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景明心×李弧白
月沉如水。
蜿蜒的山道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正悄无声息地行驶。
趴在后座的李弧白屏住呼吸,感受着车速逐渐放缓。
“躲好。”
林交交极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弧白立刻身子压得更低,冰凉的眼镜片几乎抵进眼皮。
下一秒, 车窗降下。
外头传来男人模糊的招呼:“林老师, 今天这么晚?”
驾驶座上的林交交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陪少爷看了场电影, 这会儿还真有些困了。”
岗哨探头往车内扫了一眼。灯光昏暗, 后座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升起道闸:“那您回去可得好好歇着。”
林交交颔首:“你们也辛苦了。”
车窗重新关上,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门岗。
李弧白仍旧一动不动趴着,连呼吸都尽量放得轻缓绵长, 仿佛真成了后座一团没有生命的阴影。
毯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渗出一点细汗。直到彻底听不见岗亭那边的动静, 他才敢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 睫毛扫过粗糙的毯面。
“弧白,可以出来了。”
直到林交交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才敢掀开毯子,大大喘了一口气。
在里头闷久了,乍一起身, 眼前一阵发晕。可他顾不得这些,整个人急急扑到冰凉的车窗上, 眼睛亮得惊人。
“林老师!我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欢呼, 脸颊几乎贴住玻璃, 一瞬一瞬地盯着窗外流动的车河的绚烂霓虹,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肋骨。
林交交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语气有些无奈:“坐好,把安全带系上。”
“好!”
李弧白向来听他话,乖乖坐直身子,手在身边摸索。但他出门次数屈指可数,更少坐在这样的车座后排,左右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安全带插口。
“左边,在你的大腿旁边。”林交交出声提醒。
看着李弧白略显笨拙的动作,林交交心里那点忐忑忽然放大。
李家这位小少爷,真就这样被他藏在车后座带出来了?
硕士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给当时刚满十二岁的李弧白做家庭教师。
初见时,年纪尚小的孩子因白化病而生的异常昳丽就让他怔了一瞬。六年过去,这份近乎非人的美貌未曾褪色,反而愈发惊心。
先天不足的小少爷体质孱弱,自幼养在深宅,衣食住行皆有专人打理,连学业也是家教上门。
他被保护得太好,几乎与世隔绝。如果不是那通电话偶然被他听去,又死活缠着要出来“见识一下”,林交交绝不敢这样贸然将人偷带出来。
而且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弧白……”林交交犹豫着开口,“要不,今天你还是别跟我去了?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李弧白正沉浸在出逃的兴奋里,全然没察觉老师的纠结,立刻摇头:“不要!你答应今晚带我一起冒险的!”
“这不算冒险……这很危险。”
“我知道!”李弧白把自己端正地塞进安全带里,目视前方,语气认真,“我会保护自己!我们约好的,就出来一晚,明早一定回去。”
林交交看着他身上那根安全带,欲言又止。
插错孔了。
“……好吧。”人都带出来了,眼下想送回去怕是难了,“记住,跟紧我,不许乱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保证做到!”李弧白答得斩钉截铁,心思早已飞向窗外。
飞驰而过的车辆、掠过的高楼,甚至路边闪烁的招牌,都让他看得出神。
林交交满心忧虑地掏出手机,输入“不动宫”三个字。
黑色帕萨特向着李弧白全然陌生的地方驶去。
“不动宫”似乎藏得很隐秘。
李弧白看着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广厦渐次退成低矮旧巷,宽阔马路也收束为狭窄车道。车子在迷宫般的街巷里兜转许久,忽然拐进一片霓虹密布的区域
他的眼睛受不得强光刺激,赶忙从衣兜里摸出茶色墨镜戴上。滤光之后,那些绚烂的色彩落进他眼底,化作糖纸般朦胧温柔的彩晕,仿佛底下淌着蜜。
林交交又叹了一口气。
“屿·BAR”、“雾序”、“续集CLUB”、“失重舱”……
眼花缭乱的灯牌挤挤挨挨,闪烁着各色光芒,空气里似乎提前飘来了隐约的音乐鼓点和混杂的人声。这里是海市有名的酒吧聚集区,夜生活的腹地。
“不动宫”就隐没在这些耀眼的招牌之间,门面比旁家低调许多,找了半天,才在一处角落瞥见那块不起眼的灯牌。
见林交交停好车,李弧白迅速解开安全带,戴好帽子围巾,跃跃欲试地去拉车门。
“弧白,”林交交最后问了一次,“你真的要跟我进去?”
“要!”
话音未落,李弧白已推门下车。
初冬夜寒,李弧白向来怕冷,身上裹着件及膝的白色羽绒服,拉链直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
头上戴着毛线帽,围巾缠了好几圈,脸上还架着副宽大墨镜,几乎把整张脸藏严实了,只从帽檐和围巾的缝隙里漏出几缕银白发丝。
往下看,羽绒服下摆隐约露出绒绒的睡裤边和一双毛茸茸的室内棉拖。
林交交看着他这身打扮,再次叹气。
锁好车,李弧白已经小步蹭到他身后站定。
“跟紧,千万别乱跑。”
“好!”
两人前一后走向那扇漆黑的门。不动宫的招牌确实小,门脸也暗,不像别家那样张扬。刚走近,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高壮的黑衣男人拦住去路。
“有预约吗?”
男人打量着两人,目光尤其在裹得严实的李弧白身上转了转,带着狐疑审视。
林交交侧身挡住李弧白:“尚湖哥介绍的。”
“尚湖介绍的……”男人重复着,却仍没让开,“后边这个不能进。不动宫的规矩,尚湖的人也不能破例。”
林交交沉默片刻,回头低声道:“弧白,把帽子围巾摘一下。”
李弧白虽不解,还是依言照做。
帽子和围巾褪下,大半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面孔露了出来,连同那头罕见的银白头发。昏昧角落仿佛也因他亮了几分。
男人呼吸一轻,又说:“墨镜也摘一下,看看。”
李弧白老老实实拿下来给他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被“验过货”后,又将墨镜戴上。
“行,进吧。墨镜可以戴,帽子围巾不行。”
林交交连忙点头,带着李弧白推门而入。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刹那间,震耳欲聋的声浪与翻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迷幻闪烁的霓虹切割着黑暗,晃得人眼花。欢呼、笑闹、嘶吼的吉他声与沉重的鼓点混作一团,撞击着耳膜。空气里满是烟酒辛辣的浑浊气味,瞬间将人吞没进这片沸腾的、迷离的夜里。
李弧白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轻蹙起眉。
这里……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在打量酒吧,而酒吧里,也有许多目光借着灯光的掩护,悄然落在这位新来的客人身上。
林交交深知以李弧白的相貌出现在此无异于羔羊闯进狼群。一进门,他就抓过李弧白手里的帽子围巾,重新把他裹严实。
“戴好,跟我来。”
他领着李弧白挤到一处无人的吧台角落,替他点了杯低度果酒。
重新裹上围巾,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气味淡了些,李弧白心中那股好奇和兴味又冒出来。
“林老师,你怎么不点呀?”
