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保护
扶云上的速度已拼至极限, 身形过处,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薄的雷影。
然而,与明阳那场燃烧生命的死斗, 早已掏空了她的根基。
丹田枯竭如荒漠, 经脉剧痛似寸寸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的糜未都有些模糊,全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行进。
她踉跄着扑到糜未身前, 强撑着几乎麻木的躯体,半跪下来,将他无意识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
“小未……”她刚想唤他,抬眸时却骤然僵住。
原本散落在战场各处的人影, 竟不知何时齐齐围了过来, 在数十丈外形成一道巨大的、压抑的包围圈,将她与糜未困在中心。
魔族大军魔气森然, 簇拥着不知何时现身的魔主缪苍,如同蛰伏的兽群;仙道各派人士则灵光闪烁,兵刃在手,目光警惕而复杂;更近处,是太玄宗的同门,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茫然、痛苦与意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方势力, 泾渭分明, 他们僵持着没有动作,仿佛在评估, 在等待,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风卷着无妄墟的血腥气, 在人群中打着转。
扶云上低头,看向怀里的糜未。
他面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透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唇色尽褪,牙冠紧咬,身体在她怀中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厄屠崩裂后的滔天煞气尽数涌入他体内,与他本源的魔气急速融合,却又被他金丹中极为纯粹的木系灵力死死抗拒着。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经络丹田中激烈绞杀、撕扯,每一次碰撞,都让糜未痛苦不已。他额前的发带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死死攥着她的袖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他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饱含痛苦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刮在扶云上心间。
“扶云上!”终于,仙道阵营里有人忍不住开口,“他已被魔煞侵体,再耽误下午必成大患!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扶云上猛地抬眼,声音沙哑,冰冷刺骨:“趁他昏迷不醒,杀了他?”
那人被她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道:“他是魔种之子,体内有魔气,又有厄屠煞气!今日不除,他日必为仙门大害!”
“放屁!”太玄宗弟子中,有人忍不住反驳,“糜未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不过是煞气侵体罢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仙门阵营中,一位其他宗门的长老发上指冠,厉声喝道:“他身负魔根,如今更引动厄屠煞气入体,已是魔物无疑!扶云上!速速让开,以大局为重!”
“没错!诛灭魔物!”
“扶师姐,请以大局为重!”
附和之声四起,灵压与杀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压向被围拢的两人。
太玄宗众人脸色惨白,宿思之等人看着扶云上怀中痛苦不堪的糜未,又看看周围杀意腾腾的同道,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就在仙门众人预备动手时,魔主缪苍哈哈大笑,踏出一步。
他幽暗的目光越过扶云上,直接锁定了她怀中的糜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既然是魔物,自然归我魔族所有!扶云上,把他交给本尊处置!”
几乎同时,一道略带邪气的女声响起:“缪苍,省省吧,这人我要了。”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魔界少主姬令遥与一位身着玄衣的高挑女子飘然落在包围圈的一侧。
那女子神态悠哉、淡然自若,仿佛自己此刻不是在万千仙魔的包围圈中,而是在自家闲庭后院踱步。
人群中立时骚动起来,微生钰与宿思之双眸瞪大,唇瓣翕张,一个名字在口中滚了又滚,却没能吐出来。
“游师姐!”
“游之春!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不是死了吗?!”
人群嘈杂不已,仙道忙着劝说扶云上就地诛杀糜未;游之春以一己之力呛声全场;魔主怒喝姬令遥仍与游之春纠缠,又让他过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扶云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不断颤抖的糜未,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贪婪、探究、杀意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虽再难凝聚出完整的雷光,却有细碎的银紫色电纹在指尖跳动。
扶云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梅。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传遍整个无妄墟。
“你们谁也带不走他。”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狰狞、或冷漠、或“正义凛然”的脸。
“谁敢动他,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字字染血、掷地有声。
身后是命悬一线的师弟、身前是各怀鬼胎的势力。
谁也没发现,扶云上袖袍下细微颤动的手。
她脑中刺痛难忍,面前的人群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连谁是谁都辨不清,他们口中吐出的话语,更是一个字也没能入耳。
她快要到极限了。
浑浑噩噩间,扶云上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此刻做了些什么,只能凭借本能行事。
灵力耗尽、油尽灯枯又如何?
只要她尚存一息,便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风暴,以扶云上浴血的身躯为中心,再次悍然汇聚。
不知是哪一方先按捺不住,一道凌厉的剑光或是阴损的魔气,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
仙魔两道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鼓而下,从数个方向冲向中心的两人。
扶云上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甚至看不清来袭的是谁、是何物,只是在感知到危险的刹那,用尽最后力气回身将糜未死死抱在怀中。
她周身泛起一道浅淡的雷光,这是她为糜未筑起的最后一道血肉城墙。
宿思之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几人同时掐诀,瞬间在扶云上周身形成一道防护屏障,堪堪挡住了后续袭来的攻击。
“你们太玄宗人是想与魔道为伍吗!”仙门长老的怒喝混在厮杀声里,“那已经不是你们的师弟了!那是魔物!留着只会害人!”
“闭嘴!”腾时烦躁地大吼一声,火星子从头顶冒出来,“他是我师弟!不是魔!!”
三方势力彻底混战起来。
剑光、魔气、灵力在无妄墟上空交织,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扶云上被夹在中间,哪怕师兄师姐们拼尽全力回护,她身上也已经多出了数道伤口。
眼前的人影在晃动,耳边的厮杀声也渐渐遥远,只要怀里糜未温热的身体,还在提醒她不能倒下。
宿思之一边抵挡着众人的攻击,一边传声给扶云上:“云上!撑住!我们有办法!”
他眼神示意闻人愿,闻人愿心领神会,猛地升起四面凝实的土墙,暂时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于此同时,宿思之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盒,飞快地将糜未从扶云上怀中抢过来,以灵力催动,糜未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玉盒甫一合上,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回到宿思之的储物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土墙被击溃后,众人再看向扶云上时,只见她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双手还保持着护持的姿势。
“人呢?!”缪苍瞳孔骤缩,狂暴的默契疯狂扫过战场,却再也感应不到糜未的气息,“我的魔气感应……消失了?!”
