皮,觑见萧诚御明显沉了下去,李景安心头一跳,求生欲瞬间高涨。

他连忙坐直了些,试图给自己这“抗旨”的行为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官、官员任期,向来是一任三年,这是祖制,也是常例。”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恳切,更有“为朝廷着想”的觉悟,“我这……任期未满,骤然回京,于制不合,朝廷也不好安置不是?”

他觑着对方脸色,又赶紧抛出第二个、自认为更重磅的理由:“而且,云朔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本就民生凋敝,历经波折,百姓对朝廷……咳,信任有限。”

“我好容易才让着人心初定了,怎么能突然抽身呢?怎么也得等真的把人心安抚妥帖,局面彻底稳下来,再论去留才妥当吧?”

“这叫有始有终,对朝廷、对百姓,才算有个交代。”

他越说越觉得理由充分,腰杆都挺直了些,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更何况!我刚刚才答应了王族老他们,要再留三年,看着他们把地养好,把日子过安稳!”

“君无戏言,我……我身为朝廷命官,也不能对百姓食言而肥啊!”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他那句“君无戏言”的歪理抛出来后,也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

等李景安说完,他略略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得对。”

李景安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后背却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总觉得像是踩进了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果然,萧诚御的下一句话,便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留在云朔,确能安抚此县人心,稳住民望。此法若成,亦是功德一件。”

“然,仅安一县,可解陛下忧劳,可慰黎民之望否?大梁疆域万里,州县千百,困顿凋敝者,岂独云朔?你在此处所得之法,所验之道,若能传扬,可活人无数。”

“你固然可以在此处事必躬亲,将云朔调理妥当。可云朔之外呢?那些同样地瘠民贫之处,那些或许连‘王族老’‘阮娘子’这般人物都无的荒僻乡野,又当如何?”

“你难道能化身千万,一一走遍,亲手为每一块病田把脉,为每一个村落筹谋?”

“景安,一人之力,终有尽时。一县之治,终是方隅。当以天下为重啊。”

李景安似乎就在等他这一问。

他先前那股颓然缩在破椅子里的劲儿忽地一散,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连苍白的脸上都透出点鲜活气来。

他单手往膝头一撑,支着下颌,眼里闪着光,看向萧诚御:“我一人之力,自然微薄。但若,能多一些人懂得呢?”

木白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开私塾,讲学。” 李景安吐出这六个字。

“不教那拗口的四书五经,不授钻营的八股文章。只教最实在的。辨土识肥,看云识天,把二十四节气刻进骨子里。只讲如何将一粒种子,安安稳稳地,变成一家人碗里的饭。”

“学生不拘出身,农户、匠人、商贾之子,乃至识得几个字的半大孩童,只要愿学、肯学,皆可来听。”

“教材就是这云朔县的山,云朔县的地,是田垄间今年丰收的欢喜,也是眼下地力耗竭的教训。新肥怎么配比才不烧苗,旧地如何将养才能回春,打谷机凭什么省下三成力气,暖棚又靠什么拢住一丝热气……桩桩件件,都是摔打出来的学问,不玄虚,不藏私。”

“更何况,既有此天幕悬于九重,让京城众目睽睽瞧着云朔点滴,那不如……就让它瞧得更明白些!”

“我在这私塾里讲的,田中演示的,成败得失剖析的,皆可借这天幕之光,传与天下有心人看。”

“到那时,岂止是云朔一隅之学子能听?那千里之外,或许正为此事犯愁的州县父母官,那有心无力、苦无良方的乡间能人……只要他们抬头,便能看见,便能琢磨。”

“木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而坚定,“将一人之心得,化为一域之试验,再借天幕播撒为万千星火。这不比单将我一人召回京城,要有用得多?”

萧诚御沉默了。

将一人之心得,化为一域之试验,再借天幕播撒为万千星火吗?

“可以。”萧诚御言简意赅。

李景安却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这么答应了?没有斥责他异想天开,没有怀疑他别有所图,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 李景安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就这么答应了?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不觉得我这是……避重就轻,不肯担起更大的责任,只想窝在这小地方图清静?”

