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山坡地浇水,不同平川,如何确保均匀,不沃不旱?”

李景安正等着萧诚御对他那番“以身作则”的暗示做出反应,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话题带到了什么山坡浇水、沟渠走向上。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脸上那点算计和期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呆。

“水……水渠?”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才猛地清醒。

哦,对,浇水,坡地,均匀……

虽然话题被突兀地带偏,但这个问题至少比“修路钱粮从哪来”好应付一点。

毕竟,他之前为了那坡地,确实琢磨过一阵子。

“那个啊……” 李景安挠了挠头,暂时把“忽悠皇帝修路”的伟大计划按下,努力把思绪拽回到农事上。

“山上水系丰富,倒也不愁引水的事情,只顺着山势,找了几处有活泉眼的地方便好。”

他边说边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就地划拉起来:“沟渠嘛,打算挖成‘非’字分水。主渠沿着山坡的等高线走,就像这条横线。”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从主渠往下,斜着开出多条支渠,像这些分叉,尽量让水流能辐射到每一块坡地。”

他点了点那些刚划出的分叉,继续道:“山坡地不平,浇水容易上头涝、下头旱。所以得根据每块地的坡度、土质,调整支渠分水口的大小。”

“太陡的地方,开口小点,细水长流。平缓些的,可以稍大些。还得预备几架龙骨车,万一有地势稍高、水自流不上去的角落,就靠人力或畜力提水补灌。”

“总之,坡地浇水不比平地,没法挖个口子放任自流就了事。想浇匀浇透,省力是不可能的,非得有人勤快盯着,随时调整不可。”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一亮,语气带上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正琢磨着,能不能给那龙骨车动点小手脚,让它用起来更省力些,提水也更快点。”

“毕竟往后要用它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

第104章

萧诚御听他说到这改良龙骨车的事,不由得眸光微动,心也跟着活络了一番。

那龙骨车,他在皇城里也曾用过,使着虽不大出错,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不是没考虑过改良,可这朝中无一人通晓,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如今听李景安提起,又念着他往日种种,故而顺着问道:“哦?你待如何改良?又对那坡地灌溉,有何更长远的打算?”

李景安眼睛更亮了些,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龙骨车现下靠人力或畜力牵引,链条带动刮板提水,费力且效率不高。”

“我在想,能不能借点风力或水力的巧劲。比如,在渠口落差大的地方,设个小水轮,借水流自个儿的劲儿带动一部分机关。”

“或者在高处开阔地,立个简单的风帆扇叶,有风的时候也能省些力气。具体的还得画图试试……”

他说着,思绪似乎飘得更远,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至于长远……我是想着,若是水源稳定,土质也合适,将来或许能在一些缓坡地带,试着改造成‘梯田’。”

“梯田?” 萧诚御微微蹙眉,这个词倒是听着陌生了。

“对!”李景安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出层叠的形状,“就是顺着山坡,修成一层一层像台阶似的田地。”

“每一层田埂都能存住水,这样就能把坡地变成能蓄水的‘水田’,不只是种豆子杂粮,或许连稻都能试一试。水田产出稳,地力也养庄稼的很,而且更不易生出那些招人烦厌的虫害来……”

他正说得起劲,一抬眼,正好瞧见萧诚御蹙起的眉头,以及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李景安话语一顿,几乎不需要萧诚御开口,他就自己先摆了摆手,给自己这念头判了个“死刑”。

“你也别慌,我也就是这么一想,随便说说。眼下绝不敢真搞。”

他神色一肃,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你既是天子,该是对这天下庄稼种植有些了解的。如今各处种稻,大多还是靠天吃饭的旱田稻,费水少,但产量也低,风险大。”

“但水田不同。若真能打理得好,水田的产出,比旱田要稳当得多。”

“田中蓄水,不仅能按需供给稻禾,还能调节地温,压制杂草,一些虫卵也没那么容易过活。”

“稻子扎在水里,根系发育得好,秆子壮实,结出的穗子自然更沉。而且这水啊,本身就是个天然的‘肥缸’,能养住地力,不像旱田那般容易耗竭。”

“长远看,若是能成,一亩水田的收成,顶得上两三亩薄地。”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来:“可难也难在这儿。”

“真正的水田,远不是挖个坑、灌上水那么简单。”

“它要精耕细作,是个伺候人的精细活儿。水源的来去、深浅,得时时盯着,旱了涝了都不成。”

“施肥的时机、种类,跟旱田大不相同,多了烧苗,少了不长。水里生的虫、害的病,又是一套对付的法子。”

“这些,样样都是学问,样样都要成本。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有最要紧的,引水、蓄水、排水的沟渠塘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技术要求太高,寻常农户,轻易不敢碰,也碰不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语气变得复杂:“咱们这西南地界,若单论山水条件,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尤其是云朔,多山,也多雨,山泉溪流不少,只要肯下力气梳理引导,水源是有的。”

“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

“他们现在信我五六分,是因为我带着他们多打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若我再不知分寸,强推他们完全不懂、风险又大的东西,这点信任,说没也就没了。”

“若是他们立刻就全信了我,毫无疑虑,那我反倒要慌了——那要么是他们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么就是我成了蛊惑人心的神棍。都不长久。”

萧诚御却是没料着李景安能想的如此通透。

惊讶之余,眼底也晃过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见过这李景安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却化成这一番话,着实叫人惋惜。

“你……”

萧诚御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而问道:“那眼下,坡田引水之事,你待如何?总要有人去管。”

李景安两手一摊,摆出了一副要就地放手的姿势:“具体的开挖、分渠、看水,我已经把图纸和要注意的关节,都细细跟和果子村的阮娘子说过了。”

“她们村妇人手巧心细,又肯学,这事儿交给她们牵头,带着各村出些劳力,比我自己天天盯在工地上强。”

见萧诚御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李景安笑了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法子给了,路子指明了,就该让他们自己趟一趟。”

“我若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他们便永远只是看着、跟着,学不会自己琢磨,自己担事。”

“哪天我若不在呢?这云朔县,总不能一直指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忽得嘴角一扬笑容也跟着狡黠了三分:“你不也盼着我跟你回京么?”

萧诚御被噎得说不上话,只得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戳他的脑门,将他那张脸戳歪了三分。

“你若真愿意回就好了。”萧诚御无奈道。

左右,他是舍不得为难李景安的。

而李景安又是个注意大的。他既这么说,便该是下定了决心不回京了吧。

李景安被戳歪了脑袋,也不恼火,只笑眯眯着道:“再说再说。”

他这声略停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得让他们自己试试,成也好,败也罢,都是他们的经验。只有自己走过一遍,这路,才真正是他们的路。”

萧诚御默然,他收回了手,抿了抿唇。

话倒是没错,只是到底事关民生,便是他这个圣人,也是极难做到放手的。

“阮娘子胆大心细,又是个听得进劝。这事交于她办,若真有了问题,她也是知要来求助的。不碍事。”

萧诚御没吭声,只神色挣扎了许久,这才低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话里话外,全是副默认了的意思。

萧诚御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不认能怎么办呢?

他说服不了李景安,也从头到尾没打算说服他。

李景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明快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我自然是躲个清静,继续‘胡思乱想’,琢磨我的风车水轮,画我的梯田草图。顺便……养养精神?”

“你不是一直嫌弃我太累了,想让我好好休息么?”

