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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4

一顿还算和谐的晚膳结束, 两人漱口净面过后,终于也到了说正事的时候。

明澄倒是不怎么着急,虽然她将事情交给了云舒去办,但事实上也并不缺少消息来源。因此早在云舒入宫之前, 她就听说了秦家被围的消息, 至于之后有没有找到秦家谋反的证据,她其实并不在意——就和云舒的想法一样, 皇帝已经认定秦家谋反了, 他家就必定不会少了谋反的证据。

小皇帝不急,可云舒还是着急的,当下便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叠书信递了过去:“这些都是臣自秦府书房暗格中得来, 还请陛下裁夺。”

明澄伸手接了过去,目光还往云舒袖子上瞥了一眼——这么厚一叠书信揣袖子里,吃饭的时候她就没觉得沉甸甸的不方便吗?

好在云舒垂着眼, 并没有看到小皇帝好奇的目光。

明澄也只是偷瞥了一眼, 很快收回目光放到手中书信上。她随手拆开一封查看起来, 字是繁体字,她看得懂是正常的, 可奇怪的是某些咬文嚼字的语句她读起来也毫不费力。简直让她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错,穿越前她难道不是什么体校学生,而是学文学的?!

只是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等看清书信内容之后, 顿时就气得顾不上其他了。

“砰”的一声,手中书信被她重重拍在了桌案上。周遭低眉垂首的宫人一听皇帝发怒, 立刻屈膝跪了一地,训练有素一般喊着:“请陛下息怒。”

正生气的明澄被弄得挺无语的,她抬头一看, 好在世女没有跟着一起跪下。她像是早料到了皇帝的反应,这时候垂首立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说来也奇怪,明澄本来满腔怒火,一抬头看到对面的云舒,心里的火气便烟消云散了。她目光不由被对方吸引,哪怕云舒只垂眸站着不动,她也像是能从那张脸上看出朵花来。于是不知不觉失神良久,直到云舒被看得不自在蹙眉,这才慌张的收回目光。

明澄抬手揉了揉脸,总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奇怪。不过她也没深想,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正事上。这次她皱着眉把所有书信都看完了,也忍着怒气没再发作。

云舒见状上前半步,双手呈上皇帝中午给的虎符:“陛下,骁骑营已将秦府围住,虎符当归。”

明澄哪里听不出云舒这话里的试探,她一抬手把虎符又推了回去:“此事不急。如今南北军中都有人涉及叛逆,还得劳烦世女再行处置。”

带来的那些书信,云舒当然都看过,但说实话禁卫将军虽然都有把柄捏在秦家手中,目前来说却还没有人应承叛逆。皇帝当然可以大肆牵连,可新帝才刚登基,此前在朝中又没有什么根基威望,这时候轻易处置禁卫,恐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云舒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以为可以其他罪名问罪,叛逆尚不可及。”

同样是抓人,可换个罪名就名正言顺多了,毕竟把柄罪证早就在秦家手中。现在秦家又被云舒抄了,东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君臣二人手里,以此问罪有理有据。

明澄倒也是个听劝的人,再则事情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点头道:“依你。”

云舒一顿,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有点亲昵,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君臣对话。再忆起今日小皇帝待自己的种种不同,云舒心里顿时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预感归预感,云舒并不敢点破,更何况她看小皇帝自己好像还有点糊里糊涂的。于是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开口告退:“陛下,今日时间不早了,臣也该出宫了。再晚些宫门下钥,出入的动静太大,也不方便今晚行事。”

明澄看一眼殿外天色,确是暮色四合时辰不早,不过她没料到云舒办事这么急。上午哭灵,下午抄家,晚上天黑了还要去南北军拿人,简直堪称劳模了。

小皇帝有点心痛,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疼,犹豫一下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

云舒却摇头,不赞同道:“京城消息传得快,哪怕身处军营,至多晚上南北军那些人也该知道明澈身死,秦家被抄的消息了。为防他们趁机逃脱,更甚者狗急跳墙,还是早些将人拘捕入狱的好。”说完又行一礼:“还请陛下允臣趁夜行事。”

面对主动加班的臣子,明澄能说什么?她也只能按捺下自己微痛的良心,在袖子里掏了掏,又掏出块令牌递给云舒——这东西倒不能调兵,但持令去南北军拿人,也没人会拦。

云舒自己都没想到,小皇帝对自己会如此信任,各种印信随手就给。她看向明澄的目光都复杂起来,但到底什么也没说,接过令牌行了礼,便告退了。

明澄先是目送她离去,可等云舒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忽然缺了一块。脚步不知不觉就追了上去,一路追至殿前,才看见那人在宫道上大步远去的背影。

而就在这时,旁侧响起宫人小声的询问:“陛下可是还有事与世女说?奴婢可将世女追回。”

明澄闻言眉头一皱,转头看了过去,就见身侧一内侍正讨好的看着自己。他大概是看出了皇帝舍不得云世女,并自以为是的出言帮忙,却不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朕要如何,不必你来揣测。行了,朕看你长得不顺眼,今后也不必来御前听令了,哪儿闲着哪儿待着去吧。”

内侍闻言脸色大变,可根本不等他说出什么求饶的话来,皇帝已经转身回宫去了。而旁侧其他宫人更不会让他惊扰圣驾,直接把人捂嘴拖走了。

明澄回到寝殿,心情不是太好。今天是她第一天穿越,也是她第一次处置别人,于是顺口问了句:“方才那内侍叫什么名字?”

