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洛才刚刚自茧中走出来,【天枝】就已经热情的将他环绕。
“我的后裔,我的孩子。”它的声音里带着欢欣与鼓舞,而伴随着【天枝】的呼唤,夏洛身体上的那些纹路也在跟着隐隐发亮,仿佛一种无声的应和。
“从我身上下去,天枝。”就算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于自己作为诡异的“父”与“母”,但是夏洛对于【天枝】的态度显然也并不怎么客气。
甚至……他还很想和【天枝】打上一场。
这与其他无关,单纯只是根植在诡异的基因代码最底层的劣根性,尤其对于和自己根出同源的其他诡异,会本能的想要将对方吞噬以壮大自身。
更何况,尽管所谓的“诞生”确实承蒙对方的照顾,但可并不代表夏洛对于自己突然的就被掳来,被自说自话的更改了种族这件事情毫无怨言。
然而在夏洛就要零帧起手和【天枝】直接打上一场之前,他却被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情给绊住了。
“……莫时远。”
几乎是在夏洛开口的同时,【天枝】发出了嬉笑的声音,朝着夏洛非常亲密的贴近了过来。
有的藤蔓环绕着夏洛的身体,有的枝条轻轻的搭在夏洛的肩膀和脸颊上——这是从莫时远的角度看上去无比贴近亲昵的姿态,若有若无的在耀武扬威。
尽管【天枝】并没有如同人类一般的形体,不会做出具体的动作与表情,然而不知道怎么的,莫时远却就是奇妙的理解了它的意思。
我们才是更加亲密、更加贴近的存在。
人类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不过是昨日种种。譬如朝露,转瞬即逝,根本无需在意和挂怀。
“哥,真的是你……”
如果说一开始,莫时远尚且还可以怀疑这是否是又一个幻觉、亦或者那其实只是与夏洛长相相近的存在……但是当后者对于他的称呼予以了肯定的答复,又喊出了他的名字的时候,莫时远就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
更不用提,从见到那撕裂了茧走出来的人影开始,莫时远那向来都引以为傲的直觉就开始一直向他做出提醒,告诉他无需怀疑,那正是他的兄长。
“……为什么会这样?”
莫时远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悲恸,他应该歇斯底里的去发泄一些什么……但事实是他的情绪平稳到一种令莫时远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程度。
又或者,这不应该叫“平稳”?而更应称之为一种心莫大于死的悲哀。
从夏洛的角度能够清楚的看到,在青年眼底的光,正一点一点的黯淡了下去,直到最终完全的熄灭了。
“……”夏洛抿了抿唇,感到了些许的愧疚。
这是在三次模拟当中唯一与他没有真正的相处与感情的弟弟,但也一定是唯一一个,并未做了任何于他的亏欠之事,却反过来因为他的缘故间接遭受到了极为沉痛的打击的弟弟。
夏洛想,没道理让真正做错了事情的人逍遥,反而是确实无辜的人承担了代价与责任吧?他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于是,无视了还攀在自己身上的【天枝】,夏洛朝着莫时远走了过去。
……就姑且看在对方喊了他一声“哥”的份上。
夏洛想,他可以给莫时远一个活下去的动力和理由。
于是,身量略高一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青年将自己那身为人类的弟弟半搂半抱了起来,将自己的手指压入对方的唇中,有饱含着生命力量的花蜜于是被分泌了出来,被莫时远近乎是本能的吞咽了下去。
“活着吧。”
“活下去,然后憎恨身为诡异的我。”
夏洛靠近了莫时远的耳边,模仿着记忆里面莫暨方与莫时远之间交流的方式,低声道。
“小远,我等着你来杀我的那一天。”
第76章
诡异(八)
五年后。
任务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于是凛冽的寒风便也就跟着一并从室外猛烈的灌了进来,让原本处于其中的人都跟着一哆嗦。
那寒气就像是一把尖刀,提神醒脑,即便是之前因为室内开的格外热烘烘的暖气而生出的那些许昏昏欲睡的感觉现在也都全部消散了,感觉再不会有比现在更精神的时候。
当然,能够达成如此“灵丹妙药”一般的效果,那点室外吹来的冷风与寒气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要素罢了。
真正在这当中发挥了主要作用的,其实是推门走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黑发的青年,身形高大,虽然并不是非常夸张过分健壮的体型,但是能够清楚的观察到那在内打底的黑色紧身衣下所包裹的饱满而具有爆发力的肌肉,每一块儿都经过了千百次的锤炼,是严丝合缝的组装拼合在一起,专只为了“战斗”而被创造出来的杀戮工具。
从他的身上所逸散出来的那种可怕的危险感,才是让整个任务大厅内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噤声的根本原因。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他们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谁。
——如今人类当中的最强者,对于“诡异”的存在抱有着某种非比寻常的恨意,猎杀诡异、尤其是高级诡异的数量,一直都是一骑绝尘的排在第一位的,甚至和后面的第二位之间拉开了颇为夸张的位数差距。
