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愿意。”扶云上抬眸,坚定不已。
她并非顾虑自己,而是担心……自己能不能进入师弟的识海。
看着榻上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下颌线淌进衣襟的糜未,他脸色白得像宣纸,即便抽搐稍缓,指尖仍因剧痛蜷成了拳。扶云上心头一紧,再无半分犹豫,屈膝就要上榻。
游之春却倏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力道不重,眼神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古怪:“别在我这做。”
“做?”扶云上眉峰一蹙,指尖已触到糜未汗湿的衣袖,满心都是师弟的安危,压根没心思琢磨这字眼的歧义,“游师姐此话何意?小未灵轴随时可能溃散,耽搁不得。”
她岂不知识海是修士最隐秘之地?当年太玄宗长老授课时,特意将“识海不可侵”刻在弟子心法开篇。
可此刻糜未气息奄奄,神魂都快被魔气搅散,别说侵入识海,哪怕要她折损修为,她也绝无半分迟疑。
游之春观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下暗道:莫非这两人……不是那般关系?
不是更好,她乐得看这种热闹。
“师姐,小未情况危急,恕我不能再耽误。”扶云上并不知道师姐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糜未愈发冰凉的手,让她有些心慌。
“等会,换个地方。”
游之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看似寻常的青色玉珏,随手抛给扶云上,“捏碎它,自有一方清净地可供你们使用。”
她挥了挥袖子,转身便向内间走去,“去外边,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不想看。”
扶云上虽心中仍有疑惑,但糜未愈发微弱的气息让她无暇深思。她低声道了句“多谢师姐”,便迅速将糜未抱起,快步离开了小屋。
虽不知师姐口中“清净地”是何意思,但扶云上看得出来师姐十分抗拒他们在这方小院当中“疗伤”,于是她快速出了院门,随后,捏碎玉珏。
下一刻,她与糜未出现在一个简单的厢房当中。
扶云上没空细究环境,她将糜未放在房中大床上,将他虚软的身体摆正,自己也盘膝坐上,与他额头相抵。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按照法门,极其谨慎地分出一缕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缓缓探向糜未的眉心。
“唔……”察觉到外物入侵,糜未不适地闷哼一声。
扶云上通过神识不断安抚他:“小未,别怕……放松,让我进去……不要抗拒。”
糜未艰难地睁开眼,望着师姐近在咫尺的脸,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
“好……”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扶云上便感觉自己被拒之门外的神识丝滑地涌入了糜未的识海。
一片混乱、狂暴、充斥着黑暗与猩红色彩的混沌世界,这是糜未此刻痛苦而无序的内心写照。
混沌正中,立着一根摇摇欲坠的莹白灵轴,那些狂暴的魔气,正疯狂冲撞上去,每撞一下,灵轴上光芒就暗一分。
而糜未,就蜷缩在灵轴中央。
属于扶云上的、带着细微银紫色电光的神识,如同闯入风暴的一叶扁舟,坚定地朝着那风暴的中心,那剧烈震颤的灵轴所在,缓缓靠近。
灵轴没有任何抵触地接纳了她的进入。
只不过入眼的情形让她有瞬间的讶异。
糜未紧紧蜷着,眉头紧皱,身躯颤抖,可……竟是不着一物。
“师姐……师、师姐……”糜未无意识的呢喃拉回了扶云上刹那的凝滞。
她顾不得多思,飞身上前,手心触到糜未肩头时,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便从相触处蔓延开来,让她心神微荡。
她定了定神,轻轻托起糜未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小未,看着我。”
糜未迷蒙地睁开眼,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她身上靠来,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师姐,师姐……”
见他全然没有清醒的迹象,扶云上小心避开他身上紧要的地方,试图往后稍退:“凝神静气,稳住灵轴,我要帮你清除魔气。”
“师姐,师姐,师姐……”
糜未像个小狗一样,察觉她的远离,立马紧紧黏上去。他神志不清,耳旁的话犹如无意义的嗡鸣,一个字也没被听进去。
“糜未!”扶云上狼狈地低喝一声,但没有用。
她被蹭得有些手忙脚乱,又不敢太过用力将人撕开,两人肌肤相贴之处,那股奇异的灼热感愈发强烈,扰得她心绪不宁。
糜未感受到下巴上的力道,不满地偏过头,却在即将咬下去的瞬间,脑中恍然想起这是师姐,转咬为舔。
濡湿的口腔含住扶云上的指节,含糊抱怨:“坏东西,不、不许掐我下巴。”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扶云上浑身一僵,周身灵力轰然外散,绕过她怀中歪缠的人,径直冲向灵轴外狂暴冲撞的魔气。
魔气发出尖锐的嘶鸣,试图挣脱,却在雷光的灼烧下逐渐消融。
糜未眉眼间的沟壑渐渐抻平,他满足地抱住师姐,发出一声轻叹——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么么么
感觉他俩好像没办法恨起来啊啊啊
其实都是受害者啊……
嘿嘿,今天写不完两章了,嘿嘿,明天补上吧
第107章 折磨【一更】
扶云上艰难从糜未密不透风的缠绕中脱身时, 外界时间已经过去了几日。
糜未脸上的痛苦终于消失,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她看了一会儿, 略微不自在地将自己的袖袍扯开, 正欲起身,目光却倏地顿住。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们二人身上还穿着那身从介山离开时的衣裳。
她的倒还好些, 只是前襟有些血污,而糜未的衣袍被魔刃割出偌大的破口,早已被淌出的鲜血浸透,凝固成大片暗褐色的硬块, 紧紧黏在伤口上, 极为狼狈。
扶云上眉头蹙起。师弟体内魔气虽平复,可外伤却还未能愈。
她略一沉吟, 并指如刀,以灵力小心隔开糜未前襟的布料,尽量避免拉扯到皮肉。
伤口周围的皮肤因失血显得异常苍白,更衬得那伤触目惊心。扶云上取出灵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清理、上药、包扎。
后犹豫不过两息,她将糜未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 为他更换干净的里衣与外袍。
识海中已经看过四五日的衤果体, 眼下做这件事,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了。
整个过程中, 糜未都异常温顺。
扶云上为自己也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后,在房内转了一圈,思虑着。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进入识海、神魂交融, 怎会是如此,令人心不由主、战栗激荡之事?
