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皓轩所问,亦是诸位心中所想。”李景安顿了顿,又朗声道,“路是人走出来的,糖,也是人试出来的。”
“今日既已明了这青皮竹蔗并非无用,反倒可能另辟蹊径,那接下来,咱们便该踏踏实实,走好这第一步。”
他转向王族老,语气转为商议:“族老方才问糖寮选址,我看,眼下便可议一议。制糖之事,选址有四大要诀:近水、近柴、近路、近人。”
“近水取用方便,近柴节省搬运,近路利于往来,近人便于照应协同。大家想想,村里可有符合这几样,又足够宽敞平整的地界?”
村民们闻言,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方才的那点子迷茫惶恐被暂时压下,几个老人和常在村里走动的中年汉子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村东头老祠堂后头那块空地如何?离溪近,柴火后山就有,路也宽敞!”
“那里是不是离住家远了点?夜里照看不便。我看村西晒场边那片林子清理出来就挺好,靠着路,离各家也近。”
“晒场边夏天倒是凉快,可冬天北风刮得厉害,熬糖怕是不保温……”
“要我说,后坡脚下那块缓坡地最合适,地势高敞不积水,旁边就是引水沟,柴禾更是漫山遍野……”
众人争论得热烈,李景安并不插嘴,只含笑听着,偶尔点头。
只待那议论声稍歇,李景安才开口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不如这样,族老,烦请您带上几位熟悉地情的乡亲,将我方才说的那四条细细衡量,初选出两三处合适的地方。稍后我们一同去实地看看,再行定夺。”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王族老连忙应下,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几人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些被委以重任的光彩。
“选址需时,但有些事,现在便可着手。”李景安话锋一转,“制糖首要,便是取汁。咱们需先制备合用的榨具。”
“紫皮蔗秆硬,常需重器碾压或畜力拉磨。咱们这青皮竹蔗相对脆嫩多汁,或可试试更简便的法子。”
他略一思索,道:“我记得村中可有擅长木工、石匠的师傅?请他们过来,咱们一同参详参详。”
很快,两位被称作“王木匠”、“石墩叔”的老者被请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木屑和石粉的气息。
这两位虽不如村子里鼎鼎有名的老把式,却也都是实打实干过活儿的,手里的活计虽不说多出挑,但也尽数够了。应付这些个事情来,也当是得心应手的很。
王族老悄摸儿的把这话同李景安一道儿,李景安便也就明白了。
眼见着马上就临着那秋收的当口了,多的是要忙碌的活计,哪儿就真能把那顶顶好的木匠让出来呢?
既如此,他也不客套,随手捡了根树枝,就在田边相对平整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我的想法是,做两台手摇或脚踏的立式榨辊。”他边画边解释,“也不必如碾盘那般巨大笨重,但要结实。”
“两辊相对,中留窄隙,一人摇动或脚踏,将清理去叶的甘蔗从隙中送入,靠辊子转动挤压出汁。辊子表面需刻浅槽,以利导流汁水。下置木槽或石槽承接。”
虽说是那榨紫皮甘蔗的物件,可当中齿轮一改,其中那精细度便也就跟着升了好些。
李景安这手里虽说画着,可心里却是惴惴的厉害。
他这图画的端是简单明白的很,可里头的细节却着实是不少的,也不知道这二位可能瞧得明白。
好在这二位都是那能叫人失望了的,一眼便看明白了其中的要领,不止看清了,还都说的头头是道呢。
“大人这法子妙啊!”王木匠拍腿道,“省了牲口,也省了大力气!两个辊子咬合,挤得干净!这木头辊子,老汉我能做!找硬木,箍上铁圈加固就成!”
石墩叔也摸着下巴道:“承接的槽子用石头凿,不漏不渗,还好清洗。旁边再留个孔,接上竹管,汁水就直接流进备好的大缸里!”
见两位老师傅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李景安脸上笑容更盛:“正是此理!原料不同,工具也当因势利导。这榨具,就拜托二位师傅牵头,带着村里手巧的后生一起琢磨打造。所需木料、石料,族老协调一下,看是村中现有还是需外购,银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诚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木白,咱们带来的那份备用银两,可还够支应初期的木石料钱和工匠些许酬劳?”
萧诚御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心中暗忖:这就开始用“咱们”了?倒是不见外。
但他面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够。”
一个字,却让王族老和周围村民心中大定。
县尊大人连初期的工料钱都考虑到了,还有这位气势不凡的木白小哥儿的背书,看来是真要实打实地干了。
王皓轩在一旁听着,看着李景安条理清晰地将一件件具体事务分派下去,从选址到工具,再到钱粮支应,步步为营。
虽说心下那点疑虑虽未全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县尊做事,确有章法,并非空口白话。
然而,当听到李景安与王木匠讨论到榨辊需要“箍上铁圈加固”时,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铁……又是铁。
虽然只是铁圈,用量不大,但终究是触碰了那道无形的红线。
李景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担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皓轩身上,语气平和的刀:“我知道,大家心中或许还有最后一重顾虑——那熬糖最要紧的‘锅’。”
他顿了顿,缓缓道:“朝廷对铁器管制甚严,私自大量购置、铸造,确是大忌。”
气氛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王族老也收起了笑容,紧张地看着李景安。
这才是真正的命门,之前所有关于甘蔗品种、榨具改良的讨论,若过不了“铁锅”这一关,都是空中楼阁。
李景安却话锋一转:“然,事有经权。朝廷严禁的是私铸铁器、兵器,以防流于匪类,危害地方。”
“我等制糖所用铁锅,乃民生之器,非战乱之兵。且非为私利,是为云朔一县百姓谋一生路。”
他看向萧诚御,语气中不自觉的染上了些许依赖:“木白,我记得你曾提过,州府官库或旧年军器所,偶有因形制老旧、轻微破损而汰换下来,准予折价处置的旧铁器?”