不过,与他对诡异的高仇恨值以及强大的个人实力同样闻名的,还有他有如孤狼一般冷硬孤僻的性格。
从来不与任何人固定组队,除开任务之外几乎很少有人可以见到他的身影,并且没有谁可以与他有稍微亲近一些的——至少是超过“陌生人”的关系。
名为“莫时远”之人仿佛不是真实存在、具有人类感情的生物,而更像是一个以抹杀诡异作为自己唯一行动指令与纲领的杀戮机器,是一把只会是远观都有可能让自己也在其中受伤的尖刀。
不过……据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在五年前的那一场“大事变”当中,莫时远的队友全部都被当时新诞生的S级诡异【胧椿】所杀死。
原本莫时远也应该在那一场大事变当中死亡,然而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居然挣扎着活了下来,成为那一次血色之灾当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从那以后,莫时远就与诡异的存在不共戴天,并以杀死【胧椿】作为自己的最终目标。
只是对于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彼时尚且籍籍无名的莫时远能够从那一场有如天灾一般的死亡当中幸存,莫时远对此却始终避而不谈。
唯一被世人知道的只有,他从不掩饰自己对S级诡异.【胧椿】的恨意,那是仅仅只窥见到细枝末节都会为止而感到惊异的,太超过的情感。
莫时远对于整个任务大厅内那些或明或暗的投向自己的目光视若无睹,也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人究竟都在想什么。对于他的态度又是怎样的。
于莫时远而言,那些全都不重要。毕竟他作为“人”的一切都已经在五年前的那一天被完全的摧毁了,如今所残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具以“复仇”作为唯一驱动力的工具,只等待着积蓄力量,然后在某一刻悍然而出,将所有目之所及的东西都焚烧殆尽。
外披着黑色与银色交织的作战服的青年走到了任务台前。
今日的接待员并非新人,对他也不陌生,因此很快脸上就露出了公式化的礼节性笑容。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年轻的青年伸出手来,对着桌子张开了五指。
于是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沉重的从异空间掉落了出来,摔在了桌面上。
虽然听起来非常的重,然而与自身的质量所毫不相符的是,那看起来其实是很小的一团。还不到成年男性的拳头大小,近乎透明的多边形晶体。
而在这个晶体当中,则是包裹着一枚小小的枝桠。只有手指长短,看上去似乎是随意的从路边的某一棵树上折下来的一样。上面甚至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分出去的枝杈,可怜兮兮的挂着零星的两三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
莫时远的嘴角扯了扯,在这个看上去如同黑豹一样危险而又冰冷的男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和那种仿佛被冻住的冰一般冷硬的表情之外的其他模样。
“S级诡异,【天枝】。”莫时远说,“虽然未能完全杀死,但是我斩断了它七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根分枝,击碎了它的核心,让它从S级诡异退阶至B级。”
整个任务大厅内都因为他的这一番发言而产生了片刻的寂静,如同声音都被以某种方式暂且的剥夺走,不过只是几息之后,就爆发出了更大的、如同要将先前的寂静加倍补偿那样的喧哗声。
但不会有人去斥责其他人的失态与失礼,因为他们自己只会表现的比那还要来的更为激动。
就算并不是杀死,但以最终的结果来看,也确实是让一位S级的诡异消失了啊!
这已经是足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和振奋的消息了。
至于莫时远是否在这件事情上进行了撒谎……这根本没有什么必要。
毕竟一来,撒这样的谎毫无意义;二来,想要确认情况是否真实,是非常容易就可以查证到的事情。
这还是自从诡异降临以来,人类第一次讨伐并且中止掉一位S级的诡异——毫不夸张的说,是非常具有意义的,有如里程碑一样的胜利。
然而那个做下了这件事情的人表现的却非常的平静,就像是这只不过是什么如同喝水吃饭一样自然而然的小事,并不值得如此挂怀。
“用这个——”他朝着桌面上被丢出来的那一块儿属于【天枝】的非常重要核心的扬了扬下巴,“帮我发布一个悬赏任务。”
诡异的存在就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种有别于人类的、另外的生命体,因此从诡异的身上,有的时候也可以得到一些具有非同寻常的力量的“附件”——而越是强大的诡异,这种附件的所能够携带的力量也就就越多,其所能够发挥的作用也就越多、越强大,并且只需要稍微加工就能够成为不错的道具。
正因为如此,所以往往高级诡异的这些附件都有价无市,并且为人所追捧和渴求。
至于从S级诡异的身上掉落下来的附件……那就更加的了不得了。
这是以往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其价值并不能够以现有的任何认知去进行衡量。
前台的那位登记员的呼吸都因此而变的急促了起来,他看着那小小的、不足拳头大的晶体,像是在看什么举世无双的宝藏。
“是,我明白了。”登记员的声音越发的恭敬,“那么,您想要发布的任务是?”