林交交一落座,目光便开始四下巡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两人都未察觉,酒保的视线在李弧白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朝远处卡座某个隐在暗处的人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不渴。”林交交心不在焉地答。
李弧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灯光太晃,人影绰绰,他其实看不太清。
“你是不是在找‘月亮’?”他凑近林交交,用一种自以为神秘的音量在他耳边说。但酒吧嘈杂,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小。
“嘘”林交交立刻回头,见他仍裹得严实才稍安心,“你就坐这儿喝东西,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做。”
“好!我帮你一起找!”
李弧白其实并不清楚“月亮”究竟是谁,只模糊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他下午偷听到林交交在电话里说:“代号月亮,有时会出现在不动宫酒吧,是个女人?消息没错吧?”
这便是他对“月亮”的全部了解。
五分钟后,果酒送上。李弧白低头嗅了嗅,一股混合着甜香的酒精气味冲入鼻腔,有些过分刺激。
他本想问问林交交,却见对方正盯着某个角落,神情专注,便没好打扰。
想了想,觉得既然是林老师点的,应该没问题。他拉开围巾,露出小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秒,眼睛微亮,又喝了一大口。
真好喝,甜滋滋的。
林交交回头时,他正抱着杯子,里头的液体已少了小半。
“弧白,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那边看看。”林交交左右张望,他们所处的角落还算僻静,进来时也没引起什么注意,应该……不会有事。
“好!这个好喝,林老师等会儿也点一杯。”李弧白眯眼笑了笑,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脑袋。
林交交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遍:“千万别走动,等我回来。别跟陌生人说话,也别碰陌生人给的东西。”
李弧白一脸严肃地点头:“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林老师,你快去吧。”
林交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一走,那些暗处的目光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汇聚过来。
可坐在角落的人毫无察觉,捧着那杯甜滋滋的果汁,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李弧白坐等了一会儿,目光在光怪陆离的场子里好奇地流转。虽然远了看不清细节,仍觉新鲜不已。
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一切都是新奇体验。
酒吧内暖气很足,他穿得厚,加上那杯掺了低度酒精的果酒渐渐发挥作用,没过多久便感到一阵燥热,头也开始晕晕乎乎。
他站起身,手指搭上缠绕的围巾和帽子,想要摘掉,忽然想起林交交的嘱咐:
不能走动、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不能喝陌生人的东西。
没说不让摘围巾帽子。
那就是可以。
被酒精熏得有些迟钝的大脑得出了结论。
李弧白利落地把帽子围巾摘下,又拉开羽绒服拉链,重新坐回去,迷迷瞪瞪地支着下巴等待。指尖无意识地随着音乐节拍轻叩桌面,身体微微摇晃。
暗处窥伺已久的人,觉得时机到了。
李弧白歪着头,靠在坚硬的吧台边缘。平日里这个时间,他早已入睡。此刻,生物钟的困意、陌生的环境带来的精神消耗、加上酒精的催化,三重作用叠加,让他眼皮越来越重。
晃着晃着,下巴猛地从掌心滑落,失重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瞬间惊醒过来,心脏怦怦直跳。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甩甩头试图清醒,一抬头,却赫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个陌生女人。
那人瞧着有些年纪,可能四十多岁,妆容精致但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穿着讲究的丝绒连衣裙,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她靠得很近,身上浓重的香水味混合着更浓的酒气,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将李弧白包裹,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身体刚刚向后挪动,就立刻察觉到背后也传来了温度和压力。
他猛地一颤,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同样带着酒气的女人面孔。年纪稍轻,穿着紧身短裙,化着浓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也拿着一杯酒。她坐得离他极近,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李弧白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和不适而显得有些生硬:“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了。我朋友马上回来,请你让一让。”
年长的女人笑了笑,推过来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他有事,暂时回不来了,托我过来照看照看你。”
“他说很快就回。”李弧白不信,语气认真起来,“女士,请你让开。”
他表情严肃,可脸颊却因醉意晕开绯红,落在对方眼里,只觉有趣。“酒吧的位子,不坐可就没了,这规矩你不知道?”女人语带调侃,目光黏在他脸上。
李弧白不确定是否有这规矩,想了想,只好让步:“那你坐吧。但我不喝你的酒。”
说完,他将脑袋转了回去,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空掉的酒杯。
酒精的后劲上涌,脑袋越来越沉,空杯在视线里晃出重影。混合着缺氧般的闷热,让李弧白思维停滞,只想闭上眼睛。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原本努力挺直的背脊渐渐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地弯下去,最终,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吧台桌面上。
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困倦和眩晕淹没。
耳边的声音变得飘忽断续。
“……喝多了?带你去……好地方……休息……”
李弧白费力地晃了晃头,想要驱散脑中的嗡鸣和那些令人不适的窃窃私语。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
一双陌生的、带着烟酒味和浓烈香水味的手伸了过来,试图揽住他的肩。
不行……不能跟陌生人走……
残存的警惕和本能让他一个激灵,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猛地向后一缩,想要避开。
然而,他本就坐在高脚凳边缘,这一下剧烈的后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无可避免地落到另一个等候多时、带着酒气的怀抱当中。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下滑的身体被一股力道牢牢托住,半圈进一个怀抱里。腰间的手臂有力而稳定,撑住了他全部软倒的重量。
鼻尖忽然钻进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沉静而干净,与周遭浑浊的烟酒味格格不入。
李弧白迷迷糊糊地仰起头,只看见半张脸。
那小半张脸被吧台流转的霓虹切割得光影零碎。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很高,唇是偏冷的绯色,杯口留下的些许酒渍沾在唇边,无端添了抹说不清的、慵懒又危险的艳色。
像从这场荒诞夜色最深处,从光与影的缝隙间,悄然现身的一道幻影,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野气,和洞悉一切的疏离。
“不好意思,”那人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对着面前的女人扬起一个很淡的笑,“他在找我。”
已窥伺猎物良久的女人明显不信,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没有用强,却又不甘离去:“他在等的朋友是个男人,你……”
搂着李弧白的那人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像是懒得周旋。
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哄劝般的柔软:“你在找‘月亮’,是吗?”