自有宫人上前答道:“回陛下,他叫钱福。”

挺常见的名字,明澄没怎么在意,刚想把这名字从脑海中抛开,忽然灵光一闪——等等,这名字挺耳熟。她又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这人居然是原主身边一大佞幸,成天撺掇着原主吃喝玩乐不干好事,就连原主抢要云舒入宫,也是被这人鼓动的。

明澄有点生气,又有点心动……怎么办,她也有点舍不得云舒出宫呢。

……

已经出宫的云舒,对于小皇帝此时的危险想法一无所知。她赶在宫门下钥前大步出了宫门,手拢在袖中,细细摩挲着刚到手的令牌。

在宫门外等候已久的国公府护卫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世女。”

云舒被这一声喊得回神,抬眼就见护卫牵来了马儿。正好她也不想耽搁正事,抬手接过缰绳之后,直接干脆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走。”

护卫们见状也赶紧上马,跟着云舒跑出几步才问:“世女,咱们这是回府吗?”

云舒摆摆手,答道:“不急,先去调兵,再往南北军走一趟。”

护卫闻言顿时一惊,国公府出来的人自然知道轻重,这一天之内世女就跑遍了三大营,京城这是要出大事啊!不过他看了眼自家世女沉稳挺拔的背影,刚生出来的那点不安,很快又烟消云散了。反正他只是个护卫,天塌下来有上面的人顶着。

踏踏的马蹄声叩击着地面,穿行在暮色渐深的京城街巷中。

一行人避开人多的主道跑了约莫两刻钟,终于赶到了下午才来过的骁骑营。

云舒手里虎符还在,自然见到了骁骑将军,对于她要再调兵的事,对方验过虎符也没多言。

这次云舒调的兵不多,只二百人,浩浩荡荡出了骁骑营后便往更近的南衙卫军驻地赶去。到了地方一亮令牌,南衙将军也没为难她,任由她带人抓走了军中几个偏将校尉。之后又去北衙禁军驻地,这次抓的人更多,十来个有官职的军官被捆成一串,也一起带走了。

跟着云舒转完了三大营的护卫们提心吊胆了一路,好在中间没发生什么意外。直到顺利从北衙禁军的地盘出来,才有人上前小声询问:“世女,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云舒回头看了眼身后骂骂咧咧的一串人,扬了扬眉:“官员犯事,自然是给大理寺送去。”

护卫们闻言越发摸不着头脑,他家世女也不是大理寺的人,好端端的管什么抓人?而且谁家犯点事还要调骁骑营去南北军抓人的,这些人怕不是犯了天条吧?!

众人心里嘀嘀咕咕,就连被借调的骁骑营众人也摸不着头脑。但最后云世女果然没有瞎说,当真是把人送去了大理寺,顺便还把这些人的罪证也一并交了出去,都省得大理寺的人调查取证了,妥妥是白送上门的业绩……如果不是大半夜送来的,那就更好了。

做完这些,又遣退了借调的骁骑营众人,忙了一天的云舒才终于打道回府。

回到国公府已是半夜,国公夫人等不住已经睡下。云舒直接回了自己院子,洗漱完躺回床上的时候,饶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生出了许多疲惫。

云舒放松身体,闭上眼哄自己赶紧睡觉,毕竟明天天不亮她还得进宫,继续给先帝哭灵呢。

疲累的身体很快陷入了沉眠,只是意识消失前,脑海里迷迷糊糊总有道人影晃来晃去。她觉得有些熟悉,可还来不及细想,意识就彻底陷入了黑甜梦乡——

作者有话说:明澄(失眠):穿越的第一天,总感觉枕头旁边有点空

PS:二更~

第52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5

明澄一晚上都没睡好。

也不知道是刚穿越的原因, 还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又或者是她单纯认床。总之入夜之后她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

“肯定是这床太大了,不然我怎么会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呢?”

明澄在床上翻腾了一晚,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第二天一早也只能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没办法,先帝刚驾崩不久, 她还得去灵堂哭灵。而且昨天又是杀人又是抄家, 大晚上还让云舒去南北军抓人,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今日的灵堂可不一定安宁。

然而事实证明, 明澄可能是想多了,今日的灵堂分外平静,除了正常哭灵的声音根本没人提昨天的事。就好像一夜之间, 与九皇子和秦家相关的人全都销声匿迹了似的。

别说, 还真有这种可能, 毕竟以十二皇女当初的情况,可能根本不知道九皇子党有哪些人。

明澄的目光扫过殿中哭灵的群臣, 人人脸上都是哭先帝的哀色,没有一个人对她审视的视线做出反应。好像心虚不存在,仇恨更不存在。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但隐隐有点如鲠在喉的不快。

明澄眉头轻皱, 又在视线落在云舒身上时松开……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只要看到这个人, 她心里所有的负面情绪就会消失不见,本能甚至驱使着她靠近对方。

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吗?那原主后来做的那些又算什么?揽月入怀就不珍惜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的明澄感觉心里堵堵的, 更不快了。只是这份不快明显不是冲着云舒去的,而是冲着已经消失不见的原主去的。

她轻轻吐出口气,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按规矩带头哭灵。

流程走完,上午的时间也过去了大半。眼看着众臣就要告退,明澄还是没忍住开口喊人:“云世女留下。”说完顿了顿,又不甘不愿似的补了句:“大理寺卿也留一下。”

群臣退走,殿中便只剩下了被留下的两人。

明澄想了想,还是没带人去后殿——她已经记起来了,原主登基之后顾不得先帝孝期就抖起来了,后殿的布置已经按照她的心意全换了一遍。旁人不好说,大理寺卿从前是肯定进过后殿的,回头瞧见了少不得要在心中腹诽。更或者传出消息,惹来更多麻烦。

至于云舒,明澄根本没考虑过她,仿佛天然就对她多出几分信任。再说昨日她就已经带人去过后殿了,云舒若有什么不满的话,消息也早该传开了。

抛开这些不谈,明澄倒也不介意在先帝灵前说些正事,于是便问大理寺卿道:“昨日云卿送了些人去大理寺,崔卿可曾见过了?”