“若是申请用以民生作坊,且有地方官作保,严格登记在册,限定用途,不得转卖私铸……不知此类旧器,可否循例申领或购置少许?”
萧诚御深深看了李景安一眼。这小子,果然在这里等着。
他不但早想过铁器的问题,连解决的路子都探过了,还巧妙地借自己的口说出来,将“可能违规”变成了“循例申请”。
这份心思,这份胆识,还有这份……把自己算计进去的“胆量”,真是……
罢了,谁让自己也当真瞧好了他,就依着又能何妨?
总不过是为民大事罢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略作沉吟,方道:“确有此类旧例。破损淘汰的军锅、农具,经有司勘验核准,确无重铸兵器之虞,可折价处理予地方,用于民生。”
“需层层报备,用途、数量、监管,皆需记录在案,若有差池,保举官员与经办人同罪。”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眼睛却始终黏在这李景安的身上。
他如今在李景安身边的身份可是实打实透明着的,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怕李景安不知道。
不仅不怕,他也正想看看,李景安可还愿意与否。
那县外的迷雾已是渐渐散了去,一旦路通了,他当真不便留于此处了。
倘若李景安愿意随行,那于大梁真真是件极好的事。
李景安哪儿能不知道萧诚御心中所想,心中难免升腾起些许为难来。
他如今所玩的,不过是份《县令模拟器》罢了,如今虽说不算大成,却也离结果愈发的近了,只待那秋收一起,便该有个分晓。
而后是去是留,于他这心中亦是毫无答案的。
若是贸然应下,却又突然失踪,又该如何是好?
可若是直言不讳……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能对外一说的事情。
而一旁王皓轩却听得心头一紧。
这路子虽有一线希望,但规矩严、风险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有些闪躲着道:“有门路便好!规矩严些是应当的,正该如此。”
“既如此,此事便由着本县令查查旧例,看看如何循例办理。所需文书担保,一应由本官具结。”
他又转向王族老和众村民:“铁锅一事,我来设法。诸位不必忧心于此。”
“眼下,大家只需做好三件事便可。其一,精心照料甘蔗。其二,协助族老选定糖寮地址,并着手平整清理。其三,协助王师傅、石墩叔打造榨具。”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各司其职,稳步向前。可好?”
还有什么不好?县尊大人连最难的铁锅都承诺去想办法了,还是“循例”去办,听着就靠谱!
村民们心中的最后一块大石仿佛也被挪开,顿时群情激昂,轰然应诺:“谨遵大人吩咐!”
这厢才安抚好了村民,萧诚御便随便寻了个借口,领着李景安且先离了村子。
车轮吱吱呀呀的晃荡着,推得坐在车上的人也跟着左右摇摆。
那李景安本就久未休息,如今虽说身子骨较之前康健些,却也抵不过这一阵阵的晕眩。
他只觉得脑子里好似有一万只蚊子在同时哼哼,吵嚷的他连眼睛都略有些睁不开了。
正休息间, 忽听身侧萧诚御低声道:“那王皓轩,倒是个人才。”
李景安微怔,侧目看他。
夕阳透过目光给萧诚御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李景安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又听他语气平平,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有疑虑而敢直言,见危机而思远虑。”
“虽略显书生意气,忧患过甚,然其心系乡梓,虑事周详,非那等唯唯诺诺、或只顾眼前之辈可比。”
“假以时日,磨去些棱角,或可一用。”
李景安闻言,嘴角微弯。
他何尝不知王皓轩之才?只是今日场合,又碍着他同他之间那层师生的身份,有些话他不便深说罢了。
如今萧诚御点出,却是正好的。起码,若是他当真离了此处,也算是留下个后生了。
李景安点头应和:“这话倒是盒盖如此的。那小子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还需历练。此番制糖诸事,正好让他参与其中,多经些实务,多见些世情。”
萧诚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可李景安却不甘安分了,他忽得抬起眼来,看向萧诚御,问道:“那铁锅申领之事……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
萧诚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旧例是有,但非易事。州府库吏、工房经承,层层关节都需打点。所谓‘折价’,其中水分亦可斟酌。最关键者,乃保结文书与后续监管。你乃一县正堂,此事若行,你便首当其冲。”
李景安默然片刻,道:“我既为云朔县令,为民请命,担些干系也是应当。只是……恐要劳动你了。”
萧诚御这才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你待如何?”
“所需打点关节之银钱,我设法从县衙杂支、或是……我那点微薄俸禄里挤凑。”
“保结文书,我自当亲笔具名画押,列明用途、数量、监管之法,绝不留任何含糊之处。”
李景安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文书递上去,能否顺利核准,州府那边……需得有人能说得上话,且愿意为我们云朔这穷县说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抓了萧诚御的袍角,轻轻晃荡了两下:“你……见识广,门路也多。不知可否代为周旋一二?”
这可是皇帝啊,这天下都是他的,还能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么?
萧诚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又陷入沉默,只余下车轮声声。
良久,他才似叹息般,极轻地道:“你倒会给我找事。”
李景安心中一紧,正待开口,却听萧诚御又道:“此事我记下了。你且先将那保结文书并糖寮章程、铁锅形制数目用途等,一一详拟明白。余事……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应承了!