萧诚御闻言,当即露出些许诧异之色来。看向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好似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这皮囊下,莫不是换了个人。

这可是李景安啊!那几次接连晕倒也没见着要休息的李景安啊!

怎的今天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主动提出要休息了?

萧诚御冷不丁的抬起头看向太阳。

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李景安被萧诚御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的把头一摇,道:“也不算休息。有些东西,云朔不适合,但旁处未必不适合。”

“梯田却有不合时宜之调,但那水田法,你当真没有兴趣么?”

那水田优劣,他先前剖析的清楚。他不信萧诚御没有动心。

萧诚御果然动了心,他眉梢一跳,立刻听出了李景安的弦外之音:“你想在哪里试这一茬?”

李景安微微一笑,抓着树枝的手先是画个圈,又点了点,轻声道:“江东。”

第105章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

萧诚御心头一转,便已透亮。

是了,江浙地界,自古富庶,便有这一两亩水田的进项损了,也动不得根基。

可这水田的营生,不止老农不知,便是书籍之中也从记载。

若真论起,这天底下除却李景安,竟再无第二人知晓。

偏他又铁了心要扎在云朔这苦寒之地,若只凭口耳相传,这泼天的本事,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终究落不到实处?

他正欲开口询问,心头却蓦地一亮——是了,还有那天幕。

原先到了嘴边的话也不问了,只一抬眼,望着李景安:“你意欲……假天幕为用?”

李景安听了,抬手搔了搔面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低声咕哝道:“这怎生便是‘利用’了?我蒙在鼓里,叫人瞧了这许久……总该讨些利钱罢?”

他顿了顿,声音这才略抬高了些:“况且,水田之法,但凡种稻米的地方,便是天大的好处。真论起得失,怕还是我亏了。”

萧诚御不与他争辩这个,只道:“试验的田亩,我自有法子予你安排。只是,水田一应关窍,朝野上下无人通晓,你待如何示人?”

李景安嘴角一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入怀,摸索片刻,竟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来。

萧诚御的目光立时被那册子攫住了。

这册子他原是见过的,李景安往日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碰也不容人碰一下,不知此时取出是何用意。

只见李景安将册子递到他眼前。

萧诚御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系扣,翻开扉页,眉头却渐渐锁紧——那纸页上空空荡荡,竟是一个字也无。

“此册……并无只字。” 萧诚御抬眼,将所见道出。

李景安闻言,先是一怔,又赶忙将这本册子拿了回来,随意翻开一页,那只嘲讽用的Q版咪咪正双手叉腰,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呢!

底下还落着行带着猫爪的小字儿:【喵~ 灌水可不是随便泼泼就完事哦!】

【来,跟着我念:浅水插秧,薄水分蘖。足水孕穗,湿湿干干到黄熟。活水长稻,死水长草。寒暖调匀,烤田防倒。】

【想知道具体的吗?往后翻——】

李景安不由追问:“你当真看不见?”

萧诚御坦然颔首。

他本不是惯于欺瞒之人,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李景安。

李景安先是一愣,如坠雾中;可心思略略一转,便豁然开朗了。

与萧诚御这“原主”相较,自己同那冥冥之中的“系统”,倒像是打从外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勉强算是一路,是“同乡”。

他们之间又有着一层“绑定”的关系,这休戚与共的,系统自然不敢藏私,肯让他瞧见这些。

萧诚御却是此间根正苗原的主人家,非但不是系统一路,细论起来,怕还算是对头。

这世上,哪有将自家压箱底的本事,摊开了给对头瞧的道理?

李景安想通了这点,心下当即释然。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不外乎再多费一番手脚。

横竖院子里便有现成的田畦,稍加改动便是,又有何难?

他对萧诚御道:“也不妨事。不过是累着我将那暖棚下的田土略加改造,再一步步做与天幕看。”

“江东之地,能人辈出,但能瞧见其中关窍,领悟起来必是极快的。”

——

京城,紫宸殿。

这原本就静的殿宇,此刻却静得针落可闻。

天幕上那播放的段段对话好似声声催命符般,压得殿内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心腔子怦怦急跳,擂鼓一般。

这李景安,真真了不得!不过与那木白一番对答,竟如石击水,漾出这许多惊人的涟漪。

梯田、水渠、水田……

哪一桩不是动辄牵涉祖宗田制、水土根本的大计?言辞之大胆,足以让守旧者斥一声“祸乱根本”!

可偏偏,他说得那般笃定坦然,好似当真成一般。

而更可骇者,同类之事,他俨然已提出不少,而那些荒诞不经之事,竟一一被他做成了真!

如此一来……

罗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户部尚书赵文博立于一旁,心中早已默然掐算无数,此刻得出了大概数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连连摇头。

若依李景安所言,诸事皆成,则天下岁入之粮,何止增益一两成?

仓廪实,则百姓不饥;府库充,则灾荒可御。此乃固本培元、安定社稷的基石啊!

想到此处,赵文博只觉胸膛一股热流涌起,再难按捺,侧目望向罗晋,正欲悄语相询。

却见罗晋已先他一步,整肃衣冠,疾行至御阶之前,躬身长揖道:“陛下!李县令所言水田诸法,虽似奇巧,然于东南泽国、水稻丰产之地,或有凿破混沌、别开生面之奇效!”

“其所虑所谋,实关黎庶温饱、国朝根基。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赤诚,体其苦心,允于东南设田一试。”

“再遣干员观其成效,若果有裨益,再议广布之策。此乃老成谋国、利在千秋之事,伏乞圣裁!”

赵文博见状,岂肯落后,忙趋步上前,亦深深拜下,声调恳切:“陛下明鉴!罗尚书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农事乃国之命脉,新法若有万一之利,亦当慎察。”

“李景安既有此法,又有天幕可现其详,乃天赐之机。纵有靡费,较之可能之巨利,亦属微末。臣附议罗尚书之言,恳请陛下准其试之!”

两位部堂重臣接连进言,且俱是持重恳切之态,殿中其余诸臣方才如梦初醒。

一时间,衣袍窸窣,环佩轻响,众人齐齐躬身,伏地叩请:“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准奏!”

御座之上,萧诚御垂目望着阶下黑压压一片俯首的臣子,面容沉寂,眸光凝定,竟似神魂离体了一般,良久未发一语。

就在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圣意究竟如何之际,方听得那端坐九重的天子,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清冷而短促的字来:“准。”

——

云朔县,后山坡地。

说这李景安放手,那可算是真放了手。

那坡地上大小一应事儿,也没见他插过手的,便是上头递来的消息,他也只是略瞧了一瞧,见没发生什么械斗,便也就没大管了。

这下可好,这一没看住,倒是引出了好些个事端来。

那坡地在堆肥那会儿子还好些,可等这引水的沟渠刚挖通没几日,村里就闹腾开了。

起因还是那山溪里的水。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河涌,细细一股子,偏要引来浇灌这许多田地。

水渠倒是修得四通八达,可那活水它不听话啊!

总是顺着坡势,一股脑儿先往东边低洼处淌,东头几家田里都快漫出来了,西头高坡上那几户,眼巴巴看着渠底还是干土。

今日你多我一瓢,明日我少你一勺,日子长了,人心里的算盘珠子就拨拉开了。

先是王二愣子站在田埂上,冲着隔壁李老四嚷嚷:“四哥!你这田埂昨夜是不是又扒拉过了?咋水都往你那边淤?”