莫时远的声音听上像是一簇冰,但恍惚又像是一团跃动着的火。
“我要征集队友,和我一起去讨伐S级诡异.【胧椿】。”
所有听到他的话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没有人想过,在才刚刚抹杀了一位S级诡异之后,莫时远居然没有任何打算休息闲暇的余地,而是立刻要向另一位S级诡异亮出屠刀!
就算是【胧椿】与【天枝】之间是少有的,关系极为相近的诡异,并同样也是五年前那一场大灾变的参与成员之一,可这也太……
因为发生的事情过于的超出理解,以至于一时半刻居然没有人能够对此说出点什么来,充斥在他们心头的只有浓浓的震撼。
莫时远却只是注视着那个被登记上去了的任务,眼底的凶光逼人,如同两柄锋锐的利刃。
哥哥,你准备好了吗。
我就要来见你了。
不知道这一份“精心准备”的“前置大礼”,他的兄长,又是否会觉得满意呢。
第77章
诡异(九)
夏洛坐在整座森林当中最高、最大的那一棵树的顶端,万顷的林域都能够被轻易的尽收眼底。
一株苍翠的藤蔓从旁边不知道什么地方垂了过来,末端卷着一根指长的棕褐色的断枝,而在这枝条上则是又零星的生着几片枝叶。
夏洛伸出手来,让那一截断枝落在了自己摊开的掌心当中,而后者则是如同什么有生命的虫一样,在他的掌心委屈的扭动了一下。
夏洛于是就叹了一口气。
“天枝。”夏洛说,语调听上去平平淡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你把自己弄的好狼狈。”
这一小根枝条顿时在他的手掌心弹跳了两下,像是在对于夏洛的这番话表示抗议。
“椿。”天枝说,“真没有想到,你作为人类时候的那个弟弟……明明以前很弱小的,都不需要去刻意的针对和做些什么,只要一根枝条就可以抽死,现在居然都已经可以对我造成威胁了。”
诡异的强弱几乎是天生就注定了的,而S级的诡异,基本可以说从拥有意识、诞生以来,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最顶峰。
所以它们也根本无从去想象,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在并非同级的其他诡异的手中落败——甚至,只是被区区人类。
这简直令诡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它话语当中所提到的另一个存在,夏洛那原本懒懒散散的听着、实际上并没有多么上心的态度,终于是有所松动和变化了。
他在自己的记忆当中努力的翻找了一下,然后找出来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弟弟的名字。
“……莫时远。”夏洛说,“你是被逼成这个样子的?”
但是印象里,那个孩子的异能力,似乎并不是多么强力的正面攻击性异能……至少在夏洛的记忆当中是这样。
所以,天枝到底是怎么翻车的?
抱有着这样的疑惑,夏洛将手稍稍的抬高了一些,让天枝与自己的视角平齐。
“莫时远?你确定是他?”夏洛问,“没有认错吗?你对人类的脸向来都不怎么能分辨清楚的。”
这样近的距离,于是就能够看出来,他的瞳孔并不是属于人类所应该有的那种圆而温和的瞳仁,落在眼底的,是有如椿花一般的形状。
【胧椿】
在五年前,以“诡异”的身份最终蜕变,并且从天枝所为他专门营造的那一个用于蜕生的茧当中走出来之后,夏洛所得到的,自己作为诡异的名字。
与天枝如出一辙的、同植物强相关的诡异。不过有所区别的是,天枝的存在本身即为那17万平方公里的、一望无际的森林之海,而夏洛的本体却只有一个非常孤零零的、单独的存在。
——那是一株庞大到仿佛能够将天穹与大地都连通在一起的巨木,无论是站在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地方,只要一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到它的存在。
上古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尽管这只是古籍当中的记载,真实并不一定存在,但是无所谓,因为现在,夏洛就是这个在《庄子.逍遥游》当中被记载过的“大椿”。
又因生于月夜,故得“胧”字,并为【胧椿】。
只不过,或许因为是由人类所转化而成的诡异,所以比起其他那些先天便是诡异的存在来说,夏洛身上的攻击性要更为稀少一些,平日里也几乎不会出现在外界。
是的,按理来说除了极少数的诡异之外,诡异实际上是一种更加偏向于独居的生物,就像是自然界的大型肉食类动物会圈出自己的领地并且拒绝其他掠食者进入一样。
但大概是因为夏洛和天枝之间独特的联系,于是出现了无论在诡异的眼中还是在人类的眼中都非常诡异的情况:两位S级的诡异,居然能够和谐的共处,并且领域重叠。
这17万平方公里的森林是属于天枝的,然而诡异【胧椿】却也同样拥有着掌控权。
并非是共生,只是天枝和胧椿之间,可以这样相处而已。
就像是现在。
如果换做是别的诡异与诡异之间的话,就算现在没有趁它病要它命,也一定会要从天枝这里榨取足够多的好处和利益,甚至是直接将它吞没掉……然而天枝尽可以回来找夏洛,并且后者也一定会给予他庇佑。
很难想象,在诡异之间,居然也还能有这样如同“家人”一样的相处与情感存在。
对于夏洛并不如何相信自己的话这件事情,天枝显然对此非常不满。
"我不至于连这个都认错——"
那一小截枝条变成了柔软的藤蔓,缠绕在了夏洛的手指上,接着又很快如同蛇一样的沿着夏洛的手掌攀爬而过,并最终在夏洛的手腕上环绕起来。
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说不定还会以为这其实只是一个做工格外与众不同了一些的手环。
“总之,你要小心了,椿。”天枝一边回忆着和自己交战的时候,名为“莫时远”的青年所使用的能力,以及他的身上那种浓郁到连诡异都会忍不住为之侧目的强烈的负面情绪,一边对着夏洛做出警戒,“他可是一门心思的要来找你。”