云舒昨晚是半夜才把人送去大理寺的,彼时官署早就下衙了,而今早入宫哭灵更是天不亮就来了。正常来说,大理寺卿根本没来得及去官署,不知道云舒送人的事都是正常的。

可偏偏大理寺卿还真知道,当即俯身行礼:“京中时有不法,多亏世女明察秋毫。”

显然,这也是个人精,很清楚云舒把人送去大理寺还随上罪证,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也没提谋反这样暂时没有实证的罪名,只拿南北军中那些人已经犯下的定罪——这其实也是君臣双方的默契,小皇帝没有扩大事态的意思,臣子们也该顺着她的心思处置了该处置的人。

明澄听到这话就挺满意了,她点点头说道:“如今虽是国孝,但官署之内事务也别堆积太久。像有些案子,该处理就早些处理了。对了,昨晚送进大理寺那些人,关押在了何处?”

这还用说,当然是关在大理寺监牢了。

不过大理寺卿很快意会过来,忍着没抬头去看小皇帝脸上是否露出促狭,答道:“大理寺牢房都是按顺序关人,昨晚入狱那些,大概是关在秦尚书隔壁了吧。”

大理寺卿没敢抬头,云舒却是抬头看了的,自然没错过这一刻小皇帝眼中露出的笑意。

云舒很快又低下了头,虽然很不应该,但她真感觉笑起来的新帝身上多了股鲜活。不像昨日看到明澈跪在灵前时,那种裹挟着杀意的暴怒,令人望之心惊——昨天明澄刚睁眼时为什么会以为周围没人,当然是因为所有人都被她吓得安静如鸡了。

……

大理寺卿很快就被打发走了,而在小皇帝的暗示下,她也很清楚该怎么处置秦家。

等人走了之后,灵前就只剩下明澄和云舒两人了。后者只想赶紧说完了正事,然后跟大理寺卿一样立刻告退。可明澄显然不这么想,她一抬手捉住云舒手腕,直接带人去了后殿。

云舒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走了,还拉着她的小皇帝嘀嘀咕咕:“灵堂还是太冷了,阴森森的,咱们说话还是去后殿吧,也自在些。”

这借口找的有点不走心,可也轮不到云舒反驳。

而更有意思的是,两人刚进后殿不久,宫人端上茶水,打开茶盏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杯姜茶……该说这些宫人是太把皇帝的话当圣旨了,还是太不懂察言观色了?!

云舒有点无语,但等她发现新帝不知不觉皱起脸时,无语又变成了好笑。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明澄有点羞赧的盖上茶盖,把茶盏也推远了些:“朕,我不太爱吃姜,太辣了。姜茶也是,闻着都刺鼻。”

她说这话时,活像是个挑食的小孩子,有意无意冲人撒娇。

云舒却没注意到这一点,她眼角都染了笑:“昨日一同用膳,臣见陛下与臣口味多有相似,还以为陛下也不讨厌姜味呢。不过陛下之前说得不错,灵堂确实阴冷,喝些姜茶驱寒也是好的。”

明澄瞥了眼茶盏,蹙着眉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从前姜吃的太多了,实在不喜。”

其实不爱吃姜的人不是明澄,而是原主——小透明当然能躲过夺嫡的风波,但小透明的日子也确实不好过。宫里捧高踩低的人太多,原主皇女的待遇常被人克扣不说,更糟糕的是她生病时也很少能请来御医诊治。于是风寒着凉这样的小病,她都是靠着一碗碗姜汤熬过去的,姜汤不管用甚至直接嚼姜驱寒。

小时候受的委屈,很容易就会影响人一生。所以原主一朝翻身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姜,甚至一点姜味都闻不得。也是明澄来得早,不然宫人绝对不敢往她面前送姜茶。

云舒显然是不知道这些内情的,但她是个聪明人,对于人的情绪又分外敏感。因此明澄虽然说得不多,但她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些内情。

这就不太好接话了,尤其两人还是君臣之别,安慰的话也轮不到她来说。

可不等云舒绞尽脑汁转开话题,就见刚还一脸嫌弃的明澄拧着眉端起姜茶一饮而尽了。她显然还是嫌弃的,却对云舒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喝,你也喝点驱寒吧。”

先帝驾崩的日子不太好,十一月底,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灵堂里更是森寒。

云舒心情有一瞬间复杂,但她什么也没说,只从善如流的端起姜茶,慢慢喝完了——其实在灵堂里待了半日,她不仅冷,还又渴又饿又困。这一杯姜茶下肚,正是驱寒解渴,再加上里面加了糖,一杯茶下肚连饥饿也减退了几分。

明澄察言观色,看出云舒还挺喜欢这姜茶的,也不多说什么,只默默提壶给她添了一杯。

云舒却没再喝,她从袖中掏出虎符和令牌,一同呈递上去:“昨日之事已有了结,大理寺和骁骑营自可善后,还请陛下收回虎符令牌。”

明澄盯着她看了良久,再三考虑后还是接过了虎符,握在掌中细细把玩:“云卿觉得,昨日之事已经过去了?”想了想又补了句:“你不觉得今日朝堂太过安静了吗?”

云舒欲言又止,很想和新帝说说朝臣们胆子真没那么大——灵前杀兄是一重震慑,拿秦家开刀又是一重震慑,而调动骁骑营,随便一块令牌就能从南北军中拿人,更是震慑中的震慑。不怕皇帝性情暴戾,也不怕皇帝手握兵权,可怕就怕在手握兵权的皇帝她真敢杀人啊!