“人呢!!”
“糜未去哪儿了!”
场面登时乱成一片,仙魔两道所有人都惊怒交加,神识如同梳子一般反复扫过战场每一寸土地,甚至掘地三尺,却再也感知不到糜未丝毫的气息。
缪苍脸色铁青,猛地看向宿思之:“是你们太玄宗搞的鬼!将人交出来!”
宿思之面色同样凝重,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怒意:“如今我师弟下落不明,我太玄宗亦是心急如焚!莫非是尔等魔族暗中用了什么龌龊手段,将他掠了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嫌疑反手抛了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猜疑。
自混乱起时便退至无妄墟边缘的游之春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在人群中状似无辜的宿思之,眉梢微挑,低声道:“罢了,既然强抢不得,那便再寻良机。”
姬令遥立于她身侧,欲言又止,最终随她一道离去。
混乱中心,扶云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空掉的怀抱,意识终于撑到了极限。
她迷迷糊糊间知道是大师兄将糜未救走了,悬着的心骤然放下,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耳边还回荡着腾时的吼叫。
“你们说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把我师弟藏到哪里去了!我们太玄宗的人岂是你们说抢就抢的!臭不要脸!赶紧把我师弟交出来……”
战场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仙门、魔族、太玄宗三方互相猜忌,将无妄墟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切,都与扶云上无关了。
入道多年,她只在刚到太玄宗那几年做过梦。
梦中情境多数她已不太记得,隐约只觉是些混乱、无序、又令人心神不宁的片段。
那时她终日惶惶,夜夜噩梦,师尊便亲手为她制了一道安睡符,在她床头挂了许多年。
可今日的梦有些不同。
她梦见十岁那年,下山三月的师尊回到宗门,她下学时兴冲冲跑出去,却见师尊正为一外门弟子讲解答疑,神色温和。她驻足不敢近前,师尊却已望来,含笑朝她招手。
她梦见十六岁那年,她带着年满五岁的糜未从大师兄的院中搬回明心峰,因突兀换了个环境,糜未窝在她怀里抽噎着哭了许久,她哄得自己都睡着了,最后也不知糜未是何时入睡的。
她梦见三十岁那年,宗门大比前夕,她坐于桌前,耐心为糜未拆解复杂的符箓图谱。糜未愁眉苦脸,眼巴巴地看过来,她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勾勒,就为了次年的宗门大比,让他多个依仗。
……
梦境一帧帧闪过,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煞气滔天,只有细碎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记忆。
师尊温和的眉目,糜未幼时挂泪的脸……与他最后倒在她怀中、生死不明的青白面色,一齐挤入她的梦中。
所有画面骤然交织、挤压、涌入,扶云上倏地睁眼,大口喘息着坐起身来。
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经脉传来针扎似的疼,丹田空荡荡的,连调动一丝灵力都难,浓郁的灵药气息萦绕在鼻腔。
扶云上摁住自己胀痛不已的额角,抬手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感觉怎么样?”
宿思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扶云上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她阖着眼,将所有力气都用来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脑中混乱的嗡鸣。
良久,直到指尖的颤抖稍缓,她才哑声开口:
“……他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猜猜游之春找糜未干什么哈哈哈哈哈
第102章 逃走
宿思之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寂静让扶云上的心直往下沉。
“性命……保住了。”他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情况很不好。厄屠的煞气与他本源的魔气已彻底纠缠、融于他的金丹、经络、甚至魂魄……我们想尽办法, 也只能勉强将其压制。”
他顿了顿, 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若要根除魔气……除非,将他的道基与神魂一并剥离。”
“……”
扶云上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这个消息太过沉重,需要时间才能一点点浸入她千疮百孔的意识里。
清除魔气,等同于清除糜未的性命。
她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哪?”
“在后山寒潭下的秘窟, 那里灵气充裕, 能助他安抚体内躁动,加之可以隔绝外界窥视……”宿思之看着憔悴疲累的师妹, 带着几分小心,“你要去看看他吗?你们俩均已昏睡半月有余,想必他也快醒了。”
扶云上沉默了许久,久到宿思之以为她是不是闭着眼又睡过去了。
最终,她缓缓摇头。
“不必了。”
她不去。
宿思之闻言有些愕然,完全没能料到师妹的回答会是这三个字。
“我累了, 辛苦师兄这些日子照看我……我想休息一会儿。”
师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房门合拢的声响传来, 扶云上睁开眼,怔怔望着床顶。
她很累, 也很痛。
与明阳的那一战,她受伤太重,已经到了要用心头血凝雷的地步, 后来又为保护糜未生生受了仙门魔道的许多攻势,实在难捱。
但她无法闭目,无法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无妄墟中事发突然、生死一线,她来不及想,只能凭着一腔本能护住身后人。
如今尘埃落定,四下无声,那些被她强行压下、足以将人撕裂的认知,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啃噬着她的神魂。
师尊是魔。
师尊……那个予她新生,教她道法,被她视若神明的师尊,已被自己亲手斩灭,她温热的血曾洒满自己全身。
师弟也是魔。
师弟是她新手教养带大、护在身后,一点点看着成长起来的“人”,可他体内淌着与她憎恶之源同根的力量。
说起来有些可笑。
她道心的基石,她勤学多年,剑锋所向,均为了报仇二字。这是她一切憎恨与战斗的理由,更因此对魔族厌恶至极,坚信此族当诛,此孽当除。
可如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弟这个“魔”。
思绪如乱麻,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怆与茫然,如同冰水混着滚油,在她心间反复煎熬。
煎熬的不止扶云上一人。
秘窟之中,寒气氤氲。
糜未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灼热交替的痛楚中恢复了些许意识。
但也只是恢复了些意识,身体太过虚弱,连睁眼也做不到,只能在半睡半醒间积蓄力量。
意识模糊时,周身的动静他便不太能够注意,隐约只感觉有不少人曾来过,看了他一会儿后又出去,最后变成一片静寂。
不知多了多久,糜未竭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被阵法光芒柔和照亮的石壁。
身体里那两股力量的撕扯依旧存在,只是被一股外来的温和灵力暂时束缚着,像在沸腾的油锅上盖了一层薄冰。
这层薄冰让他痛楚稍减,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经脉中那股无法忽视的、属于魔气的阴寒流转。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梦中发现娘亲的身份、赶往无妄墟路上魔气爆发时的惊慌、娘亲的死亡、众人的围剿,以及……师姐浴血守护自己这个“魔物”的背影。
羞愧、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几乎要将糜未淹没。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秘窟。
这里只有他,与不知名的阵法光华。
师姐……没有来。
其他同门,也不在。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千疮百孔的心脏。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解脱。
他如今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感到憎恶。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本不该降生于世的“魔”,却迟迟未能迎接他既定的命运。