转着转着,视线又情不自禁地落在糜未微红的颊上。
扶云上在床沿落坐,茫然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此时已不在师弟识海当中,也不曾与他相贴相触,为何还会觉得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她抬起手,落于糜未唇上,摁了摁。后又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将他翘起的头发压下去。
不知是不是力道重了,糜未眼睫颤动,随后缓缓睁开眼。
识海中发生了何事,显然不止扶云上一人记忆清晰。
她眼看着糜未的脸一点点染上红晕,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一身后,与她对视的眼睛也火速避开,四处瞟,就是不敢看她。
扶云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轻咳一声,佯装不悦:“醒了就出来吧,这是游师姐的小洞天,不好久留。”
糜未面色一白,想起自己是因为何事才魔气失衡,害得师姐受累。
他嗫嚅着从床上下来,还有些虚软的身体踉跄一步。
扶云上没动,看着糜未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暗自发笑,却还是板着脸不与他多说。
胆子太大,连自尽都敢。若不好好教教,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子时,游之春正在给檐下的青川玉浇水。
“师姐,一月之期余二十日,我这就回宗取古籍。”
游之春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回:“速去,还来耽搁时间干什么。”
扶云上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问一下师姐……如何不经界门司,回到修真界。”
她不太想把糜未一个人放在凡人界,谁知道他又会发什么疯。可把他带回去,经界门司后,糜未的踪迹必然被修真界众人所察。
“还得随身把他带回去?”游之春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么离不开?”
她回身扫了一眼,看着故作自然的扶云上,以及不远处躲躲闪闪满是心虚的糜未,将手中水壶放下。
“真是甜蜜啊……”游之春低声说了一句,脸色由晴转雨,阴恻恻的,“经界门司又何妨?你遭明阳欺瞒多年、亲族俱因她而亡,将她创造出来的‘孩子’带在身边日夜折磨罢了。”
游之春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两人之间那层刚刚因识海交融变得有些微妙的隔膜。
扶云上下意识侧头看向糜未。
几乎是在她视线投过去的同时,糜未猛地低下头,方才脸上那点因羞窘而生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游师姐……说得是。”他哑着嗓子说。
那些似有若无的亲近与激动,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扶云上心头莫名一涩,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她说不清这烦躁是针对口无遮拦的游之春,还是针对这些天一直回避这件事的自己,亦或是……针对这个无法辩驳的、血淋淋的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多谢师姐指点,”她对游之春略一颔首,后转向糜未,语气听不出多余情绪,“走吧。”
糜未沉默地跟在她后头,两人身形消失在这方小院当中。
这才对啊。游之春满怀恶意地想。有情人那么早成眷属干什么?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路无话。
直到界门司的门楼出现在视野当中,扶云上才突然停下。
她回身看了眼糜未。
因游之春那番诛心之言,加之心口伤势未愈、失血过多,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微微低喘着,一眼望去,确是一副饱受磋磨、气息奄奄的模样。
扶云上目光微动,略一思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刚从糜未身上换下、未来得及处理的染血外袍,递了过去:“换上。”
糜未接过,老老实实穿上去。
扶云上端详片刻,仍觉得不够。
她上前一步,伸手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随即又用指尖蘸了些衣袍上的血渍,随意抹在他苍白的脸颊与下颌。
一个虚弱不堪的囚徒。
“跟着我。”她吩咐道。
“是,师姐。”糜未低声应道。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糜未惊愕抬眼,只看到扶云上线条清冷的侧脸。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牵着他,自然地朝着界门司走去。
界门司值守的修士虽十年一轮换,无奈扶云上与糜未如今名声太盛。尤其是无妄墟那场师徒死战、厄屠崩碎的留影石,早已被炒成天价,这两张脸,在修真界可谓无人不识。
平日里,值守凡人界的修士一年也见不到几位大能,此刻见到这两位传闻中的主角突兀现身,无不悚然动容。
“扶前辈,还请留步!”
案后的值守修士猛地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的目光在扶云上与被她牢牢攥住手腕的糜未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糜未那身刺目的血衣上。
“您这是……要带他去往何处?”
扶云上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对方,那目光如实质般压得那金丹修士几乎喘不过气。
“我要带他去何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寒意,“需要向界门司报备么?”
整个界门司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认得扶云上,更认得她手中那个脸色苍白、浑身血污的青年是谁。
那值守修士喉结滚动,硬着头皮道:“前辈息怒!只是……这位身份乃是……按律、”
“按律?”扶云上打断他,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众人,语气冰冷如刀,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什么律?怎么,我的行踪往来,还要与界门司商量吗?”
那值守被她目光中的寒意所慑,一时语塞。
扶云上不再看他,拽着糜未转身便走。她感觉到掌中那截手腕微微颤抖,却始终温顺地任由她牵引,不曾有半分挣扎。
“定位太玄宗。”她对着操控阵法的修士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更加令人心悸。
传送阵的光芒开始亮起,空间微微扭曲。
糜未因伤势和灵力波动,身形晃了晃,脸色更加难看。
扶云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收,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一股温和却坚定的灵力缓缓渡入。
“静心,凝神。”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是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光晕彻底吞没二人的刹那,界门司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那值守修士瘫坐下去,冷汗早已浸透后背,慌忙取出传讯玉符,声音还在发颤:“快!禀告上峰,有、有糜未的踪迹了!”
再次望见太玄宗那云雾缭绕的熟悉山门时,糜未眼眶一阵发热。
他原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踏足此地。
“游师姐性情乖张,喜恶无常,她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知道么?”