若说新帝初继位时,众臣还有心思掂量掂量这位“怯懦”的十二皇女,甚至放任秦家做了那些“小动作”。昨日过后,朝中就再也没人敢这般轻视于她了。

当然,这些话作为臣子,是不好说给君王听的。

可明澄不知为何,总是能轻易看懂云舒的想法。她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也不避讳云舒听见,便大咧咧说道:“看样子君臣之间的第一轮交锋,这就算是过去了。”

云舒:“……”

小皇帝是真没拿她当外人啊,还有拿走虎符却留了令牌给她,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明澄也一眼看穿了云舒的想法,她上前两步自然而然的靠近云舒,两人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有些暧昧:“令牌留给你,自然是拉拢的意思,云卿不愿受我招揽吗?”

说实话,这是好事。新帝名分已定,眼下想投效的人不知凡几,此时受她招揽说不定能保云家几十年富贵。可云舒在明澄靠近的那一刻身体就僵住了,昨天那不好的预感似乎又翻涌而来,让她隐约觉得其中藏着莫大风险。

直觉在疯狂示警,可云舒能做的也只是退开两步,躬身行礼:“能得陛下赏识,臣不胜荣幸。”——

作者有话说:明澄(盘算):君臣相得,抵足而眠……不过分吧?

第53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6

皇帝的拉拢没人敢拒绝, 而选择顺从的云世女当天也没能出宫。

明澄留人的理由很正当,她一手托腮看着云舒,语调闲适的说出了当前困境:“云卿也知我这皇位如何得来的。之前阿兄阿姐们争得厉害,我既不想出头也不敢出头, 如今坐上这皇位属实意外。可宫中我无亲信, 朝中我亦无近臣,甚至对如今朝中人物也是一知半解。”

是的, 十二皇女之前的日子就是这么糊涂。哪怕明澄已经继承了她全部的记忆, 可暴君登基之后的日常只管杀不管埋,朝中官员换代的速度前所未有,如今的朝堂她记得的人可不多。

明澄当然有办法弄清楚这些, 但眼前就有个合适的解说人选,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云舒显然听懂了,皇帝这是想要让她介绍一下朝中官员。这倒也不算为难, 云舒想了想便开口:“先帝驾崩前, 朝中接连发生了几桩大案, 朝臣牵连着甚多。如今朝中大多也是新晋上位,陛下自可掂量众人能耐, 再做定夺。

“只是有几人还需注意,一是老丞相庄清源,他是元兴年间入仕的老臣, 至陛下已经三朝, 门生与威望都不可小觑。不过老丞相年迈,数月前便已递上了致仕的奏折, 想必之后也不会在朝中久留。

“其二是太傅严桂,当初陛下与臣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严太傅虽然少有露面, 但她于陛下确实有师生名分。严太傅入朝三十年,在朝中也有不小势力。如吏部侍郎钟子平,鸿胪寺卿叶展先,都是严太傅的学生。这两人还只是在朝中居高位的,官职不高或者外放的,更是不少。

“最后一人……是臣父定国公。他奉先帝之命南下,至今未归。”云舒说到自家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又缓缓说道:“定国公府勋贵出身,虽久不掌兵,也还留了几分旧日情分。”

明澄静静听她说完,脑子转得却不慢,自动将云舒的叙述一一翻译过来。

首先是先帝晚年诸子夺位,斗得太厉害,以至于朝中官员动辄牵连贬谪。现在她这皇帝是新登基的,朝中那帮大臣也未必就坐稳了位置。

其次朝中大致分了三股势力。一股是老丞相为首,但他年迈即将致仕,而且观他这两日言行,多半是偏向自己的帝党。一股的严太傅为首,立场暂且不明,但手中权势不容小觑。最后一股则是勋贵武将势力,定国公府有多少能量不好说,但百年公府却是连接众人的中心。

明澄一边梳理云舒的情报,一边翻出原主那没什么用的记忆做参考,渐渐面无表情——原主一登基就灵前杀兄,什么都没交代还不按规矩治丧。老丞相日日谏言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再加上年老体弱还要哭灵,国孝未过就直接病倒了。

再看严太傅,这人就油滑许多。原主行事狂悖她也会上书劝谏,但每次都只走个过场,绝不会有实际行动阻拦。如此倒也让她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可惜最后国破家亡时她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最后是定国公……等等,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定国公的形象。从登基开始她就没见过定国公,据说他是奉命出京了,可三个月后传回京的却是他的死讯。也是因为定国公死了,国公府暂时没了顶梁柱,原主才会大胆的强逼了云舒入宫!

想到这里,明澄一改之前闲适之态,倏然起身吓了云舒一跳。

原本坐在明澄下手的云舒赶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陛下,怎么了?”

明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实在说不出“你爹再过三个月就要死了”这种话。她想了想改口问道:“定国公去了何处?先帝让他做什么去了?”

云舒不明所以,实话实说:“臣不知,只知家父去了南边。”

明澄皱了下眉,又仔细翻了翻原主记忆,居然也没有定国公为何出京的答案。她扭头看了看旁侧宫人,一溜儿的年轻面孔,于是吩咐道:“梁英呢,让他过来。”

梁英是先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曾经也是炙手可热人人巴结。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加上原主尤其不喜先帝身边旧人,他便也顺理成章的被人排挤,沦落到为先帝守灵的边缘位置。谁也没想到小皇帝会忽然找他,但好在离得不远,把人找来也不难。

约莫过了半刻钟,面容憔悴的老内侍就被人带了过来。梁英倒也乖觉,知道新帝不喜欢自己,入殿之后二话不说就屈膝下跪,行了大礼:“老奴梁英,拜见陛下。”

明澄其实知道原主为什么不喜欢对方,当年处境尴尬的皇女面对父皇身边的内侍,也是得用仰望的姿态对待的。可她是君,他是奴,两人身份生来就不对等。原主一朝登基哪里还想看见当初的黑历史,要不是梁英乖觉躲的快,原主的第一刀肯定得冲他去。

不过那是原主的想法,明澄并不在意,她看着跪拜的梁英也没有叫起的意思,直接问:“定国公奉命出京究竟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梁英伏跪在地,闻言顿了顿,还是说了:“定国公去了单阳,鲁王或有不臣之心。”