“没关系。”夏洛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来。”
青年这样说着,目光虚虚的落在了面前的半空中,眼神有些涣散,并没有对,仿佛在看什么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一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唯有夏洛才能够看见的系统面板上,对于某个任务的备注异常的晃眼。
【主线任务:与弟弟一起救世(已拒绝)/被弟弟杀死(已接取)】
因为已经对弟弟的存在有了P虽SD,所以夏洛一看还有可以为敌的选项,根本都不需要有分毫的犹豫,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虽然天枝的出现,以及自己进入这个世界里面连一天的人都没有来得及当完就已经变成了诡异这件事情在夏洛的预料之外,但因为天枝做出的那些事情吸满了莫时远的仇恨的缘故,让夏洛意识到这是一个上好的机会。
他索性将这一份仇恨与罪责都丝滑的接受和承担了下来,并消极怠工,期盼着莫时远哪一天来杀掉他。
毕竟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而且他与莫时远之间,也并没有像是和前两个世界的弟弟一样的感情。
这要是还能翻车,那夏洛就愿意表演一个倒立洗头。
因此,在天枝散发出的迷惑而又不解的气息当中,夏洛重复了一遍,甚至是带着笑意的。
“——我等着他来杀了我。”
第78章
诡异(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适用的。
就算是穷凶极恶,在人类的认知和定义当中几乎与死亡能够划上等号的S级诡异,只要能够从中所攫取到的代价足够,仍旧会有人前仆后继的愿意参与到其中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的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再说了,他们这也并不完全算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搏啊,毕竟不是已经有莫时远这个单杀S级诡异的先例了吗?
这也是很多人愿意响应的原因,逼近可以有第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大家的内心都心知肚明,这一次讨伐S级诡异【胧椿】的主力自然还是莫时远。
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一些搭把手和清除小怪的工作……这同样也是莫时远自己的要求。
在说这些注意事项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的奇怪。那当中所带的,必然是对于诡异的最浓郁的怨恨,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深厚浓郁的血色。
仅仅只是作为旁观者,都会忍不住的为了这样的情绪而暗自咂舌。那种情感就像是汹涌的蔓延上来的无望而漆黑的暗潮水,携带着沉重而又死寂的味道,仿佛仅仅只是沾染都会迎来毁灭。
虽然在诡异已经降临了十几年之后的如今,可以说只要是还生存着的人类,自然也都多多少少的同诡异之间有着仇怨——或是直接落在自己的身上,或是有亲人朋友为诡异所杀害。
但就算如此,能够像是莫时远这样,几乎整个人都是以“仇恨”所塑造了脊骨,浇筑了皮肉的复仇者,也是真的不多见。
就仿佛他这个存在还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生命与行动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能够将那些诡异全部都杀死一样。
那种根本不加收敛,有如刀锋划过皮肤一般凛然的杀意,或许也是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不敢去接近他甚至是绕道而行的根本原因。
而大抵是因为莫时远周身的那种气场实在是强的惊人,以至于这支被他所临时的拉起并且组建的小队也都维系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原本算不得多么规矩的异能者们少有的保持了如此的安静,噤声肃言的连小学生见了都会忍不住为之侧目。
这一支临时所组建起来的小队总共人数被控制在了二十人,虽然不能说都是当下异能者当中最顶尖的那一批,但是也绝对能够算得上是异能者里的第一梯队了。
毫不夸张的说,是一股根本不弱的力量。除了S级诡异的存在实在是太过于的神秘莫测和难以对抗抵挡之外,就算是A级诡异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也根本讨不到什么好。
想要找到S级诡异【胧椿】很简单——因为无论你身处在任何地方,只要抬起头来还能够看到天空,那么就也一定能够看见【胧椿】发散的树冠,生长的枝桠,与那上面色泽比血还要来的更为艳丽的红叶。
所以,只要朝着那个方向去就可以了。
队伍里面不乏心思细腻,对于发生在身边的即便是再微小的一切都观察到并且纳入考量的人。因此,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同行的时间略微一久,拥有着“预言家”这样称号的队员就意识到,在每一次抬起头来看那一株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巨大椿树的时候,男人眼中的情绪都复杂的令人感到惊异。