李弧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好看到过分的脸,怔怔点头。
那人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睛在迷离变幻的霓虹灯光下,带着些许兴味望进李弧白迷茫的眼底。
“那么,你找到了。”
“我,就是‘月亮’。”
李弧白的大脑彻底被酒精侵蚀,只记得自己牢牢攥住女人的衣襟不肯放手,含糊道:“找到你了……”
下一刻,便彻底人事不省。
等到林交交费力从陌生女人突如其来的纠缠中挣脱出来,急匆匆赶回李弧白方才落座的位置时,只看见吧台上一个空荡荡的酒杯。
林交交:“……”
林交交:“完了。”——
作者有话说:狐狸精的if番外可能会有点长hhh,心机奸猾女狐狸精×天真单纯富家少爷
明天要请假,作者明天要去庆生嘿嘿,本章给大家发红包!么么么
第142章 景明心×李弧白
景明心将醉醺醺的人打横抱起, 径直往外走。
经过那两名面露不甘的女人身旁时,她脚步未停,抛过去一个略显挑衅的笑容, 十分欠揍。
抱着一个身形不比自己瘦弱的男人, 她却不见半分吃力, 步履平稳。甚至有余暇用指尖勾起李弧白滑落在膝上的围巾与帽子, 一并带走。
推开厚重的酒吧门, 初冬的夜风迎面扑来。
没了围巾帽子包裹,怀里的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无意识地往她温热的颈窝深处缩去,额头抵着她皮肤,含糊地嘟囔:“……冷。”
景明心唇角勾了勾, 露出一个辨不清意味的浅笑。她没去理会那点含糊的抱怨,抱着人拐进酒吧侧旁一条更暗的窄巷。
光亮被隔绝在外, 只剩远处街灯投来的一点模糊晕黄与时不时闪烁的霓虹灯亮。
窄巷的昏暗对景明心来说毫无影响, 她半靠在墙上,没急着走, 反倒更为细致地打量怀里的男人。
那副茶色墨镜将他眉眼挡了大半,景明心微微蹙眉。下一瞬,宽大的墨镜骤然消失, 男人的五官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双手都被占着,于是一条蓬松的、毛色光润的狐尾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探出, 尾尖带着逗弄的意味, 轻轻扫过李弧白紧闭的眼睛与衤果露在外的脖颈。
“……唔, 痒。”男人在昏沉中蹙起眉,无意识地偏头躲闪。
景明心静静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住哪儿?”
男人呼吸均匀, 对她的问话毫无反应,醉得全然不省人事。
景明心挑了挑眉,有些无奈地轻啧一声。
她手上力道微调,将人换了个姿势让他面朝自己,竖抱起来,臋部稳稳坐在她屈起的左臂上,脑袋则无力地枕靠在她肩头。
像抱着一个超大型的、手感柔软的玩偶。
空出的右手抬起,指尖在冰凉空气中随意划过几道玄奥的轨迹,指尖过处,留下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微光。
随后,她在李弧白额心点了点。
巷中光影微漾,两人的身影如同水纹般晃动了一下,骤然消失无波。
作为一只五感远超常人的狐狸,从这个男人踏入不动宫的第一秒起,坐在昏暗角落的景明心就注意到了他。
在深山中独居久了的狐狸,对合胃口的猎物,一嗅便知,一盯便准。
景明心身上属于动物的那部分天性并未彻底褪去。自彻底化形、混迹人间开始,每年那段特殊时期带来的烦躁与渴求,让她这些年来也见识过不少男色。
人间十几载光阴,于妖精不过弹指,足够她积累许多东西财富、自由,还有些不便言明的谋生手段。
时值初冬,万物敛藏,她近来总觉得意兴阑珊,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今夜来不动宫也不过是兴之所至,结果搭讪者来来去去,没一个能入眼。
正觉无趣想要离开时,这个贸然闯入狩猎场却懵然不知的猎物,止住了她的脚步。
原本只是带着几分看戏的心思,想打发打发时间。所以,当看到酒保在那杯所谓的“低度果酒”里,不动声色地多加了一份东西时,她也只是靠在暗处,懒洋洋地笑了笑。
直到那声压低的、带着好奇与神秘的“在找‘月亮’”飘进她耳中。
这是她行走在某些灰色地带时,用的代号。
看着他的同伴被人有意引开,看着他像只待宰的羔羊,逐渐被不怀好意的阴影包围。
景明心晃着杯中残酒,目光落在他被酒意熏得微红的唇上,看了好一会。
然后,带着一点自己也懒得深究的兴味,走了过去。
“啧,还真是个金贵的少爷。”
此刻,她站在一间极其宽敞的卧室内。
神通广大的狐狸精毫无非法闯入他人私宅的自觉,将人随手安置在那张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大床上,便饶有兴致地在房间里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豪华的卧室,看得出每一处都是主人精心设计。与景明心那个不伦不类的、在废弃大楼顶层的、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巢穴完全不同。
地面铺着全屋通铺的羊毛混纺大地毯,行走期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她的指尖拂过书架上那些显然被频繁翻阅的书籍,拿起书桌上一条织了一半、针脚略显稚拙的白色围巾看了看,又放下。
空气里弥漫着恒温系统维持的适宜暖意,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人类的清淡气息。这味道不惹人厌,反而让景明心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床上的男人无意识地动了动。大概是觉得热,他皱着眉,开始迷迷糊糊地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热……好热……”他含糊地抱怨,手指徒劳地在拉链扣上摸索,却因无力而屡屡滑开,动作笨拙得有些可怜。
景明心踱回床边,自上而下将他这副晴态尽收眼底,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
男人脚上毛茸茸的室内棉拖被不经意蹬落在地,纤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与黑色睡裤的绒边互相映衬着,如雪地中盛开的梅。
酒意蒸得他皮肤透出浅浅的粉色,与那满头凌乱的银白发丝形成鲜明对比。连眉睫都是雪色的,此刻正随着他不安的睡颜轻轻颤动,仿佛挣扎着想从混沌中醒来。
她没动手,只是意念微动。
下一秒,李弧白身上所有的束缚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剥离,无声无息地堆叠在床畔地毯上。
微凉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还挺粉。”
景明心抱着手臂,客观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毫无遮掩的躯体。
李弧白仍在半空无意识对抗羽绒服的手指,骤然落了空。
泄了力道,双手软软地垂落,恰好搭在肚皮上,竟迷迷糊糊地将自己吓了一跳。
他迷茫地眨着眼,试图聚焦视线,那双因酒意和摘掉眼镜而更显朦胧的粉蓝色眼瞳,缓缓对上了站在床边的身影。
景明心的平静的心跳乱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
颜色像冬日清晨覆着薄雾的冰川,澄澈中带着天生的迷离感,因醉意更氤氲了一层水光,懵懂地看过来时,有种轻易就能勾起探究欲乃至摧毁欲的脆弱美感。
“……谁?”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意外地清润好听。
景明心缓缓在床沿坐下,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不是你在酒吧里,口口声声说要找我的么?”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李弧白的思维迟缓地转动着,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在视线里晃了晃,让他愈加迷糊。
他努力回想:“你……你是‘月亮’?”
