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是咱不信罗家小子。可这熬糖是精细活,跟烧窑看火终究是两码事。窑火不对,顶多一窑砖瓦成色差些。这糖熬坏了,一锅汁可就全毁了,那沉甸甸的,都是粮食换不来的心血!咱们……咱们实在赔不起这个试错的钱啊!”
“是啊,大人!咱们盼这糖盼了多久,您是知道的。好容易有了汁,有了锅,就差这临门一脚。是不是……是不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哪怕先少熬点,摸索摸索也成啊?”
“罗航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哩!他能担得起这干系?”
罗航听着,有些泄气了。
是啊,大人们说得都对。
他只是个烧窑的学徒,没见过熬糖,万一……万一真搞砸了,糟蹋了这许多人的心血,他拿什么赔?
就算县尊大人心善,愿意让他试,可众怒难犯,大人真能顶得住这么多人的压力吗?
他越想越慌,背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几乎想转身躲回孙管事身后去。
李景安倒是丝毫不慌的,他转看向身后的百姓们,轻声道:“诸位乡亲的顾虑,本官明白。心疼甘蔗,心疼心血,这是人之常情,也是过日子的根本。”
“本县令并非不知稼穑艰难,而是想说,这制糖一事,于我们云朔,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新路。”
“既是新路,便无现成的老师傅。咱们在座的,谁曾亲手熬过一斤糖?没有。既是都没有经验,那选谁来试这头一锅,看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顾自的自问自答:“看的不是年纪,不是资历,而是有没有这份灵性,这份肯琢磨、能静下心与那火、与那糖汁变化的耐性!”
“罗航年纪虽轻,可其师孙管事说他于火候一道独具灵性,此子方才应对之间,亦能说出火候变化、时机把握的关键,可见并非妄言。此谓‘因才施用’。”
“我知道,大家怕糟蹋。可这头一锅,本就是拿来试手、拿来学本事的!”
“不让罗航试,换张老三、李老四来,难道就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次成功,熬出上等好糖?恐怕谁也不敢拍这个胸脯。”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机会,给这个最有灵性、也最可能摸到门道的后生?”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头一锅,火候稍有差池,糖色不那么亮,甜味不那么醇,只要不是彻底焦糊报废,它总还是‘糖’。”
“咱们自己留下,冲水喝,蘸馍吃,总是个甜滋味,算不得全然的浪费。”
“而罗航,还有咱们所有在场的人,却能通过这一锅,看清火大了如何,火小了如何,熬到什么样子该撤火——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是多少句空话都换不来的!这便是‘学费’,这学费,咱们交得起,也值得交!”
“即便……即便头一锅不甚完美,咱们便当是交了学费,摸到了门道,下一锅、再下一锅,总能越来越好。”
“况且,本县令暂无离开打算,又有府城的大人在此,若是有什么不大妥帖之处,自有人提出,好叫浪费减少了去。”
“大人,可是如此?”
那官袍男人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出,虽说有些难堪,可目光扫过萧诚御那略带警告的目光后,也只得硬着头皮笑道:“是这个理。本官亦知诸位顾虑。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孩子先头一应问答皆四角俱全,不是个说空话的,既然李县令信任于他,而你们又信任李县令,便让他一试便是。”
话落到这个份上,便是再如何觉得不妥帖的,也不好开口了。
王族老率先响应,高声道:“小老儿信大人的!就让罗家小子试!咱们都听着,谁也不许再聒噪,扰了他心神!”
“对!听大人的!”
“让罗航试!咱们等着!”
“试!怕啥!大人说的在理!”
萧诚御见状,笑了笑,他就知道,这样的场面,这李景安有的是办法安抚下去。
后头发生的事情,顺的嚷李景安自个儿都觉得恍惚了。
只见罗航指挥人点燃灶火,看着蔗汁倾入前两口锅,大火滚沸,撇去浮沫。
他时而侧耳倾听汁液沸腾的声响,时而凑近观察气泡大小与色泽变化,又时而用长柄木勺搅动感受浓稠。
待汁液收浓,便依次舀入后几口锅,同时将灶膛内柴火抽细,转为文火慢炖。
神色专注的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眼中只有那几锅翻腾变幻的糖浆。
时间一点点过去,糖浆颜色也由清转黄,由黄转褐,香气也由清新的蔗甜变得浓郁焦香。
罗航时不时用木勺挑起糖浆,看其挂壁、拉丝的状况。
终于,在最后一口锅中,糖浆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拉丝绵长而不断。
成了!李景安精神一振。
几乎同时,罗航果断下令:“撤火!准备模具!”
萧诚御顺手将早就做好的铁盒子塞到了李景安的手里。
滚烫的糖浆被飞快舀入抹了熟油的扁平铁盆中。
罗航又让人取来几根干净木棍,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糖浆中快速搅拌起来,直到糖浆渐渐失去光泽,开始凝固,才停下。
待糖块彻底冷却,从模具中倒出,赫然是数块大小均匀、色泽红褐透亮、质地细腻的红糖!