李景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暗松一口气,真心实意的道:“谢谢。”
萧诚御瞥他一眼,重新合上眼,不再说话。心中却道:这李景安,倒是会使唤人。罢了,看在他一心为民、且此事若成于国于民亦算有利的份上,便替他奔走一回。
只是这“旧例”操作起来,远比他想的复杂,少不得要动用些非常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着,总算是抵达了县衙。
萧诚御先下了车,又转身搀扶着李景安下了车。
这一路,李景安只觉得晃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他捏着酸胀不已的脖颈,小声抱怨道:“早知道就先修路了……”
“修路?”萧诚御愣了一下。
“是啊。”李景安点了点头,比着脚下的路道,“取石灰一份,黏土两份,河沙四份须用那浓浓的糯米浆或豆浆来调和。”
“之后,便可将其填入特制的木模之中,夯打结实,制成大块厚实的土坯,形如方砖。再置入窑中,用中火徐徐烧制。”
“待得方砖后,铺设于土路上,块与块之间特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如此铺就的路面,虽不如那官路周正,行车走马也难免有些晃荡颠簸,可比起眼下这晴日飞灰、雨天成沼的土路,不知强出多少去。”
至少,不必再怕一场急雨下来,道路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任你几匹健骡也拉它不出。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这糖。如今这云朔县多是土路,车轮一压一道车辙痕迹。而那糖又是甘蔗之精,最是得重不过的。若是要运出,还真就要铺这路不可。
李景安叹了口气,这事儿桩桩件件的,怎的就半点没个头儿呢?
萧诚御却是被李景安这脑子给惊着了,愈发觉得这样的宝贝合该好好留在身边才是。
若是放在县城,只能惠及一方,可若是放在身边,只怕这大梁也该是在他的手上一点点壮大了才是。
可这般话,他却是再不敢明说了。
先头三番两次的试探虽未有定论,却也将他那点心思表现个分明。
虽不知他缘何不愿,莫非当真是因着他那个不作为的爹么?
萧诚御的眼神又闪了闪,他忍不住又问:“你当真不愿同我回去?”
李景安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些无奈来。
他岂是不愿,只是没得选罢了。
他转过身,望着萧诚御的眼睛,轻声道:“若我说不愿,你便不帮此事?”
萧诚御缓缓摇头。虽说心有不甘,可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要李景安随同回京事小,可一县生计事大。
如今粮既已成,那般制糖之法便该是有的,若不然,村中有懒汉尽生,可扰边陲安宁。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管你能否同往,这一番我定然助你。但若你愿同我一道,这大梁山水当是又一番风景。”
李景安听得真切,虽不敢苟同,却也知那系统优势。倘若真入了那京城,倘若系统仍在,那于大梁确实是又一番造化。
但那一切不都是假定么?
李景安抬手揉了揉突突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厉害。
他本已打定主意,无论对方再说什么,都要硬起心肠,将那“不可”、“不妥”、“不能”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地掷回去。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准备开口的刹那,却像是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都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微微一窒。
只见萧诚御正背对着他,微微侧身,逆光而立。他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层朦胧耀眼的金晖里,墨发如瀑,精致贵气。
李景安的心尖莫名一颤,随即升起一股无奈的涩意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那样生硬决绝的拒绝,似乎都成了一种唐突与辜负。
罢了!罢了!
李景安在心底长叹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将翻腾的心绪与最后那点挣扎强压下去。
总归是……舍不得的。既如此,倒不如且先半应承下。只待那分晓之日,便自有分说。
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避开萧诚御在逆光中显得过于深邃的目光,无奈道:“此事……容我再细想想。”
“即便……即便真要一道儿离开,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不可急于求成,再伤了根本。”
萧诚御闻声,缓缓转过身。逆光散去,他面上的神情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沉静,仿佛早已洞悉李景安心头那番天人交战与最终无奈的退让。他并未就“半应下”多说什么,只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行。”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将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上。
而后话锋一转,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程细则,你慢慢拟来便是,不急。”
不急?李景安瞥他一眼,心道,你方才那架势,可不像是不急的样子。倒像是那被调戏了小娘子,非得我这个负心汉立刻给你个说法呢。
——
京城,紫宸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众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御座上飘。
方才陛下那语气,那神态……莫不是,在撒娇?
他们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琢磨。
陛下自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软求的语气?便是当年力排众议推行新政,面对满朝反对,也是雷霆万钧,不容置喙。
可方才那话儿,那动作,那尾音里那点儿滞涩……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与帝王威严极不相符的、近乎执拗的……
咳。
几位老臣忙垂下眼帘,将心头那点大不敬的揣测死死按下去。
可转念一想,若对象是那位远在云朔、总能捣鼓出惊人之举的李县令……
陛下如此反常,似乎,又有了那么点微妙的合理性?
为这等不世出的良才,破例一二,好像……也说得过去?
瑢亲王萧诚瑢坐在那上首,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他这个哥哥,平日杀伐决断,便是面对再惊才绝艳之人,也从来是威重如山、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作态……活脱脱像个……
瑢亲王萧诚瑢被自己这念头噎了一下,赶紧打住。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下,只见众臣神色各异,有困惑,有恍然,有极力掩饰的惊诧,交头接耳是不敢的,可那眼神里的官司已然打得噼啪作响。
不行!打断!必须打断!再让这诡异的气氛蔓延下去,兄长的颜面何存?
“咳!咳咳!”
瑢亲王萧诚瑢重重咳了两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他面上一派肃然,仿佛刚才那两声只是喉间不适,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众人。
陛下失态?不存在的。定是你们眼花了,心乱了。
众臣立刻屏息凝神,重新端正面容,做出专心议事的模样,只是那心底的波澜,一时半会儿是平复不了了。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唯有一人,脸色惨白如纸,与周遭强作镇定的同僚格格不入。
工部侍郎李唯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陛下那句“想要他回来”和瑢亲王那意有所指的咳嗽声,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
完了。
他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先前他为了自保,也为了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硬是将李景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如今看来,哪里是他拉拢李景安?分明是李景安这条潜龙,要把他这艘破船一道拖进深渊里去了!