李老四也不甘示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放你娘的屁!俺还说你偷偷堵了俺的豁口呢!瞧瞧俺这秧苗,都快渴得打卷了!”

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来越大。渐渐不只是两家,凡沾着这条水渠的农户都卷了进来。

张家说孙家贪多,赵家骂钱家使坏,这个说分水不公,那个怨地势吃亏。

田头地边,聚起一堆人,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吵吵嚷嚷,比赶集还热闹。

有那火气旺的,已经撸起袖子,眼看就要推搡起来。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话头子“呼啦”一下,全拐到了牵头这水利事的阮娘子身上。

“阮娘子!你给俺们说说,这水咋分?当初可是你说‘均沾雨露’的!”

“就是!这小娘子啊,往日在家里做个女红,描个样子还算不错,可弄这田里把式,到底差着火候!”

“莫不是这县太爷的图纸画歪了?还是阮娘子着算计不灵光?可把俺们坑苦喽!”

“可别往咱们县太爷头上扯啊!他那图纸哪里不好了,该是阮娘子算计错了才是!”

“娘子有什么错!俺看啊,这得怪这水啊!这水它不听话啊!甭管娘子怎个算计,也笼络不住啊!”

阮娘子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水渠图样,指尖都发了白。

这几日她鞋底都快磨穿了,沿着水渠来回查看,解释地势高低、水流缓急的道理,嘴皮子都说干了。

可庄稼人只认眼前的水,讲再多的理,田里没水就是天大的不是。

况且,这东家多,西家少的。一两日,她还能耐得下心来瞧着。

可如今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恨不得插上对翅膀,飞到那县里头,把县太爷请来瞧上一瞧不可。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也越发没了遮拦,阮娘子眼圈微红,又是委屈又是着急。

她猛一跺脚,脆生生喊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等喧闹声稍歇,她才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劲儿:“这水分派,牵涉各家田亩高低、渠道路线,干系太大!”

“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压不住这场面,算不清这本账。再争下去,耽搁了农时,谁也落不着好!”

她环视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深吸一口气,继续朗声道:“依我看,这事,非得请县尊大人来断个公道不可!”

“大人见识高远,不止一碗水端得平,还能拿个准章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炸了一下,旋即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掂量。

吵归吵,谁也不敢真误了农事。

况且县尊大人的能耐,大家是见过的。兴许……真得他老人家出手才行?

短暂的沉默后,王二愣子先瓮声瓮气开口:“成!就请县尊大人做主!”

“对!请县尊大人来瞧瞧!”

“俺们服气!请县尊大人定夺!”

第106章

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 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

“您这话一出口,俺们这颗悬着的心啊,‘噗通’一声,可就落回肚里,踏实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同样一脸信服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在俺们心里,您就是咱云朔的定盘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鲜花样,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说一声‘试试’,大家伙儿就都愿意跟着!”

“您快给俺们说说,这‘水田’,到底是个啥讲究?俺们……都等着听哩!”

李景安没想到大伙儿是这么个态度,心里头一暖,就把水田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末了,才略顿了顿,无奈笑道:“非是我不愿早早拿出来,实在是因为……这还远未到可称‘成法’的地步。”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光潋滟的试验田。

“诸位且看,这水是淹下了,可往后呢?稻种该选何种?在这般水境中,如何播种育苗?”

“苗距几分,水深几许,何时增减?依着咱们云朔的地气、水温,又该如何调整,喂水,给肥?这些,都无定例可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万事开头难,尤其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一步一步,观其形,测其数,反复验证,直到摸清了门道,定了量,心里有了十足的谱,才好拿出去,说与人听,推而广之。否则,贸然行事,反是害了乡亲,也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众人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着急上火的劲儿慢慢就平了,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来县尊大人不是藏着好招不放,是想稳稳当当地,等真试出了准成法子,再教给咱哩!

都说人心换人心,大人对咱这么实诚,咱不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旁的咱不懂,可要说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壮实还是水涝了,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比谁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这种费眼神、耗工夫的细致活儿,就该交给咱来干才对!

再说了……

王算盘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咱今儿为啥急火火跑来?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你争我抢分不匀么?

如今大人连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来了,还说田非得日日有活水养着……那这地里头,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机关!

要是能把大人田里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还吵个啥?东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后连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水沟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来的力气,干点啥不好?

王算盘这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扒拉完,那边王族老已经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是这理儿!是这理儿!庄稼活计,急不来,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个样,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伺候。”

王算盘眼珠一转,赶忙顺着话头,扯开嗓子问:“县尊大人!您刚才说要‘测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儿能派给俺们?旁的没有,力气管够,眼神也还行!您就说要看水、看苗、记个数,俺们都能轮班给您盯得牢牢的!”

“对!这活儿俺们能干!”

“大人您尽管吩咐!要记啥、看啥,您说咋办就咋办!”

“只求大人,把这地里的灌溉系统拿出来给俺们讲一讲,也让俺们能用上这新家伙!”

王算盘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跟那离了群的鸡崽儿似的,格外扎耳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拽了过去。

大伙儿都有些不赞同地瞪着他。

大人正好好说着水田的大事呢,他在这儿扯什么引水控水的闲篇?

不过,也没人出声反驳。

毕竟,今儿个聚到这儿来,说到底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争不明白么?

这事儿要是再没个说法,那新开的坡田,怕是真的要弄不下去了。

李景安这才醒过味来,明白大家伙儿一窝蜂涌来是为的啥了。他先是看了阮娘子一眼,见她满脸臊得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心里不由一叹。

掐指算算,闹腾起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倒不是他觉着阮娘子没本事,经不住事儿。

实在是这水渠一分,牵涉到坡上坡下好几家人家的切身利害。

她一个妇道人家,纵使有这一层里正的身份傍身,可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话分量到底是压不住的,情理也难掰扯得让所有人都服气。

其实,这引水控水的巧法子,他肚子里早就有个大概了。

原先也不是没想过拿出来,可又一想,这玩意儿听着就新鲜,连个现成的模样都没有,空口白牙地说出去,乡亲们能信么?

别到时候没人买账,反倒把这好主意给晾凉了,白白糟践。

再说,那会儿他自己心里也还没底,光有个模糊念头,具体怎么摆弄,怎么让水听人话,也缺个实实在在的抓手。

谁成想,后来跟那“木白”……咳,跟陛下掏了心窝子,为了能踏踏实实留在云朔,他才横下心,干脆弄出这块水田来。

这一弄,倒像是推开了一扇窗。

原先那些模模糊糊的“分水”、“控闸”、“布眼”的念头,一下子落在了实实在在的泥水里,看得见,摸得着了。

这法子,才算是真真正正从空谈变成了能用的家什。

想到这儿,他心下反而定了。有了这方现成的水田摆在眼前,还怕说不明白么?

李景安笑了笑,走到水田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湿漉漉的田埂:“你们是说……坡地上那水,东家涝,西家旱,分不匀?”