萧诚御摇头:“朝廷取士,凭文章策论,选的是治民理政的才俊。”

“然,文章锦绣,未必懂得稼穑艰难。策论恢弘,未必解得田间疾苦。”

“州县亲民之官,若只知奉行条文,不谙地方实情,纵有良法美意,落地亦恐成扰民之政。”

“你所言私塾,所授之学,看似微末,实是根基。辨土识肥,是知地利。看云识天,是晓天时。通晓农器水利,是尽人力。”

“以此为基础,再谈赋税、刑名、教化,方不致凌空蹈虚,与民间真情实况南辕北辙。”

“此乃固本培元,奠基拓业之举,何来‘避重就轻’之说?”

李景安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呐呐地垂下眼,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微热。

咳……有点心虚。

他最初那点“躲清静”的小九九,好像、似乎、确实被对方看了个透亮。

可这位皇帝陛下非但没戳穿,反而引经据典、一本正经地给他找了这么一篇光鲜正大的理由……

真不愧是……曾经同吃同住、并肩折腾过的好兄弟?这补台也补得太到位了吧!

“不过。”萧诚御话锋一转,“景安,你想过如何做么?”

“私塾好开,三间茅屋,一块旧匾便可。然,何以聚拢生徒?”

“农家子弟,半大便要下地帮衬,匠户商贾,亦各有营生,谁肯耗时来学这些学问?”

“纵然有人来,你又如何确保他们学得会、用得上,而非一时猎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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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接近2w!他们终于把我的灵感放出来了……

隔壁开的新,喜欢求生厨子温馨日常做饭的宝宝可以看一眼,在做配平题ing

根据我的纲,农耕部分结束了,虽然没到仓廪实,但也该知礼节了(

然后木白和萧萧的关系彻底解码,这边其实稍微有点处理的不太好,我回头修文的时候考虑一下怎么调动情绪,可恶,感情上我怎么介么钝哩[笑哭][笑哭][笑哭]

最后,提醒一些被纠缠的宝宝,不要轻易低头!!!

第103章

“呃……”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开始游移,就是不看萧诚御,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含糊,“这个……生徒嘛,慢慢总会有的……至于学不学得会、用不用得上……那、那得学了才知道啊……”

这明显是要耍赖了。

但萧诚御就是不上当,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好似真在等他的办法。

李景安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身,在小小的院子里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的袖口。

不行,得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被问住了……得转移话题!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门,扫过门外那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猛地窜了出来。

“对了!”他倏地转身,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大事,语气都变得郑重其事起来,“说到这个,有件事,比开私塾更紧要,更刻不容缓!”

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

李景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而富有远见,他抬起手,指向院门外的方向,沉声道:“路!云朔县的路,该修了!”

萧诚御:“……”

饶是萧诚御见惯风浪,此刻也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怔了一瞬。

他们方才还在严肃讨论关乎国计民生的教育推广大计,怎么一转眼,就跳到修路上去了?

他看着李景安那副“我发现了至关重要问题”的认真表情,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沉默了片刻,他才顺着李景安的手指,也望了一眼门外那条尘土漫漫的官道,缓声问道:“修路?此刻提及此事,却是为何?”

李景安见他接话,心中一定,连忙将早就想好的理由一股脑倒出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急切:“您想啊!云朔为何贫瘠?除了地力,还有交通!”

“出产不易,运出更难!粮食、山货、哪怕是一筐鸡蛋,想换成盐铁布匹,就得靠人肩挑背扛,走这破路出去,损耗多少?耗时几何?”

“咱们就算把私塾开起来,把农技传下去,粮食增产了,东西多了,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堆在家里烂掉,又有何用?百姓还是富不起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腰板都挺直了些,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要想富,先修路!”

“路通了,商队才愿意来,外面的好东西才能进来,咱们云朔的东西才能出去,银钱才能流动起来!”

“百姓手里有了活钱,才有力气、有心思去想更长远的事,比如……让孩子读点书,学点新本事!”