师姐清冷的声音将他从翻涌的愁绪中唤醒。
糜未垂眼看着自己脏污的外袍,轻轻点头:“我知道的,师姐不会折磨我。”只是也许会恨我。
扶云上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脸上的神情,确认无异样后才松开手。“把这身血衣换下吧。若是让师兄师姐们看见,还以为我怎么苛待你了。”
糜未依言将外袍褪下,小心收进储物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他们……还愿意见我吗?”
“为何不见?”扶云上古怪地瞥他一眼,伸手揽住他的腰身,“走了。”
太玄宗的护山大阵对扶云上毫无反应,不多时,明心峰已近在眼前。
若她猜得不错,含有糜未身世之谜的古籍,就是被师尊随手放于他床头小几的《天罡地煞符阵全书箓》。
事到如今,扶云上已经对于师尊之死,心中已经有了些判断。
糜未昏迷三月、离宗两月,她才看清那条贯穿始终的线。
从峥嵘秘境到三百年洞天,再到那本随手搁置的古籍,无一不是师尊精心布下的线。
这是师尊为自己选定的终局。
而她,终究还是沿着这条既定的路走到了最后。
两人回到明心峰的动静不小,得知消息的宿思之等人匆匆赶过来,见到扶云上身侧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俱是一怔。
“云上,你……”宿思之目光复杂地在糜未身上停留一瞬,欲言又止,“就这样将小未带回来了?”
扶云上神色自若,将糜未往前轻轻一推,语气中甚至含着两分轻松笑意:“自然要带回来。”
她指尖轻轻拂过糜未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看似轻柔,却让糜未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放在我身边,才好日日管教,慢慢折磨。”
宿思之:“……”
宿思之:“?”
师妹你急慌慌出去找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但是应该会比较晚所以大家不用等啦!后面的剧情主要就是谈恋爱了哈哈
第108章 再次【二更】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噎得几人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腾时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气音:“师妹……你,你会吗?”
话音未落, 一旁的闻人愿已一肘重重击在他腹间, 满面嫌弃:“你问的什么混账话?什么会与不会的?不要平白教坏了师妹与师弟!”
腾时捂着肚子,假模假样地哀嚎一声,三两步蹿到糜未身旁,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 “你这就叫折磨!有你这么对师兄的吗!”
几人插科打诨,神态自若,与往日别无二致。
糜未看着看着,眼眶便是一热。他知晓, 这是师兄与师姐们的心意。
他匆匆垂眼, 袖口胡乱蹭过湿润的眼睫。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扶云上已悄然靠近, 不容置疑地将腾时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挪开,语气认真:“小未身上有伤,师兄,你还是靠着我吧。”
腾时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师妹啊师妹,这也是你‘折磨’的一环吗?”
“自然是, ”扶云上一本正经地点头, “若不将身子养好,日后折磨起来, 岂不乏味?”
宿思之与几人对视一眼,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伤处可有用过药?现下如何了?”宿思之温声问。
糜未不再闪躲, 大大方方扬起一个笑,唇色虽淡,眸光却清亮:“上过药了,已无大碍。”
扶云上率先转身走向自己院落,一边简要说明此番回宗的缘由
她并未深谈,只道是游之春出手救了糜未,需取一本古籍作为谢礼。
宿思之难掩惊诧:“游之春?她与你们在一处?她竟肯救小未,还未曾为难你们?”
“游师姐为何要为难我们?”扶云上脚步微顿,面露不解。
两月未归的屋舍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随手掐了一个清净诀,引众人在桌边坐下。
“你闭关多年,后又……想来是没有听说过游之春的事情。”腾时大剌剌地翘起腿,从储物袋中掏出几碟精巧糕点,“她从凡人界归来后,手下亡魂可不少。”
糜未对那位喜怒无常的师姐观感复杂。救命之恩是真,那字字诛心之言,也是真。
他下意识伸手探向一碟椰蓉酥,指尖还未碰到,便被扶云上出手阻拦,“伤势未愈,忌口。”
糜未低低“哦”了一声,悻悻收回手,接着腾时的话茬问:“游师姐为何杀人?”
腾时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拖长了语调,戏谑道:“这就是‘折磨’。”
宿思之无奈抚额,“此事说来话长。云上,你与小未日后,作何打算?”
其实自从明阳厄屠之主的身份暴露之后,宿思之等人旁敲侧击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对扶云上这位亲手弑师、诛杀魔种与厄屠刀、身负变异雷灵根的合道期修士,各大门派多是忌惮,不愿轻易为敌。
然而厄屠之祸,太深、太重;明阳伏诛,又太快太轻易。他们无法放过糜未这个板上钉钉的“魔种之子”,眼下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云前仙尊其实并不介怀糜未的身份,只是碍于现下修真界群情汹涌,迁怒之下,宗门难以庇护。
只是修真界强者为尊,想要糜未的命,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扶云上手上的份量。
扶云上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日后……我恐怕不能再长留宗门,愧对宗门多年教养之恩。”
宿思之摇头,笑道:“你不必想这些,说到底,能走到现在,你依仗的是自己,而非宗门。”
“只是前路……注定艰难。”他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塞入扶云上手中,“云上,小未,记住,我们永远是你们的师兄师姐。小未的名字,始终在弟子册上,未曾除去。”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是一宗之主也不例外。
云前顶住滔天压力,未对糜未施以审判,更未将他逐出师门,这本身已是太玄宗最明确的态度。
糜未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去抱住大师兄,眼泪与鼻涕一同涌出,哭得狼狈不堪。
说到底,这些年与他相处最久的,不是明阳这个娘亲,不是扶云上这个同门师姐,而是悟己峰中,云前仙尊座下师兄师姐们。
“对不起,师兄、师姐,我、我对不起你们……”
宿思之无奈,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小未,你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不必再说对不起。”
“你什么也没做错。”他斩钉截铁。
这一日,他们在明心峰坐了许久,直至夜幕低垂。
扶云上收拾好必备的衣物药品,将那本古籍妥帖收好,带着糜未,悄然离开了太玄宗。
踏出护山大阵前,两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在云雾间蔚然矗立。
家始终是家,可却不知道下次再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了。
脚下,是闻人赠予的飞舟;腰间,挂着腾时耗费心血炼制的护身法宝;储物袋中,塞满了宿思之一笔一画精心绘制的符箓与阵纹袍服……
无一不是师门沉默而沉重的牵挂。
飞舟行云,糜未强忍多时的悲伤终于决堤。他不管不顾地转身,紧紧抱住身侧的扶云上,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哭得声音断断续续的:“师姐……都怪我,都是、是我不好,连累了宗门,连累了大师兄他们……现在,现在还连累你……”
若非因为他,师姐何至于此?