糜未静静躺着,感受着体内那道与木系灵力死死纠缠、再也无法分割的魔气,耳边是寒潭的汩汩水流声。
他不喜欢洞窟,尤其是有水的洞窟、只有他一个人的洞窟。
一个念头在绝望中疯狂滋长,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太玄宗、对师姐最大的拖累和耻辱。
数月之后,当糜未终于能勉强起身时,他做出了决定。
这段时间,大师兄、闻人师姐、腾时师兄等人均来探视过他,糜未一个也没见,躺在寒潭中央的石台装昏。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有没有期待,也不知道自己这数月的等候是真的身体虚弱还是别的。
只是直到他能够起身、体内也积攒了一些灵力之后,他最盼望的那个人还是没来,糜未心里便有了答案。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阵法对他竟然没什么禁锢作用。几乎只有压制魔气与调养灵力之途,他出阵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阵外也无人看管。
万幸,储物袋还在他身上。
糜未掏出两粒凝气聚元丹吞下去,安静地离开了寒潭秘窟,离开了太玄宗。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扶云上立于明心峰的最高点,沉默地看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变大,直到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太玄宗的山野当中。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过往的余温,很快被现实冰冷的决绝吹散。
山风穿过庭前的梅树,发出呜咽的声响,带起几片残破的、不肯凋零的花瓣。
已经到春天了。
流云峰,宿思之与掌门云前仙尊站在窗前,许久未能言语。
“小未他……非走不可吗?”宿思之低声问。
云前仙尊望了眼明心峰的方向,微叹:“明阳如此,我们留不得他。”
“可小未毕竟无辜,他从未、”
“你无需与我解释。”云前仙尊回到大殿当中,从案上拿起明阳在世时常翻阅的那卷书,“你真以为你们将他藏起来带回宗门养伤之事做得天衣无缝么?只不过当时局势混乱,无人出头逼问罢了。”
“若我们执意留下糜未,下一个无妄墟的战场,便在太玄宗了。”
宿思之遥遥看着师弟逐渐缩小的背影,长叹一声。
“是,师尊,弟子知晓了。”
他们终归不是同路人,只是有幸一起走过一段罢了。
糜未才出太玄宗的地界,身后就跟上了几个尾巴。
他朝后瞥了一眼,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在各方势力眼中,都是个欲先杀之而后快的存在。他强压**内因紧张而隐隐躁动的魔气,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把凝气聚元丹,囫囵吞了下去,加快了速度。
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太玄宗附近。
不知是不是也顾忌着太玄宗的缘故,那波人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明明可以追上,却硬是许久都未曾动手。
直到离太玄宗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在一处月色晦暗的密林中,敌人迅捷冲上,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小杂种,厄屠与我派的血债,便由你来还!”
糜未咬牙苦撑。
他金丹内的木系灵力纯粹不假,但来者有一位元婴大能,两位金丹后期,更何况他此时虚弱不堪。青淼缠丝刀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堪堪护住周身要害,很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
几乎是凭着一种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愿就此无声无息死去的、微弱的不甘,才险之又险地撕开一道缺口,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狼狈遁走。
可还未等他喘过气,拿出丹药为自己疗伤,第二波人马已然嗅着血腥味追至。
阴邪诡谲的魔族桀桀冷笑:“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若你配合,魔主还能赏你个痛快的死法。”
糜未灵力几近耗竭,密集的攻势中,他无法掏出丹药为自己补充灵力,意识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模糊。
眼看着一张闪烁着禁锢符文的大网兜头罩下,绝望在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完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股他极力压制、无比憎恶的力量,被外界的杀意和自身的绝境彻底点燃,猛地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开来!
“呃啊!”
糜未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染上骇人的猩红。原本盘踞在金丹旁的魔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冲破了所有束缚,轰然涌向四肢百骸!
冰冷、暴戾、充斥着毁灭欲望的力量,取代了枯竭的灵力。
他下意识抬手一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魔气如尖锐弯刀,竟硬生生将那法器撕得粉碎!余波所及,那几个魔族身影如枯叶般被击向远处,眼中满是惊骇地呕出一大滩血来。
糜未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周身魔气缭绕,宛如地狱修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时灵力枯竭,魔气在体内占得上风,尽情奔腾,倒没了数月前那股撕扯的痛感。
不过,此时他倒希望自己能够痛些。
无尽的自我厌弃爬上心间,最后还是要依靠他最深恶痛绝的魔气,才能得以苟活。
魔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糜未猩红的眼眸冷冷扫过众人,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再次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一次,他逃得更远,直至力竭,才重重摔落在一个隐蔽的山涧里。
冰冷的溪水浸透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他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他趴在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着,看着水中自己狼狈不堪、魔气未散的倒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需要依靠魔气才能活下去的、非人非魔的……怪物。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下一波追杀何时会来,只能蜷缩在岩石的阴影下,独自承受着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煎熬——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小未你忍忍,师姐想通了就会去找你了!
第103章 交易
躺了不知多久, 直到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自发修复破损的躯体,带来一阵麻痒与隐痛交织的怪异感,糜未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随意寻了个山洞钻进去, 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
体内的金丹自发运转起来,本能地汲取着天地间的木系灵气。
然而,每一次灵气的流入,都会瞬间引爆与魔气新一轮的纠缠、撕扯。两股力量在他的经络中激烈冲撞, 带来阵阵刺痛,扰得他连片刻的安宁都成了奢望。
糜未顾不上这些,他甚至没有力气用灵力烘干衣物,只踉跄着走到山洞深处, 倒地昏睡过去。
许是因他先前骤然爆发的凶戾魔气震慑了暗处的窥视者, 这昏昏沉沉的几日,竟无人前来打扰。
直到某个清晨, 微弱的晨光挣扎着透进洞口,斜斜照在他眼皮上,将他从浑噩中唤醒。
糜未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漫无边际的茫然。
他该去哪?