李景安拿起一块,入手沉实,轻轻一掰,应声而断,断面颗粒分明。
他捻起一块碎渣子放入口中,清甜不腻,带着蔗香,毫无焦苦异味。
“成了!真的成了!” 王族老颤抖着手捧起一块糖,老泪纵横。周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与此同时,李景安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已久的声音。
【恭喜宿主通关浮生若梦模式,达成成就:农业兴县。】
【游戏结算中——】
【游戏结算完毕。请宿主注意查看成就变化。】
第124章
……没了?
李景安靠坐在返回县衙的马车上,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眼神却是一片空茫。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王家村夜晚的欢声、鼻尖也还残留着轻红糖的甜香,眼前更是闪过罗航那双在灶火映照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可这一切,忽然间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不真切。
回家。这两个字在他心头不断翻滚。
他想家了,想无时无刻能玩的电脑,想那张柔软的大床了。
但系统没有通知,更没有指引。
他该去哪里?怎么做?难道这个所谓的“游戏”,并没有设置通关回家的明确路径?
还是说……“回家”本身,就是需要他自己去“探索”或“触发”的隐藏条件?
“你在想什么?” 身侧响起萧诚御的声音,平稳低沉,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李景安没有转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喃喃道:“想回家啊。”
“你想回京城?” 萧诚御追问。
京城?李景安喉咙一哽。
啊那当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远在千年之后,在另一个维度,有他熟悉的一切。
可这话,如何能对萧诚御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自嘲苦笑:“算是吧。”
或许,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了。他这样的身份,总归是不能在这片小县城常驻的。
萧诚御却忽然转过脸,问出了个让李景安心头一跳的问题:“你为何……对京城如此抗拒?”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他别开眼,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只低声道:“也不是抗拒吧……”
总归,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那里却有熟悉的人在。总觉得一但回去,他这层将掉未掉的马甲是会要穿帮的。
“罢了。”李景安有些自暴自弃的道,“回吧,总归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是啊,总归是要回去。” 萧诚御的声音缓了缓,笑了笑,“李景安,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有意,想带你回京城?”
李景安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萧诚御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在云朔所做的一切,沤肥、治蝗、开田、制糖……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谋利的实事。”
“你是个能做实事、肯做实事的能吏,此一点,毋庸置疑。”
“然,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云朔一县之地,所能惠及者,不过数万百姓。”
“你在此呕心沥血,固然可敬,但你之才,你之能,你脑中那些迥异于常却又切实可行的奇思妙想,若只困于一隅,岂非明珠暗投,太过可惜?”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大梁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在云朔埋头苦干的县令李景安。”
“一个你,或许会累倒在这云朔任上。但若能藉由你,培养出十个、百个、千个懂得新法、勇于尝试、心怀百姓的‘小李景安’,将他们撒播到大梁各处州府县乡——那才能真正支撑起这万里江山,惠泽亿兆黎民!”
“而京城,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是政令发出之所,亦是风气引领之源。在那里,你的想法,你的方法,才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听到、学到,才有可能真正地……改变一些东西。你明白吗?”
李景安彻底愣住了。
他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穿越以来,他一直抱着“完成任务、攒够积分、早日回家”的心态,在云朔这个小舞台上尽力演出,虽也倾注了感情与心血,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游戏人间”的疏离感。
他将从模拟器中得来的一切用于此处,更多是出于一种“既然来了就做好”的责任感,以及……对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生命的无法割舍。
可萧诚御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教化。传播。改变。
让他的知识成为星星之火,或许真的可以燎原?
可恶……这人真是,当什么皇帝啊,出来当演讲家啊!
被他说心痒痒的怎么办!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半是遮掩的抱怨起来:“好啦好啦!我都说了回京城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半途跑路。”
“放心吧,我会去帮你的。”
直到,真正消失的那一刻。
——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如水纹般荡漾了数下,光华渐隐,终是彻底消散无踪,露出殿外原本清朗的夜空。
萧诚瑢一直绷着的肩背一松,吁出一口长气来。
迷雾散了,天幕也收了,皇兄与那李景安,总算是要回来了。
不知这回,那总能把一摊死水搅出惊涛骇浪的李景安,又会给这四平八稳的京城,带来怎样新鲜又烫手的“变化”?
这么一想,他心底竟生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来,唇角也不自觉扬了扬。
他整了整袍袖,扫一眼殿中神色各异、尚未完全从方才“天幕奇观”中回神的大臣们,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诸位,天象已收,陛下不日将归。且散了吧,各部司职,不得懈怠。”
言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迈下御阶,玄色袍角在宫灯映照下划过利落的弧线。
贴身内侍无声靠近,听他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备车,去宫——不,城门。”
“本王……亲自迎皇兄回京。”
第125章
他好后悔,为什么
李景安蹲在工部的县衙里唉声叹气。
他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同萧城御一道回来?
如果他在云朔县,此刻或是在田间观瞻秋收,或是在糖寮监寻进度,或是在山间测量绘制,总之不会是在这方寸府衙之中唉声叹气。
“李大人?”耳边传来了新任工部侍郎徐闻达清朗温润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妥帖之处么?”
自从他回京之后,萧城御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父亲李维庸给驱逐了。
如今换上来的,原是江南某富庶县城的县令,功绩斐然不说,还爱民如子。
最重要的是,他!好!卷!啊!