那并不是仇恨——并不只有仇恨,在其中所跟着一并翻涌的还有几乎能够将人淹没的痛苦,会让人联想到在怀中揣着足以将自己都灼伤的烈火,在刀山上匍匐前进的苦修者,用痛苦一遍一遍的自我伤害并留下痕迹,像是要用这样撕裂而又决绝的方式来确认自己仍旧“活着”。
于是预言家便悚然一惊,悄悄的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深知那绝对不是自己能够去窥探的领域——如果还想要保有如今这平静的生活的话。
作为拥有着可以看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片段”与“未来”的预言家,她深知很多时候,知道的事情越少,反而才越安全。成年人需要有一点边界感,这样往往可以避免很多问题的出现。
于是预言家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只是,这毕竟还是太奇怪了,因此她仍旧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在每一次意识到莫时远又去看那一株红椿的时候,悄然的向他投去目光。
究竟是为什么呢?五年前在诡异【天枝】的森林当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那个时候尚且还声名不显的莫时远可以成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又在那之后以快的令人瞠目结舌的飞速崛起,怀抱着对于诡异的浓稠恨意直至如今?
预言家必须得承认,尽管一直都在极力的抑制自己不要去多管闲事,但是她真的对于这件事情非常的在意。
不过很快,当他们正式的踏入了曾经隶属于诡异.【天枝】,而在【天枝】被降级之后,如今成为了诡异.【胧椿】的领地之后,预言家显然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和时间去考虑这些了。
因为从这一步开始,他们将正式面对来自一整座森林的疯狂的追杀与报复。
毕竟【天枝】只是降级了,并不是死了啊!如果作为领域之住的【胧椿】并不在意、甚至是还主动的将一部分的权柄以及对于领域的控制权都开放给了【天枝】的话,那么作为这十几万平方公里的森林过去的主人,【天枝】确实可以在这里发挥出比自己如今所处的诡异登记要更为强大的力量。
至于为什么对方一直都追着他们打……这不是很好理解的一件事情吗,只要看一看莫时远的脸,再想一想对方之前究竟都做过一些什么,这个问题就已经被很好得出答案了。
但好在莫时远对于【天枝】的攻击方式以及行动轨迹明显都极为的熟悉,并且这个时候就可以发现了,对方在挑选他们这些队友进行组队的时候明显是经过考量的,因为每一个人的异能力在发挥之后,居然能够正好的都搭配起来,并且在应对那些攻击与陷阱的时候颇为契合,就像为了锁而专门搭配的钥匙。
于是,虽然也略有波折,但是最后也还是姑且顺利的一路平推了下去,只不过狼狈还是少不了的。
而且……
在这些天的观察当中,预言家越发的笃定了一点:
尽管看起来也颇有几次险象环生的时候,但实际上,这一座森林在面对莫时远的时候,从来都不曾下死手。
那都已经不能说是在放水,而完全是放海了一整个大洋的程度了。
凭什么啊!这家伙难道是S级诡异的亲儿子吗!
正在被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树枝狠狠殴打的预言家心头颇为不忿的想。
莫时远似乎也多少察觉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为自己得到的这种“特别的优待”而感到欣喜;恰好相反,在意识到这种情况之后,青年原本就冷峻的的面容上愤怒更盛,那双眼睛里也被寒意与杀意所覆盖。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表面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火山,似乎是冰冷的,实则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出汹涌炽热的岩浆,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满怀愤怒的燃尽。
这可真是……奇怪呀。预言家皱了皱眉。
但看在莫时远一直都是在遇到诡异的时候冲到最前面、做的最多的那一个,下手的力道绝对做不得假;再加上也没有看到什么危险的片段,因此预言家也就没有点出这一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自己目盲耳聋罢了。
不过,这所有的疑惑终究还是在最后得到了一个解答。
那是他们已经跋山涉水、一路跌跌撞撞,但终于还是抵达了森林最中心的时候。所有人都形容狼狈,只是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居然做到了未曾减员的突破了外部所有的中低级诡异的封锁与进攻,来到了这位最终的“BOSS”面前。
当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方才能够感受到那一棵椿树的巨大以及自身存在的渺小。
头顶所覆笼的并非是天空,而是有如华盖一样的树冠,粗壮到已经超出认知的主干,但比起这所有来,更让人惊讶的应该是……出现在树下的那个青年。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很大,除去极为苍白无血色的皮肤,灰金色的短发,以及非人的眼瞳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几乎与人类无异。
青年望着他们——准确的说,是望着莫时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来了?”