天下之大,好像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枯叶, 连坠落之地都由不得自己。
魔族视他为可口的猎物或是可利用的工具, 不过哪怕魔族愿意接纳,糜未也不愿意与魔族为伍。而他最想要去的地方……却再也不能回去。
糜未躺了许久, 思绪纷乱如麻,一个地名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介山。
师姐的家乡……也是一切的起点。
他忽然有点想去看一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师姐在那儿生活了短短九年,却远胜过她在修真界的三百二十八年。那九年……构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师姐。
这个念头犹如救命稻草, 被糜未牢牢抓住。他强忍着体内的疼痛,竭力隐匿自己的身形,朝着修真界与凡人界的结界入口而去。
那个地方叫做界门司,规矩森严,在“修真基础概论”课上,授课长老曾介绍过这个地方。
修士若想下凡,均需通过界门司提交申请,签署《仙凡互不侵扰契书》,严禁在凡人地界显露神通、干预俗世。
若是修为高深者,如之前的明阳,可直接撕裂空间下凡,只不过需要付出的代价有些大。以他目前外强中干的身体,要做到这一点简直是痴心妄想。
糜未不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情况能否通过界门司的审查,但他别无选择……也无处可去。
他需要有一个目的地,来支撑自己前进,而不是倒下。
魔族与仙门的追杀在他现身后层出不穷。悬赏文书贴遍了沿途城镇,哪怕他遮掩面容,昼伏夜出,也难以抵挡如潮水般的攻势。
起初糜未只想拼尽全力逃窜,不愿动用魔气还手反击,这样做的后果是后背被符箓烧伤,大腿与手臂俱是魔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血口。
再后来被逼到绝境,神智混乱间,他体内的魔气骤然窜出,凝成数把短刃,顷刻间反杀了两名元婴修士与三名金丹修士。
魔气散去后,看着满地尸骸,糜未扶着树干剧烈呕吐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离“人”越来越远,离“魔”越来越近。
追杀者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层出不穷。他凭着日益熟练的魔气运用与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数次堪堪逃过,又被迫反杀。
手上沾染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心也愈发冰冷。
就这样一路逃一路杀,等糜未终于摸到界门司附近时,浑身新伤叠着旧伤,找不到一块好肉。
他藏在附近的小山上,望着界门司前戒备森严的修士,心一点点沉下去。
门口的晶灵石境正闪烁着灵光,每一个出入的修士都要接受灵力核验,几位化神期的修士正站立一旁,严阵以待。
在界门司外围,明里暗里布满了眼线。有仙门修士,有魔族探子,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晦涩不明的散修。
许是他一路冲着界门司逃窜,叫人发现了他的目的。他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笼罩着这片区域,不肯给他丝毫可趁之机。
糜未面色发白,双唇紧抿。他现在只要一现身,必定被抓,更别提通过界门司下凡了。
化神期修士……他应该打不过。
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糜未隐匿在山林阴影中,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界门司,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也许,他真的不该活着。
何苦挣扎这些天,远离太玄宗之后,他就应该找个山洞了结自己。
就在糜未万念俱灰、已经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发现、被围剿时
“看来,你想逃到凡间去?”
一道悠哉带着玩味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这个声音很陌生,至少在糜未的记忆当中,他从未听过。他没回头,任由那个人从自己身后踱步而出,慢悠悠地转到他面前来。
“跟我走吧,至少,我能让你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她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指尖灵光闪过,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是个很陌生的修士,且糜未辨不清她的身份立场。她身上的气息很复杂,既像仙门子弟、又像魔族凶煞。
“你是谁?”他问。
“游之春。”
糜未看着她,心中一片死寂。
算了,就这样吧。
死在一个与大师兄相熟之人的手里,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了反抗。
然而,预想中的擒拿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炽亮雷霆,轰然劈落在他与游之春之间!
糜未猛然睁开双眼,狂暴的雷霆之力激得他体内魔气汹涌,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管,甚至将自己体内的痛苦全然忘记,只盯着自己面前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扶云上没有回头,她掌中的雷光在瞬息凝成长剑,直指毫不意外的游之春,声音冰冷:“我的师弟,何时轮到你来处置?”