她本该是诛魔卫道的英雄,是受万人敬仰的强者,何以要在深夜里,与他一同狼狈地离开家呢?
他越想越是心痛难当,哭得声息断续,连飞舟何时悄然停下都未曾察觉。
“糜未。”扶云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抬头,看着我。”
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
扶云上抿着唇,指腹一遍遍揩去他颊上纵横的泪痕。
糜未昔年柔软的轮廓已被清隽的线条取代,连日来的伤病磋磨,使他下颌更显削瘦,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配合着因哭泣而泛红的眼眶、难以睁开的颤抖眼睫,分外可怜的模样极易勾起人的施虐欲。
扶云上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那泪水仿佛永无止境。
她默然片刻,忽然伸手,将他的脑袋摁向自己颈窝。一手牢牢掐住他的后颈,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缓缓揉按;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死死扣在自己怀中,严丝合缝。
昏暗的月色下,她语调喑哑轻柔:“小未,你很好。”
“这世上有许多事,皆不由我心意做主,俱是被人安排设计……唯独你是我师弟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糜未在她颈间哽咽着反驳:“才不是……我是、我是……她直接抱回来的,何曾是你选的。”
扶云上低低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他没有抬头,反而将师姐抱得更紧。
“那时确实不由我做主,可你离开太玄宗后,是我自己选的。是我非要追上你,当你的师姐。”
“我只有你一个师弟,也不愿再做旁人的师姐。”
“我知你离了太玄宗,离了我,便难以在这修真界立足、存活下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因为我选的,是要让你活。”
他们俱是世上的浮萍,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
明阳死后,茫茫三千世界中,除却彼此,他们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剩了。
于扶云上而言,糜未早已不仅仅是师弟。他是她在这荒芜人世中,仅存的、唯一的支点。
旁人的侧目,暂时的流离,算得了什么?扶云上眸色转深,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已是合道期,身负变异雷灵根。只要她足够强大,这世间,便无人敢置喙半句!
修真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怀中的躯体忽然开始不安分地挣动起来。
糜未急切地仰起头,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中探出脸庞。
“师姐……师姐……”他一声声唤着,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滚烫的唇瓣胡乱印上她的下颌,湿软的舌尖带着焦躁的意味,不住舔舐啃咬,“我……我想要你……进我的识海……”
“识海?”扶云上有瞬间的怔忡,但糜未的动作毫不停歇,下颌传来的麻痒感愈发清晰。
她按住他扭动的身躯,拧眉后撤少许,仔细端详他的状况。
糜未却不管不顾,再次狠狠撞进她怀里,变本加厉地啃咬,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哀求:“求你了……师姐……我难受……”
方才转瞬即逝一观,糜未并无魔气外溢之象。
但他语气实在焦躁,似是在强忍痛苦,扶云上没再多想,快速找了一个山洞,布下结界,抱着糜未走了进去。
细微的神识如同触须,再次探向糜未的眉心。
这次,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此番进入,糜未的识海已比上回平静许多。虽仍是魔气氤氲,却不再狂暴地冲击中央那根维系平衡的灵轴。
扶云上目光一扫,身影瞬间出现在灵轴之旁。
糜未仍然浑身赤裸地蜷在那儿,身躯微微发抖,口中喃喃念叨着些什么。
“小未!”扶云上抢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强压下肌肤相贴带来的陌生战栗,急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糜未迷蒙抬眼,看清是她,原本蜷缩的身体立刻舒展开来,四肢如水草般缠绕而上,将她紧紧抱住。
“师姐……师姐……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糜未凝视着她开合的红唇,脑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那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已攀升至顶点,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仰头,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扶云上瞳孔骤然收缩,满眼愕然地望着眼前焦灼却不得章法的师弟。
他不懂何为亲吻,只如同舔舐她下颌一般,用舌尖在她温热的唇瓣上徒劳地来回扫动,带着全然的生涩与急切。
扶云上抬手,指间用力,掐住他两颊软肉,不顾他的抗拒,将他的脑袋稍稍推离。
“师姐,师姐,师姐……”糜未不依不饶地唤着,一遍又一遍。
她眼神复杂地凝视他许久,直到那双蒙着水汽的眼中,再次漫上悲切的泪意。
终是无可奈何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扶云上闭上眼,倾身向前,主动覆上了糜未微颤的唇——
作者有话说:师姐:我们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师姐弟()
师弟:我师姐刚刚是不是跟我告白了?(°Д°≡°Д°)
还有一章就要完结啦,也可能是两章
第109章 结局
抵齿厮磨、唇舌相缠, 带着要将对方吞吃下肚的急切与躁动,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也一并吞噬。
情潮如浪,汹涌而至, 瞬间冲垮了理智残存的堤坝。
在这纯粹由意识构筑的疆域里, 没有躯体的桎梏;因师姐到来,也感受不到魔气狂涌的痛苦。
于是整个识海,只剩下彼此碰撞带来的、令人战栗的欢愉。
糜未如同濒死的藤蔓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四肢紧紧缠绕着扶云上, 呼吸间带着滚烫的颤音。
他不得章法的啄吻,很快在师姐强势的闯入当中变得混乱,连带着神智也变得不甚清晰。
为何会……如此舒服……
扶云上扣住他后颈的手缓缓下移,在炽热的欲望即将彻底吞噬双方的前一秒, 她猛地偏过头, 剧烈喘息着。
“小未……不行。”她的声音因方才的亲密低哑不堪,双手依然环在他腰身, 带着克制的力道。
糜未还没反应过来,双眸半睁着,本能仰起脸追逐她的唇舌,动作分外急切,“师姐……师姐……”
扶云上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尾的湿意, 动作缱绻, 眼神却已复归清明。
“我们该回去了。”
不论小未对她怀揣着何种感情,此刻、此地, 都绝非恰当的良机。
她不容置疑地拉开了糜未的身体,逼迫他远离。
两人不知在识海中亲了多久,扶云上的目光落在糜未微微红肿的唇瓣上, 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与心虚。