那京杭运河的畅想不过是他于殿中的随口一句闲谈,连那萧城御都还没说上什么了,偏就他瞧上了这里头的利处。
才刚一出宫,便扯着他将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三日!
不止如此,现如今连那画样子都跟着出来了!
李景安看了下徐闻达拿了工图纸,只一眼便失去了兴致。
“不合适。”李景安的语言稍显敷衍了些,“徐大人,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修筑这般大的工程。又何必拘泥于此处呢?”
三天过去了,李景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明明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饥荒时的备用梁,车马通行的大道,甚至是各处交流的驿站,怎的就非得搁这儿,跟这么条劳民伤财的运河过不去呢?
徐闻达却无比执拗:“李大人,哪里不合适?还请指正。”
李景安:“……”
李景安被徐闻达那执拗的的眼神盯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算是知道了,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说死,这位新上任的徐侍郎怕是能拽着他再论上三天三夜。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看那张精美的工图,而是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与远处低矮的民房屋脊,将那些压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抛了出来。
“徐大人,您问我哪里不合适?好,那我便一条条说与您听。”
“第一,便是这人力。”
“您这图上勾勒,运河所经,穿山越岭,跨河过泽,工程之巨,可想而知。”
“如今我大梁虽表面承平,然去岁北旱南涝,今年多地又有蝗患,百姓元气未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您这一道旨意下去,要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这些民夫从何而来?无非是强征各地青壮!”
“他们离了乡土,抛了妻儿,去了田里的庄稼谁人料理?家中的父母谁人奉养?”
“第二,便是这财力物力。”
李景安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些表示开凿难处的标记。
“开山需火药,跨谷需架桥,遇水需筑坝,这些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工部如今库银几何?可能支撑如此浩大工程,而不至中途断饷,致使工程废弃,前功尽弃?”
“即便国库勉强能支应,这笔钱,用来加固黄河堤防,预防水患。用来修缮各地官道驿路,便利商旅。用来在边地多建几座粮仓,以备荒年……”
“哪一样,不是更紧迫、更直接关乎当下民生国本?”
“将有限的财力,投注于这条或许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初见成效的运河上,而对眼前迫在眉睫的民生困窘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伤财?”
他越往下说,语气就越发激烈:“是,运河修成后,南粮北运,盐铁流通,商旅便捷,可促繁荣,可固国本,其利在千秋。”
“这个道理,我若是不知,当初又怎会在殿上提及?但,徐大人,治国如烹小鲜,需看火候,需量家底。”
“如今之大梁,好比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家境尚不宽裕的汉子。”
“您不让他先好好将养身体,打理好自家那几亩薄田,让妻儿吃饱穿暖,却非要他立刻去谋划一桩需要押上全部家当、耗时耗力巨大、且数年之内不见收益的大生意。这同建那无根之楼有何区别?”
“是,这生意若成,或可家业兴旺。可这其中的风险呢?万一途中他累倒了,病重了,家底掏空了,生意却未成,您让他一家老小如何存活?”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徐大人,我并非全盘否定运河之利。而是认为,时机未到,根基未稳。”
“当下最紧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地方府库略有盈余,朝局稳当,边患暂平。”
“待民力稍复,国力渐充,再徐徐图此百年大计,方是稳妥之道。”
“届时,或可分段开凿,以工代赈,将工程与救济、与发展地方结合起来,才是长久之计。”
“而非如现在这般,在朝堂上振臂一呼,便要举全国之力,行此险着。”
“您只看到了运河贯通后的锦绣画卷,可曾看到这画卷背后,可能付出的无数民夫的血汗、家庭的离散、乃至可能因急征暴敛而激起的民怨?”
这样的话,他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胸口也有些发闷,甚至连脸色都变得苍白了些。
跟前的徐闻达脸色也微微又些苍白了,双目虽谈不上无神,可额上那密密的汗珠儿还是把他心底里的那层震撼明晃晃的摆在了明面上。
李景安看着看着,心里愈发的无奈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有些尖锐,但他不得不说啊。
这位新上任的徐大人太急了些。或许他并非不知道其中利弊,可到底初登这高位,又是打那富庶之处来的,便到底小瞧了其中的弊处。
但他不一样啊!
且不说他的来处,早已将其中利弊说的每个念过义务教育的人耳熟能详,倒背如流。
只那段只云朔的经历就让他太清楚,一项政策、一个工程,落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落在实处,却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也只能盼着这徐闻达能早些清醒过来,将他方才的那番话思量了再思量,不要一意孤行了才好。
门外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恰在此时,李景安的腹中也适时地发出一阵绵长的“咕噜”声。
他顺势揉了揉额角,对仍在凝神消化、额角汗迹未干的徐闻达拱了拱手,告辞了。
自打从云朔回来,他便被萧诚御不由分说地安置在了宫中一处清静的偏殿里。
宫中的一切,雕梁画栋,玉阶金瓦,对他来说都好奇的厉害。
那往来宫人更是步履轻盈,低眉顺目,对他恭敬得近乎异常。
尤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应有的礼节,更掺杂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时常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底发毛。
李景安想不明白。原身在京城可谓声名不显,甚至可以说是默默无闻。而他本人更是初次踏入这京城,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这感觉,不像是对待一个稍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倒像是在瞻仰什么……救世主下凡?