糜未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干涩的眼眶骤然一热,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
师姐……
她来了。
游之春一脸坦然,眼角扫过不远处因灵力波动而朝此处聚拢的各方势力,语气漫不经心:“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我有一处秘境洞天,可隔绝外界窥视。”
扶云上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她回身搂住糜未的腰身,将几乎脱力的师弟稳稳拥在自己怀里。游之春便抬手划开一道暗紫色的裂隙,裹挟着两人身影踏了进去。
三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雷霆余韵。
甫入秘境,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扶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秘境不大,身后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楼,她们正落在楼前的庭院当中。院门外,灰雾翻涌,吞噬了一切景象,窥不见底。
楼内景象不得而知,这处小院当中倒是零散摆放着几盆花草,因灵力充裕,个个都长得极好。
扶云上不过瞥了一眼,过人的视力立马发现其中有一盆是只有凡人界才有的青川玉。
“你这做派,倒像是宿思之的师妹。”游之春大喇喇地盘腿坐下,语带调侃。
扶云上未立刻接话,也未询问青川玉为何会在此处。
她从储物袋中摸了个软榻出来,小心地将糜未放上去,又往他嘴里塞了两粒丹药,为他施了一个净尘诀,拂去他满身的血污与狼狈。
游之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追忆。
将师弟安置好后,扶云上方才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游之春:“师兄称你一声故友,我便也尊你一声师姐。”
她语气平稳:“游师姐,我知你无意取小未性命。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
游之春低笑两声,唇角弯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你怎知我不想要他性命?或许……连你的命,我也一并感兴趣呢。”她的声音渐低,尾音缠绕着若有似无的寒意。
扶云上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视线。
到这时,游之春眼底那抹被刻意压抑的、近乎疯狂的偏执与阴郁,才清晰地显现出来。扶云上心中微凛,但直觉仍未动摇。
“若你真想要小未的性命,我没有救下他的机会。”她平静叙述。
此时,见到师姐而骤然松懈下来的糜未,已经因为多日的伤痛与疲累昏沉睡去。游之春盯着他们俩交握的双手看了片刻,眸色一沉,脸上笑意倏地收敛。
“手松开,我看不惯。”
扶云上:“……”
她非但没松,反而侧身将两人交握的手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形隔开了游之春的视线。
“师姐,你的目的是什么?”扶云上再次追问。
所幸游之春未再纠缠,她变脸速度之快让扶云上都为之侧目。方才的冷意瞬间消散,她复又笑开,仿佛刚才的阴沉只是幻觉。
“目的?说得如此功利。”她朝糜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能教他如何平衡体内魔灵二气,如何驾驭魔性而不被其控。或许……还能指点他,如何同修两道。”
此言一出,扶云上骤然回眸看向昏睡的糜未,确认他未被惊醒,眉宇间才稍稍松弛,随即深深蹙起。
“条件?”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惕。
游之春悠然起身,掸了掸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知晓,他的身躯、他的魂魄、他存在的一切,究竟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这,便是我的价码。”
已经许久无人打理的庭院当中,微朦的灰雾拂过时,只有青川玉的叶片簌簌作响。
扶云上耳尖一动,侧首看向那盆不应出现在修真界当中的、脆弱的矮竹。
“好。”——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去凡间谈情说爱做恨了,他们不会虐的。
恨得不彻底,爱得倒是很纯粹,别别扭扭做恨一下就好了[奶茶]
第104章 凡间
游之春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乎在扶云上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便袖袍一拂,院中那盆格格不入的青川玉无风自动,一片翠绿的竹叶自半空中浮现, 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玄奥印迹。
“看好他。”她言简意赅, 指尖一点那印迹。
扶云上立刻回身揽住仍在昏睡的糜未。下一刻,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不同于寻常的传统阵,这种感觉更像是被强行从某个层面“剥离”, 周遭景象飞速旋转、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
糜未闷哼一声,不受控制的攥住她的衣襟,将身体缩进她怀里, 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约五息之后, 四周安静下来,扶云上拧眉检查了一番糜未的状况, 见他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面色忽然阴冷下来的游之春,十分不解:“师姐?你这是何意?”
游之春没有多解释,暗紫色的裂隙再次浮现,一晃眼,他们消失在这处洞天小院当中。
一股迥异于修真界的气息扑面而来。
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木, 以及……人间烟火也有的味道。
扶云上有些错愕地打量起四周, 他们落地的地方仍在一处小院,只是与方才那处大不相同。
这座小院, 处处透着勉强维生的清贫。
院墙是用附近最常见的黄土混合着干草夯筑而成,墙面粗糙不平,不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几道显眼的裂痕, 勉强一人高;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柴扉,用粗糙的麻绳勉强系着。
院子更是狭小逼仄,地面是踩得硬实的泥土地,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一小捆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是这院里为数不多显得规整的东西。
他们身后的三间房更是寒酸。
墙体是泥砖累就,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茅草,显然经过多次修补。几处檐角也已经破损,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椽子。
窗户上糊的桑皮纸大多已经泛黄、破损,被主人用别的废纸勉强打上了补丁,隐约能看见上面写了几个字,只是已经辨不清了。
游之春自从来到此处之后,周身那点仅存的、属于修士的飘逸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几乎与这凡间小院融为一体的死寂,
她脸上那惯有的、带着邪气的笑容彻底隐去,眉宇间笼着一层沉甸甸的阴翳。
“他不能留在修真界,会有数不清的麻烦。”她双眸沉沉地瞥了一眼主屋紧闭的房门,迈步向前,“我讨厌麻烦。”
“等他醒了喊我,你们两个就住在院子里。”言罢,她径直推开主屋的门,身影没入昏暗之中,“砰”的一声,将外界隔绝。
扶云上:“……”我们俩住哪儿?
无语凝噎片刻,扶云上老老实实在院中寻了个角落,将那张软榻又掏出来,将糜未放上去后,自己也盘膝坐下。
凡人界灵力稀薄,许是因为不再有新的木系灵力入体,糜未的状况好了许多。眉间舒展、四肢也不再蜷缩,只是攥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们已有五月未见。
净尘诀可以拂去他身上的血污与狼狈,却没法将他身上的血痕、眼下的青黑、以及周身几遍在昏睡中也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
扶云上的心忽然有些闷痛。
丝丝缕缕的黑雾自糜未体内溢出,带着属于魔气的阴寒气息,小心翼翼的缠绕上他的伤口,试图修复那些触目惊心的破损。
扶云上沉默地凝视着那些游走的黑雾,指尖本能地窜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银紫色电光,无声跳跃一下之后,悄然隐去。
许是察觉到她身上那股凛冽的雷霆之威,那些魔气只敢在糜未未曾挨着她的那半边身体上缠绕修复,将她近旁的这半边冷落在一旁,形成了泾渭分明、又有些滑稽的一幕。
黑雾梭巡不敢上前,扶云上心中那份因魔气而升起的冷硬,终是被更汹涌的心疼冲散,甚至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无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纵容,主动起身,坐到了糜未的另一侧。
在她坐定的瞬间,那些原本畏缩不前的黑雾像是得了特赦,立刻弥漫过来,轻柔地覆盖上之前被“冷落”的伤口,开始缓慢的修复。
扶云上看了一会儿,阖眸打坐,在心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糜未是在次日清晨被鸡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山洞或繁茂的林叶,而是茅草屋檐下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蛛网。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之前所有的追杀、血腥、绝望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醒了?”
扶云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静无波。
糜未猛地转头,师姐就坐在他身侧。
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糜未痴痴望着,几乎快要溺毙在她眼中。
“……师姐。”他呢喃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很快像被烫到一半,匆匆垂眸。这一低头就发现自己还抓着师姐的手不放,又急忙放开,将手背在身后。
扶云上没有多说,递过一碗清水。“先喝水。”
糜未伸手接过,注意着没有与她产生多余的身体接触。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糜未仍然垂着头,低声问:“这是哪里?”