明澄翻了翻原主那贫瘠的记忆,终于想起单阳正是鲁王的封地。可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定国公的死似乎掩盖了一切……对了,因为原主讨厌先帝身边旧人的缘故,像梁英这些人也根本没机会来到她身边,和她说出这些安排。

这可真是,内忧外患啊。

……

定国公出京是为了查谋逆案,云舒此前虽不知情,但不知未来的她也并没有太过担心——先帝别的不说,当皇帝还是够格的,既然派了定国公出京就肯定做好了安排。虽然现在皇帝变了,但她都已经投靠新帝了,想必影响也不大。

云舒很是稳得住,但明澄显然不能和她一样坐等事态发展。于是在召见了梁英之后,她又召见了绣衣卫统领苏毅,下令道:“你速派些人马去定国公身边,护他此行安全。”

苏毅闻言犹豫一下,还是提醒道:“禀陛下,先帝当初已派了二十绣衣卫保护定国公。”

明澄眼也没抬,直接下令:“人太少,再多派些人去……就派两旗去。”

两旗就是一百人,而此时的绣衣卫才经过先帝的磨砺,正是一把锋利的尖刀。随便抽调一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用来保护一人简直大材小用。除非鲁王敢直接用兵,而且是大批兵马包围,否则根本不可能伤到定国公一根汗毛。

苏毅有些惊讶,定国公这么重要吗?可旋即他就注意到一旁的云舒,眼中的惊讶立刻便被了然代替了。新帝要拉拢勋贵武将,摆出这点姿态倒也正常,于是干脆领命而去。

不止苏毅这样想,云舒也是这样想的,等人走后便上前一礼:“臣替父亲谢过陛下。”

明澄抬手扶住了她:“何必谢来谢去,我可不爱看你这般客气。”说完见云舒惊讶抬头,她还冲人眨了眨眼睛:“我在拉拢你,不是吗?”

云舒手臂有点烫,耳朵也有点烫,莫名想要逃走。

明澄见好就收,也没有抓着人手臂不放。她又坐了回去,然后冲云舒抬抬下巴示意她也落坐,这才说道:“好了,继续吧。你之前只说了老丞相几人,其他人如何,我也想听你说说。”

云舒坐回了原位,还有点心不在焉,嘴上倒是如实讲述起来。

这一说起来话可就长了,朝中文武百官只是概述,不提那些五品以下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光大朝会上有资格入殿的官员人数就不止百人。

明澄愿意细细的问,云舒就得细细的答。比如一个户部,就得从尚书说到两个侍郎,再从两个侍郎说到下辖十三司的郎中,之后还有员外郎、主事等等。再往下的小官就不提了,可要把这些人从职权说到本人,哪怕只是每人一句点评,等说完户部也已经到下午了。

小皇帝倒是大方,又留云舒在宫中吃了顿饭。只是她使唤起人来也不客气,说完户部还有礼部、吏部、工部、兵部、刑部等着,六部说完还有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等等。

云舒说着说着就感觉眼前发黑,扭头一看殿外,原来是天黑了。

明澄顺手把手边的茶盏往云舒那边推了推,眼底的精光却像是意犹未尽:“先喝点水歇一歇,我让人去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或者可以先用膳,晚点再说也不迟。”

云舒:“……”

嗓子都说哑了的云世女犹豫再三,还是委婉提醒:“陛下,传道受业解惑之事,可寻严太傅。从前太傅忙于正事,无暇教导陛下,如今肯定不会了。”

严太傅那人精于世故,从前哪里是忙于正事没时间教导十二皇女,分明是她看不起这小透明。可谁又能料到,原本最没机会登位的人,还偏就捡了漏。要是现在明澄去向严太傅请教,后者不仅会尽心竭力的教导她,同时也能弥补两人的关系。

可明澄显然没这样的打算,她相当任性的开口:“不了,我爱听你说。”

云舒端起茶杯抿口茶,润润喉咙,平淡的表情下像是透出了些生无可恋般的无奈。

明澄见状有一点点心虚,可她真的很喜欢听云舒说话,光听到她的声音就感觉心平气和——昨晚她一夜没睡好,但她感觉要是睡前能听到云舒声音的话,她今晚或许能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云舒(生无可恋):要我给你说个睡前故事呗?

明澄(心虚轻咳):当皇帝,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权的。

第54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7

明澄舍不得放人走, 想把云舒留下,并不是有意为难她。是以两人用过晚膳,明澄又听她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宫门已经下钥, 云舒今晚是走不成了, 便没有继续让人说到半夜。

入夜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明澄当然也没有把人留在寝殿, 而是另指了一处偏殿让人安置。

云舒有些心神不宁, 但一夜过得很是平稳,小皇帝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于是她又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小皇帝仍旧懵懂, 留她下来只是本能想要亲近,并没有多余想法……暂时来说,她倒也想得不错, 但有时候皇帝任性起来也是让人招架不住的。

之后几日, 云舒有时能出宫回家, 有时又会被小皇帝借故留在宫中。一来二去,不仅乾元殿的宫人看得习惯了, 就连朝臣们也对新帝的偏宠习以为常。

直到乾元殿哭灵结束,先帝的梓宫移往寿德殿继续停灵,隆重的国丧才算是告一段落。

当然, 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前新帝也只是在灵前草草继位定下名分, 眼下腾出手来,第一紧要的就是新帝的登基大典了。于是众人把身上的丧服一脱, 又欢欢喜喜的筹备起典礼来——新帝看着脾气暴戾,不是很好糊弄,但她登基前身边并无党羽势力, 想要趁机投效的人可不少。

明澄倒是随遇而安,每日里除了随大流的走治丧流程、登基流程之外,对于明里暗里投靠的人暂时都没有动作。她开始翻阅先帝留在宫中的各种奏疏手札,一点点摸索着这个全新的王朝,同时从先帝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窥探他对众臣的看法。

别说,明澄的学习能力还挺强,不过短短几日便对这些都有了了解。甚至就连新送来的奏疏,她试着批阅了一些发下去,也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私下独处时,穿越而来的少年天子也不免自得:我可真是个天才,天生就能当皇帝的!