“我的……弟弟。”
第79章
诡异(十一)
很难形容当听到了对方对莫时远的称呼的时候,人类异能者小队是一片怎样的哗然。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是S级诡异【胧椿】吧?
且不说为什么【胧椿】能够拥有如此肖似人类的模样——在刺之前,人类一直都以为那一株无法移动的参天巨木就是【胧椿】的本体了——这放在其他的什么时候已经足够成为爆点的东西现在也已经不再重要了,大家全部都竖起耳朵来听的,还是莫时远与诡异【胧椿】之间的关系。
“……别那样叫我!”莫时远单只像是这样站在夏洛的面前,就已经要消耗光了自己全部的自制力。他必须要非常努力的反复克制自己,才能够不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直接冲上去。
冷静,莫时远,冷静。他这样高阶自己。
直接单打独斗,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S级诡异的对手的。更何况关于【胧椿】究竟拥有着怎样的能力与力量,时至今日对于人类来说,那依旧是一个未解之谜。
他的存在实在是太神秘了。如果说其他的S级诡异还多多少少的展露出来过一些自己的能力、亦或者是由于它们的出现而造成的异象的话;那么【胧椿】自从诞生之后,便一直都停留在了【天枝】的领域当中。
除了那不受控制的生长,几乎要侵略覆盖了天空的巨木形状的本体之外,人类再也没有观测到过任何【胧椿】相关的活动。
如果不是因为从所探测到的能量波形图来看,【胧椿】毫无疑问是拥有着S级诡异的实力,并且是在所有能够探测到的S级诡异当中都绝非垫底的那一类。
甚至于这几年来,还能够观测到【胧椿】的力量并非近乎停滞,而是还在以一种肉眼所能够观测到的速度不断的成长。
说实话,这就有些可怕了。
毕竟大家都清楚,很多时候,当一个东西的总量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的时候,再想要在其上看出一些变化来就不容易了——因为只是一点点细微的增长或者是减少,都已经不带来任何影响,就像是一场大雪当中的一小片雪花,根本无足轻重。
到了S级诡异的这个体量,如果还想要发生肉眼能够观测到的变化的话,那么至少也该是一个A级诡异的体量。
而这样的变化,近乎在以“年”为单位的每一次对于【胧椿】的观测的时候都会产生。
说实话,尽管夏洛一直都表现的安安分分的,但是他早就已经成为了人类的眼中钉肉中刺,仅仅只是存在都会让人寝食难安。
夏洛:只是在呼吸。
人类:一直在挑衅我。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而比任何人都要更为关注和诡异【胧椿】相关的讯息的莫时远,自然不可能遗漏掉这些方面的消息。
所以在前来讨伐之前,他就已经细细的做好了计划,经历过了千百次的模拟与推演,务必保证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因为他的机会,只有一次。还不存在任何失败的可能。
眼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夏洛,莫时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对于夏洛的仇恨,以及绝对要亲手杀掉对方的执念,成为了支撑起莫时远行动的源动力。
不过好在……
截止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有在按照莫时远先前的计划进行。
只是有一点,让莫时远在觉得不解的同时,又隐约有些难受……他只能将那种感受定义为难受,因为莫时远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够找到什么别的形容和比喻来准确的描述自己的感受。
预言家都能够看出来的事情,作为亲身体验者的莫时远,当然也能够意识到,这一整片森林都在对自己手下留情。
他当然不会认为那是来自【天枝】的手笔,后者不想着怎样把他生生的撕成碎片,而是予以一个姑且还算干脆的死法都算不错了;那么这种单独的网开一面究竟是出自谁的授意,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怎么回事。
究竟想要做什么。
夏洛这样的行为,让莫时远自认为原本应该坚定无匹的信念,都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动摇。
为什么当初不也一起杀了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背离人类的那一条道路,为什么不索性就走到底!
单独的放我一条生路,如今又做出这样的行为举动……
哥哥,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对于我,到底又是如何看待的?