陛下对李景安的态度已然如此明显,近乎……偏爱?那自己先前那些故作亲近、语带维护的言辞,落在陛下和瑢亲王眼中,成了什么?
结党营私?窥探圣意?抑或是……不知死活地与陛下“争”人?
李唯墉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削职夺官、甚至锁链加身的诏书,正朝着自己迎头砸下。
可那萧诚瑢却半点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忽得看向李唯墉问道:“李大人,令郎若要回来,你可还欢迎?”
第122章
县衙,后堂。
这文书上的活计,说来不过是提笔写字、分条列项,可真正做将起来,对李景安这么个半路出家、底子不甚扎实的“县尊老爷”而言,实是比下田看苗、进山寻矿还要磨人几分。
就好比现在,他就坐在那书案后台,把一双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疙瘩。
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半晌没个要落下去的意思。但是挂上头的墨汁,快先要滴下来了。
他忽得抬眼望了望萧诚御的方向,狠狠地磨了磨牙。
那人儿自打回来后就变得着实可恶了些。
明知他是个于这文书上诸样不通的,还装出副自个儿也不会的样子,把手一背,耳一闭,便万事不管了。
当他是个傻的么?这大梁的陛下,难不成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大清楚?
想到这儿,李景安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求人不如求己,只是,这文书该怎么写呢……
李景安吸了吸鼻子,苦思冥想了许久,好容易想起个合宜的词儿就赶忙写下,然后对着发呆可自己读来。
那词吧……瞧着是个好的,可要么词不达意,要么犯了忌讳,要么那语气拿捏得总欠些火候。
哎,真难。
所以,要不要求助呢?
他正抓耳挠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指尖不轻不重地落下,恰好点在那新写的“拨给”二字上。
“此处用‘拨给’,是以上对下,是恩赏,不合你此刻身份与事理。” 萧诚御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你乃地方正印,为民生计,循例申领旧器,当用‘请领’,或‘恳请核发’。”
“且‘旧铁锅’三字过于俚俗,公文中宜用‘汰换铁釜’、‘陈年炊镬’之类。”
“你这般……罢了,你且写吧,若有不对,我再点出便是。”
李景安被他这么一点,先一茅塞顿开,又听他那边支吾言语,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提笔欲改,却又不知那“釜”、“镬”具体何指,笔尖悬着,好不尴尬。
萧诚御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又是了然,又觉几分无奈的好笑。
这人儿,于这俗物实事,端是好一副手段力气,可偏生在这文书来往满是弊病。倒真不大像那童试能出的人才。
李景安憋了半晌,终究是泄了气,将笔一搁,下巴颏儿直接耷拉在了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侧过脸,仰起头,拿一双因为犯难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身旁的萧诚御。
软乎乎的声音被特意拖得老长:“……这文书,实在磨人。不如……不如你代我写了罢?左右这其中的关窍曲折,你比我更清楚些。”
萧诚御垂眸,对上他这般情态,心头免不得软了一下。只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亦不敢应承。
他略一思索,便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在李景安的额头上“笃”的叩了一记。
“自己来。” 他面色严肃,声音不高,“你是云朔县令,这上行下走的公文,代表一县体统,岂可假手他人?便是用词欠妥,格式有瑕,也需是你亲手所书,方见诚心,亦是个历练。”
他顿了顿,见李景安扁着嘴,一副“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丧气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也少不得缓了些:“哪里不妥,我告诉你便是。写多了,自然便会了。”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的很。
他素来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即便有萧诚御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可怜利诱在先,也没多生出几分回那京城里的心思。
故而,于这文书上,便依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书写,不求多好,只求不错,明了。若是有人能替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原先有萧诚御,可今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竟也不帮了。还倒逼着他自行书写,颇有副非将他教会的模样。
就好比现在——
李景安微微抬眸,就见那萧诚御正俯着身子,指着他那错漏百出的文书,一点点将里头的条理,错漏一点点疏通讲透。
他忽得一转眼,见李景安盯着他看,无奈一笑,抬手戳了他脑门,道:“看我作甚?看文书吧,你早晚得会这些。”
李景安撇撇嘴,有些心虚的将头低下,只是,心中仍觉大可不必。
二人正说到那紧要处,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却放得颇轻的脚步声。
旋即,刘老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探了进来,见萧诚御也在,忙又端正了神色,恭声道:“大人,木白先生。”
“何事?”李景安从文书中抬起头。
刘老实先是偷瞄了一眼萧诚御,这才老老实实的道:“回大人,王家村那边,王族老使了后生来报信,说是……说是那榨汁的器具,已然改好了!”
“昨个儿试榨了一日,出汁又快又净,榨过的甘蔗渣都干瘪得很!”
“那边问,是不是能预备着,等铁锅一到,就……就试着熬上一锅看看?”
“当真?!”李景安瞬间眼前一亮,霍得起来,看向刘老实。
他早已不耐烦坐在这儿对着那文书修来改去的活计,如今又有了这番喜讯而至,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自觉是老天在帮自己脱困。
他快步走出书案,扶着桌沿道:“快快快!且先领我去看看,那效率如何?汁水澄澈度又如何?可有样来?”