“正是哩!”王算盘赶紧接话,小眼睛巴巴地望着,“为这个,都吵吵好几回了!阮娘子也没了法子。”

李景安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田埂边拾起一块半埋在泥里的薄石板,又随手捡了根细树枝,这才蹲下身,就在旁边干爽的地面上划拉起来。

“我这儿的水,能控得这么稳当,说来也简单。”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渐渐成形的线条,“一靠‘分’,二靠‘闸’,三靠‘眼’。”

他先画了一道粗线:“这是主水渠,好比人的大血脉,从水源处引过来。”

然后在粗线上分出几条细线:“到了田边,得‘分’。用石板或者木闸,隔出高低宽窄不同的支渠,水大势猛的分宽渠,水小势缓的分窄沟,这叫‘因势利导’。”

接着,他在几条支渠上画了几个小方块:“这些是关键,叫‘闸口’。不是光堵上就完事,是用活板,能升能降。哪块田要水了,把那块田对应的闸口板子提起来一点。”

“水够了,就放下去。这就叫按需取水,跟咱家里用瓢舀水一个理,不是由着它乱淌。”

最后,他在代表田块的方框里,画了几个小点:“田里头,也不是一马平川地淹着。得预先在里头挖好浅浅的、有坡度的水沟网,像叶子的脉络,这叫畦沟。”

“水从闸口进来,先顺着这些脉络走一遍,润透了土,再慢慢漫开。”

“这样既能省水,又能让每棵苗的根都喝上,不至于有的泡着,有的旱着。”

“你们,可都清楚了?”

第107章

县太爷……

众人听得,心里头还是像蒙了层雾,迷迷瞪瞪的。

县太爷这图,画得是清楚。这话,说得也明白。

可不知怎的,进了他们耳朵里,就跟隔了层厚厚的窗纸似的,影影绰绰能看到个影儿。

可一旦伸手去摸,去琢磨,却总也捅不破那层薄劲儿。

王族老搓着手,老脸上臊得通红,讷讷地开口:“大、大人哎,您可千万别嫌弃俺们蠢笨……实在是,实在是绕不过这个弯来!要不……您行行好,再给俺们往透了说说?掰得再碎些?”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忍不住往那水汪汪的试验田里瞟。‘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光听道理、看图样,他们心里没底。可那实实在在的东西就摆在那儿!

哪怕听不大懂,让他们亲眼瞧瞧到底是咋回事,硬记下个样子,回去照猫画虎,总还能摸着点边儿吧?

李景安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他说了那么多,落在他们耳里,就跟那风似的,一晃就过,还是没真懂啊。

他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按理说,这样牵一发动全身的水利调配,合该跟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仔细分说。可这云朔县里,满打满算,除了他自己,稍微摸过点门道的,也就剩个刘三立了。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原先不知道“木白”就是萧诚御的时候,他就有这想法。

如今知道了对方是皇帝,更存了那份要自己回京城的心思,这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这些百姓,不能指望他一辈子。

他迟早要走,可县衙不会空,田地更不会跑。

万一后头来个只管刮地皮的官,百姓手里若没点自己能看住、能摆弄的实在东西,岂不抓瞎?

这些东西,他得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地让他们自己握住、学会。

而让他们学得最快的法子,莫过于放手让他们自己去碰、去试、去琢磨。

至于刘三立……老人家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又能管多少、教多久呢?

李景安心念一转,忽然一转身,竟径直回屋去了。

大家伙儿一见着县太爷这般动静,就都纳了闷。只当是自己太笨,彻底惹恼了县太爷,面面相觑着,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上那惊啊慌啊的,都明晃晃的挂在那,半点没个遮掩。浑身上下都透出股无措来。

王皓轩自是清楚这李景安的,心知这县太爷不是个会同百姓翻脸的主儿,可眼看众人这般惶急,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宽慰话都无用,只得暗暗叹气,只盼着县太爷快些出来,好安抚下这躁动的人心。

倒是站在一旁的萧诚御,看不过去,忍不住帮着李景安说了两句:“你们不必惊慌。李景安并非甩手不管之人。”

“他此刻进屋,想必是去为你们思量更妥当的法子了。”

众人听着这话,心里是又信又疑的。

信的是县太爷的为人,疑的是那空空如也的屋里,还能变出什么比眼前这水田更明白的法子?况且,现成的“法子”,不就在这地里躺着么?

约莫过了两三炷香的功夫,才见李景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许是在屋里耗费心神太过,他脚步明显有些发虚,跨过门槛时竟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栽去,恰好被一直留意着的萧诚御抢上前,稳稳扶住。

“可还好?”萧诚御扶着他的手臂,语带关切的问道。

“无妨。”李景安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血色,却仍笑了笑。

他径直走到一脸茫然的阮娘子面前,将手里那叠纸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王皓轩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纸上勾画了许多线条、圈点,还有些歪歪扭扭的标记,东一撇,西一划,零零落落,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碎片,他一时也看不大明白。

阮娘子更是云里雾里,捏着那叠纸,看着上头支离破碎的图样标记,眉头紧锁,实在不解其意,迟疑道:“县尊大人,您这图是……”

李景安轻轻打断她:“你无需看懂。只管拿着这些,去杏花村寻一位名叫刘三立的老者。他一看,便知该如何做。”

顿了顿又道:“不止你一个人去。回去跟各村都说道说道,各挑一两个头脑灵醒、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阮娘子一块儿去。”

“务必让每个村,都有人能把这图纸看明白了,把这其中的门道摸清楚了。”

他见有人脸上仍是不解,甚至隐隐觉得多此一举,便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了:“往后这田里要经历的花样,只会多,不会少。浇水、施肥、防虫、育新种……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心里先有个谱?”

“倘若如今连摆在眼前的图纸、说明白的话都学不会、看不懂,将来有了更新、更细的章程,你们又如何跟得上?难道每次都等着别人来手把手教,离了拐棍就不会走路了么?”

众人先听着,觉得是这么个理儿,连连点头。可这头点下去,心里那念头一转,又觉出不对味来了。

眼下……县太爷您不就在这儿么?俺们有啥不懂的,撒腿就能跑到县衙来问您,您还能不教?何必急吼吼地非要俺们自己“学会”?

莫非……县太爷先前说的“留任三年”,只是句安稳人心的便宜话?等这一年任期真到了,他就要拍拍屁股,高升走人了?

这念头像颗冷水滴进热油锅,在众人心里“刺啦”一下炸开,慌慌的,乱乱的。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脸上都变了颜色,心里那叫一个焦急,无数话涌到嗓子眼,恨不得立刻扯住县太爷的衣袖问个明白。

可这话滚到舌尖,又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口。

云朔县有多偏、多穷、多不起眼,没人比他们这些土生土长、一辈子在黄土里刨食的人更清楚了。

而县太爷是什么人?那是有本事,有心胸,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立大功的高人!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甘心窝在他们这小山坳里,白白耗上好光阴?

能早日高升,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们……他们本该替县太爷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这心里头就像揣了颗没熟的青梅,又涩又酸,咕嘟咕嘟地直冒酸水儿呢?

李景安却未能全然察觉这沉默底下汹涌的复杂心绪,只当大家还在琢磨他“要人自学”的话。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自打我来到咱们云朔,领着大伙儿沤肥、打井、救火、修窑、弄新田……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是热热闹闹,改了面貌。”

“可细想想,哪一样不是我画个道道,你们顺着道道走?我指个方向,你们朝着方向干?可曾有谁,多问过一句‘为何非得如此’?可曾自己静下心来,琢磨过这里头的‘为什么’?”

“我是个官。是官,就有离任调走的那一天。这县里那几个老师傅,手艺是好,可岁数也都不小了。咱们县里,不能总指着外头来的官,不能总靠着几个老师傅。得让年轻的、肯用脑的、舍得下力气的后生们,自己主动去学,去问,去把这些实实在在、能吃饱饭、能过好日子的本事,一代一代地接过去,传下来!”