莫时远的眼神有片刻的闪烁,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手中的动作。此前在森林当中,他都尽可能的不出手,只是指挥其他的异能者战斗,就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异能与精力体力,然后用在最关键、同时也是最必要的时候。
——也就是现在。
莫时远的目光在夏洛那已然非人的面孔上飞快的一扫而过。
那张脸几乎可以说是夏洛身上与诡异最为接壤和搭边的部分,让他得以鲜明的同人类区分开来。
落着椿花图案的瞳孔,金绿色的眼眸。沿着一侧的眼睑向下,脸部的皮肤诡异的裂开了一条缝,而从这缝隙向着内里窥去,是一片黑色的旋转着的漩涡,只是在其中却又可以隐约的窥见到些许翠色的枝条与藤蔓。
可就算是这样,莫时远也依旧觉得,自己可以从这一张脸上辨认出来一些旧日的影子来。
“不要那样叫我!”对于夏洛的称呼,莫时远反应激烈。
“啊……也对。”夏洛朝着一侧稍稍的偏了一下头,躲过了来自莫时远所带来的人类异能者小队当中的某个队员所发出的攻击,“不过,如果只是带着这些队友来就想要杀掉我的话,似乎还欠了些火候,小远。”
“不劳你费心。”莫时远冷声说,“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他准备了很久的、几千个日夜当中都在挂念算计着这件事情并且为之而努力的——
就像是面对一张考卷,今天终于到了作答的时候。
“莫暨方。”他说,“你还没有见过,我现在的异能力吧。”
几乎是在青年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什么轰然落下降临了——周围的空间开始产生了剧烈的畸变,金色的半透明卡牌堆叠环绕,随后从每一张卡牌上都投影出来了不同的意象。
那是星、日、月,是权杖、星币与宝剑。女祭司低眉敛目,命运之轮徐徐转动,高塔在地平线的尽头耸立,死神大笑着挥舞镰刀。
七十八张塔罗牌,“活”了过来。
“世界”构筑出独立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将夏洛一口吞了进去。在金色的、像是日光那样明烈而又灿烂的光芒所构筑的空间里,莫时远注视着自己对面那被迫同遥远之处的庞大本体切断了联系的诡异所化身的青年,露出了……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扭曲到狰狞的表情。
“……抓住你了。”
接下来,是属于他们之间的,迟来了整整五年的战斗。
第80章
诡异(十二)
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尽管夏洛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自己会丝滑的进行一个引动,让莫时远能够顺理成章的取得胜利。
而之后,按照夏洛之前所做下的种种引导和布置,他觉得莫时远现在应该已经是把想要杀他这件事情刻到了骨子里,根本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应该就已经被可以顺利的完成这一次的任务。
只是,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莫时远放海,然而当真的战斗起来的时候夏洛发现,对方确实也是有几下子的,他的放海计划可以稍微的修改一下,变成普通的放水计划。
因为这个空间的存在本身,似乎是拥有一些非比寻常的能力的。夏洛能够明显的感受到,它切断了自己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大幅度的限制了夏洛的能力。
如果夏洛现在不是诡异——而且不是一个S级的诡异,那么以人类的目光看待而言,他必须得说,莫时远做的极好。
甚至……就算是将自己三个世界里面的“弟弟”们放在一起相比,夏洛也得说,莫时远绝对是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谢明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歪的难以评价的弟弟。
周宁煜是养的过程当中没有注意心理引导以至于最终长歪了的弟弟。
但是唯有莫时远,在人格上是非常的完整并且独立的,单只看这一点,都已经胜过前两个很多。
黑发青年身上的恨意与杀意不似作伪,这些年来虽然在【天枝】的领域当中闭门不出,但身为植物的诡异,在全世界任何一处地界都存在的植物就是他最好的眼睛与耳朵。
所以,夏洛其实也有时不时的关注过莫时远的情况,甚至不止一次的在他遭遇到生死绝境的时候出手帮上一把。
现在看来,莫时远确实没有愧对于他的那些“投资”。
装模作样的和莫时远打了一会儿,夏洛卖了一个破绽。而莫时远果然没有放过这样好的机会,立刻就抓住了,并且借此一举占据上风。
胜利的天平开始朝着另一侧逐渐倾斜,终于——
“倒吊人”如同锁链,缠绕并且束缚住了夏洛的双手;“节制”化作无从挣脱的律令,一圈银白色的光环虚虚的笼罩在夏洛的身侧,将他的力量一并封禁。
“审判”在莫时远的手中成为了一把同样是银白色的双刃短剑,其上隐约流转着一点金色的光芒。黑发的青年紧攥住那把丢短剑,就朝着已经被他制服了的灰金色短发的青年刺了过去。
夏洛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心底甚至还有一点点的雀跃。
好好好,这任务终于是可以顺利的完成了,他总算是能够摆脱这些可恶的模拟,回归现实当中的生活了——
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脸颊,随后狠狠地扎在耳边的地面上,传来很大的一声“咚”的声响,随后才是后知后觉的从脸颊上传来的疼痛。
……什么情况?