刘老实先是摇头,又去偷瞄萧诚御,不敢多话。
这县衙上下,谁人不知道这县太爷就是个瞧着壮实的美人灯?而他身边的木白小哥儿是个气势十足的,还能管得住这位。
这个点,连他都歇了去村里头的心思,也只能盼着木白小哥儿能出面制止上一二了。
但刘老实的盼望注定是要落了空的。那萧诚御半点没有要拦的意思,只微微笑着看着李景安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听到实务有了进展,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头十足。
一旁的刘老实还手足无措的站着,半点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萧诚御叹了口气,先是示意刘老实跟上去,将人照顾好了,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一半、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又看了看砚中尚存的余墨。
静立片刻,终是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李景安方才坐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椅中,安然坐了下来。
伸手,取过李景安用过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微微一转——
然后,蘸墨,敛眸,就着李景安未写完的句子,笔走龙蛇,续写下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文书,终究还是得有人来写的。
——
王家村,祠堂后头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自打那改良过的木榨子“嘎吱嘎吱”转起来后,那看着清亮亮、带着清甜气儿的甘蔗汁,跟那山涧里淌出来的小溪水似的,顺着竹管子“哗啦啦”流进大陶瓮里,就没个断线的时候。
这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上,就都是再也没落下过笑的模样。
“要不说是京城里来的青天大老爷呢!瞧瞧,就这么随手比划了几下,点拨了几句,咱们这祖辈传下来只当零嘴啃的青皮杆子,真就变出了这老些糖水!” 一个老汉咂巴着嘴,看着瓮中渐满的汁液,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可不是么!原先族老说能熬糖,我心里还直打鼓。如今眼见为实,这心里头,算是彻底亮堂了!日子,真有盼头了!” 旁边忙着添蔗的妇人接口道,手上动作利索,脸上光彩照人。
这般好的消息,哪儿有瞒着县太爷的道理?只是眼下这天色,到底是黑透了,墨蓝墨蓝的,星子都稀稀拉拉冒了出来。村道崎岖,夜里行路不便。
更紧要的是,县太爷那身子骨,看着就单薄,比那文弱的书生强不了多少,白日里奔波劳神,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好再去搅扰他歇息。
“今儿个实在是晚了些。” 王族老捋着花白的胡子,脸上红光未退,对围着的几个村老和后生说道,“不然,就冲着这份实实在在的指望,说啥也得连夜裹上一瓮最清的甘蔗汁,送到县衙去,让县尊大人也尝尝鲜,知道咱们这儿,真成了!”
他越说越觉着该这么办,转向一旁默默帮忙收拾器具的王皓轩:“皓轩啊,这事儿你记下。明儿个天一亮,就挑两个稳当脚快的后生,用那新编的干净竹筒,装上满满的头道清汁,仔细封好了,赶早给县尊大人送去!”
“咱们庄户人家,不会说那些花哨话,这点心意,总得表一表。”
王皓轩听着这话,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应道:“是,族老。孙儿记下了,明早必办妥当。”
众人又忙碌收拾了一阵,方才带着满身的疲累与满腔的兴奋,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
王族老与王皓轩最后离开,仔细锁好了存放器具和蔗汁的临时棚子,又叮嘱了守夜的后生几句,这才踏着月色,往村口走去,准备回家。
谁知两人刚走到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远远便瞧见黄土路尽头,两点摇晃的灯笼光,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辆眼熟的青布篷马车,前头挂着的风灯。
马车在村口停下,刘老实利落地跳下车,放好脚凳,随即转身,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身形在灯笼光下显得清瘦单薄。
这不是他们方才还在念叨的县尊大人李景安,又是哪个?
王族老和王皓轩俱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县令大人会在这深夜突然到来。
王族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抢步上前,声音因激动和意外而有些发颤:“大……大人?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这更深露重的,您的身子……”
李景安借着刘老实的搀扶站稳了脚,抬眼看见王族老和王皓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摆摆手道:“无妨,听闻榨汁成了,心里头惦记,实在躺不住,便过来瞧瞧。”
“怎么样?我听着消息,说是出汁又顺又快?”
王族老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王皓轩。
今儿个来瞧榨汁的没别人,都是他们王家村的自己人,他又说了,让大家伙儿不去打扰大人的休息,大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王族老下意识的看向刘老实。
这县里和他们王家村相熟的人不少,可能在县衙里走动的,也就眼前这么一位了。
“你同县尊大人说的?”王族老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刘老实心虚的缩了缩脖子,他先头去的时候,是被一股子兴奋劲儿给冲昏了脑袋,只知道这样好的消息,是务必要在第一时间让大人知道的。
可后来见着大人说什么都要连夜赶过来后,他这心里悔的啊,恨不得能吞下药去,把时间拨回到告知之前,将那个兴奋的自个儿狠狠地捶上一榔头才好。
大人是什么身子骨?如今又是入了秋的,夜里那风凉飕飕的厉害,他哪儿能受得了?
他不是没试着劝说过大人,可大人他不听啊!而且那一直跟着大人的木白小哥儿也没说什么,也只能心头后怕的赶着车来村子里了。
李景安哪能不知道刘老实害怕,便出面解释道:“这般好的事情,合该让本官第一个知道的。刘老实并无大错。”
王族老能不知道这事儿,他不过是担心着县太爷这身子骨罢了。
村里缺医少药的,万一县太爷被这夜里头的寒风激着了,病了的,他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的看了车里,见始终无人下来,便知是县太爷一个人来的了,不免叹了口气。
“大人,夜深露重的,要不线休息下?那木榨子和甘蔗汁又没长腿,明儿个一早再看也不迟?”
李景安看了眼天色,也知自己来得有些莽撞,便笑了笑应下了。
村里休息的地方不大,但好在李景安不是个挑剔的,将就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便急急忙忙的赶去了那片空地。
那空地上早早儿的又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景安身上。
“县尊大人!您可来了!”