糜未在她的注视中渐渐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身无寸缕地呈现在师姐面前,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召出一身法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扶云上这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
方才为了压制他不安分的挣动,她掌下失了分寸,此刻糜未左侧腰际赫然印着一道清晰的掌痕,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
只是他自己似乎尚未察觉。
“师姐,我……”
“识海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糜未偷偷觑着她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嗯。”
外界,天光已然大亮。
晨曦透过石缝斜照入洞,糜未睁开眼,恍惚间忆起从前。
那时他因魔气失控造下杀孽,身负重伤,也是这般胡乱寻了个山洞蜷缩,醒来时只见满目孤寂的晨光。
那时心中充斥的,唯有万念俱灰的茫然与自弃;而今……却有师姐守在身旁。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这纷乱的思绪,扶云上已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站起身来。
她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径自朝洞口走去:“该出发了,游师姐还在等我们。”
糜未下意识跟上,两人再次踏上飞舟,前往界门司。
一路上,他几度欲言又止,眼角余光不停地打量着扶云上,满腹疑问在心中翻腾,却不知从何问起。
师姐……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我喜欢她了?她没有拒绝我,她亲了我,她是不是也喜欢我?可是师姐把我推开了……师姐难道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她不是说出来之后再说吗,怎么又不说了……师姐喜欢我吗?师姐能接受我喜欢她吗?师姐不接受怎么办……
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炸开,糜未心乱如麻,时而忍不住偷笑,时而又紧张地咬住下唇。
始终分出一缕神识留意着他的扶云上,眼底悄然漫上些许笑意。
她任由糜未兀自胡思乱想,始终未发一言。
通过界门司返回凡人界的过程,异常顺利。
糜未再次换上那身血迹斑驳的外袍,扶云上将一缕雷系灵力渡入他体内,翻涌的魔气顿时搅得他面色惨白。
配合那踉跄的步伐与心如死灰的眼神,俨然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扶云上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带着他踏入界门司,值守的修士竟无一人敢上前盘问。
他们就这样,再次回到了游之春的小院。
游之春接过古籍,目光在扶云上与糜未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唇角勾起,却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讥讽。
“行了,走吧,别再来烦我。”她挥挥手,转身就要回屋。
扶云上上前一步,拱手郑重道:“还未谢过师姐……”
“停。”游之春不耐地打断,“各取所需罢了,走吧。”
话音落,她已闪身进了屋内,“砰”地一声甩上木门。
“……师姐真乃性情中人。”
离开游之春的小院后,两人站在这处陌生的地方,一时都有些沉默。
此地名为青川,离小院不远处有些村落,家家户户毗邻而居,唯独这处院子,依山而建,与四邻隔开许多距离。
与介山有些像,又不太像。
扶云上看了眼身旁略显不安的糜未,轻叹道:“先留在凡人界吧,待你的伤势痊愈,我们再回去。”
此次他们是签署了《仙凡互不侵扰契书》的,严禁在凡人地界显露神通、干预俗世。扶云上想了想,带着糜未前往国都,租了一个带着小院的清净屋舍。
她从未去过国都,只幼时在旁人口中听过许多遍。
那时阿娘将她搂在怀中,对遥远又神秘的都城充满向往,对仙人择徒的故事更是百听不厌。
恰巧,一月之后,便是五年一度的选拔大会。
她虽已踏入道途,却仍不可避免地对这场盛事生出了几分好奇。
留下来,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糜未的伤势在魔气持续的修复下,不过一月便已痊愈,未留下一丝痕迹。
对于识海中那场意乱情迷的亲吻,他数次想要重提,却每每被扶云上不着痕迹地避开。
次数多了,他便明白,师姐不想谈这件事。
糜未难掩心中失落,可师姐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除了身处凡人界外,与他们在明心峰中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浪静风恬,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
因为选拔大会在即,国都中自半月前便不断涌入从各地赶来的人群,皆为那渺茫至极的仙缘,不惧艰辛,想要为后人搏一个通天前程。
扶云上租下的这处小院虽不算宽敞,却也是二进院落。这段时间日日有人前来叩门,想要租下一屋半舍。
顾虑到糜未还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魔气,扶云上总是好声好气地将人拒绝。
只是上门的人太多,后来糜未有些烦了,特意请了个人坐在门口,凡有人来问,通通拒绝。
扶云上见状笑他,这脾气倒是适合做个凡人界大户人家的少爷。
糜未哼哼两声,不太开心地跑出去看热闹。
这些日子师弟一直闷闷不乐,扶云上都看在眼里。
但她也只是看着,没有任何举动。
选拔大会那日,国都盛况空前。
扶云上与糜未没有动用术法,早早花重金订下周边客栈顶层的雅间,悠闲地俯瞰底下的热闹。
“好多人!比宗门大比好玩!”糜未眼神亮晶晶的,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广场正中已经布置妥当的场地。
三块巨大的测灵石巍然矗立,前方等候测试的人群早已绕场数周,并且仍在不断涌入。
“师姐!你来看呀!”他头也不回地招呼着身后推门而进的扶云上,兴奋极了。
扶云上放下手中小二刚送来的零嘴吃食,缓步走至他身后,懒懒倚着窗棂,随意瞥了一眼:“还未开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糜未不满地回头瞪了师姐一眼,余光瞥见桌上的吃食,掌心灵力微动,东西便落入他手中。
“我没有见过嘛,你小时就住在凡人界,当然不觉得新奇了。”他拿起一块冬瓜糖塞入口中,含糊应道。
扶云上挑起眉梢,望着他被风吹得四散的头发,哑然失笑。
她并未解释,而是耐心等着选拔大会开始。
两人将客栈下的喧嚣视作风景,殊不知,他们自身也成了他人眼中的一道奇景。
广场后方的高楼之上,郝有有手指颤抖地指向糜未与扶云上二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长长长老,那是,那是……”
弗长老的蒲扇大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后脑,郝有有痛得怪叫一声。
“瞎喊什么,没见过他们?!”弗长老冷喝道。
“见见见过,可、可是……”
“可是什么?!”弗长老极不耐烦,“我等是来凡人界办公务的,难不成你还想过去与同门打个招呼不成?!”