但是在夏洛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情况之前,却先是有另外的什么落在了他的脸上。
……是水珠。
一滴,两滴,那样扑簌簌的砸落,带着过分的冰与凉。
夏洛这下终于是没法再继续保持先前的模样了。
他睁开眼,因为仰躺的姿势,因此恰好能够将俯身在他身上的莫时远的表情完全的尽收眼中。
青年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让一点声音发出来;但即便如此,也完全能够看到他的唇抖的厉害,甚至还可以发现因为过于用力而导致的从唇瓣上蔓延开的血色。
泪水在他的眼底汇聚,盈满了眼眶,然后又因为姿势和重力的缘故一滴一滴的全部都砸落了下来,正砸在夏洛的脸上。
“为什么……”莫时远整个人都跨坐在夏洛的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两只手腕桎梏在头顶,双腿用力的夹紧和压住了夏洛的身体,不给他任何挣扎反杀的可能。
他的声音听上去嘶哑的不成样子,像是一把被随意的涂抹在石块儿表面的粗盐。
“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
太顺利了,顺利到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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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时远曾经和一位S级的诡异正面交手过,他深知那应该是怎样磅礴而又浩瀚的,几不可挡的力量。
就算是对于自己的谋算和提前准备再拥有信心,但是这赢的未免也太容易了!
所以莫时远自然而然的便意识到,夏洛是故意输给他的。
他在一开始,当然只将这当做什么夏洛新的践踏折辱他的手段;但是当自己手中的短剑只差一点就能够夺取走夏洛的性命,而后者居然半分也不抵挡的就打算任由他施为的时候,莫时远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战斗?为什么要放任我的行动,又是为什么……要做下迄今为止的这一切?!
他不明白,哥哥,他不明白啊……
莫时远看着夏洛,像是想要就这样用目光去剖开他的身体,去问一问那颗心,究竟都是怎样想的,究竟都是为什么才要去做这样的事情。
“没有为什么,小远。”眼见着一切都已经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了,结果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莫时远原地卡壳,夏洛比他还急,只能想办法再刺激他一下,添上一把火。
“我是诡异,诡异对人类做下任何事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不是吗。”
这显然不会是真心话,而只是一个临时找来的敷衍至极的理由——但正是因为随便谁来都可以听出来的敷衍至极,所以才更让莫时远觉得难以接受。
他觉得自己的心头,像是有什么最后的一点原本还在努力坚持摇曳着的微弱火焰都跟着熄灭了。与之伴随着一并而来的,是某种近乎荒谬的、想要大笑的情绪。
就算是到了现在,他的兄长也不肯和他说实话,就好像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苦痛,所有的不堪与挣扎,在对方眼中都不过只是一点轻飘飘的、无足轻重的存在。
“……哈。”
“哈!”
是他……还在多抱有着一些可笑的坚持与幻想罢了。
莫时远握着短剑的手一直都在颤抖,分不清究竟是想要将它拿的距离夏洛远一些,还是就这样一剑扎下去,狠狠的刺穿夏洛的胸膛。
他是为了能够杀掉哥哥——是为了这个理由,才一直自我唾弃着活到现在。
而这一刻,莫时远也痛恨这个迟迟下不了手的自己。
为什么呢?你还在犹豫什么?他这样冷酷的诘问自己。
莫暨方应该为他做下过的一切都付出代价,而他也必须这样做,才能够对得起那些身负在自己身上的血色。
可是……可是……
那是哥哥啊……
“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当初活下来的人是他?为什么他不能死在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呢?
短剑被他一点一点的举了起来,比划在夏洛的心口,理应是心脏的那个位置上。
莫时远压下了身体,和夏洛的脸贴的极近,近到他能够看清楚对方瞳孔当中椿花的图案,以及自己在这椿花一样的瞳孔当中所倒映出来的影子。
这孑然一身的、狼狈而又可怜的模样。
而就在这个时候,莫时远注意到了挂在夏洛唇角的那一点笑容。
其实这笑容并不明显,充其量也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上翘的弧度,不仔细注意几乎都能够将之忽视掉;可是于过度关注夏洛的莫时远来说,这点笑意又实在是晃眼异常,仿佛对方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一刻一样——
莫时远忽然前所未有的冷静了下来。
“哥哥。”他终于久违的,重新拾起了那个称呼;而与此同时,夏洛也眼神微变,心头隐隐的生出了一些极为不妙的预感来。
然后,他听见莫时远用温柔到堪称的诡谲的语气同他说:“我想好了。”
想好了应该怎样处置你。
想好了……我绝不可能,让你就这样轻易的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