“如此一来,往后,就算当真运气不好,真又碰上个不做人、只知刮地皮的混账官,咱们手里有了这些硬邦邦的技术,心里有了自己能把地种好的底气,还怕被他捏着鼻子,随意摆布么?”

“咱们这山里,沃土其实不少,只是以往不会伺候。有了这些本事加成,好好经营,未必就不能过上踏实饱暖、心里不慌的好日子。这好日子,终究得靠咱们自己稳稳地握在手里,才算数。”

一番话,说得大家伙儿脸上臊热,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惭愧,又觉酸涩。

原来县太爷是操心这个!倒是他们心眼儿窄了,光惦记着怕人走。却未曾想过自个儿村的往后了。

众人正各自低头臊着,那头李景安话头一转,问道:“眼下地里的谷子,可都收拾进仓了?”

王族老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赶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入了,入了仓了!大人!只是还有些零散尾子,已叫家里的婆娘、娃儿们紧赶着拾掇,也就这三两日的功夫,准保能全数归拢齐整!”

李景安点了点头,面色却未放松,仔细嘱咐道:“入了仓便好。只是这般多粮食堆在一处,务必要叫人勤盯着些,千万莫要受了潮,或是……生了虫。那是咱们一季的血汗,更是往后日子的指望,可马虎不得。”

王族老听了,嘴上忙不迭地应着:“大人放心!俺们一定仔细盯着,绝不敢马虎!”

可这心里头,却悄悄嘀咕起来,颇有些不以为然。

往年收了粮,不也是这般堆在仓里么?多少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岔子,生出过什么恼人的虫蛀米蛙来。

今年这天时,看着比往年还要燥亮些,外头那日头,明晃晃、火辣辣的,晒得地皮都发烫。

这般猛的大太阳天天照看,仓里的谷子怕是干爽得都能蹦起来,哪里就能凭空生出虫了呢?

到底是年轻的县尊,心细是心细,可有时也忒过小心了些。庄稼人靠天吃饭,更信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

这防虫的事……唉,罢了罢了,既是大人特意嘱咐了,回头多瞄两眼便是,总不好拂了大人这片关切的心意。

李景安是何等眼色,一看王族老那虽连声应承、眼底却掠过的一丝不以为意,心里便已明了。

老人家是信着往年的老黄历,觉着这日头毒辣,断然生不出事来。

他不动声色的将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皓轩:“族老年事已高,村中诸事繁杂,难免有顾不到处。”

“这查看粮仓、防潮防虫的细务,便交由你去办。务必勤谨,角角落落都查验仔细了,万不可因一时疏忽,留下隐患,酿出祸端来。”

王皓轩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定当日日检视,不敢有丝毫懈怠,请老师放心。”

————————!!————————

关于生虫,天气再好都会生!气死我了,白瞎了我的好米呜呜呜

第108章

……

那王族老嘴上应着,心里却兀自不信,只道是县太爷太过小心。

只是不好当面驳了自家人的脸面,只得按下不提,暗自盘算着回头随便看两眼便是。

倒是同来的其他人,捧着那几张勾画得七零八落的图纸,又得了李景安一番深入浅出的指点,个个如获至宝,欢喜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秧苗,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小院,霎时间便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新翻泥土的微腥气息。

许是方才一番劳心费神的解说耗了精神,李景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唯独那双眸子,越发显得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精神气来。

萧诚御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将他这番情状看在眼里,此刻才缓声开口:“可要歇息片刻?”

李景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角那方试验田。

田里的水是今早才蓄满的,这才过了不到半日,水位竟已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一截。

原本将溢未溢的水面,此刻明显凹了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泥岸。

他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对萧诚御抱怨道:“瞧瞧,这西南边境的土质,要弄这水田,着实是太费水了。”

“沙性重,存不住水,眨眼的工夫就漏下去这许多。”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庆幸,“也亏得咱们这儿还算多雨,若换成北方那般干旱之地,这水田之法,怕是根本立不住脚。”

萧诚御对农事确是外行,但看着这水位下降的速度,心下也认同李景安的判断,这地确实是“吃”水厉害。

不过他此刻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方才就那般放手,由着他们拿着你那……略显凌乱的图样去找刘三立,当真能放心?”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反问:“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眼神清正,语气笃定,“这世上有些能人,退了,老了,可不代表那身本事就废了,心气就灭了。”

“刘老的本事,你我都清楚。这点东西落在他手里,只怕还嫌粗浅,以他的能耐和钻劲儿,说不定还能在上面推陈出新,琢磨出更巧妙的法子来。”

萧诚御听罢,只是微微一笑,未再言语。

他自然信得过刘三立的老道经验,只是这刘老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见李景安对此事信心十足,并无继续深谈之意,他便从善如流地转开了话题:“接下来,你待如何?”

“自然是依着咱们的约定,好好侍弄这亩水田啊。” 李景安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和了下去,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意味,听着竟有几分娇气,“你瞧,水是续上了,可这地还没熟透呢!”

“得用犁重新细细地翻耕一遍,让土和水充分揉合,变成一摊烂熟、软糯的泥浆才好插秧。”

萧诚御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又是何故?

“为了秧苗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要扎得稳,苗才长得壮。这泥若不烂熟,秧苗插下去,根须如何能舒舒服服地伸展、抓牢土地?”

“秧苗?”萧诚御不由问出声。

他自认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君王,又在李景安身边待了这些时日,田间地头的事,不敢说万分精通,也算略知一二。

自古耕种,无非是将种子撒入土中,精心照料,待其自然生长成熟。

这其中的环节,似乎从未听说过“秧苗”这一说?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这水田种稻,和旱地直接播种,法子是大不一样的。”

“水田里,得先专门育出苗来。等苗长得壮实了,成了‘秧’,才能移栽到大水田里去种。”

他见萧诚御脸上仍有不解,便耐着性子,一步步往下说:“这育苗的头一步,叫‘选种’。得把谷粒里最饱满、最沉实、没虫眼没毛病的挑出来,用清水漂掉那些干瘪的空壳,剩下的才是好种。”

“第二步,是‘浸种催芽’。挑好的谷种,得用活水或干净的井水泡透,吸足了水分,再捞起来,铺在透气的草席或竹篾筐里,盖上湿布,保持暖和湿润。”

“这期间还得时时留心照看,等到谷壳自己裂开,露出里头白白嫩嫩的芽尖,约莫有米粒儿那么长,这催芽的工夫就算成了。”

“再往后啊,就是‘下秧田’,正经开始培育秧苗了。”

李景安放缓了语气,试图说得细点再细一点。

他可没忘记那天幕上,还有不少人要听着学着的事情。

“这专门用来培育秧苗的田,和日后插秧的大水田,是大不相同的。”

“这秧田的整治,要格外精细。泥土需用耙子反复耙过,务必弄得极碎、极平,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凸起了才好。”

“整好地,先引入浅浅一层水,刚刚漫过泥面即可。随后,便将那些已经催出嫩芽的谷种,均匀而又稀疏地撒播下去。”

“这撒播的疏密,极有讲究。万万不可过密。若是播密了,秧苗挤在一处,互相争夺阳光、争抢养分,长出来便会像绣花针般细弱。这样的弱苗,即便日后移栽到大田里,也难挺立,更别提有好收成了。”

“撒种之后,头几日的管护尤为关键。田水须保持极浅,甚至只需维持泥面湿润便可,目的是让幼嫩的芽根能稳稳扎进泥中。”

“待秧苗长出两三片细叶,就成了小秧模样,方可逐渐加深水层。”

“此时,还需辅以极淡的肥水,小心浇灌,这叫做提苗,助其生长。”

“在此期间,还需时时提防鸟雀啄食,警惕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伤幼苗。”

“待秧苗长到四五十左右,茎秆硬挺,叶色浓绿,根系盘结,这便是壮秧了。”

“届时,便可择晴好天气,带水拔起,洗去根泥,分成小把,运至水田,一蔸一蔸,按定好的行株距,插入软泥之中。”

萧诚御闻言,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那片水光潋滟却明显未经深翻的试验田上:“照你这般说,这田只蓄了水,先前并未深耕细犁……莫非你不打算在此处育苗了?”