“大人您快看!这汁水,流得欢实着呢!”
“全托大人的福!咱们这穷地方,如今算是彻底能盘活咯!”
饶是李景安性子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热,眼眶微涩。
他忙不迭地向四方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此番造诣皆是诸位乡亲辛劳,匠人心巧,方有今日之成!大家同喜,同喜!”
这时,一个手脚利索的妇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满满、清亮亮、微微晃动着的液体。
她将碗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人!这是刚刚榨出来、头一道、顶清亮的甘蔗汁!还没沾半点灰呢!”
“您……且尝尝,也瞧瞧看,可还符合要求?”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李景安,只等着他将那碗甘蔗汁试上一试。
李景安被这热络的目光看得脸红了好些,他接过妇人手上的碗,低头,就着碗沿,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滑入喉中,带有青皮竹蔗特有的清新甘润。不过回口却是多了点木头的涩味。
但这样的甘蔗汁用来熬糖是尽够了。
“这是一根甘蔗的汁水吗?”李景安问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是呢,县尊大人。您那木榨子着实是个好的,这一根榨出来的汁水,竟比我们口嚼的还要多!”
“若不是如今的甘蔗汁要尽数拿去熬糖的,村里的娃娃们都想尝上一尝呢!”
李景安微微有些诧异了。
他那木榨子虽说是改良后的,出汁率也要比寻常的木榨子高上好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的木榨汁,用的也不过是人力罢了,如何能出这么多的汁水?
李景安敛了敛眼色,轻声道:“那木榨子在哪儿,本县令且先看看。”
众人闻言,忙忙让出一条道来,李景安抬头一看,才发现,那木榨子虽说和自个儿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可无论是上面的齿痕,还是榨汁的棍杆儿都要密实,大出好些。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那王木匠、石墩叔改的么?为何要做这改动?
众人见李景安皱起了眉头,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蹑手蹑脚的站在那,面面相觑着,心中思绪翻飞。
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木榨子做的不大对?还是那出的甘蔗汁有问题?
已经有眼尖的娃娃偷偷溜出去叫人了,王木匠、石墩叔本就离这儿不远,一听说是县太爷叫唤,赶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这一来,见县太爷眉头紧锁的模样,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对视一眼,忐忑不安。
王木匠率先上了前去,“大人,可是这木榨子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石墩叔跟在一旁直搓手,脸膛都红了好些。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脸色叫大家都生出了好些担忧来,赶忙放下眉头道:“无妨,这木榨子改的极好,只是本县令有些不大明白罢了。可否解说一二?”
王木匠、石墩叔一听这话,立刻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王木匠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子,满脸堆笑,指着那榨辊的传动处,言语间颇有得色:“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按大人图样做成后,试了几回,总觉得摇着有些费劲,出汁也时快时慢。”
“后来请了邻村专做水车、风车的林老把式来看,他琢磨半晌,说这传动齿轮只得一组,力道传递不够匀称。便给添了一组小齿,藏在里头,又调了咬合的深浅。”
“这一改,果然大不相同!摇起来省力,辊子转得又稳当,两辊咬得也比先前更密实,汁水挤得也干净了好些!”
石墩叔又补充道:“俺瞧着这玩意儿靠的是一把子力气,便想着一个人的力气到底是有限的,就将这把手加大加宽了好些,如此一来,榨汁的人一多了,这甘蔗榨的也就干净了。”
李景安俯身细看那辊间吐出的蔗渣,果然已干瘪蔫软,残汁极少。
他忍不住暗叹道:“这县里当真是人才济济,便是连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亦有人关心。只可惜,先头那些县令太过于酒囊饭袋了些,以至于他们不愿出面,如今倒好了好了。”
这边正看榨汁,那边王族老又赶来,脸上红光满面的,指着坡地另一头道:“大人您再来瞧瞧这边!那用于熬糖的炉子,如今也已起了!”
第123章
李景安听得了这话,着实是大吃一惊。
那炉子是不难,可云朔到底地处边陲,又穷困潦倒的,这满县城的人,就没几个有在外行走的经验。
这走的少了,自然也就见得少了。见得少了,又怎会在没人指点之下,将这一连的炉子尽数都起了?
不待李景安细问,王族老就把着李景安的手臂,扯着人往西边又一处空地去了。
这一去,李景安才咂摸出这其中最是了不得的地方。
那起炉子的地方倒是离这木榨场不算太远,但距离委实合适。从甘蔗榨汁到进第一口锅子,不过百来多步。
中间又有活水相隔,当真能把那一团朝天的火热给硬生生劈断,不叫他这头的热毁了那头的甜。
那炉子起的也好,是用黄泥混合碎石、麦草,结结实实垒起了一长溜灶台。
他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七口灶眼,还都依着地势略呈阶梯状,后一灶稍高于前一灶。
灶眼大小相若,烟道相通,灶膛开阔,便于添柴。虽是用土法砌就,未用砖石,但看着厚实规整,显是用了心的。
李景安忍不住暗暗咋舌,这样的精细的灶,若无专人调教,只怕是他难以想的这般细致吧?