“凡人界。”扶云上答道,“游师姐会教你如何如何平衡体内魔气、同修两道。”
她话语中没有丝毫情绪,可“魔气”二字还是刺得糜未抬起头来。
“不,”他有些抗拒,“我不想……修魔道。”
猝然对视,糜未与扶云上同时愣了一下,随后两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扶云上没有再劝,糜未也并未多言。
没见到的时候只有思念与爱恋,可真正见到之后,这些日子被刻意压下的画面又涌上来,充斥在脑海当中,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俩没能静默多久,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游之春走了出来,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周身都散发着“别来惹我”的低气压。
她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糜未身上,直接命令道:“不想也得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既然醒了,现在便开始罢。”
随手抛给糜未一枚古朴的玉简,以及一块触手温润的青色玉髓。
“贴在丹田处,凝神静气,用你的神识去‘看’玉简里的内容。”她的指令简洁到近乎粗暴,“第一步,找到你丹田正中……”
“游师姐,”糜未小声打断她,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我不想修魔道……”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已笼罩下来。
游之春的身影如同鬼魅,瞬息间已逼至糜未眼前。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骤然扼住了他的脖颈,带着足以碾碎骨头的压迫感,将他未尽的话语与呼吸一同掐断。
“师姐!”
扶云上的低喝与动作几乎同时爆发,她的手已如闪电般扣住游之春的小臂,指尖雷光隐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灼气息。
游之春却恍若未觉,她甚至没看扶云上一眼,幽深的瞳孔紧紧锁住糜未因窒息而微微涨红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愤怒与抗拒。
糜未体内的魔气在皮肤下游移,蠢蠢欲动。
“你不想?”游之春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可以。”
她干脆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胁迫从未发生,优雅地后退两步,仿佛只是在陈述两个再平常不过的选项。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强求。”她语气平和,目光却在扶云上与糜未之间缓缓扫过,带着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冰冷,“既然如此,便换两条路给你们选。”
“一,现在,立刻,告诉我,明阳是如何将你‘创造’出来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她不顾扶云上陡然变色的脸与糜未惊怒交加的面庞,淡定地吐出下一句话,“二,我对着你的尸身自己研究。无非多费些时日,总能……看出些门道。”
院内只剩糜未捂着喉咙低咳与粗喘的声响,似有若无的鸡鸣声不停从外面飘进来,游之春微笑着等待他们做出决定。
半晌,糜未咬着牙抬头怒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创造’出来的。”
“哦?”游之春挑眉,兴致盎然,“这么说,你这个当事人不知道,你师姐倒是知道了?”
两道视线同时转向扶云上,扶云上还在看糜未颈上的手印,闻言顿了一下才回道:“我确实知晓。”
“师姐,还是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你教他,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她瞥了眼还欲拒绝的糜未。
糜未满腔的话都被她一个眼神钉在肚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姐……为何让他修魔道?
游之春悠悠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失望的样子。
“那就开始吧。找到你丹田正中,想象那里有一根‘轴’,然后用你最本源、不属于灵气也不属于魔气的那点力量,去触碰它,凝聚它。”
糜未不敢再怠慢,依言照做。他闭上眼,神识沉入手中玉简。
浩瀚而复杂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双旋道宫、本命灵轴、中和气旋……这些玄奥的概念让他头晕目眩。但最核心的,便是那“本命灵轴”的凝结法门。
他尝试着,在混乱的丹田气海中,去寻找那所谓的“中心点”。这极为困难,他的丹田因双能冲撞而一片混沌,剧痛时刻干扰着他的心神。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身体因内部的探索而微微颤抖。
扶云上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游之春却只是冷眼旁观,直到糜未因一次心神失守,体内魔气险些躁动时,她才倏然出手,一指点在糜未眉心!
一股冰凉而强横的力量瞬间涌入,如同最精准的剑,强行在他混乱的丹田中,为他标定了那个“中心”!
“就是这里!用你的本命灵力,聚!”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糜未闷哼一声,强忍着被外来神识侵入的不适与丹田的刺痛,拼命调动起那丝微弱的、源自生命本身的本源之力,朝着那个被标记的点汇聚。
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的涣散后,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光点,终于在那中心缓缓亮起,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成了!本命灵轴的雏形!
也就在这一刻,糜未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撕扯冲撞的灵气与魔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隔开,那令人发狂的刺痛感,竟然……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望向游之春,又望向扶云上。
游之春收回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漠然道:“算是摸到门边了。每日引气凝轴,直至那光点稳定如米粒大小,方可下一步。”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般刺向扶云上,“现在,告诉我,他是怎么‘造’出来的。”
扶云上并未食言,将明阳决战时透露的、关于以魔族秘法塑造糜未身魂的过往,清晰地复述出来。
“魔族秘法?!”游之春瞳孔微缩,几乎是瞬移般逼近两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狂热,“具体是何种秘法?源自哪位魔尊?运转脉络如何?”
扶云上在她迫人的视线下微微摇头:“……具体是何秘法,师尊未曾明言,我亦不知。”
眼见游之春眸中的光芒骤然冷却,周身气息重新变得危险,扶云上立刻补充:“但我推测,此法应当记载于一本古籍之中。只是那古籍留在太玄宗明心峰,我并未带在身上。”
游之春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判断此话的真伪。随即,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好,很好。”她后退一步,袖袍无风自动,“我给你一月时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一月之内,将那古籍,连同其中记载的秘法,完整地交到我手上。”她的目光扫过扶云上,最终落在糜未身上,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若逾期未至,或敢欺瞒……”
她顿了顿,留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停顿。
“届时,我会亲自去取。至于用什么方式,就看我的心情了。”
言罢,她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交谈的兴致,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现在,滚出我的院子。”
无形的气浪卷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扶云上与糜未二人卷起,眨眼间就落在院外。
不算高的院墙,将那座贫瘠的小院与其中深不可测的主人,一同隔绝。
扶云上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柴门,心中凛然。游之春的修为,远比她预想的更为深不可测。
站在陌生的黄土路上,糜未因方才那番对峙而心绪难平,气息微乱。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师姐。
扶云上感受到他的目光,侧首看去,眼神沉静,带着询问。
当周遭只剩下彼此,那种萦绕在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疏离与牵绊,便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
糜未垂下眼睫,避开师姐的注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数息,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我想去介山。”
或许是为了追寻师姐生命最初的九年痕迹,或许是想亲眼见证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封印之地,又或许……只是因为天地茫茫,他已不知还能去往何方。
他需要一个地方,来锚定自己漂泊无依的魂灵——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啦,他们俩会在介山说开的顺便做恨的!