说罢,他扫了眼那两人,又是一声怒骂:“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来凡人界也不知禀告宗门,害得老夫还得跑这一趟!”
郝有有一脸痴呆,揉着自己被打得有些眩晕的脑袋,下意识附和道:“是、是啊,糜未与扶师姐太不够意思了……”
扶云上眼睫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高楼方向。
这处高楼是专为选拔大会的仙人而建,自然不止郝有有与弗长老两人在此。
注意到他们的,亦远不止这两人。
只是直到选拔大会开始,也无人敢上前来。
凡间灵气稀薄,身怀灵根者寥寥无几,其中天资出众者更是凤毛麟角。
糜未起初兴致盎然,看着一个个凡人少年满怀希望上前,又黯然神伤退下。
他眼中的新奇逐渐褪去,转而化为不解。
一日过去,能令测灵石泛起微光者,不足二十之数,且多为三灵根、四灵根,双灵根仅得一人,单灵根更是一人也没有。
可排队的人群不见减少,反有增多之势,即便天色渐暗,亦无人愿意离去。
“为何……”他喃喃自语,眸中满是不解。
扶云上的目光落点虽在广场正中的测灵石上,可心却已经回到了七岁那年,与阿娘一同坐在邻居院中的那个傍晚。
“幼时,我甚至连站在那队伍之中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
糜未回过头,望向师姐。
扶云上轻笑一声:“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生老病死,俱是枷锁,谁不想挣脱这束缚,逆天改命呢。”
糜未靠过来,刚欲再问,却见师姐垂首望向下方汹涌的人潮,低声道:“我倒不想要这份逆天改命的机会……可事已至此,想必阿娘与爹爹、妹妹,也当为我欢喜罢。”
至此,糜未方才明白,师姐为何要来国都,为何要观看这选拔大会。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比那日魔刃刺入心口时还要更痛些。
唇瓣开合数次,却未能吐出一个安慰的字。
糜未匆匆低下头,两颗泪珠砸落在地,洇开小小的湿痕。
扶云上从回忆中抽身,转头就看见师弟像个鹌鹑似的,僵硬站在那里。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迈步过去,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凝视着他泪水盈盈的眼睛,打趣道:“怎么,少爷,又是谁惹你了?”
糜未试图后退,避开她的钳制,不料腰身立刻被一只手扣住,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要不要我也去请个人过来,坐在门口,为少爷播报底下的情况?”扶云上眼中含笑,好似看不出糜未因何难过。
糜未心中的愁绪被这两句戏言搅了大半,他含着泪瞪了她一眼,偏过头去,默不作声。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下,然而下方的热闹未有半分消减。
街户们点亮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刻不停,不断有人从城外涌入,测灵根的队伍又长了些。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渗入些许,扶云上却能将糜未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看得分明。
他紧咬着下唇,鼻尖泛红,虽然已经不再流泪了,但眼睫仍沾着水珠,脸颊上留着清晰的泪痕。
他有些难过、也有些委屈。
这些日子里,扶云上已无数次见他露出这个表情。
糜未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很快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微妙变化。
他眨了眨眼,想要说话,下颚虚握的手却骤然发力,迫使他抬起头来。
下一刻,唇瓣被狠狠堵住。
湿热的舌尖毫不留情地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般侵占着他口腔内的每一寸角落。
“唔、师……”他的话被尽数堵住。
舌尖被人吮得发麻,敏感的上颚被人反复舔舐,阵阵陌生的涌动在体内起伏,糜未两手无力地搭在师姐肩上,似推还就。
他迷蒙地睁开眼,恰好撞入师姐深邃的眼眸之中。
那是一双交织着爱怜、占有与掌控欲的复杂眼瞳,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将他此刻的迷乱与狼狈尽收眼底。
糜未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微微挣扎了一下,然而后颈与腰际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不容他退避分毫。
“师、师姐……啊……”
他试图说些什么,下唇却被不轻不重咬住,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随即是唇瓣被含住,被人细细厮磨的触感。
那上面很快覆盖上新的齿印,糜未的思绪彻底化作一团混沌,任由身上的人将自己禁锢在怀,承受着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
被放开时,糜未的唇瓣已经肿得不能看了。
扶云上指尖勾起他下巴上因激烈亲吻而溢出的银丝,轻轻涂抹在他红肿的唇上。
糜未被她揽着腰肢细细喘息,神智尚未归位,竟下意识地张口,将唇边那根手指含了进去。
柔软的舌尖本能缠绕着侵入的指尖,轻轻舔舐,浑然未觉此举有何不妥。
扶云上没有动,亦未言语,静默地注视着他,直至他猛然回神。
“师姐……”他慌忙吐出她的手指,脸颊瞬间烧得绯红,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你干嘛、干嘛亲我呀……”
他声若蚊呐,眼神飘忽,心中那头小鹿却早已撞得晕头转向。
他就知道师姐也喜欢他!!!