可就在这一片过分的“礼敬”之中,偏偏有一个人,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那便是萧诚御的双生弟弟,瑢亲王,萧城瑢。
想起这位王爷,李景安就有些头疼了。
这人吧,实在长得跟萧城御太像了些,像到他在他跟前还闹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笑话”。
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傍晚,他刚从工部与徐闻达辩论得头昏脑胀回来。
那时候天色已暗,廊下灯火未明。他心事重重,步履匆匆,在通往自己住处的一道月门前,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负手望月,侧脸线条在朦胧光线下,与萧诚御一般无二。
李景安当时正琢磨着如何精简一份水利章程,脑子不甚清明。
加之与萧诚御相处日久,举止间少了许多顾忌,见状便下意识地抱怨道:“木白,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徐大人又揪着我说了半日运河,头疼得很,你那有清心露没有?给我匀点儿。”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对。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上并无萧诚御见他时惯有的温和纵容,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冷诮神情。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形状与萧诚御一模一样,但眼神却更显外露锐利,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与毫不客气的挑剔。
哦,是萧城瑢。
萧城御那个双胞胎兄控弟弟。
李景安当时头皮一麻,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躬身告罪。
萧城瑢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上下打量他几眼,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李大人好眼力”,便拂袖而去。
可自那以后,萧城瑢看他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掉出冰碴子,那本就谈不上好的关系,可谓雪上加霜了。
此刻,李景安刚踏进宫门,穿过一道回廊,便瞧见萧城瑢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金桂下,似乎是在赏花,又似乎专程在等他。
见他走来,萧城瑢眼皮都未抬,只盯着那簇簇金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声音。
“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心下无奈至极。
这位爷哎,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是?
他自问回京后谨言慎行,在工部当差也是尽力而为,除了与徐闻达争论运河一事,并未有何处得罪这位亲王殿下。
难不成还记着上次认错人的仇?
他暗叹一口气,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萧城瑢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冷冷的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点讥诮的弧度:“李大人如今是皇兄跟前的红人,宫里的贵客,本王可当不起你这礼。”
这话夹枪带棒,李景安听得眉心直跳,耐着性子道:“王爷说笑了。不知王爷在此,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吩咐?” 萧城瑢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了些,“本王哪敢吩咐李大人?”
“李大人高瞻远瞩,心思玲珑,一句话便能搅动风云,又能轻飘飘一句不合适,便将无数人的心血期盼全盘否定。”
“本王倒想请教,李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王爷何出此言?下官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明示?” 萧城瑢眼神更冷了,“好,本王就与你明说!京杭运河之议,是你先在殿上提及,勾勒南北通衢、国本永固之利,引得朝野瞩目。”
“工部、户部乃至皇兄都颇为意动,徐闻达更是殚精竭虑,连日构划。”
“如今图纸初成,方略将定,你倒好,一盆冷水泼下来,说什么‘劳民伤财’、‘时机未到’!”
“李景安,你既早知此事不可为,当初又为何要在大殿之上,信口开河,惹得众人白欢喜一场?!”
“你跟踪我?!”李景安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话,他可是同徐闻达私下说的。
他敢笃定那时整个书房内就他与徐闻达二人,怎的还会落入第三人的耳中?
除非,他特特来偷听的。
萧城瑢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来,而后又迅速抹去了。
“你不敢答?可是心虚?”
李景安:“……”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他迎着萧城瑢咄咄逼人的目光,语气也淡了下来:“王爷,下官当日殿上所言,提及运河之利,乃是就事论事。”
“当时论及南北漕运艰难,心有所感,随口一提罢了。”
“难道只因为想到了,说了出来,便等于立时就要举全国之力去实行吗?”
他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说清楚:“下官脑中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或许是多些,但并非每一个念头,都适合立刻变成现实。”
“需得分清轻重缓急,权衡利弊得失,考量国情民力。”
“若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做什么,只怕下官就是向天再借五百年,也做不完其中万一。”
“随口一提?不合时宜?” 萧城瑢直接呗气笑了,“李景安,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视你为‘天降奇才’、‘国之干城’?”
“你在云朔,说肥田,肥便成了。说治蝗,蝗便退了。说制糖,糖便出了。”
“桩桩件件,言之必践,行之必果!”
“在所有人眼里,你李景安便是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必是深思熟虑,必有可行之道。”
“故而,你说运河,大家便真以为看到了百年大计的曙光!”
“可如今呢?如今你却说‘不合适’、‘做不到’!就因为你觉得艰难?觉得耗费大?还是说——”
萧城瑢逼近一步,目光锐利的看着李景安:“还是说,就因为那能让你展示‘料事如神’、‘无往不利’的天幕如今没有了,所以便胆怯了,退缩了,不想再努力,再去碰这些真正艰难、却利在千秋的大事了吗?!”
李景安恍然大悟,我就说呢,怎么自打我从云朔县回来,整个京城,尤其是宫里的宫人们看我的眼熟不大对。
原来是因为天幕啊……
等等!!