玩笑一句,该做的正事明澄一点不敢懈怠。登基大典隆重而繁琐,她顶着冬日凌冽的寒风,穿着端庄威严却单薄的冕服,依旧稳稳当当走完了全程。

从祭天的高台上下来时,明澄看见站在百官之首的老丞相摇摇晃晃,几乎就要被寒风吹倒了。她忙上前扶了一把,关切道:“丞相可还安好?大典既已结束,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老丞相忍着哆嗦谢了恩,可惜回去就病倒了,吓得明澄派了半个太医院的人过去诊治。

不过这是后话,当下明澄令人护送老丞相归家之后,一转头却是精准的将目光落在了云舒身上——世女在朝中也挂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登基大典她当然也来了,只是站得有些靠后。但皇帝才不在乎这些,自然而然的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

云舒对此已经麻木了,越过站在她前面的一众官员来到新帝跟前。对方果然没让她失望,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带着她往御辇而去。

上了辇车,冬日的寒风立刻便被阻隔在外。

皇帝的御辇很宽敞,基本上就是个可移动的小房子,里面桌椅卧榻俱全,就更别提炭盆茶水之类随时可以添加更换的物什了。而此时的御辇之中,宫人早已备好了暖炉热水,小小的炉火上正放着一只银壶,里面茶水滚滚,水汽蒸腾。

云舒一进御辇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生姜味儿,不用猜也知道那茶壶里煮着的肯定是姜茶。她奇怪的看了明澄一眼,这人上回不是才说过不喜生姜的吗?

可明澄却误会了她这一眼的含义,出言解释道:“天太冷了,典礼又繁琐,我已令人给诸位大臣都备了姜茶。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去送了,这一壶是我们俩的。”

她一边说,一边当着云舒的面解开了系带,将头上沉重的冕旒取了下来。

今日是明澄的登基大典,她穿得很是隆重,玄色的冕服威严深重,十二旒遮掩帝王神色,使得她看上去越发莫测……只是这些都没必要在云舒面前维持。明澄只觉得头顶的冕旒太重,身上的冕服一层又一层,既繁琐还不够保暖。

随手将腰侧悬挂的帝王剑也取下放到一边,明澄这才在御辇中落坐。然后一边招呼云舒坐下,一边提起茶壶倒了两盏姜茶出来,趁热推了一杯到云舒手边:“太烫,等会儿再喝,可以先捂着暖暖手。”

这叮嘱没什么意义,毕竟云舒又不是三岁小儿,但小皇帝似乎过于体贴了。

云舒一边心惊胆战,一边习以为常,忍不住说道:“陛下上回还说不爱吃姜。”

明澄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若有似无看了云舒一眼:“现在倒也没那么不喜欢了。”

云舒不去想新帝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转开话题问到:“陛下今日留下臣,是为何事?”

明澄闻言看一眼云舒身上袍服,国公世女的品阶不低,身上礼服自然也繁琐华丽。可爵位只代表品级,不代表官位权力,云舒这个伴读在十一皇女薨逝之后,早已经失势了。明澄倒也没想让她一步登天,托腮想了想,说道:“朕欲予你侍中之位,你觉得如何?”

云舒听了真是一点不觉得意外,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高兴的——侍中品阶不高,却能随侍帝王,一般都由皇帝心腹担任。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基本上就代表着前程远大。

别看这些天明澄总是召见云舒显得亲近,但在封官之前这些都是虚的,毕竟陪着皇帝吃喝玩乐的佞幸和朝中倚重的心腹,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云舒则更有危机感一点,她害怕小皇帝对自己心思不纯,万一皇帝一个发疯把自己弄进后宫,那就全完了。

她掩下心思,赶紧谢恩:“能得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

明澄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并没有错过云舒那一瞬间的放松——明澄不是傻子,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受原主影响才会不自觉被云舒吸引。可这种想法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的喜欢出自真心,才不是被渣女影响的。

可显然,原主已经给她示范出了一条错误道路,仗着权势把人弄进宫是不可取的。而云舒这人也意外的敏感,她分明没做什么,对方却已经警惕得像只炸了毛的猫。

……还挺可爱的。

小皇帝忍着嘴角上翘的冲动,语气平淡的开口:“用不着你万死,乖乖当朕的侍中就好。”

云舒俯首领命,耳根酥酥麻麻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小皇帝这口吻不像是要自己乖乖当她的侍中,倒像是要自己乖乖当她的爱妃,莫名暧昧。

不待她多想,装着姜茶的茶盏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已经不烫了,快喝点去去寒。过两天就是十五的大朝会,也是朕第一次上朝,云卿可别因病缺席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云舒当然只能从善如流,更何况对方也是好意。

一杯姜茶下肚,暖意便自腹中升起,往四肢百骸而去,渐渐驱散了刻骨的寒意。她不由听从了明澄的话,喝完杯中姜茶还又添了一杯,捧在手心中取暖。

明澄也抿了两口姜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云舒身上,在她察觉之前又迅速移开。

……

十五的大朝会如期而至。

今日本该由丞相率领百官拜谒新君,商议政事。可惜老丞相体弱,在登基大典吹了冷风,回去后就病倒了。于是同为一品的太傅严桂便代替了老丞相的位置,站在了文臣之首。

明澄随着内侍通传踏入议政殿,百官立于两侧,恭敬的俯首行礼。

云舒当然也在朝上,只今日她站的不是文官一列,而是勋贵武勋一边。这倒让她所站的位置靠前了许多,皇帝行过面前时,玄色的广袖似乎在她眼前多晃了一圈。但对方脚步却未停,一步步踏上御阶行至高出,然后传来女子沉稳嗓音:“众卿平身。”

众人于是谢恩起身,稍稍抬眼,便见新天子已经高坐明堂。而这也是对方第一次上朝,彻彻底底的第一次,从前的十二皇女连上朝听政都没经历过。

按照惯例,没谁会在新君继位的第一次朝会上找茬。正常流程就是见一见朝臣,听一听众人歌功颂德,维持朝堂太平无事,显得君臣相得就好。

明澄知道这惯例,她上次召回梁英之后就把人留在了身边,对方提点她颇多。

可谁知新帝只是按照惯例问了句:“诸卿可有事启奏?”