“看你嘴巴有点干,帮你润一润。”扶云上一本正经地答道。
小鹿撞死了。
糜未蓦然抬头,一双瞪圆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扶云上低低笑了声,左手在他劲瘦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捏一下。下一刻,周遭景物变幻,两人竟已置身于国都小院的卧房之内。
扶云上的卧房。
她带着糜未一同倒入床榻,却并未急于动作。
糜未在身体陷入锦被的瞬间,便彻底僵住,任由她将自己揽在怀中。
扶云上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瓣,顺着喉结的起伏,一路滑至他微敞的领口。
刚要问,糜未却已经按捺不住,主动仰头凑近。
她的指尖顺势探入,身下的人立刻敏感地战栗起来。
“这次是因为喜欢你才亲你。”
俯身压下之前,扶云上带着笑意,在他耳边轻声补上这一句。
月华如水,万籁俱寂,选拔大会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卧房内的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糜未断续的呜咽与哭求,黏腻的水声,床榻细微的摇曳……久久不息。
情至浓时,扶云上诱哄着糜未再度向她敞开识海。
当她的指尖深入他身体的同时,强横的神识亦再度闯入他的灵轴,将其中蜷缩的神魂也一并搅弄得意乱情迷。
她终于,在各种意义上,彻底拥有了糜未。
她于此世间仅存的、唯一的支点,已被她牢牢掌控在掌心。
自此往后,糜未所有的一切,皆归于她。
待两人从榻上起身时,选拔大会已经结束了。
糜未的魔气与灵气彻底平衡,在与扶云上这个合道期修士双修后,更是直接迈入了元婴境,让他喜不自胜。
他问师姐,现在要去哪里?
扶云上想了想,两人还是回到了修真界,只不过没有回太玄宗,而是四处游历,寻找机缘。
时间久了,外界众人也看出来扶云上所说的“折磨”都是狗屁,前来追杀糜未的修士,便如雨后春笋,一茬接着一茬。
直至数百人先后殒命,这场无休止的追杀,才渐渐平息。
现今,已有两年未曾遇见新的追杀者。
飞舟穿云破雾,糜未闲适地坐在其中,拽着师姐的衣袖,为自己遮挡斜照的日光。
“师姐,这次咱们去哪儿?”
扶云上任由他动作,目光穿透云层,遥遥落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熟悉山门。
“回家。”——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感觉很危险哈哈哈希望不要锁
本单元结束啦!师姐与师弟的故事告一段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么么么
下个单元是娇妻*霸总,感情流哈哈哈,具体我还要再构思一下,文案应该会改。
要休息几天才能开啦,最近手腕很疼疑似腱鞘炎,难以想象我不过写文三月就已经有职业病了,不过也可能是它落枕了。
希望大家下个单元继续支持我!本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
第110章 联姻
“他想都不要想!”
深夜的钟家别墅中, 原本静寂的三楼书房门紧闭,可门缝底下却泄露出一丁点暖融的灯光与压抑的人声。
钟见幸赤脚站在门外冰凉的地板上,睡裙下摆的蕾丝几乎要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绞碎。
她屏住呼吸, 听着门内父母与姐姐的争执, 唇上血色尽褪。
“也不看看自己……倒敢来想我妹妹……”
“还联姻!霍如炬一把年纪……”
“就算是要倒闭……磐朔算什么……”姐姐钟乐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失了往日的冷静,显然已经被气到无法遏制的地步了。
“当啷”一声,书桌上的文件被人狠狠扫落在地。
钟见幸吓得浑身一缩, 慌乱中趿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跑,扑倒在床上时,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她死死闭着眼,不久后, 耳尖捕捉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在她房门口停了片刻,似乎在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确认房内没有动静后才缓缓远去。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钟见幸才睁开眼,半坐起身。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映得她靠在床头的身影格外单薄。
她知道,最近家里的公司出了点事情。
自小被母父与姐姐护在羽翼下, 钟见幸不懂生意、也不懂商业。
她出生时姐姐已经17岁, 开始逐步接触家族企业,是以她只需要顺着自己的喜好过自己的人生, 简单又纯粹。
所以这次,她只知道家里的公司出了事,具体因为什么, 她完全不清楚。
在外度假的父母被紧急召回,姐姐几乎住在公司,偶尔碰面也是眉头紧锁,行色匆匆,连多跟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如果不是今晚被心事缠得睡不着,加上姐姐的声音有些大,传出来一点动静,她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联姻……钟见幸两眼放空地盯着薄被上的花纹,随手抓成一团揉捏着。
家里生意出了问题,磐朔的总裁愿意提供帮助,前提是,让她嫁过去。
在书房外听见的那些话,足以让她窥见事情的全貌。
这可怎么办,她、她才18岁……刚刚上大学,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男人结婚呢……
磐朔的总裁……听起来年纪就很大,不会和她爸一样大吧?
钟见幸打了个寒颤,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要跟一个老头结婚,她会吐的。
可是不跟老头结婚,家里的公司怎么办……
钟见幸焦虑得半晚上都没睡着,后来摸过手机搜索了一番磐朔集团。
商业版图、营收数据她一眼没看,只顾着看磐朔总裁霍如炬的信息。
没有照片,百科透出的信息也不多:霍如炬今年30岁,是磐朔集团现任总裁。
30岁……那倒不算老头。
可那也不行啊,她都不认识他呢。
钟见幸心里乱糟糟的,将这两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从这干巴巴的文字里,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灵魂。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有点晚了。
等她下楼,母父已经去公司了,可姐姐竟然还在餐厅吃早餐。
钟见幸脚步一顿,心里的忐忑瞬间翻涌,却还是强装惊喜,快步走过去:“姐姐,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今天怎么都在家呀?”
钟乐对她招了招手:“过来,今天怎么起晚了?”