景明心微微颔首。
“对……我要找、找你……”
确认了她的身份,李弧白下一瞬竟是抬手攥住了她风衣的衣襟,往自己身上拉扯。
景明心没防备,顺着他那点不大的力道向前倾身,手掌下意识撑在他耳侧的枕头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肩颈处衤果露的皮肤,触感微凉而光滑。她顿了顿,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这个近乎笼罩他的姿势,低笑出声。
“那么,费这么大劲找到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她当然心知肚明,真正要找“月亮”办事的,是那个姓林的老师,而不是眼前这个醉得一塌糊涂、连自己身处何地都搞不清的小少爷。
李弧白费力地扭动脖颈,想看清周围,可失去了眼镜,他的世界只剩下大片模糊的光斑和色块,尚且混乱的大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你很厉害,所以,林老师……”李弧白艰难地给她解释自己的来意,“林老师要找你,厉害……你很、厉害。”
“哦?”景明心尾音微扬,“那林老师,现在在哪儿呢?”
李弧白又努力看了看四周,模糊一片,熟悉的卧室陈设在他眼里变得陌生。
他恍惚想起,每天晚上,林老师都是会离开的。
“林老师……回家了。”他有些沮丧地得出结论。
“这样啊……”景明心拖长了调子,身体作势要向后撤,“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不行!”
李弧白瞬间急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臂猛地环住她的脖颈,将她重新拉向自己。景明心顺势倒下,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身上那件黑色长款风衣,被室内的暖意烘得只剩些许凉润,但依旧激得不着半缕的李弧白轻轻一颤。
“你不能走!”他收紧手臂。
一条温暖蓬松的狐尾,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尾尖先是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光衤果的小腿肚,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李弧白无意识地缩了缩脚趾,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哼。
狐尾得寸进尺,沿着他的腿侧曲线慢慢向上游移,带着试探和撩拨的意味,最后虚虚环住了他柔韧的腰腹。
那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被毛茸茸的尾尖缠绕摩挲,李弧白身体猛地一绷,下意识就想向后躲。
“想躲?”景明心低语,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髋骨,将人钉在原处。
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我不走的话,今晚住哪里?”
李弧白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晕乎乎的脑子拼命转动。
忽然,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身边宽敞的床铺。
“在这里!你在我家等他!”他语气慷慨,仿佛给出了极大的恩赐,“你睡这里!”
景明心的目光落在他拍打的位置,又缓缓移回他因急切和酒意而更显生动的脸上。狐尾不安分地紧了紧,尾尖划过他月要间细腻的皮肤。
“这算是在……邀请我么?”
她声音压得更低,眸色转深,仿佛有什么沉静已久的东西被悄然搅动。
李弧白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看着他全然信任又毫无防备的模样,景明心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那潭沉寂了许久的静水,倏然被投入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某种熟悉的、带着灼意的兴味,悄然复燃。
狐狸精是没有人类道德观的。
也从未习得过所谓“为人的底线”。
景明心虽然一直私底下做些游走在灰黑色地带的事,但始终留意着不真正触碰人类的法律红线。
倒不是那些条文能拿她怎样,只是她嫌麻烦。作为一只天性自由、厌恶任何束缚的狐狸,她在这中间的尺度把握得相当娴熟
当然,这些尺度里,绝不包括拒绝一个主动发出邀请、且已满十八岁的成年人类男性。
她身体轻轻一动,便贴了上去。
微热的皮肤触到下方那具偏凉的躯体,温差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景明心满意地眯起眼,趁着身下人已意识昏沉,不仅蓬松的尾巴悄然钻出,连头顶也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耳,在昏暗光线中兴致勃勃地抖了抖。
“张嘴。”她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弧白被她圈在怀里,只觉被一种舒适的气息包裹,迷迷糊糊地依言启唇。
下一瞬,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热便覆了上来,彻底侵入口腔。
舌尖被勾缠、吮吸,力道重得让他舌根发麻,津液不受控地自唇角滑落。
“唔…不、不要咬我……”他含糊地抗议,声音黏连。
景明心稍稍退开一点,脑袋下移。
那条灵活到超乎想象的尾巴替她承担了大部分工作。
“这、这里也不可以咬……”
李弧白仰起脖颈,陌生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景明心低笑出声,气息拂过他的肌肤,竟真的又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的齿痕。
“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这么难伺候?”
李弧白昏沉的思绪里划过一丝赧然。
他模糊地想,是自己主动请人家留下的,或许……月亮可以成为林老师之外的、自己的第二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好像不能一直拒绝。
对于人际交往的认知贫瘠得可怜的小少爷晕乎乎地道歉。
“对、对不起……”他闭着眼,声音因羞怯而发颤,“那…那你咬吧……我不拒绝了……”
笨拙得只会全盘接纳,连本该理直气壮的拒绝,都被他视作一种过错。
景明心笑了。她又凑上去,衔住他那两片已被吻得红月中的唇,辗转厮磨。
自那之后,李弧白再没能说出完整的拒绝。
他只能哭着承受所有。
最后一点清醒,早已随着那杯甜酒的效力,烟消云散。
景明心餍足地眯起眼,兽类的竖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事毕,她难得没有抽身离去,而是将怀里那具被弄得乱七八糟、还在无意识抽噎的身体搂紧,扯过凌乱的被子将两人裹住,任由蓬松的尾巴松松圈住他的脚踝,就这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宝们!
第143章 景明心×李弧白
碍于白化病对光线的极度敏感, 李弧白卧室的窗帘是特制的三层遮光材质,厚重得能将一切天光隔绝在外,常年严丝合缝地垂落, 不分昼夜。
李弧白在一阵仿佛有粗钝的光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头痛和全身散了架似的酸痛中, 被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挣扎着撑开肿月长的眼皮, 眼前依旧是一片熟悉的、安全的昏暗, 完全无法判断此刻是清晨还是深夜。
“……少爷?少爷, 您在房间里吗?”
门外的声音透着罕见的焦急,是管家的声音。
敲门声越来越重, 几乎带了点催逼的意味。
李弧白喉咙干得发痛,他摸索着在床头柜上找到一副备用的眼镜戴上,世界才有了模糊的轮廓。他用力揉着抽痛的额角, 试图让昏沉的大脑运转起来。
“我在……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动静骤然一停, 像是没料到他会忽然回应。
随即, 管家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清晰, 也更紧绷:“少爷,您没事吧?我能进来吗?”
李弧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手肘支撑着,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连串的抗议。
腰间和大月退内侧的肌肉酸软无力, 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秘而清晰的月长痛,更别提月匈前……火辣辣的刺痛感, 提醒着他昨夜并非一场荒诞的梦。
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随着主人的动作徐徐亮起, 昏黄的光晕漫开。
他低下头, 目光垂落。
原本颜色浅淡的地方,此刻红月中不堪,边缘甚至破了皮, 清晰地印着好几圈深浅不一的齿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视线所及,手臂、月要间……零星的红痕和指印无处不在。
“少爷?!您再不回话,我们真的要进去了!”