天幕?!
第126章
“所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李景安看着萧诚御,努力装出一副严肃还凶巴巴的样子。
萧诚御正在处理折子,闻言,头也不抬的答道:“告诉你什么?”
“那天幕随你而降,起初虽令人惊疑,但观其内容,皆系于你身,映你所为。”
“朕与众臣,只当你早已知晓此物存在。你既从未就此事发问,也未见对此有丝毫讶异抵触,众人自然以为,你心知肚明,何需特意告知?”
自从萧诚御回了京城之后,那称呼也从一开始的“我”变成了“朕”了。
李景安虽说因此难受了好一阵子,但到底因着如今的时代勉勉强强的接受了。
只是如今听着,仍旧觉得有些扎耳的厉害。
萧诚御扫了一眼李景安。
他其实早已察觉李景安身上的种种不对劲。那些迥异于当世的农桑匠作之思。那些对民生疾苦细节超乎寻常的体察与解决之道,那些偶尔脱口而出、语义奇特甚至全然陌生的词汇……
这一切,绝不是一个寻常捐官出身的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
早在云朔,他便心中早有猜测,此子多半是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际遇,或是……根本就是后世来人。只有苦于无处应证。
直至后来归京,得知这天幕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灭才敢确认。
但他万没想到,李景安自己竟也懵然不知?
这倒是有趣了。难道那“天幕”并非受他操控,甚至……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罢了,此时深究无益。有些秘密,当事人自己尚未明晰,或不愿说破,强问反而落了下乘。
萧诚御不再纠缠此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将手边一份摊开的奏折往李景安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李景安还沉浸在“天幕竟是个无人告知的公开直播”这个震撼又尴尬的事实中,脑子有些木木的,闻言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是一份户部汇总的去岁各地秋收情况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地名。
他本就脑袋发木,又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个东西,便只肯粗粗看过。
只是目光几捕捉到云朔县时,还是被后后面的数字的数字吓了一跳。
粮食总产、亩均增量、以及相较于往年的增幅比例且遥遥领先于其他州县,甚至将一些以往的上县、富县都甩在了身后。
“云朔县……独领风骚啊。” 李景安干巴巴的说道。
他想过自己那一番大干能让云朔县好起来,但实在没想到居然能这般好。
“这……这亩产,确实比咱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好些?”
“嗯,” 萧诚御颔首,“你留下的沤肥之法、田间管理章程,后继者严格执行,加之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自然可观。云朔百姓,算是过了个实打实的肥年。”
听到“后继者”三字,李景安心头那点喜悦稍稍沉淀,转而升起一丝牵挂,连忙问道:“我离开后,云朔如今情形如何?接任者……可还稳妥?糖寮之事,可还顺利?”
这是他心底一直放不下的石头。他是真怕自己一走,就人走政息人。
那些刚刚起步的好势头就此中断,百姓的希望再次落空。
“放心吧。” 萧诚御语气肯定,“接替你的是朕亲自挑选的一名新科进士,姓方,名文正。”
“此子家境清寒,是实打实从田埂间考出来的,深知民生多艰。”
“朕观其策论文章,务实恳切,不尚空谈。”
“且外放前,朕特意召见,详谈云朔诸事,他皆能领会,并立下军令状,定当萧规曹随,并因地制宜,续力发展。至于糖寮……”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朕离京前已收到奏报,你离任前指定的那个烧窑学徒罗航,果然不负所望,如今已是糖寮掌灶的‘小师傅’,带出了几个徒弟。”
“王家村的红糖,品相渐稳,已在邻近州县小有名气,换回了不少盐铁布匹。王族老来信说,村里如今商量着,想用卖糖的收益,试着整治你提过的那段‘要害土路’。”
李景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甚至涌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
不错不错,只要云朔如今还能上下一心,那日子便指定能红火下去。
“所以,你现在还纠结于那天幕吗?”萧诚御问。
“纠结。” 他坦白,“那还是……相当纠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我去云朔,所做种种,初衷不过是因为看到了,想到了,觉得或许能成,便试着去做。是真心想为那片土地、那些人,寻一条活路,添一分指望。”
“可我从未想过,将那些关乎百姓生计、汗水甚至性命交关的尝试,变成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秀’。”
“天幕高悬,事无巨细,皆映其中。他们今天因天幕而信我,也因天幕而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人心如水,最难控御。这天幕一示,众人心中所想所思,所盼所惧,早已偏离事情本身,又岂是区区人力所能扭转、所能掌控的?”
“又或因一时偏信,将我些只言片语的戏话作真推广,岂不又落入劳民伤财之状?”
就比如修这运河,不过是那只言片语,偏偏就有徐闻达上了当,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事来办了。
萧诚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安将胸中块垒倾吐大半,略显颓然地停下,他才叹了口气。
“你的顾虑,朕明白。” 萧诚御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怕焦点模糊,怕本末倒置,怕人心浮荡。这些,或许皆有可能。”
“但你可曾想过,这天幕除了带来你所说的这些‘麻烦’,还带来了什么?”