35岁的钟乐执掌钟氏珠宝8年,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上位的威势,平日里冷着脸时,没有员工敢大声喘气。
钟见幸倒不怕,她记事的时候姐姐已经20岁了,虽然相处得不多,但对她很好,经常在学业与事业中抽空出来陪她。
“今天周六嘛,没想到你还在,早知道我就不赖床了。”钟见幸挨着钟乐坐下,弯着眼睛撒娇。
钟乐侧首打量了妹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紧绷的眉梢才松了松:“我等会儿就走。公司事多,没空陪你,无聊了就找于岚她们玩,钱我来。”
“我知道啦。”钟见幸拿起勺子,早餐的香气飘进鼻腔,她却食不知味。
心里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可直到钟乐出门,两人都没提“联姻”半个字。
接下来几天,钟家别墅依旧冷清。
父母早出晚归,钟乐干脆住在了公司。钟见幸每天从学校赶回来,却连跟家人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忽然懂了。家人没打算让她知道,更没打算让她去联姻。
周五的专业课上,钟见幸坐在教室后排,难得没有认真听课,而是愁绪满满地发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午没课,她约了于岚在咖啡厅见面。
于岚刚踏进咖啡厅,目光就被角落的身影勾住了。
暖黄的灯光漫在钟见幸身上,她穿一件米白色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落着,衬得脖颈细白又干净。
黑长直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垂到腰侧,几缕碎发贴在脸颊,随着她转动勺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侧脸线条很柔,鼻尖小巧,唇瓣是自然的粉,哪怕此时眼神放空、眉头微蹙,也分外引人注目。
咖啡厅里好些人频频往这边瞟,眼神里带着试探的惊艳,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于岚放轻脚步走过去,见钟见幸还没察觉,悄悄坐下,在桌底下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
钟见幸惊得一颤,捂着胸口瞪向于岚:“你吓到我了!”
于岚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摩卡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才挑眉看向对面魂不守舍的好友,揶揄道:“怎么了你这是?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家里的事?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钟见幸蹙着眉,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抬眼望着于岚,欲言又止。
“说话呀,谁惹你了?别磨磨唧唧的。”于岚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不管什么事,我帮你想办法。”
她和钟见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从幼儿园起就在同一所学校,直到大学才考去了同城的不同学校,但联系从未断过。
钟氏珠宝近来的动荡,她隐约听家人说过两句。
沉默了几秒,钟见幸犹犹豫豫地开口:“……岚岚,你认识霍如炬吗?”
“霍如炬?”于岚正准备去拿水果塔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她放下手,好半晌才接话,语气带着十足的诧异,“认识……倒是认识。可是……你问他干嘛?”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从钟见幸的嘴里问出来这个名字?
钟见幸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咬着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想认识他一下,你帮我引荐,可以吗?”
“我和他也不熟,只是表哥跟他关系不错,所以在酒会上见过几次。”于岚连咖啡都不想喝了,目光灼灼地盯着钟见幸,追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钟见幸没有多说。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也没法将这里头的事情跟于岚解释清楚。
于岚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帮忙。
恰巧,周六晚上有个酒会,霍如炬与于岚的表哥黎烨都会出席。
在于岚的说和下,黎烨的女伴变成了钟见幸。
酒会设在城中顶级酒店的露天露台,水晶灯悬在穹顶,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铺着丝绒的长桌流光溢彩。
晚风带着凉意,却被四周的暖光烘得柔和,衣香鬓影间,碰杯声、低声谈笑交织在一起,衬得场面既华丽又疏离。
钟见幸挽着黎烨的手臂走进来。
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的吊带礼服,裙摆垂到脚踝,衬得她原本就细白的皮肤愈发透亮。黑长直的头发被简单挽起,留出两缕碎发贴在脸颊,既保留了少女的柔和,又添了几分正式感。
钟见幸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往常连钟氏做东的酒会她都没参加过几次,现下很不自在。
满眼都是穿着高定礼服、戴着精致珠宝的成功人士,谈吐间带着她听不懂的商业术语,笑容得体却透着几分客气的距离。
这不是属于她的世界。
“别紧张。”黎烨侧头冲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就是个普通的酒会,我带你四处转转,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去那边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喊我。”
钟见幸点点头,跟着黎烨转了一圈。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槟,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不时有人过来和黎烨寒暄。
黎烨一一回应,语气熟稔,只不过并没有开口向其他人介绍身侧女伴的意思。
那些人的目光在钟见幸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别处。
酒会人很多,钟见幸不认识霍如炬长什么样,只是周围偶尔会飘来关于霍如炬的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她捕捉到只言片语。
“霍总今晚还没来……听说刚从外地赶回来……”
“磐朔最近动作频频……”
还没来啊。
钟见幸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跟黎烨打了个招呼后就去休息区坐下了。
黎烨看她一个人坐得自在,没有多留,转身就去找相熟的友人交际。
他不清楚钟见幸今天为什么要跟自己到这个酒会来,只是表妹既然开口了,加上……钟乐的面子,他带也就带了。
不过后续钟见幸想干什么,就与他无关了。
见黎烨走了,不少蠢蠢欲动之人不露声色地朝此地靠近,而被围拢在中央的人却毫无察觉。
钟见幸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露台上。
晚风拂起她的碎发,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局促。
她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思绪纷乱如麻。
“这位小姐”一道男声在身后响起。
钟见幸顿了顿,回身看去。
一位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握一杯香槟,笑得浪荡又暧昧。
“不知道怎么称呼?”男人问。
钟见幸微微后退拉开距离,一句“借过”就要说出口时,入口处忽然静了一瞬,厅内原本分散的目光纷纷往那边聚拢。
钟见幸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纯黑手工西装,裁剪利落得恰到好处,肩线宽阔挺拔,腰腹收得禁制,衬得双腿修长比之,完美勾勒出常年保持锻炼的好身材。
钟见幸的视线不自觉地在他宽阔的肩线、劲瘦的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才缓缓上移,落在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五官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黑眸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高挺笔直的鼻梁下,薄唇轻抿,下颚线棱角分明,线条冷硬却不显得刻薄,反倒添了几分禁欲感。
他没刻意张扬,只是随意地站在入口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却像有实质般,让不少人下意识收敛了神色。
这是霍如炬。
钟见幸无比确定——
作者有话说:新单元开始啦!
食用指南:
1.本单元女主是真娇妻,性格不像前几个单元女主那样强势
2.本单元男主是真霸总,就是传统言情小说里面的那种霸总
3.不虐
希望大家喜欢呀!请了好几天假,本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么么哒。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