“这是村里几个老泥瓦匠带着后生们,照着外头那常见的连环灶样子,琢磨了几天几夜砌出来的。”王族老兴冲冲的指着灶台道,“可惜了,咱们这地势比不得那些专门造糖的地方,平坦开阔。”
“这烟囱,灶口都得细细调试,才能得出个大致模样。如今这些,也是试烧过两日的成果。”
“虽说是排烟通畅,火力也能顺着灶眼往后走,可到底瞧着那火焰难控了些。县尊大人,若是您知道些什么法子,还不忘指点咱们一二啊。”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那些个围着灶台而立的汉子们把火点了。
火势起来了,李景安查看了旺度,确实比他预想的要高些,但也大抵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又摸了摸灶壁,约莫猜着了是这土石之过,实非人力可抗,便摇摇头道:“已经是尽好了。也无甚么要紧要改之处。只后面熬糖时多注意些便是。”
王族老一听这话,实实的松了口气。
李景安因问道:“族老,这阖县竟有这般好手艺的师傅?本县令先前怎么不知道?”
王族老心中立刻响了个咯噔。
完咯!他方才光顾着兴奋,全然忘了这些个东西,于他这破落小村,破落小县,实在是有些超然,万万不好直接展示的。
可如今展示都展示了,再要往回收怕是不能的,就寻了个由头,笑道:“县尊大人,您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云朔是破落了些,可祖上到底也算是阔绰过的。”
“这般的方子,原先也是有的。只不过那时阖县上下,连填饱个肚子都是个难的,哪儿还有这心思去琢磨这个?”
“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咱们闲暇之余,把那些个压箱底的书翻出来看看,虽说不能琢磨出个像您说的那般大的主意。”
“可这些小把戏,到底还是不在话下的。”
王族老愈是往下说就愈发是心虚了。他悄默默的拿眼儿去偷觑着李景安,心下那点子忐忑劲是半点也藏匿不住的。
苍天有眼啊,这县里有这么写个能工巧匠的事儿他可不是故意要瞒着的。
还不是先头那些个县令太过混账了去,将大家伙一个个的都歇了这显摆的心思,连带着他这么个在县里颇有些威望的族老都不知道啊!
如今,也不过是大家伙瞧着这县令是真性情的,也确确实实没肯藏私,还实打实的弄出了点叫大家肯过下去的好东西,这才不藏着掖着
他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开劝道:“县尊大人,您可别恼。咱们县里的情况您先头也是知道的。这般的本事若是遇不上对的事儿,可不跟那缺了米的巧妇一样么?”
“也就是现在,大家也算是能吃个囫囵饱,还不用愁着明年的生计。这才多出些心思来琢磨这些个旁门左道的,才知道自个儿还有这么们能吃饭的好手艺。”
他略顿了顿,又偷瞄了眼李景安的脸色,见他没半点恼意,这才继续道:“您来时可又去瞧过咱们那地?那穗子浆灌的满的咧……这秋收,定是个肥年哩!”
王族老说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夏收的阵仗他是瞧过的,叫他吃了好大一惊。没想到入了秋,这收成竟比那夏收的阵仗还要大上三分!
他自认是个见过不少世面的老人家了,可如今路过那天地,还是被激的心慌手抖的厉害。
还有那南蛮子,这几日也有下来走动,那脸上的喜气可做不得假的。
哎,多好的一官儿,可惜他们这县太小,想必也只能留个今年,明年便再留不住的。
李景安确实丝毫不觉得恼火。
相反,他反而长长的松了口气。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子浅薄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且不说那模拟器是否藏着这将他召回去的心思,便是那虎视眈眈的大梁皇帝,也他这么个小胳膊拧不过的大腿儿。
若是他真铁了心要将他一并带走,他还能拗得过不成?便是他狠得下心不去,他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好容易起死回生了些的云朔县再因着他而落入困境?
李景安做不到,所以,这县里越是多的能工巧匠肯露脸,便越是多出份依仗。
最好能再多养些懂民生的吏生,这样一来,便是再来个草包县令,也不至于大动筋骨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已是后事,眼下之事,还是那锅子。
如今先有了这甘蔗汁,又起了那炉子,只需将这铁锅备下,再寻一能看火之人,便能出样了。
只是这锅……
李景安蹙了蹙眉,有点泄气了。
那些个文书实在是看的他头疼不已,如今又是借势而跑,也不知道那萧诚御是不是个靠谱的,能不能将这些个事情都处理个妥当。
若是能……
若是那模拟器不将他召回,同他一道回京,便也就回了……吧?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着,那厢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说是马车也不大像,比他先头坐着的要大要阔上许多。后头还拽着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有用块黑布蒙着,瞧不出里头都是些什么。
李景安正蹙着眉往那黑布处看,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下了车。
正是萧诚御。
不止是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穿着官袍的人。
他身侧的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双膝一软,就直挺挺的往下跪去,口称:“大人!”
李景安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自个儿的顶头上司来巡查来了。
他忍不住抱怨似的瞪了萧诚御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冲着那官袍男人敷衍一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他来这云朔这么久了,连县城边都没出过,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
而那官袍男人似乎是个极好说话的,忙不迭的避开了李景安的礼,笑容可掬的扶起李景安道:“李大人辛苦了。本官也是听闻此处之事,特意前来看看。”
“也顺道儿将这一应所需铁器送来,不必惊慌。”
“诸位且各自忙碌便好。”
李景安懂了,这该是萧诚御叫来了的外援了。
他不免怨怼的看了萧诚御一眼。
你说这人,让他处理些个事情,他自个儿悄摸摸的处理了便是,又何必惊动这么些人呢?
这县里的百姓们本就胆子不大,如今又有人盯着,还不知道心里头该如何慌乱无措呢。
若是因此而耽搁了熬糖,等人走了,看他如何说道。
那萧诚御可不知道李景安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感激,微微一笑,脚下一挪便站到他的身后了。
那官袍男人一看,吓得冷汗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跪着的百姓们眼瞅着这三人之间的互动,是怎么怎么觉得怪异的,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便也都起了,战战兢兢的看向李景安。
论理,他们该去查看查看来的铁器,寻摸些个能用的,不管不顾的试上一番才好。
可……若是没个由头,他们委实是不敢动啊!