“哪能呢!”李景安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育苗是水田的根基,头一桩大事,我岂会略过?”

他瞥了一眼那方不大的田地,语气轻快了些,“只是瞧这地块着实狭小,若专为它另辟一处秧田,反倒折腾。”

“况且育苗的关窍,无非是水、土、肥三样调和得宜,这道理既已摸透,不在眼前这片泥里实操,我也自有把握在别处育出健壮秧苗来。”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一旁,似有难言之隐。

有些法子,比如如何精准控温催芽、调配营养土肥,乃至借某些“特殊手段”观察根系发育……

这些可以从模拟实验室里琢磨出的细微经验,此刻还真不好对这位皇帝陛下细说分明。

于是,他下巴微微一抬,拿出平日里那股带点倔强的理直气壮,声音却不觉放软了些,嘟囔道:“总之……你只管放心便是。秧苗的事,我心里有数,断误不了插秧的时节。”

萧诚御一见李景安那眼神闪烁、下巴微扬的模样,心下便已了然,人定又要动用那套他虽不甚明了、却知其极为耗神伤身的秘法了。

一念及此,萧诚御胸口便似堵了一团闷火,又急又气。

他可是亲眼见过李景安施展那等手段后的情状。

哪一次不是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无形精怪抽干了元气,非得将养好些时日才能缓过劲儿来。

就李景安这本就单薄如纸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反复折腾、透支元气?

“不可。”萧诚御声音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似乎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育苗之法,既关乎根本,更需稳妥。”

“既然此田尚未整治妥当,那便按部就班,以此田为试,一步步来。无非是多耗费些时日,总能试出成效,得出章法。”

“总好过你……”他话到嘴边,看着李景安瞬间蹙起的眉头,将“枉顾自身”四字咽了回去,转而道,“……行险求速。”

李景安一听,立刻就不愿意了。

一双眼霎时瞪得滚圆,凶巴巴的望着萧诚御,连语气里都染上了几分急躁:“什么叫叫行险?我自有分寸!”

“再者说,天时不等人,秧苗之事关乎一季收成,岂能慢吞吞地试错?”

况且,那“模拟实验室”能推演的条件千变万化,若要将这些可能都放在眼前这方小小的实地上验证,只怕没有个十年八载的工夫,根本见不到真章。

他见萧诚御面色凝重,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眼底尽数皆是不赞同后,心里那点倔脾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语调却猛地一泄,那点佯装出来的凶劲儿顿时化作了软绵绵的抱怨:“你……你这就是死脑筋!明明有更轻省见效快的路子,为什么非得选那费时费力的笨办法?”

“我……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己有数,肯定不会耽误正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飘忽起来,不自觉别过脸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明显是心虚了。

那些个为了百姓不顾自己身体的旧事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景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若是面对着这些“前科”,即便是自己,也很难相信自己会保重好自己这幅身子骨吧?

萧诚御都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旁边的灶房走去。

李景安一愣,赶紧冲着那挺拔的背影喊道:“哎!你……你这是要干嘛去!”

萧诚御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淘米做饭。你难道不想尝尝,今年这新收的谷米,究竟是什么滋味么?”

第109章

趁着萧诚御在灶房忙碌的间隙,李景安悄悄闪身进了内室,掩上房门。

眼前的游戏面板的变化之大,叫他都颇为吃惊,堪称是一天一个模样。

【繁】下昨日还卡在64%的进度条,如今已一跃去了79%。

【民】的进度条已抵达了99%,剩下的1%,李景安觉得应该是满不了的。

他又不是那能换来换去的铜钱,岂能让人人都称心如意?能做到眼下这般,已是不易。

【粮】的进度条倒是到了100%,只是后头有大约5%的进度被一道红框框给笼住了。

李景安心头一紧,急忙点进一看,只见红那框内跳出五个小字——【粮仓大危机】!

李景安那提着的半口气缓缓吐出。

还好还好,只是“危机”,并非“已毁”。

想起王皓轩离去前,自己曾千叮万嘱,要他务必盯紧粮仓。那小子素来心细如发,有他在,应当能化险为夷……吧?

李景安想想那父父子子一说,心下顿时有些发虚了。

算了算,过两日还是亲去粮仓巡查一番的好。

【矿】依旧没什么变化,孤零零的一个零,在一连串的或饱满或过半的进度条里显得格外可怜了。

李景安看着这个突兀的鸭蛋,心里那叫一个愁啊。

他自是对于找到矿藏踌躇满志的,可这眼下,人力实在是欠缺了些,又都投放在那农耕之上,哪里就有闲下来的人来挖矿呢?

难不成要找些娘子儿童?

李景安可不敢想,那矿区环境最是恶劣,又都是些重体力的活计。女子与男子生理结构不同,这般的活计,对女子的伤害明显更大了。

更何况还是孩子那些个连器官都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呢?

【才】下的人才倒是都被他给尽数搜罗了个齐全,虽然不多,可李景安看着,心里踏实。

云朔终究是边陲小县,若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反倒不正常了。眼下这些人,能用、堪用,已属难得。

【药】和【矿】是一对难兄难弟,但【药】显然要好些,起码下头挂着条孤零零的【大蒜素】。

李景安看着面板上那几个长短不一、还带着各种“病症”的进度条,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轮的“经营”,偏科偏得实在厉害,简直像是跛了脚的驴子,想拉回正轨难如登天。

照这个趋势下去,怕是很难拿到最高那一档的“丰年稔岁”成就了。

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进“模拟实验室”再推演几个方案,门口就传来了萧诚御叫他吃饭的声音。

这么快?李景安有些诧异,但还是顺手收拾了一下心绪,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迈出门槛,萧诚御那两道目光就跟烙铁似的,立刻牢牢落在了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扫量,看得李景安后颈窝都有些发毛。

“怎么了?”李景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萧诚御没立刻答话,只是又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瞧,确认他脸色如常,并没有比进屋前更显疲态,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暂且放心了些。

他随即开口,语气听着是轻飘飘的,可里头的份量确实一点都不轻:“今晚起,我与你同屋歇息。”

李景安闻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双手不自觉地环在身前,一脸警惕地瞪着萧诚御:“你……你想干嘛?!”