久等不到回应,管家的声音骤然拔高,门外也似乎传来了其他急促的脚步声。
李弧白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地将滑落到腰际的羽绒被拉高,一直盖到下巴,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才朝着门口喊道:“不用进来!我没事……我、我刚醒,还没起床!你们……在外面等一会儿!”
他的声音因为慌乱而有些变调。
门外的骚动似乎暂时平息了,但那种被关注、被审视的压迫感并未散去。
李弧白拥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凌乱的大床中央。身侧的位置还残留着些许体温和一种极其浅淡的气息,昭示着另一个人离开未久。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他迟钝地想。
他找到了林老师要找的“月亮”。
可是“月亮”……是个坏女人。
一个会咬人、会弄疼他、会把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坏女人。
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在身上游走;沉重的呼吸交织;被掌控、被侵入的陌生体验混合着疼痛与难以言喻的眩晕……
他被一个连长相都记不真切的女人……睡了。
这个认知让他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身体各处都在诉说着不适和委屈,而心里更是一片空茫的难受。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那样对他之后,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走了?
而且,昨夜明明是在酒吧遇到她的,为什么一睁眼,自己会好好的躺在卧室里?他是怎么回来的?
无数疑问和委屈拧成一股乱麻,缠住他宿醉未醒、依旧抽痛的脑袋,让他更加昏沉无力。
神色迷惘的白发少男垂着头,盯着被面上交织的暗纹,正沉浸在一种混合着生理痛苦与初经人事后复杂心绪的伤感中时。
“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厚地毯吸收的响动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卧室主卫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氤氲的温热湿气率先涌出,紧接着,一道带着明显戏谑的嗓音,在空旷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地响起。
“小少爷,想什么呢?”
李弧白猝然抬眸。
与此同时,床头光线柔和的小夜灯骤然熄灭,而天花板的嵌入式主灯、墙角的落地灯、书桌上的阅读灯……所有光源由远及近、次第柔和地亮起。
光线并非瞬间全明,而是给了他的眼睛足够的适应时间,最终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清晰,一切无所遁形。
也让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站在浴室门口的那个人。
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濡湿了白色工装背心,映出些许透明的质感。
李弧白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却看见她下半身竟然不伦不类地穿着他的毛绒睡裤。脚上随意趿拉着的,是他很喜欢的那双毛茸茸小黑猫造型的棉拖。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不闪不避。含笑的眼眸深处带着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兴味,让李弧白瞬间产生一种被大型猎犬在慵懒晨间凝视的错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视线相对的瞬间,李弧白苍白的脸颊“蹭”得一下,彻底红透了。
“你……你怎么还在……”
他嗫嚅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脑袋垂得很低,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一段雪白的后颈。
景明心倚在门边,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会儿他这副突如其来的鹌鹑模样,才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随着她的靠近,床上那具身躯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绷紧,连裹在被子下的轮廓都僵硬起来。
她在床沿坐下,歪着头凑近他,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笑眯眯地问:“我们做了。你不该对我负责吗?”
李弧白纤长的银白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寒风里挣扎的蝶翼。他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负、负、负责?”
可他们俩之间的做法……他对此毫无概念,只觉得心跳快得发慌。
景明心弯起眼睛,反问道:“你想耍赖?”
“没有!”李弧白急忙摇头,顾不得席卷而来的羞赧,抬眸认真看向她,浅色的瞳仁里写满了郑重的保证,“我、我不会耍赖的。我对你……负责。”最后两个字音轻轻落下,几乎含在嘴里。
他的下巴忽然被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迫使他与她对视。
“乖乖,”景明心端详着他的脸,声音低柔,“你叫什么名字?”
“……李弧白。”
景明心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对他不做遮掩的回答还算满意。指腹在他光滑的下颌线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才松开手。
李弧白正欲再问些什么,门外忽然又响起敲门声:“少爷,您好了吗?”
景明心不悦地扫了一眼房门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还、还没,再等一会儿。”李弧白下意识地扬声答道,声音里还带着心虚。
答完,他立刻又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
安静重新降临室内。他踌躇片刻,还是小声问出了口:“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景明心目光微动,思忖了一瞬。对于妖精而言,真名牵连着某些古老的约束与力量,并非可以随意交付之物。
于是她弯起唇角,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你可以继续叫我‘月亮’。”
李弧白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好奇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他唇瓣翕动了两下,原本到了嘴边的问题忽然就失去了问出口的勇气和立场。
就在这时,景明心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她抬手,在李弧白全然没反应过来之前,迅捷地探入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被窝。微凉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他身上不适的几处地方快速而准确地按捏了几下
“啊!唔你、你怎么……”
李弧白惊得低呼出声,身体瞬间僵直,脸上炸开一片滚烫的红晕
景明心的手收得极快,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幻觉。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接着,毫不顾忌地随手褪下了腿上那条原本属于他的、毛绒舒适的睡裤,换上了自己那件质料挺括、带着些许磨损痕迹的工装裤,动作自然。
李弧白脸颊爆红,只瞥见一片晃眼的细腻肌肤与利落的腿部线条,便慌忙移开视线,死死盯着被子上的花纹。
不过……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看到昨晚那些……毛茸茸的东西?
难道她把那个奇怪的“玩具”塞进风衣口袋了?
可直到她穿戴整齐,重新套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款风衣,李弧白悄悄在她劲瘦的腰间流连了几圈,也没发现任何足以容纳那样一个“又大又蓬松、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的毛绒玩具的地方。
他脑子里正乱糟糟地想着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却见景明心已经径直走到窗边。
“唰啦”一声,厚重的遮光窗帘被她一把拉开,清晨有些苍白的光线涌了进来。
紧接着,窗户被她推开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初冬凛冽的晨风立刻灌入温暖的室内,激得只裹着被子的李弧白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女人一步跨上宽敞的窗台,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回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发丝在风中飞扬,浑身散发着他从未感受过的自由、洒脱,以及一种近乎野性的随性,仿佛世间一切规则与束缚都无法羁绊她分毫自然,也包括此刻床上的他。
“我先走了。”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传来,“记住,下次别再去‘不动宫’。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她甚至颇为轻佻地扬手,送过一个飞吻,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李弧白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脸庞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变调:“等等!这是三”
“楼”字还未出口,窗台上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砰。”
一声轻响,被推开的窗户仿佛被无形的手合拢,连那拉开的窗帘也缓缓滑回原位,遮住了窗外苍白的天空和高大的树木冠顶。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尚未消散的冷意,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李弧白:“……”
他呆坐在床上,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狂跳的心脏才缓缓平复。艰难地冷静下来后,他掀开被子,试探着下床。
脚掌触及柔软温暖的地毯时,他微微一愣。
奇怪,明明醒来时还觉得身体各处泛着陌生的酸软与隐隐的胀痛,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可此刻双脚落地,行走间,那些不适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慵懒的、通体舒泰的轻松感,甚至比平时睡醒还要精神一些。
他带着满心疑惑走进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最后一丝倦意,也让他更清晰地确认了身体那种奇异的“恢复”状态。
当他终于整理好自己,换上惯常的家居服,打开卧室门时,一眼就看见门外面色凝重的管家。
管家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衣着整齐、神色如常,身上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或异样,那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李弧白正觉得管家今天有些奇怪,视线一转,就看到了站在管家身后、形容憔悴得几乎变了个人似的林交交。
林老师头发凌乱如同鸟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片参差的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穿着辗转了一整夜。
“弧白!”林交交一见他出来,立刻冲上前,几乎是将管家挤到了一边,双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急切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昨晚你跑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慌地砸过来。
李弧白被他抓得肩膀微痛,看着老师这副狼狈不堪、仿佛遭遇了灭顶之灾的模样,迟来的记忆和愧疚感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林老师,我没事。”他反手握住林交交冰凉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安抚。
然后,他用一种混合着残留晕眩、些许羞赧,但更多是完成任务的郑重语气宣布:“我见到‘月亮’了。”
“操!”林交交没忍住爆出一句脏话,“不要再想着‘月亮’的事情了!”