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便指着那份折子道:“它让云朔的沤肥之法,被淮北饱受贫瘠之苦的州县学了去,今岁春耕,已有数十县仿效,奏报提及苗情远胜往年。”
“它让那简便可行的以鸭治蝗法,在蝗患初露端倪的河东三府得以迅速推行,未酿成大灾。”
“它让王家村改良的榨具图样,被江南善于机巧的匠人看了去,加以改进,如今效率更高,已有商人意图推广。”
萧诚御看着李景安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些实干与巧思,正因为这天幕,得以跨越山河阻隔,被无数需要它们的人看见、学习、琢磨、应用。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实?”
“你一人之力,纵有千般巧思,能亲手惠及几县几府?”
“而如今天幕所示,犹如将一颗火种投入遍布干柴的原野,星火蔓延之处,或许便能多养活几千几万户人家,多保住几州几县的收成。”
“至于后续……你可是担心运河一事?”
李景安点点头。
他是真心不觉得眼下是推进运河的时机。运河要修,但不该现在,该是那民生安定富足,最易滋生人祸之时。
萧诚御定定的看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毫不闪躲,到底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那此事便就罢了。”
这回倒是这李景安懵了,他怔怔的看着萧诚御,好半晌才找回了自个儿的声音:“你是说算了?不修了?”
萧诚御点了点头。
运河优劣,向来分明。
于大梁眼下时局而言,若能成,确是沟通南北、活络经济的锦上添花之举;若暂且不成,亦无损根基,无伤大雅。
至于徐闻达之所以近乎执念,非止因天幕所示,对李景安盲目信从。其根本,在于他原任江南富庶之地县令,深知当地商贸之弊。
江南水网虽密,然多狭窄淤塞,舟楫难行,商货阻滞,损耗巨大。
一条宽阔通畅的南北运河,于他而言,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切肤之需,是解决江南物阜却流通不畅痼疾的一剂良方。
他自江南而来,如今又知此法能庇佑江南,如何不如那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不愿撒手不说,势必要弄出个结果来?
李景安委实松了好大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也跟着切切实实的落进了肚腹之中。
他轻咳一声,似乎也有些尴尬,别别扭扭的解释道:“咳,你该是懂我的。若真不能成,我亦不至于脱口而出,实在是其利大,牵涉广,需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需谋求个时机,取天地人三合之时,再而出手,方可达成。”
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景安,不固执于一时意气,能听进道理,也能转换思路。
“何为天地人三合?”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这天地人三合只得是人力,财力,天时具要有所准备。”
“首先,便是这最要紧的‘人’。” 他伸出食指,“强征民夫,害莫大焉。即便将来要修,也绝不可再用此法。前朝‘以工代赈’之古意是可仿制,但如今河清海晏,一方太平,总不能盼着出天灾吧?故而需要变通。”
“可在计划开凿的沿线州县,提前数年,由朝廷拨出专款,设立河工预备役。”
“何谓预备役?” 萧诚御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便是招募沿线自愿的贫苦青壮,农闲时组织起来,由官府派员,教授他们辨识土石、使用工具、乃至简单的测绘避险知识。给予口粮或微薄工钱,令其平日便参与一些地方小型水利、道路的整修维护。”
“如此,一来可缓解地方民力不足,二来可让这些百姓预先熟悉工程事务,掌握技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可让百姓逐渐明了,参与国家工程,并非全然是无偿的苦役,亦可养家糊口,改善生计。”
“待将来大工启动,这些经过训练、有经验的预备役民夫,便是核心力量,可大大减少征发带来的动荡与民怨。此谓化征为募,以训代役。”
萧诚御缓缓点头:“此法……颇有些新意。潜移默化,积蓄人力,亦可收揽民心。只是这钱粮耗费……”
“这便是第二点了。” 李景安接着道,“如此浩大工程,绝不可寄望于国库一时之充盈。”
“需立运河专项基金,定下章程,每年从国库、关税、盐铁专卖等收入中,按固定比例或数额,拨入此基金,专款存储,不得挪作他用。”
“同时,鼓励沿河商贾、富户,以冠名权、优先通行权、沿河货栈特许权等为回报,募捐或投资。”
“甚至——”
李景安忽然收声了,在云朔放印子钱的事情,虽说发心是好的,可到底不是善举。如今若是在大肆提出……
萧诚御倒是一眼便看清了李景安的心思:“你想效仿在云朔初时,放印子钱之事?”
李景安望了他一眼,认真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如此一来,人人得而参与,聚沙成塔,细水长流,积十数年之力,定能备足钱粮物料。”
“不止如此,运河投用,银钱得以回流,百姓也因运河获利。”
“此法若是明示,参与者人人皆是监督,自然也没有人敢在上面贪墨了。”
“届时,开山火药、架桥铁件、筑坝石材,件件皆是良品,运河自能久已。”
萧诚御委实没料到,李景安居然想的这般深入,他忍不住蹙眉道:“你说的不错。但闻达如今心心念念你提出的运河,你又当如何应对?”
李景安忽然泄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忽然委顿了一般,耷腰耸肩的,低声嘟囔:“那不还有你么?这摊子事虽说是我惹出来的,可归根到底,也是你先提出的不是?合该你来摆平。”
他说这话的声音虽小,可架不住二人靠的委实太近了些,被萧诚御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装出副没听清的样子问道:“嗯?”