最后一句,他总算又勉强绕回了最初的话题,虽然听起来颇为牵强。

萧诚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思路清奇”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话题转移得,堪称生硬无比,漏洞百出。

修路固然重要,理由固然有所牵连,但细细想来,与他方才质询的私塾生徒来源、学问实效,根本是两码事。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李景安这显而易见的“顾左右而言他”。因为,这句“要想富,先修路”,虽然直白,却意外地……一针见血。

路不通,则货不畅。货不畅,则民不富。民不富,则教化不生。

纵使他一方天子再如何有心,也无济于力。

不过——

萧诚御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景安脸上,“修路,确是要务。”

“然,修路所需钱粮人力几何?由何处筹措?征发民夫,是否会影响农时?路线规划,如何兼顾各村?这些,你可曾细算过?”

李景安:“……”

刚刚挺直的腰板,又悄悄弯下去了一点。

不是,面前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不按套路出牌呢?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被我“高瞻远瞩”的提议所震撼,然后大手一挥表示支持吗?

怎么又、又开始提问了?!

而且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想的要害上!

李景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一问三不知”的窘境。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严肃和激动,彻底垮塌,只剩下窘迫和一点点“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懊恼。

他眼珠子转了转,视线飘忽,最终落在了自己脚尖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那要不……先从县衙门口这条,修、修起?”

萧诚御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说说你的规划?”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萧诚御的脸色,一边试探性地开口:“这云朔县的情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府库空空能跑老鼠,百姓家无隔夜之粮。”

“前头的夏收看着是丰了,可补了往年的亏空后实在剩不下什么。”

“这修路的钱粮……县里实在是……一个子儿也掏不出啊。”

他话锋一转,谈起人力,语气稍微活络了些:“不过这人手嘛,倒是富足。”

“你想啊,秋收之后,到来年春耕之前,总有一段农闲。往年这时候,壮劳力要么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要么就得离乡背井,去外县码头卖苦力。”

“若是这时候,由县里出面,以工代赈,管一日两餐饱饭,再酌情给些实在的工钱,或是折算成来年抵赋税的额度……想必愿意出力气的人,不会少。”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忧国忧民”的诚恳,实则目光一直黏在萧诚御身上,小心斟酌着措辞:“就是把,这些年天灾人祸的,百姓们心里那口气,有些散了,养得也有些……惫懒了。”

“我先前弄的那些新肥、新农具,是多少提振了些士气,可那到底只是在田垄里头打转。”

“这修路不同,是实打实的苦力活,要聚拢人心,鼓动干劲,光靠我这点微末名望,怕是……力有不逮。”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萧诚御:“这修路是利县利民的大功德,头一桩,总得有个足够服众的名目,有个能镇得住场子、鼓舞得起人心的表率才好动工。”

“若是……若是能把府城里的那位大人给请了来,亲自示下,哪怕只是露个面,表个态……”

李景安适时地住了口,没再说下去。但那目光,那语气,那欲言又止的神态,简直明晃晃地把“该到你发挥作用了”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萧诚御将他这点几乎算得上明目张胆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看着他嘴上说着大道理,眼神却像只算计着怎么从主人手里讨到小鱼干的猫,黏在自己身上,眨都不眨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这是想拉他下水,用他这个皇帝的名头去威胁府城的官员出面,“骗”百姓出力修路呢。

这胆大包天、又透着点异想天开但却又实效的主意……倒真真是李景安这脑袋瓜能琢磨出来的。

但萧诚御没打算接招。

他此刻现身云朔本就突兀,南疆的动向尚在暗中观察,县城外那层诡异的浓雾是否散尽、有无后患也未探明。

在无法确保自身与李景安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贸然动用“皇帝”这个身份去推动任何事,哪怕是为了“修路”这等正事。

牵扯太大,变数太多。

萧诚御心思一转,换了个话题:“修路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详加谋划。”

“眼下秋播在即,灌溉水源乃是紧要。你方才提及引山泉水浇灌新垦坡地,那取水之法,沟渠走向,可已勘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