林交交找了他整整一夜。
电话打到发烫,能想到的门路求了个遍,托关系查监控,甚至硬着头皮联系了几个平日绝不会沾边的灰色地带的“朋友”。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勒紧心脏,越收越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还没通知李家。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手脚冰凉。颤抖着拨通号码,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凌迟。
然而,管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全然不解的疑惑:“林老师?少爷……在家啊。他昨晚有出去吗?”
听筒从掌心滑落,撞在副驾座椅上,闷响一声。
林交交僵在驾驶座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那辆平时只开五十码的帕萨特,在清晨空旷的环线上飙出了一百五十码的残影。
可李弧白竟然还在惦记着给他找“月亮”?
他现在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林交交都恨不得上去给他摘下来了。
幸好这位小少爷没事。
林交交昨夜已经想到了无数个向李家请罪、自己职业生涯乃至人生尽毁的恐怖画面。
提到月亮,李弧白又有些微脸红。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昨夜险些陷入怎样的境地。
“林老师,你先去休息吧,我没有事的。”他一脸认真地保证。
他没有事,只不过是忽然需要对“月亮”负责了而已。
第144章 景明心×李弧白
已经是第二十一天了。
从林交交被辞退那天算起, 从他被关在庄园里不得外出那天算起,也从那个自称“月亮”的女人离开那天算起。
李弧白站在卧室厚重的窗帘边,将布料掀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今日天色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那道缝隙, 落在他脸上, 带来一种细微的、麻麻痒痒的触感。他没有躲, 只是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那棵覆满了皑皑白雪的、高大的香樟树。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 节奏是管家一贯的轻缓:“少爷,今天的午餐还是送进来用吗?”
李弧白头也没回, 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关久了的、恹恹的冷淡:“没胃口,不想……”话到一半,他又改了口, “……算了,送进来吧。”
管家推开门, 身后跟着几名捧着餐盘的佣人, 安静而熟练地在卧室左侧的小客厅里布置好餐点。
离开前,管家走到窗边, 看着李弧白映在光里的侧脸,温和劝道:“少爷,雪面反光厉害, 伤眼睛,还是把帘子拉上吧。”
说完, 他屏息等待着。
这些日子少爷的脾气阴晴不定, 一点小事就能惹来他不满的斥责。
可李弧白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便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出去。”声音不高,却十足疏离,“别再进来烦我。”
管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终究没再多劝,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李弧白呆坐着,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精致的餐点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跟着林交交偷溜出去、闯入那个混乱的酒吧、遭遇危险、又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带回来……这几件事串联而成的后果,远比他天真以为的“一次冒险”要严重得多。
如果不是他求情,甚至以绝食相胁,林老师恐怕就不止是被辞退那么简单了。而即便保住了林老师,他也再不可能回来当他的老师了。
至于那个答应会再来的月亮……更是音讯全无。仿佛那晚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人,都只是他眩晕头脑里一场荒诞的臆想。
他被困在这里了。身体是,心好像也是。
什么都没了。
母父忙于生意,连打来电话训斥他的时间都抽不出,一切交由管家全权处置。他连一个发泄或争辩的对象都没有。
又枯坐了片刻,李弧白猛地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唰”地一下将窗帘拉开更宽。冬日的阳光和雪光一同涌进,刺得他眯了眯眼,却仍固执地盯着那棵香樟树。
那天……她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这里是三楼,距离地面十几米,墙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管道或装饰。那棵树离窗户也有些距离,绝非人力可以纵跃借力。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雪光刺得发酸,才沉默地走回小客厅,开始吃饭。
依旧没什么食欲,但他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将那些精心烹制却味同嚼蜡的食物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直到胃部传来沉甸甸的饱胀感。
吃完,李弧白起身走向衣帽间,拖出一个闲置的毛线收纳包,将里面的旧物胡乱倒出。
接着,他塞了几件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便于活动的衣物进去。又翻出日常必须服用的药物、保健品,以及几副备用的眼镜,仔细包好放入。
站在保险柜前犹豫了几秒,他输入密码,取出里面为数不多的现金和两张属于他自己的、额度不高的银行卡。
一个念头在他沉寂了二十一天的心底,破土而出,迅速疯长
他要离开这里。
收拾好这个简陋到有些可笑的行李包后,李弧白走到床边,盯着那床蓬松而柔软的被子看了半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他还记得在某部老电影里看过类似的情节。学着里面的样子,他将被子剪开,将里面的内衬一股脑倒出来,剪成长条,再笨拙地将它们一段段连接、打结。
手指被粗糙的布料边缘磨得发红,结也打得歪歪扭扭。
最终,一条长度约莫二十米,看起来勉强可用的“绳索”堆在了地毯上。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昏暗。
管家果然又来敲门询问晚餐,被他用更加烦躁的语气赶走。这些天他有些反复无常的脾气似乎已让管家习以为常,门外安静下去,不再有劝哄的声音传来。
李弧白坐回沙发,手指紧紧攥着行李包的背带,身躯微微颤抖。
除了焦虑,一种陌生的、近乎茫然的恐慌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除了林老师,他没有其他的朋友。以前在宴会上或许见过几个年纪相仿的富家子,可他连人家的名字和长相都没记清楚,也远远算不上相熟。
他不知道林老师住在哪里。即便知道,他也绝不能再去找他,不能再连累他了。
坐立不安地踌躇了好一会儿,一个离家出走的可行性目的地,忽然撞进他脑子里。
不动宫。
是她说的,要自己对她负责。现在去找她,问问她怎么负责,总不算过分吧?