李景安:“……”
什么臭毛病!不爱听的就装听不到!他在云朔可就不是这样子!
果然,富贵不止能迷人眼,还能叫人移了情!
“我说,江南水运之困好解的很。” 李景安没好气的看向萧诚御,语气都跟着多了几分埋怨。
“眼下虽不能大兴全线运河,但可先着手整治江南现有水道。疏浚淤塞,拓宽窄处,加固堤岸,增设船闸。”
“这些事耗费相对较小,见效也快。既能解江南商民燃眉之急,又可积累治理水道的经验,培养相关人才。”
“待将来运河主体工程南下与之衔接,便是水到渠成。”
“至于其他时间,稳定民生,发展经济,积蓄国力,培训工匠,储备物资,改良技术。那一件不比直修运河更为要紧?又那一件不为修运河添砖加瓦?”
萧诚御满意的点点头:“你既这般说了,那此事便交给你全权办理如何?”
李景安:“……啊?!”
第127章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好在萧诚御终究只是说笑而已,这话做不得真的。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人从云朔捞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岂有随随便便又放出去的道理?
便是他自己舍得,这偌大京城、纷繁朝务,眼下也离不得李景安的。
倒是徐闻达,被塞了满脑子关于“分段实施”、“以训代役”、“专项筹备”的新思路,又得了“优先整治江南现有水道、试行河工预备役、为将来大运河探路积累经验”的明确旨意,就这么被打包发送江南去了。
他走的急,连句告别都未曾留下,等到李景安知道时,人已经出城去了。
他忍不住担心,那江南富庶,却也势力盘根错节,官商交织,水情复杂。
徐闻达虽有才干,但性子执拗刚直,此番前去推行新政,整治水道,触动各方利益,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那些地头蛇、漕帮、乃至地方上利益相关的官员,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他孤身一人,能否应付得来?
“怎么,徐闻达走了不过半日,你便这般魂不守舍,望眼欲穿?” 萧城御一直在看李景安,见他又是唉声叹气,又是抓耳挠腮的,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虽听不出喜怒,可华丽的酸气却实打实的逸出了好些。
“还不是担心他么?” 李景安叹了口气,没在意他那略显古怪的语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叹道,“我在想徐侍郎此去江南。江南情势复杂,他虽有抱负,但性子耿介,又肩负新差,我担心……他,难免会遇到刁难。”
萧诚御闻言,眸光沉了沉:“徐闻达是朕亲点的进士,外放历练过的县令,并非不通世事的雏儿。”
“既领了差事,自然该有应对艰难的准备。朕既用他,便自有考量。你倒是替他操心甚多。”
这话听着委实寻常,可落到李景安的耳朵里,还是叫他听出了好些明晃晃的不高兴来。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萧诚御,却见对方面容甚是平静,甚至端起宫人刚奉上的茶盏,从容地撇了撇浮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忽略那空气里弥漫着的,李景安都忽略不了的酸气的话。
可惜李景安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哪怕是嗅到了,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还当是这萧诚御恢复了身份后,不得不站在帝王角度,认为臣子理当克服万难呢。
他摇摇头,有些嗔怪的瞪了萧城御一眼,道:“用人一事,谁能越大过你去?”
“只是如徐侍郎这般,不慕虚名,真心想为地方做实事,又能听得进逆耳之言、及时调整方略的官员,实在难得。”
“江南那摊水浑得很,臣是怕这样的好官,折损在内耗里,实在可惜。”
他这话说的坦荡,话里话外虽说带着惋惜和感叹,却也全都出自于欣赏,半点旁的情绪也不掺的。
可就是这些,听在萧诚御耳中,却仿佛成了那带着刺儿的树果,挠的他难受不说,还叫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牵连的杯中茶水都漾开了涟漪。
他垂下眼帘,哼了一声。
一方面,他何尝不知李景安此言纯粹出于公心?
这人就是块实心眼儿的木头,好似出了公务,就生不出别的情窍来。
看待同僚,向来只看其是否务实、是否肯干,徐闻达恰好合了他的脾性,他多关心几分,再正常不过。
可另一方面,一股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回京这些时日,李景安忙工部、忙运河章程、忙着与徐闻达争论、又忙着担忧徐闻达赴任……
他的目光也好,心思也罢,似乎永远落在那些具体的事务、那些相关的人身上。哪曾有一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萧诚御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必与一个臣子、一件公务争这份关注?
可人心若能全然由道理掌控,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萧城御放下茶盏:“你倒是惜才。既如此,你去追一趟?我也不做这阻隔的恶人了,反倒惹了你不高兴。”
李景安:“……”
这好端端的,又是他那句话说错了?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萧诚御放下茶盏,起身,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便拂袖出了偏殿。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朕不高兴了”的气息。
“这……这好端端的,又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李景安挠了挠头,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语,句句都是大实话,也是出于公心和对人才的珍惜,怎么就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难道真是帝王心,海底针,连关心一下同僚都不行?