“族老。”李景安轻咳一声,看向王族老,“你们且先收了那些,寻摸些个好的试上一番,若是有些个什么不大对的,我们再做调整。”
王族老瞬间松了口气,赶忙招呼着大家伙儿,一股脑的凑到那辆板车跟前来。
黑布一揭开,大家伙儿都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那里头的铁器不能好,但也着实算不上差。虽说成色不大新,可桩桩件件都是好的,他们几乎不用多费劲便挑出了七口大小不一,但都能立刻用上的铁锅。
李景安见状,狐疑的看向一旁的萧诚御。
这些当真是他上书所请之物?
而萧诚御可不敢看他的眼睛。
锅灶齐备,榨出的清汁也已沉淀过滤过,万事俱备,只等生火熬糖。
可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一个谁也没细想过的难题,骤然摆在了面前——这火候,谁来掌?
熬糖非同煮饭,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搅拌时机,全凭经验眼力,差之毫厘,糖色滋味便谬以千里。
满村上下,多是种地的庄户,妇人虽善炊爨,可这般精细活计,谁也不敢贸然上手。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方才意识到,有了好锅好灶好原料,还缺最要紧的“老师傅”。
正彷徨间,人群后头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县尊大人,各位乡亲,若不嫌弃……小人或可举荐一人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县里烧窑的孙管事。
孙管事身旁,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面色被窑火熏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极亮,此刻正有些紧张地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小人的学徒,罗航。”孙管事将那少年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小子别的不成,唯独对这‘火候’二字,像是天生带着几分灵性。”
“窑里烧砖,何时添柴,何时封火,何时观色,他瞧一眼窑膛里的火色,或是听一耳朵风声,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不怕各位笑话,小人烧了半辈子窑,这般对火敏感的后生,还是头一回见。”
“熬糖虽与烧窑不同,但道理上,都是跟火打交道,看那锅里汁水变化,想必……或许也能摸着些门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让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烧窑的学徒,来掌熬糖的火候?
这不是儿戏么!
万一糟蹋了这许多甘蔗汁,糟蹋了这簇新的铁锅,如何是好?
“孙把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罗家小子才多大?见过熬糖没?”
“火候不对,一锅糖就废了!这头一遭,还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吧!”
质疑之声四起,那罗航头垂得更低,耳朵尖都红了,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一来,这熬糖本就是个新兴的活计,比起老匠人的教条,年轻人通透可亲,学的快掌握的也快些。
二来,这熬糖还是个体力活,小娃娃家年轻,体力总归是要比那些个老匠人要强些的。哪怕是跟完了全程,怕是也不会觉着太过劳累。
三来……
李景安看了看跟前的年轻人,见他虽被众人质疑得窘迫,但身姿依旧站得笔直。
尤其是那双紧盯着地面某处的眼睛,在听到众人议论火候如何难掌时,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嘴唇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便知这该是个有些本事的。
只是这本事实虚与否,还得再试上一番才好。
周遭的质疑声是愈发的大了,李景安不得不抬了抬手,将声音放冷了些:“肃静!”
场中立刻安静下来。
李景安走到罗航面前,温声问道:“罗航,你师傅说你对火候有灵性。那你觉得,熬糖这火候,与烧窑看火,可有相通之处?又该留意些什么?”
罗航似乎没料到县尊大人会直接问自己,猛地抬起头,撞上李景安平静鼓励的目光,慌乱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
“回……回大人话。小的愚见,烧窑是守着固定的窑,看火色、听风声、感温度,让窑里的土坯慢慢变成砖瓦。”
“熬糖……是守着会变的糖汁,看它从水变成浆,再从浆变成糖。都要耐得住性子,看得准变化。”
“烧窑怕火大裂了砖,熬糖……想必也怕火大焦了锅底、苦了糖味。都要在刚刚好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小的虽没熬过糖,但……但方才看那榨出的甘蔗汁,清亮亮的,想着它下锅后,定是先要大火,快快赶走多余的水分。”
“等它变稠了,就得把火收小,细细地熬,眼睛一刻不能离开,看它冒泡的大小、颜色变深、还有……还有搅动时拉出的丝线长短。”
“这些变化,应该就跟窑里砖坯颜色从暗红到亮红,再到发白的过程一样,都有个……有个‘坎儿’,过了那个‘坎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番话,虽无甚高深术语,却句句说在了点子上,尤其那句“都有个坎儿”,更是道出了火候掌控的精髓——时机。
李景安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年,竟有这般悟性,着实不大简单。
“确实如此。”李景安赞许地点点头,“你年纪虽轻,但此子于‘火’之一道,确有天赋灵性,且心思细腻,善察变化,若能深耕,必能成大器啊。”
罗航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能不能成大器的,他可不在意。于他而言,烧火虽说是跟吃饭喝水一般,信手拈来的事情,也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本事,能不能成器的,又有什么用呢?
“大人,若是您信得过小子,那让小子试一试?”他有些腼腆的问。
李景安点了点头,左右不过一锅甘蔗汁,他倒是浪费得起。
可他浪费的起,这阖县上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浪费的起的,立刻有人嚷嚷了。
“大人体恤咱们,咱们感激。可……可这一锅汁,瞧着是不多,那也是几十斤好甘蔗榨出来的啊!如今这年景,家家地里出产都看得紧。这几十斤甘蔗,娃儿们能甜嘴多少时日?就这么交给个半大孩子试手,万一……万一糟践了,岂不是白白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