第105章 强求
扶云上没有问糜未为何想去介山, 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的神识瞬间铺展数千里,很快锁定了介山的方位。
没有御剑乘风,也没有腾云驾雾, 两人像最寻常的赶路人, 一步一步踏着尘土跋涉。
越靠近介山,周遭的人烟越稀少,最后连田埂与村落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那座承载着三百年血泪与过往的山峦,终于在暮色中缓缓铺开轮廓。
山脚下的浅泉村旧址, 已经被荒草吞没。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不仅带走了八百多缕魂魄,也抽干了此地的人气。
无人敢来此处定居,哪怕是赶路的旅人, 也会远远绕开, 生怕沾染上陈年的血腥与怨气。
风声穿过齐腰的荒草,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草浪起伏, 淹没了残垣断壁,已经看不出这里许多年前是何模样了。
“要上山吗?”扶云上望着草木繁茂的故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糜未摇头,站在路口不肯动弹,他沉默着,如同这些日子以来大多数时候那样。
两人这些日子在路上一直是这么个氛围, 沉默、静谧。
偶尔说上两句, 也很快结束。看起来不像是做了三百多年的师姐弟,倒像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彼此都心知肚明其中缘由, 谁也没有打破这层屏障的想法。
他们恐惧着,如果挑破、明说,或许结果比现在还要差。
糜未静静站着, 指尖掐进掌心,草木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鼻腔。
这片土地的荒芜与死寂,像冰冷的潮水,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嗅到三百年前未干的血,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扶云上陪他站了片刻,没再等他,径直朝介山脚下走去。
那里没有坟茔,没有墓碑,但她知道,她的根,她的所有至亲,都沉睡在这片泥土之下。
几丛野生的迎春花生长在昂扬的野草当中,正如当年。
扶云上的指尖在嫩黄色的花瓣上拂过,惊起一片细碎的摇曳。
她没有跪拜,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只是静静地凝着那抹熟悉的亮色,原本挺直的脊梁,几不可查地、缓缓地松垮下来。
糜未远远望着这一切,双脚如同陷入泥沼,一步也无法向前。
他觉得自己不配。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浸透着她亲人的鲜血;而他身体里流淌的力量,正与当年的凶手同源。他的存在、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看着师姐孤寂的背影,感受着自己体内无法摆脱的魔气,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糜未。
娘亲……明阳仙尊已死,恩怨似乎了结。
可为什么,他这个由罪孽孕育的果实,还活着?
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提醒着师姐,那场悲剧从未真正结束,它以另一种形式,在他的身上延续。
只要他活着,厄屠的阴影就永远也无法散去。
或许,他这条由罪孽与血腥构筑的生命,唯一能献上的、也是最后的祭品,就是在这片血仇之地上,将它彻底归还。
想通这件事后,糜未的苦闷了多日的心情竟难得松快起来。
在扶云上回身走过来时,他第一次没有躲避她的视线,而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师姐,已经六日了,你回宗门给游师姐取古籍吧。我不便跟你同去,在这里等你。”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与喜悦。
扶云上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地在周围扫视一圈,不太明白为何短短一刻,糜未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好。”
一月之期太短,确实不应该再耽误。
动身前,扶云上犹豫片刻,叮嘱一句:“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他们之间的事太多太杂,又横亘了三百年的等待与难以释怀的血仇,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
糜未出走太玄宗的两个月中,宿思之等人俱不敢再她面前提他。他们对糜未的感情同样复杂,明阳是厄屠之主不假,可糜未……他也只是个没有选择权的受害者罢了。
在第六次捕捉到外门弟子谈论糜未的消息时,扶云上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又杀了五人……不过都是魔族……”
“白羽宫似乎派了一位化神长老前去灭杀……不知这次还能不能……”
“糜未的实力怎么做到能将那些人反杀的?说不定早早便修魔道了……”
无数攻击、指责、怀疑,尽数倾泻在糜未身上。
他没办法在如此密集的攻势当中活下去。
师弟……也许会死。
扶云上只觉一阵恼意从脚底涌上大脑,甚至没来得及知会一声师兄师姐们,以最快的速度从太玄宗中离开,循着小道消息去寻找他。
她找到糜未时,其实游之春还未出现。
糜未方才结束一场战斗,浑身鲜血淋漓,踉跄倒地,呼吸微弱。
扶云上刹那间呼吸都停了,她刚欲现身,就听见糜未自嘲地笑了两声,随后任由魔气绕身,为自己修补伤口。
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知晓,这个时候,糜未不会愿意看见她。
等这一切都妥当了,再好好跟师弟谈谈。她这么想着。
见糜未像从前般乖巧应下,扶云上转身预备前往凡人界中界门司的传送阵。
她上回来介山时,走的是界门司的传送阵,回去时只需要捏碎玉符即可;这回是非法闯入,除非像游之春那边撕裂空间,不然只能老老实实从界门司的路径回去。
界门司的位置不算远,以她目前修为,不过一刻即可抵达。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界门司的瞬间,扶云上道心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颤!
并非寻常的心血来潮,而是一种源自天地法则的、冰冷刺骨的警兆,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在她合道境的神魂中荡开清晰无误的涟漪。
修为至此,已能模糊感应因果。这绝非无端感应,定是与她性命交缠的因果线彼端,发生了剧变!
师弟!
扶云上脸色骤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再无丝毫保留,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刺目雷光,以比离去时快上数倍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介山方向疯狂折返!
当她冲回那片荒草丛生的埋骨之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神魂剧震
糜未正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双手紧握着一柄由精纯魔气凝成的漆黑短刃,刀身已尽数没入心口,猩红的血液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泥土里汇成蜿蜒的小河。
“糜未!!”