“盯着你。”萧诚御答得那叫一个坦然,目光清正,没有半分旖旎,倒像是严师盯着顽徒,“防着你再不知轻重,糟践自己的身子骨。”

萧诚御说完,便像没事人似的,转身径直朝那间简陋的灶膛屋走去,只丢下一句:“过来,吃饭。”

李景安杵在原地,盯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乱糟糟的。

真的……只是“盯着”这么简单?

——

灶膛屋里,光线略显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温暖踏实的烟火气。

新碾的稻米在铁锅里焖着,蒸汽顶得木锅盖轻轻作响。清甜香气顺着那道缝隙钻出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屋子中央摆着张旧木桌,擦得还算干净。上头还摆着几碟子瞧着就清爽简单的小菜,都是今早萧诚御特意去县衙门口,从常摆摊的刘阿婆那儿买回来的。

李景安的视线一沾上那些个咸菜,喉结便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自打来到这云朔县,他不知怎的,就特别好刘阿婆腌的这一口。

味道酸辣爽脆,偏又带着一丝丝回味悠长的甘甜,那滋味儿像极了他从前……最爱吃的那种酸辣萝卜干。

要不是他清楚这地方压根不产甘蔗,没有蔗糖,他真要怀疑刘阿婆是不是偷偷往坛子里搁了糖。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刹不住车。

他一边被那咸菜勾着坐下,一边忍不住发散开去思考了起来。

云朔这地方,水土气候……到底适不适合种甘蔗呢?若能成,岂不是又能多一门甜头的进项?

“想什么呢?”萧诚御的声音将他的思绪骤然拽回。

一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鼻的粥已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一把木勺塞进他手里。

李景安下意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柄光润的木勺,不由得一愣。

怎么是勺子,不是筷子?

这念头刚起,他随即恍然——眼前这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同吃同住、随意指使的好兄弟木白了。

他是萧诚御,是真正的天子,是万民叩拜、起居八座都有人小心翼翼服侍的至尊。

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而现在……

李景安眼皮微掀,偷觑了一眼正安然坐在对面,为自己布菜盛饭,甚至连餐具都亲手递过来的皇帝陛下。

一股混合着荒诞与惶恐的情绪爬上心头——他这算不算僭越?会不会被秋后算账,穿小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起来,可身体刚一动,肩膀上就猛地一沉。

萧诚御的手不知何时已搭了上来,将他刚刚离凳三寸的身子,又稳稳地按回了原处。

“吃饭。”

萧诚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碟令人垂涎的酸辣咸菜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吃完了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路?”

李景安闻言,心里那点忐忑“啪嗒”一声落了地。

原来是有事相询!这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心安理得起来,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被煮的开花的新米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甜的味道立刻顺着汁水划过他的舌根,落进肚里。

他满足的眯了眯眼,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这才叫吃饭啊。”

比那些存放久了、熬出来总带着股陈旧气、口感发柴的陈米,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大家只有吃上这样的米,对往后的日子才会有盼头啊!

连吃了几口后,李景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修路这事儿,说穿了就两条道儿。要么,官府行文,以徭役的名头,按丁口强征男丁来干。这是老法子,快,但民有怨言。”

他顿了顿,看向萧诚御:“要么,就得让他们自个儿觉着该修,想修,抢着修。”

萧诚御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登基以来,他虽屡次下诏减免、规范徭役,但“修桥补路”这类名目终究还在簿册上。若再添一项,且是云朔这等本就民生艰难之地,确非上策。

“如何能让他们‘主动’?” 他问。

“发展经济呗。” 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眼睛微微发亮,“你想啊,路是干嘛用的?无非是运货、行人。”

“百姓肚皮填饱了,自然就琢磨着怎么把家里的余粮、山货、手艺换成钱,怎么买回自家没有的盐铁布匹。这一旦……”

“不可轻开商路。” 萧诚御当即打断,“商利动人心。若风气一开,农商失衡,壮丁弃田逐利,土地荒芜,粮本动摇,绝非社稷之福。前朝旧事,不可不鉴。”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看向萧诚御,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想到哪儿去了?且看看咱们云朔这片地界儿?”

萧诚御被这目光一瞧,先是微怔,随即恍然。

是了,李景安所思所虑,始终未跳出他身为云朔县令的这一亩三分地。

他谈修路、谈经济,皆是以云朔一县的民生实利为出发点,或许,并未去思量此举若推及天下,可能引发的全局性波澜。

想通了此节,萧诚御心下那根因“动摇农本”而骤然绷紧的弦,略微松了松。

李景安却不知萧诚御转瞬间的思绪千回,他的注意力早就被眼前那碟咸菜勾了去。

趁萧诚御出神的功夫,他飞快地挖了满满的一大勺,塞进嘴里。那酸、甜、辣交织的爽脆滋味在口中爆开,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不料这小小的满足没维持一瞬,眼前就光影一动,那几碟诱人的咸菜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走,放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你胃弱,这般咸辣之物,浅尝即可,当心积食难受。” 萧诚御平静的说道。

李景安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去,盯着自己碗里瞬间失色不少的白粥,暗自腹诽:这人……哪里有半点像手握乾坤的皇帝了?分明就是个管头管脚的老妈子!连吃口咸菜都要管。

“你方才所言,‘为发展经济而修路’,是单指云朔一县之策?” 萧诚御扫了李景安一眼,无奈一笑,慢吞吞的将话题拉回正轨。

————————!!————————

我和盗文!势不两立!势不两立!

最近的节奏在调整,会比之前的快,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哎,我感觉一直在说农大家会不会觉得没趣啊,到现在为止挖的坑是粮仓防虫(短期,马上,水田育苗(长期,引水渠(已交出,验收,新的人才引进,修路(提出想法,后续要压,预计要在防虫后面写养殖(鸡鸭的沼气孵化,应该不写猪了吧,我感觉大家好像都会写猪?是不是有点看腻了?在问黄牛的选育培育过程,如果能拿到第一手数据就写。果林作物砂糖橘快数了,马上就能吃到新鲜的砂糖橘了。让我看看这边地有没有可能种甘蔗,我要熬糖xxxx

最近更新尽量往白天调整,隔壁开的求生文,是精灵美食番qaq,喜欢的宝宝可以看一下qaq,求求看一眼吧

第110章

……

“对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身为云朔县令,所思所想,所谋所划,自然都该围着云朔这一亩三分地打转。

至于这法子若被那天幕播出去,会不会引得别处效仿,乃至引发朝堂上的议论,那自有身份更高、操心天下的人去权衡。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便是他理解的“职责所在”。

不过,这番“各扫门前雪”的心思,他可不敢当着萧诚御的面直说。

毕竟,这里不是他习惯的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世界,面对这一位,那些小的事情还能使使性子,可这等子大事儿,言辞需得谨慎再谨慎。

他略一沉吟,将思绪拉回云朔的具体情状,继续说道:“你看啊,咱们云朔山多田少,以往各村镇像撒豆子似的散落在山坳沟岔里,往来一趟费时费力。”

“大伙儿多是各顾各家,守着自家那点薄田坡地过日子,村与村之间,除了赶集碰个头,平素少有走动。”

“可自打咱们来了之后,这情形就一点点不一样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王家村沤出的好肥,不止自家用,渐渐也流到了周边村子。杏花村跟歪脖子树村交界处打出的那口好水井,水甜着呢,引得远近乡邻都情愿多走几里路去挑水。”

“更别提铺在山里的那些暖气管子了,治的山里如今也不冷了。我先头听说,连那半大的娃娃都敢结伴往山里跑跑看看。就引着那管子一路铺着,就跟个向导似的,顺着它总能走回家。”

“这还是夏收之前的旧历了。如今又有了这合营共治的坡田,几个村子的人为了水源、为了肥力、为了收成,日日碰头商量,争也有,让也有,合作更多。”

“这人气、这话头、这货物往来,可不就活络起来了么?”