太常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上前滔滔不绝了,冷不丁竟真有人站了出来,举着笏板启奏:“回陛下,臣有本要奏。”

明澄扫了眼那人,脸生不认识,看官袍品阶也不高,都不在云舒的讲解范围。不过她也只挑了下眉,好整以暇等着对方下文:“何事,说来听听。”

那人便据实说了起来,却是前些日子接连大雪,压塌了京城不少房屋。只是先帝治丧接着新帝登基,朝中众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小事”上,所以一直未有处置。可官员有豪宅暖屋,陛下有宫殿暖阁,不惧风雪,那些失去房屋的百姓却要冻毙于风雪了。

一番话说完,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哪里来的刺头,新帝第一次早朝,说这晦气事就算了,言辞居然还这般锋利,真不怕被砍了脑袋吗?!

明澄倒没有很生气,只隔着旒珠,若有所思的视线扫过了下方众人——

作者有话说:明澄(无辜):我又没做什么,她怎么这么警惕?

云舒(炸毛):就差留我在床边给你讲睡前故事了,你还没做什么?!

第55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8

今冬雪灾的事是早就发生了的, 不论明澄有没有穿越过来都一样。只是回忆一下原主的第一次朝会,却并没有人这样大胆的说出来,原主是后来才听说有雪灾,还冻死了不少人的事。不过这对于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来说, 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就是了。

可现在怎么回事?是她杀兄的姿势不够干净利落, 还是秦家的人头没有及时收取,这才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跑来给她找不痛快了?

明澄的目光微沉, 冷冷扫过朝中公卿,尤其在为首的严太傅那里顿了顿。

严太傅今年不过五十,保养的也不错, 年轻时的风华尚可窥见几分,再加上一身气度雍容沉稳,光外表来说绝对令人赏心悦目。此刻她低眉垂眼, 像是没发现小皇帝大量的视线, 也没有往殿中进谏官员脸上看过一眼, 活像个杵在朝堂上的漂亮木桩。

明澄略看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转而开口道:“京兆府何在?”

今日是大朝会,京兆府尹官居四品,自然是在朝堂上的。此刻一听皇帝质询, 立刻抬步行至殿中, 举着笏板躬身一礼:“臣在。”

明澄便问她:“京城天子脚下,出了雪灾为何不赈?”

京兆府尹一听这话就感觉头皮发麻, 目光下意识往旁侧瞟了一眼,却没得到任何人的目光回应。她只好一咬牙,说了大半实话:“禀陛下, 此非京兆府懈怠,实无奈之举。今冬雪大,从半月前起陆陆续续便不停,压塌百姓屋舍足有数千……京兆府实在无力赈济。”

数千户百姓招灾,受难人数就有上万,这么多人要吃要住,京兆府拢共也才一二百人手,哪里处置得过来?再则不提人手,赈灾的钱财物资也不是小数目,就更不是京兆府能出的起的。

眼下京城之中尚算安定,也不过是因为京兆府把受灾的百姓都管束了起来。京兆府尹也还算有些良心,哪怕国丧其间找不到户部出钱,也努力游说各家施粥祈福。就这么稀里糊涂糊弄着,事态倒也没有扩展,可要是接下来再下大雪或者时间长了断了粥水,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人间烟火的人,她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户部:“户部可收到京兆府的赈灾文书?何以至今没有调拨钱粮?”

户部尚书黑着张脸走了出来,一开口就是绝杀:“陛下不知,国库空虚,恐无力调拨。”

此言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朝堂的遮羞布,就算是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明澄都给惊呆了——什么鬼?国库没钱了?可秋税收上来这才多久啊?!

小皇帝身子往后一倾,面前的旒珠晃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待她追问,户部尚书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先帝一世英名,唯爱开疆拓土。三十年征战,以至国库空虚,臣请陛下休养生息,勿要再启战端。”

啊这……

明澄好像明白了,原主那暴君除了杀人为乐,为什么还有轻启战端这样的罪名。多半是跟她爹学的,打没打赢暂且不论,再鼎盛的王朝也顶不住两代帝王的不断征战。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帝临终前传位原主,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柔弱怯懦的女儿不仅不守成,还想学他开疆拓土。

思绪发散了一瞬,明澄面对臣子的忠心劝谏,还是乖乖点头:“朕知。”说完一顿,还是不死心:“那如今国库尚有多少银钱?”

户部尚书脸更黑了,嘴一张吐出个冷冰冰的数字:“三十万两。”

这数字听着不少,但于一个国家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先帝喜欢开疆拓土,留下来的国土面积已是例来之最,偌大一个国家就这点钱,连官员俸禄恐怕都不够发的。

果不其然,朝中众臣听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殿中不可避免的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明澄终于忍不住扶额,追问道:“怎么会这么少?!”

户部尚书的黑脸上终于露出微妙表情:“先帝今岁身体有恙,尤重后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穷兵黩武了一辈子的先帝觉得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可还想在死后保持生前的尊荣,于是掏空了国库给自己修陵寝去了……糟糕,国库都被掏空了,少府那边的内库难道就能幸免吗?她怕不是接手了个空架子!