然而,李弧白紧接着想起,月亮临走前的警告,以及酒吧里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再次钻进衣帽间。
约莫半小时后,再出来时,他臃肿得像个椭圆形的球。
什么也看不清的那种。
努力活动了一下手脚,确保这身夸张的装束不至于让自己迈不开步子,然后背起了那个并不算重的行李包。
庄园的警戒比二十一天前森严了太多,巡逻频率加倍,保安人数也增加了。他必须在半小时内,趁两次巡逻的间隙离开庄园区域,潜入远处那片覆盖着积雪的山林。
心跳在寂静中鼓噪。李弧白深吸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他满心惴惴,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着时机的来临。
直至凌晨两点。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推开窗,凛冽的寒气混着雪花劈头盖脸砸来。李弧白打了个寒颤,将粗糙的绳索一端是沉重的实木床脚上死死缠了几圈,打了个自己都觉得不太牢靠的结。
他磕磕绊绊地爬上窗台,风雪立刻灌满了他满面。探头往下望,庭院里两盏路灯在纷飞的大雪中晕开昏黄的光团,地面景象模糊成一团漆黑的、起伏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连肺叶都冻得发痛。
李弧白双手死死攥住粗糙的布绳,心一横,闭眼往外一蹬
身体骤然悬空,径直下落!
没有经验,毫无技巧,所谓的“绳降”成了彻头彻尾的自由落体。
光滑的墙面无处借力,双腿徒劳地蹬踹,反而加剧了下坠的失控感。沉重的背包拖着他,风声在耳畔呼啸,李弧白朝着那片漆黑的雪地直直砸落。
“砰!”
一声闷响落地,李弧白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硬生生将冲到喉头的惊叫咽了回去。
他在雪坑里懵了好几秒,才晕乎乎地挣扎着爬起来。
回头一看,自己刚刚坠落的地方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还有一个被坐扁了的背包。
居然……没死?
他动了动身体,除了手腕因过度攥握和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以及臀部有些钝钝的胀痛外,竟奇迹般地没有更严重的伤。
来不及细想,恐惧和紧迫催逼着李弧白迅速离去。
他猫下腰,背起压扁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庄园边缘那片黑沉沉的山林跑去。
他不敢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沾满了雪沫。
直到一头扎进山林,远离了庄园的范围,李弧白才敢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冰凉的空气刺得气管生疼,混合着后怕与狂喜的情绪猛然冲上脑海。
他成功了!他离开家了!
接下来,只要跑到山脚下,拦一辆车,就能去不动宫找月亮了……
单纯天真的富家少爷被短暂的自由冲昏了头脑,甚至暂时忘记了独处与黑暗山里中的危险,只顾闷头朝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前进。
然而,越往里走,光线越是微弱,直至彻底消失。
繁密的林木即便在冬日也未完全凋零,枝桠纵横,如同鬼影。漫天大雪不仅遮掩了本就暗淡的月光,更混淆了方向,掩盖了地面的沟坎。
“啊!”
脚下毫无预兆的踏空!倾斜的陡坡被积雪完美掩盖,天旋地转间,李弧白连惊呼都来不及完成发出,便顺着斜坡狼狈不堪地滚落下去。
厚实的衣物此刻成了累赘,让他无法控制翻滚的姿态,只能听天由命。
“砰!”后背狠狠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翻滚终于停止。
李弧白瘫在雪地里,眼前发黑,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像被拆开后又胡乱组装起来。
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一边镜腿已经折断,视野破碎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立刻被寒风吹得冰凉。
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左手手套脱落,裸露的手指被枯枝和碎石划出数道血痕,在雪色映衬下红得刺目。
最要命的是围巾,在翻滚中被树枝勾住,此刻死死勒在他的脖颈上,只剩下两圈缠着,迫使他不得不竭力仰头才能维持呼吸,冰冷的雪花却顺着敞开的领口不断灌入。
“有……有人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呼啸的风雪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弧白试图转动唯一能动的脑袋,可每一次尝试都让围巾勒得更紧,窒息感与恐惧交织。
“救命……救救我……咳、咳咳……”
他想动手将被缠住的围巾解下来,可右手稍一用力,腕骨便传来钻心的痛。左手裸露在冰天雪地里,已经冻得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李弧白再也忍不住,哽咽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哭泣:“呜……救命,有没有人……谁来救救我……”
哭喊声在空旷可怖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比刚刚从三楼摔下来更糟糕,死在庄园里还能很快被人发现,而在这里……也许直到春天雪化,都不会有人找到他残缺的……或许会被吃掉的尸体。
这个念头让李弧白浑身发冷,连仰头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脖颈上的围巾随着他头颅的下垂一寸寸收紧,窒息的痛苦越来越清晰。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耳畔却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雪的嘶嚎,也不是林木的摇曳。
是踩雪的声音。
咯吱……咯吱……
缓慢,稳定,一步,一步,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厚实的雪层被压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悲鸣。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李弧白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噎在喉间。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血液仿佛冻结。
他想回头,脖颈却被围巾禁锢;他想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紧紧闭上双眼,徒劳躺在绝望的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他的身前。
他感觉一道视线落了下来,冰冷、审视,如同实质般扫过他狼狈不堪的身体,尤其在他的脸颊和脆弱的脖颈处停留。
然后,祂凑近了些。
温热的吐息猝不及防地拂过他冰凉沾泪的脸颊。
李弧白大脑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要死了。
要被吃掉了。
预想中的撕咬或撞击并未到来。
一声低笑,裹挟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哟,少爷。”
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浓,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人微微挑眉的样子。
“这大半夜的,搁这儿……踏青呢?”
李弧白猛地睁开眼。
咫尺之遥,映入他眼底的,是一双含着笑、亮得惊人的眸子。
女人微微俯身,兜帽边缘落满了细雪,几缕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扫过他的脸颊。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足以看清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以及那深邃眼底一抹难以错辨的、饶有兴味的微光。
是月亮。
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铺垫三千字就为了这个爆帅的出场!帅不帅!帅不帅!
下一章开始女主视角为主,今天晚上还有一更哦!