“这人情、货物一动,路不好走的弊处就显出来了。谁不想自家东西能顺顺当当运出去,缺的物事能便利地换回来?”

他眼睛亮亮的,看向萧诚御,“所以啊,我之前愁那劳什子人力物力,反倒是次要。最要紧的,是缺一个让老百姓自个儿从心底里觉得‘这路非修不可’、‘修好了路咱家能得实惠’的由头。”

萧诚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陶碗沿上摩挲。

李景安说的,他听懂了,也觉得在理。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

眼下各村之间因肥、因水、因暖道、因坡田而产生的这些往来、商议、甚至争执,难道还不够么?

要知道,这份交流,在他所见过的诸多州县里,已是极其罕见的景象。

他犹记得曾召见过几位以“治下和睦”著称的县令回京述职,其所描述的村邑之间,也未必有如今云朔这般频繁密切的交流。

“眼下这般往来密集的。”萧诚御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李景安脸上,“难道……尚不足以促成修路之念?朕……我观之,已颇显民心汇聚之象。”

李景安闻言,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诧异。

这就算民心汇聚了?这在他来看,不过是一帮子人因着眼前不得不做、又有利可图的事,才凑到一块儿商量罢了,里头或许还有些抱怨和算计。

哪里就称得上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虽说他系统里那【民】的进度条都快满了,但那更多是百姓念着他的好,敬着他这个肯做实事的县官。

至于百姓与百姓之间,村与村之间,要说真拧成一股绳,为了共同的、长远的好处齐心合力……还早着呢。

“当然不够!”他脱口而出,“大家伙儿如今聚在一块儿,抱怨的是什么?”

“是水渠分不匀,是肥力够不够,是坡田怎么划。他们抱怨的是具体的事,是眼前看得见的利害。”

“你可见着谁抱怨过‘路难走’吗?没有。”

萧诚御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下意识在记忆中搜寻。

的确,这些日子各村百姓往来县里比以往频繁许多,他在街上也偶有见闻,但似乎……真没听谁特意提起过“路”的事。

李景安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那山路,陡峭也罢,崎岖也好,是他们祖祖辈辈、自己大半辈子都走惯了的。脚底板知道哪儿该踩实,哪儿该绕开,身子骨也适应了那份颠簸。”

“从村里到县里,最难走的那段山路走完,剩下的平路反倒觉得是‘应当应分’的歇息,感觉上自然就模糊了,觉不出天大的差别。”

“说到底,不过是平坦大路到底能快多少、省多少力气、多运多少东西,他们没亲身体验过,心里就没个准数,自然也就想不到,更不会去主动要。”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一缩,重新抓起了桌上的勺子。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那几碟被远远拿开的咸菜上瞟了一眼,心里无端生出几股子怨念来。

这萧诚御,分明是摸准了他好这一口,才特特买回来的。

如今倒好,摆在他眼前晃悠,香喷喷、油亮亮的勾人馋虫,却连一筷子都不让碰!

他们才认识多久?怎的这人就拿捏他的心思拿捏得这般准呢?

他小小地哼唧了一声,连带着后面说出来的话,都染上了几分故意为之的阴阳怪气:“这人呐,往往是被不方便逼到眼前了,才会真切地渴望起方便来。”

萧诚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还在惦记那几口咸菜,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

早知他这般馋嘴又管不住自己,当初便不该买回来,倒勾得他时时惦记,自己也跟着提心吊胆,总怕他贪嘴多吃,伤了本就虚弱的脾胃。

心思转了几转,萧诚御干脆站起身,走过去将那几个盛着咸菜的小碟子一一用干净的碗碟盖子扣好,这才坐回原位。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的仿佛只是收拾碗筷。

“你既这般说。” 萧诚御仿佛没看见他脸上那明晃晃的不满,神色如常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是心中已有成算了?”

李景安眼见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盖子严实实捂住,不满几乎挂在了脸上,却又不好为这点小事发作,只得闷闷地挖了一大勺已经微凉的粥,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含糊不清的道:“你……不必多问。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瞧便是。”

吃罢了饭,李景安把面前的碗勺往前一推,随即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就要往自己房里钻。

那架势,分明是打定主意当个甩手掌柜,半点没有要收拾这残羹冷炙的意思。

萧诚御将这一切瞧在眼里,非但没出言阻拦,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笑意。

他低头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摇了摇头,那神情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真是……愈发没个规矩了。

先前不知我的身份,举止随意些也就罢了。

如今既已挑明,知晓了君臣名分,怎的还这般……率性而为?

若是不慎被那悬于九重的“天幕”窥了去,播与天下人看,岂不平白损了他清廉端方的官声?

虽是这般想着,可萧诚御还是起身,收拾起这狼藉的桌面了。

罢了,他那身子骨本就禁不起折腾,沾了冷水只怕更不好。

早些回房歇着也好,只盼他真能安生睡会儿,别又偷偷琢磨那些劳心费神的事。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影像流转。

只见李景安撂下碗筷,伸了个懒腰,便大摇大摆地转身回了屋,独留下“木白”——不,是身着常服、眉眼沉静的皇帝陛下,对着满桌的杯盘碗盏。

殿中,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众臣工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虚幻光影中陛下挽起袖口、神色自若地收拾桌面的身影,一个个如同白日见了活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这这!

李景安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竟敢将这等杂役琐事,留给陛下?!

他怎敢!他如何敢!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天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祖宗的礼法规矩仿佛都在眼前寸寸崩裂。

年轻些的官员也是瞠目结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大不敬”的罪责会隔空波及到自己身上。

工部尚书罗晋下意识的看向大殿之上,那正代表天子端坐的瑢亲王萧诚瑢,打了个寒颤。

这位瑢亲王,可是朝野皆知的、对圣上崇敬到近乎偏执的“兄控”。

平日里有大臣言辞间对圣上稍有不够恭敬,他都能冷着脸盯得人脊背发寒。

如今亲眼目睹天幕中,他那英明神武、尊贵无比的皇兄,竟被一个小小县令“使唤”着收拾碗筷……

这李景安,怕是彻底把瑢亲王得罪死了,往后的日子……

唉。罗晋忍不住露出愁苦之色,心里已经开始为云朔县那尚未完全铺开的水田、修路等事默默哀悼。

早在天幕初现、那位一直被他们当作“瑢亲王”的木白坦然承认自己才是真皇帝萧诚御时,真正的瑢亲王萧诚瑢便已向几位重臣粗略解释过其中缘由。

彼时他们虽觉此事过于离奇荒诞,但转念一想,当今天子本就是于马背上夺得天下,乾坤独断,行事常出人意表。

他能放下九五之尊,亲入民间探查吏治民情,虽惊世骇俗,细细想来,倒也符合其一贯雷厉风行作风,勉强能够理解其深意。

可理解归理解,亲眼见到却是另一回事!尤其还是这般……这般荒诞的场景!

————————!!————————

天幕部分我是想转换一下身份,系统拽入会做好替换的。但是吧,可能写的还是稍微有点问题,晚上再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