扶云上嘶声厉喝,周身雷光爆闪,身形如电般扑上前。
雷霆与他周身外散的魔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她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攥住他的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逼迫他松开手。
糜未垂着脑袋,失血过多让他意识已然模糊。
感受到小臂上的力道,他茫然地睁开眼,双手无力垂下,那柄魔气短刃瞬间消散成黑雾,覆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止血。
扶云上一步踏前,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极地的寒风更冷。她攥住他的衣襟,猛地将他拽起,两眼通红,眼尾泛着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后怕与滔天怒火。
“你就这么想死吗?!”她的声音因情绪极度激动而嘶哑破碎,“在你看来,你的命……就这么轻贱?!”
糜未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里面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因她粗暴的动作,糜未胸膛处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流出泊泊鲜血,将她身前的衣袍染红一片。
望着糜未这副模样,扶云上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腔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她猛地将他拉近,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她能感受到糜未冰冷肌肤下细微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与魔气混合的气息。
“听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缓慢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魂魄里,“如果你自己不想要这条命了……”
她顿了顿,喉间滚动,声音低沉而喑哑,却重若千钧:
“那就把它给我。”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伤害自己一分一毫的资格都没有。”
“听见没有?!”
糜未怔怔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痛楚与在意。
剧烈的酸意冲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
他又做错了……他让师姐难过了。
他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浸满过往血泪的土地上。
糜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回应。
“……听见了。”
“师姐……”
“我的命……是你的。”
真好啊。
他这本不该诞生于世间的魂灵,往后终于有了归处。
不属于创造他的那个人、不属于那些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恨、也不再属于他自己。
属于……他最爱的师姐——
作者有话说: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好爱对方
第106章 神交
泪水砸在扶云上手背的温度还未散去, 糜未忽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方才还温顺覆在伤口上的魔气,骤然变得狂暴, 像挣脱枷锁的困兽, 顺着他的经脉疯狂窜动,皮肤下的经络狰狞浮现。
淡黑色的魔气从他七窍溢出,缠绕着发丝与衣袍,原本已经稳定的灵轴在丹田气海中剧烈震颤, 眼看就要被暴戾的魔气彻底冲散!
“呃啊……”糜未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摁住小腹,“师姐,师姐……疼……”
魔气与灵气失去灵轴的约束, 再次开始相互冲撞, 经脉被两股力量撕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小未!”扶云上面色骤变,连忙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丹田处,试图渡入灵力稳住局面。可她的灵力刚触到糜未体内的乱流,就被应激狂暴的魔气弹开,反让糜未痛到几近昏厥。
“师姐……”糜未咬着牙, 声音断断续续, “魔气……压不住了……”
扶云上毫不犹豫,一把将糜未打横抱起, 周身雷光再起,朝着游之春那处小院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折返!
来时走了六日,回时不过片刻。
她抱着人稳稳落在院中的下一秒, 就急慌慌朝着主屋冲。
游之春在她撞开门的前一秒,神色不虞地打开门,满脸戾气:“又干什么……”
她的视线扫过扶云上怀中魔气缠绕、痛苦不堪的糜未时,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啧,闹自杀呢?”她走上前,指尖泛起幽光,在糜未眉心一点,迅速探查了他的状况,“情绪大起大落、失血过多、灵力枯竭,魔气自然反噬。”
“他体内的魔气被压制多年,一朝解开桎梏,源源不断在他体内涌现,本就魔强灵弱。加之凡人界无灵力补充,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现下灵轴失衡,反噬更重。”
扶云上顾不得跟她说太多,忙问:“怎么治?”
“进来吧,”游之春转身进屋,指了指堂屋的桌子,语气刻薄,“放桌上。”
屋内空间不算大,扶云上也没有心情去看。
她没有把糜未放在桌上,而是从储物袋中召出那张熟悉的软榻,轻手轻脚地把还在抽搐的人放上去。
游之春对她的举动不置可否,见她安置好人后,走过去将掌心覆在糜未丹田处。
淡绿色的灵力从她掌心缓缓游向糜未的金丹,感受到同源的木系灵力,糜未逐渐平复下来。
游之春收回手,坐到桌旁,好以整暇地看着扶云上:“他运气好,我修的仙道,正是木系灵根。”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品了一口后嫌恶地皱起眉毛,却也没有吐掉,反而缓缓喝尽了。
抬眸时看见扶云上焦急难忍的表情,游之春又笑,不再逗她,“两个法子。一,立刻带他回修真界,寻一处灵气充沛的福地,闭关三月,以外界灵气强行灌注,或可弥补亏空,稳住灵轴。”
说完,她顿了顿,看着扶云上瞬间沉下的脸色,幸灾乐祸地补充:“不过,以他如今这副魔气冲天的模样,怕是刚踏入修真界,就会被各路‘正义之士’轰杀至渣。你护得住吗?”
扶云上抿紧嘴唇,不敢保证。
“所以,只剩第二个法子。”游之春的目光落在扶云上身上,带着一种探究与考量,“由你,以神魂入他识海,以你的雷霆本源之力,精准地消解掉一部分暴走的魔气,为他脆弱的灵轴赢得喘息之机,重新建立平衡。”
“识海?”扶云上瞳孔骤缩。
识海是修士极为私密和紧要之地,若贸然进入他人识海,稍有不甚,两人都可能神魂受损。“识海不是轻易可进入的,若是控制不好……”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游之春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轻松笃定,“且他体内的魔气乃是本源道基,生生不息。你此番消解,不过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不会伤及他的根本,反而能助他暂时脱离痛苦。”
看着扶云上依旧紧蹙的眉头,游之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而且,这非一次之功。待他体内魔气再次滋生过盛、压过灵力导致失衡时,便需你再入识海,为他‘清理’一次。周而复始,直到他能够自行平衡二者为止。”
换言之,在糜未能真正掌控自身力量之前,扶云上将不得不一次次深入他的识海,与他进行最亲密也最危险的神魂交融。
扶云上目光扫过软榻上糜未苍白的脸,静立几息。
游之春悠哉补充:“你的雷系灵力至阳至刚,刚好能够克制魔气的阴戾,又不会损伤他的本命灵轴除了你,没人能做这件事。”
“看你这样子,既然不愿,让他等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