……

下了朝,明澄都不必开口,已经做了侍中的云舒自然而然的跟在了她身后。

小皇帝连身上的冕服都没来得及换,回到乾元殿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少府来问话,末了还强调了一句:“记得让少府带上账本,朕要看看内库里还有多少盈余。”

旁人不知内情,领命就去了,随侍在侧的梁英却是欲言又止。

明澄一眼就看到了,心里不好的预感尤甚:“梁英,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梁英只得站出来,同皇帝禀报:“回陛下,内库那边……那边可能没什么钱了。”说完眼睛一闭,又补了句:“先帝把心爱之物都抬去皇陵了,如今只等封陵。”

明澄:“……”老登是真不顾后人死活啊!

不对,先帝现在还在寿德殿停灵,皇陵那边也还没封,也就是说东西还好端端放着。她要是让人重新拉出来……听起来是挺不孝的,但她好像知道原主为什么没有缺钱的记忆了。

明澄也不是什么不知变通的人,心里的小算盘当即打得劈啪作响。

虽然让什么人去办这事还需斟酌,但心里既然有了主意,明澄也就不慌了。到了这时她又觉得冠冕沉重了,压得脖子酸,干脆伸手去摘。

梁英见状忙上前帮忙,却被小皇帝伸手挡开了,她不喜欢旁人近身。

明澄自己除了冠冕,活动活动脖子,这才想起云舒还在旁边——世女虽然为了前途跟在她身边,但还是太安静了。或者说事关先帝陵寝,皇帝内库的事,她本也不该开口。

心情好转的明澄倒没在意这个,她指了指旁侧的案几:“云卿一早上朝,还没用膳吧,要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小皇帝似乎尤爱投喂,且投喂对象只有云舒一个。

云舒自己也发现了,可面对新帝的好意,她自然也不能推辞。更何况明澄也没说错,朝臣们为了不在朝会上出意外,晨起基本上是不吃不喝的。今日早朝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会儿也早过了辰时,云舒还真觉腹中有些饥饿……万一再在皇帝面前饿到腹鸣,让对方听见可就不好了。

犹豫不过几息,云舒便自觉领命了。她看了眼桌案上的点心,枣泥糕、桂花糕、红豆糕,全是甜口的点心,倒不似当初明明是治丧其间,皇帝的点心盘子里还有肉点心。

她倒是全然没想过,因为皇帝误以为她爱食甜,才有了这一碟子点心,随手捏了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明澄这时候不仅摘下了冕旒,还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下了冕服,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她看了眼云舒,察觉炸毛小猫对于今天的点心还算满意,自己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宫人适时奉上茶水,明澄顺手摸了摸,杯盏微烫,于是提醒一句:“茶有些烫,你喝的时候小心些。”

云舒:“……”

云世女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今岁已二十。”

二十岁的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连喝口茶都需要人提醒冷热。再联系皇帝动不动就爱投喂自己的举动,云舒真是怀疑对方是在把自己当孩子养!

哪知明澄眯着眼笑了笑,应道:“我知。世女与皇姐同龄,比我年长三岁。”

听她提起十一皇女,云舒便越发不自在起来——当年三人同处,还是在太学读书的时候。彼时十一皇女还未崭露头角,但野心勃勃志存高远,根本不在意身边的小透明皇妹。还是云舒心软,偶尔会对明澄维护照料一二,可如今双方的立场倒像是对调了一般。

云舒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身份转变,但好在明澄待她从无恶意……那,喜欢投喂就投喂吧,多大点事?或许她以后就习惯了。

唯一让云舒有点担心的是,皇帝这般待自己,若是让旁人看见了,她恐怕少不了一个佞幸之命。

好在明澄不是那样不靠谱的人,在发现身边有钱福那样的佞幸之后,她就把乾元殿的宫人都梳理了一通。后来有梁英这个先帝总管的帮忙,如今她身边已算是铁通一块,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而等少府领命带着账本来到乾元殿时,小皇帝早已经收起了嬉笑,恢复一派威严正色。

少府也是先帝用了多年的老臣,捧着一叠账本入殿时,可见他面上带着几分忐忑:“臣周免,参见陛下。此乃少府近一年的账本。”

账本暂时只需要这一年的就够了,因为双方都很清楚,皇帝这时候关心的只是自己接手了多少财产。至于之前的账目有无差错,那都是先帝一朝的问题,新帝还没时间管。

但只一年的账本也很可观了,厚厚一叠不知要看到几时。好在少府还算细心,早就写好一份条陈列了个大概。

明澄也没心思查账,便干脆将账册放于一旁,自己拿着条陈看了起来……很好,各种奇珍异宝、金银器物列了整整几十张纸,看得出皇帝的小金库有多富有了。

当然,如果这些东西的最后没有写着归处——先帝皇陵——那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澄(拍案):决定了,老登的坟一定得挖!

云舒(迟疑):需要臣递锄头吗?

第56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09

北风呼啸, 天色暗沉,似有大雪将至。

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在狭窄的道路上,不时碾过一处坑洼,带得整辆马车都要跟着晃上一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行驶到了荒郊野外, 哪知这是在京城之内, 天子脚下。

云舒也没来过这般偏僻的地方,马车每一次的摇晃都来的猝不及防。好在自幼习武底子不错, 倒依旧能在车内坐得端端正正。可她是坐的端正了, 身旁的人却不一定,偶尔一个颠簸,那人身子一歪就要倒在她身上。云舒提心吊胆, 每一次都匆忙但及时的扶住了。

明澄便有些可惜,当再一次被云舒按肩扶住之后,也没了继续的打算。她正了正身子, 随手先开身侧车帘, 便能透过车窗瞧见外间破败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