第145章 景明心×李弧白
李弧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铮”地一声断裂,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脆弱的镇静。
“……呜。”
一声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先溜了出来。
紧接着,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地滚落, 混着脸上的雪水, 淌进脖子里。他仰着被围巾勒出红痕的脖颈, 看着景明心,嘴一撇, 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你……我、我喊了好久……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好黑,好冷,哪里都疼……嗝……”
被围巾限制的呼吸让哭声断断续续, 混合着抽噎和咳嗽,狼狈又可怜。冻得通红的左手无意识地想去抓她的衣角, 伸到一半又因为疼痛和僵硬蜷缩起来, 只能徒劳地在雪地上抓挠。
景明心脸上的戏谑笑意微微凝滞。
她见过人类很多种反应,恐惧的, 愤怒的,谄媚的,甚至濒死时癫狂的, 但这样毫不掩饰、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委屈控诉式大哭,倒是头一遭。
尤其是这哭声来自一个刚刚还试图“英勇”离家出走的成年男性。
她蹲下身, 伸手三两下就解开了那要命的、纠缠在树枝和李弧白脖子间的围巾。
脖颈骤然松脱, 李弧白猛地吸入一大口冷空气, 随即咳得更厉害,眼泪流得更凶。
“好了,不要哭了。”景明心的语气不算温柔, 但动作并不粗暴。
她检查了一下他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手腕,又瞥过他左手上的划伤和冻得青紫的指尖。
“能耐不小,从三楼跳下来,又跑到这鬼地方滚山坡。”她扯了扯他身上厚重的、沾满雪沫的羽绒服,“穿成这样,没摔死算你命大。”
李弧白被她毫不留情地一训,更觉委屈,哭得直打嗝:“我……我要去找你……你说了……负责……呜……你又不去找我……”
景明心挑眉:“就用这种方式找我?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说着,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我送你回去。”
“不要!”李弧白哭声一顿,猛地摇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隐蔽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我不,不回去!”
他试图挣扎着自己站起来,可僵麻的身体不知哪里伤到了,尝试了几次都站不起身,身体一歪又倒下去,好不狼狈。
景明心叹口气,伸手将人抱起来,远离湿冷的雪地。
“为什么不想回去?”
李弧白紧紧抓住她的小臂,泪水浸湿的睫毛颤抖着,浅色的粉蓝色眼瞳里满是慌乱和恳求:“我不回去……月亮,我……我对你负责,你带我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求你,不要送我回家……我什么都可以做……”
“负责?”景明心的目光在他颈上的红肿的伤处转了一圈,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叫负责?跟我走?是你对我负责还是我对你负责?”
“连离家出走都做不到的小少爷,你打算怎么对我负责?还想跟着我?”
她住的地方可不是什么能养金丝雀的笼子。也实在不适合这个脆弱又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我能!我能……我能学会……”李弧白急急道。
寒冷、疼痛、情绪剧烈波动加上长时间的紧张疲惫,让他的声音开始发飘,视线也一阵阵的模糊。
“我真的……真的可以……带我走吧。”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无力,脸色在雪光和夜色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
意识缓缓陷入黑沉的夜,抱着自己的女人却还是不答话。
李弧白实在害怕自己清醒之后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挣扎着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为什么来找我……”
呢喃的话音刚落,他的眼睫剧烈颤动几下,然后头一歪,整个人彻底软下去,失去了意识。
“……”
景明心将他抱紧了些,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风雪在她周身盘旋,却无法近身。
她低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男人,他脸上泪痕未干,眉头即便在昏迷中也轻轻蹙着,浑身冰凉,气息微弱。
送他回去?
还是干脆扔在这里?
还是……
“你为什么来找我……”
景明心深深叹了口气。
狐狸精生性自由散漫,最怕麻烦,尤其怕牵扯不清的情人和……柔弱易碎的人类。
麻烦。
她抬头望了眼依旧纷扬的大雪,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
随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与庄园完全背道而驰的、风雪肆虐的山林深处。
雪地上,最初还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但仅仅几步之后,那足迹便突兀地中断、消失,仿佛行走之人凭空蒸发。
不久后,那段清晰地足迹连同李弧白留下的所有痕迹,也迅速被落下的新雪覆盖,彻底掩埋,抹去了所有。
景明心把李弧白带回了她的巢穴。
这个地方,从未有人类踏足。以前那些露水情缘的情人们不曾来过,她也从未兴起过带任何人来此的念头。
刚化形成人那会儿,她身无分文,对人类社会也不够了解,只能暂且找了个荒废的烂尾楼顶安身。
后来凭借着妖精远超常人的学习能力,囫囵吞枣地恶补了大量关于现代社会的知识,才渐渐摸到门路,能够不着痕迹的养活自己。只是也懒得再去折腾换一个新居,这里足够高,足够僻静,干脆住下。
身为妖精,拥有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力量固然便利,但景明心始终清醒地记得,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需要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异类”。
即便是后来从事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工作,她也尽量克制,少用甚至不用妖法。
人类社会的运行以来痕迹与逻辑,她的工作需要留下能经得起推敲的、属于“人”的痕迹。
任何可能危机她在人类社会安稳生活的隐患,都必须被提前掐灭。
这段时间她确实很忙。上次在不动宫短暂现身,似乎被一些有心人留意到了,不少客户闻风而动,通过各种渠道递话,想请她出手。
还没有打算彻底退休的狐狸精,琢磨着再多攒些家底总没坏处,于是接连奔波了大半个月,直到今夜才偷得一点闲暇。
想起上次那个尝起来意外可口又纯粹的小少爷,难得有空的狐狸精便施施然找了过来,本打算再享用一顿美味的点心。
谁知刚到附近,敏锐的嗅觉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妙。小少爷纯净的气息里混杂了血腥、寒冷和濒危的虚弱。
美味的小少爷,闻起来快要坏掉了。
作为一只骨子里刻着狩猎本能、且正处冬季的狐狸,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将一只受伤昏迷、气息奄奄的“猎物”叼回自己的巢穴,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满足感,悄然取代了最初的错愕与麻烦感。
暂且,当他是储备粮吧。
抱着这般务实且十分合理的念头,景明心将人安置在自己那张不算柔软的大床上时,心情甚至称得上不错。
“唔……”
昏迷中的人无意识地低吟了一声,身体因为碰触到伤处而微微瑟缩,眉头紧紧蹙起。
景明心盯着他有些狼狈的俏丽脸蛋看了一会儿,认命地挽起袖子。
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利落地将李弧白身上那套已经湿透、沾满泥雪的厚重衣物尽数剥离。
随着衣物褪去,李弧白苍白肌肤上那些刺目的淤青、划伤和明显不自然弯曲的腕关节,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景明心的妖力可以用来处理一些轻微的皮肉伤,但对于骨折这类需要精细对位和生长的严重伤势,效果有限且消耗颇大。
她凭着记忆里不知从哪本医学解剖图册上看来的知识,摸索着将他脱臼的脚踝和明显错位的腕骨勉强复了位。
过程中难免牵扯,昏睡中的人痛得浑身发颤,溢出破碎的呜咽,景明心只当没听见。
她翻出不知何时备下的绷带和药膏,手法堪称粗犷地将他的伤处裹缠得严严实实。
狐狸精完全没有要带人类去医院看病的意识。
处理完伤口,刚将一床不算厚实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失去了衣物保暖、又失血不少的小少爷立刻开始往被子里缩,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溢出模糊的呓语:“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