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又觉得萧诚御正在气头上,自己去了怕是更添乱。
加之心里还装着对徐闻达的担忧,又掺和进对萧诚御莫名发火的困惑与委屈,李景安只觉得烦躁得很,索性也起身,走出偏殿,漫无目的地在宫苑里溜达起来,想散散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精致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但李景安却无心欣赏,他满脑子还是萧诚御的冷言冷语,以及那双深沉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沉郁。
正心烦意乱地踢着石子小路,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晰而熟悉的冷哼。
李景安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瑢亲王萧诚瑢正负手立在一丛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前。
明明侧脸线条与萧诚御一般无二,但眉宇间萦绕不散的阴霾和不悦,比他皇兄还要更重三分。
他显然也看见了李景安,目光冷冷的扫过来,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发的明显了。
李景安:“……”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李景安暗叹,真是人倒霉起来,连喝口水都是错的。
罢了罢了,惹不起躲得起,我且先避避风头吧。
李景安本想避开,可萧诚瑢已经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语气不好,跟带刺了一样:“李大人好雅兴,不在皇兄跟前分忧,倒有闲暇来御花园伤春悲秋?还是说……在惦记你那刚刚外放的徐侍郎?”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景安本就心绪不佳,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
“至于徐侍郎,同为朝廷效力,下官关心同僚安危前程,亦是本分。”
他忧心徐闻达之事虽说做的不算隐蔽,但好歹也没大镇人跟前展现过。
棠干肯定,知道的也不过二三罢了,怎的这萧城瑢如此清楚?萧城御说的?
可他二人不是才分开没多久么?他怎么就告诉他这个弟弟了去?
李景安想不明白,但想着这兄弟二人速来都是你追我赶,走的极近的。
如此以来,这短短时间内,萧城瑢能知道这件事倒是合情合理了。
哎,这萧城御实在可恶。
明明是他呷醋在前的,又没肯跟他说明,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怎的到别人耳朵里,反倒都是他的不是了?
“本分?” 萧诚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转过身,直面李景安。
那双与萧诚御极其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李景安,你的本分就是惹得皇兄不痛快,然后自己跑到这里来装无辜,装烦恼?”
李景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火气也上来了,语气也冲了些:“王爷此话何意?下官何时惹陛下不痛快了?”
“方才不过是与陛下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侍郎处境,陛下便忽然动了怒,下官至今不明所以!”
“议论江南之事?担心徐闻达?” 萧诚瑢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景安写满了困惑与不耐烦的脸,嘲讽道,“李景安啊李景安,本王原以为你只是心思不在朝堂,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块彻头彻尾的朽木!不,说你是朽木都抬举了你,你就是块又硬又瞎的顽石!”
“你!” 李景安被他骂得脸都涨红了,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怎么?” 萧诚瑢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了好些,“李景安,世人都道你生了好一双利眼,这一点我认也不认。”
“是!你看得见千里之外江南的水浑,看得见徐闻达可能遇到的刁难,你看得见云朔的稻子,看得见运河的利弊。”
“可你看不见皇兄为你做了多少!”
“看不见他把你从云朔那穷乡僻壤弄回来费了多少周章,看不见他顶着朝臣非议将你安置宫中是何等回护,看不见他每日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还要抽空过问你那些奇思妙想的进展。”
“更看不见他听说你为徐闻达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时,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烦闷与……与酸楚!”
萧诚瑢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这些话。
他简直是被气坏了。
他想不明白,李景安不是个傻子,看事情也想来分明,怎么偏偏落在兄长和他之间的关系上,他却纯情跟那稚童一般?
难不成,他打心眼儿里就不曾对兄长生出过别样的情绪?
若当真如此,他又如何对得起兄长为他做出的一切?
李景安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脸上的怒意被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萧诚瑢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君臣之别了,索性将话彻底挑明。
“你还不明白吗?李景安!皇兄他为何生气?”
“他是在吃味!在吃那徐闻达的味!在吃所有能分走你注意力的公务、人事的味!”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所以见你为旁人牵肠挂肚,他才会那般不痛快!才会说出让你去追的赌气话!”
“这么简单的事,满宫里稍微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偏就你!你这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半点都察觉不到!”
“还在那里一口一个‘徐侍郎’、‘好官难得’!你是要气死他,还是故意装傻来折磨他?!”
最后几句,萧诚瑢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吼完,他自己也仿佛耗尽了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别过脸去,不愿再看李景安那副震惊到空白的蠢脸。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之后,御花园里骤然暗淡下来,寒意悄然升起。
李景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的麻木。
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萧诚瑢的话。
他喜欢你!心悦你!心里装着你!
吃味……赌气……
萧诚御……喜欢他?
那个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帝王?
李景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颠覆,然后重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子,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萧诚瑢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不知怎的,也消散了些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一种“早知如此”的荒谬感。
他冷哼一声,丢下最后一句:“话已至此,你自己掂量。若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拿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去戳他的心。”
说罢,不再看李景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御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沙沙声,以及李景安自己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诚瑢消失的方向,又慢慢转过头,望向萧诚御寝宫所在的方位。
所以……他其实没察觉错?萧城御刚刚真的是在吃醋?不是在生气?
虽然有些震惊,但萧城御喜欢他这件事……他委实是没料到啊……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去找他,然后老老实实的道个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