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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冬雪覆盖之下, 房屋低矮处处残破,不时便可见到被积雪压塌的破壁残垣。

有衣着单薄的男子站在屋前, 正举着根竹竿去戳屋顶上的积雪,以免积雪太过厚重压塌了房屋。可这也并非良计,只因这片里巷住的都是穷人, 泥糊的墙壁草搭的屋顶, 积雪落在屋顶固然难以承受,可把雪戳下来就不免带下几根茅草。一两次也就罢了, 次数多了屋顶就得漏风漏雨。

明澄怔怔看了片刻,忽的吐出一口气,凝结的白雾几乎模糊了她的面容:“原来京城之中, 还有这样破败的房屋,难怪连一场大雪都扛不住。”

云舒转头看她,欲言又止,可话又说回来,金尊玉贵的皇女没见识过人间疾苦,她这国公府的世女难道就见识过吗?回想过往二十年,她读书习武步入朝堂,做的最多的竟是争权夺利。便是这一件事,她也没做好,十一皇女早早就薨了。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过了会儿,才听见云舒浅浅安慰:“至少如今陛下看到了她们。”

明澄倒也没有什么圣母心,更不会把不是自己的责任背在身上——老登穷兵黩武关她什么事?官员治理不佳又关她什么事?她才穿过来几天啊,能想着善后就不错了。

只是善后这事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她皱起眉头,有些发愁:“那现在该怎么办?便是有钱有粮,要盖屋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行的。看这天气,近两日恐怕又有大雪。要是没有遮风避雪的住所,一场雪下来,都不知要死上多少人。”

云舒闻言想了想,试探提议:“国公府在京郊尚有几处庄子,或可收容些灾民。”顿了顿又道:“此乃京城,多有公卿之家,或可求助于诸人。”

京城公侯富贵之家颇多,这些人家吃喝多有讲究,几乎家家都在城外置办了庄园。虽然这些庄子的主要用处是给主家提供新鲜的果蔬食材,但打理庄子的人总要有个住处,偶尔主家过去小住一段时间,也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是以大半庄子都修有不错的屋舍,而且平时都是空置的。

此番雪灾受灾人数足有数万,把人全安排到庄子里是不现实的,但能安置一些是一些。更何况云舒的话也打开了明澄的思路,她接着这话说道:“我记得城外还有一片宫苑。”

云舒闻言看了她一眼,旋即点头:“是永寿宫,先帝晚年所建。”

正如明澄所言,永寿宫其实是一片宫苑,除了几座殿宇之外,大部分地方其实是园林。先帝晚年身体不佳,嫌弃乾元殿住着不舒服,就常在永寿宫住。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如年轻时一般跨马引弓,在宫苑**猎行乐。被他看中的官员皇嗣,大多也都在永寿宫住过。

十二皇女除外,她是连夺嫡都会被兄姐们遗忘的小透明。于是留给明澄的记忆里也少有永寿宫相关,只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片宫苑,登基后原主也没去过。

于是明澄理所当然的说道:“既然有宫苑,空着也是空着,腾出来安置灾民也可。”

云舒再次欲言又止,毕竟宫苑是皇帝居所,就连朝中重臣想要留宿都难得,这下放这么多灾民进去住,明日各种劝谏的奏疏恐怕就要淹没皇帝的御案了。可劝谏的话她也说不出来,毕竟和所谓的皇家威严相比,数万条人命的重量也不是她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揭过的。

马车辘辘前行,这时又颠簸了一下。云舒正走神没留意,身体的反应便不那么及时。于是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歪倒过去。

明澄见她要撞上车壁,赶忙拉了一把,正巧云舒反应过来也在努力平稳身形。这一下力道相加,平衡彻底被打破,云舒便从东倒变作了西歪,直直倒进了明澄怀里。

……

小皇帝开放宫苑容纳灾民的举动相当出格,果然如云舒所料,政令一下便有大堆的奏疏淹没了她的书案。明澄随便翻了两本,劝谏的内容几乎一致,都是劝她不可坏了天家威仪,就算要放那些灾民进永寿宫避雪,也决不可让他们进入宫室。

可不进宫室的话,那些灾民又能去哪里避雪?总不会是那些四处透风的凉亭水榭,亦或者高大的林木底下吧,那和待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明澄烦躁不已,只觉得这些劝谏的大臣一点不在意人命,干脆让梁英把这类奏疏全都挑拣出来。

云舒进入乾元殿时,正瞧见皇帝案边随意堆着一大摞奏疏。正提笔写字的人或许是觉得有些冷了,随手就从那一摞奏疏里抽出一本,看也没看就扔进了手边的炭盆里。纸张**则燃,不一会儿就腾起一片火光,冻僵的手便在那火旁烤了烤,大概觉得暖和了就继续提笔。

大概猜到那摞奏疏都写了些什么,可云舒还是没忍住眼皮抽动。她缓步上前并未发出什么动静,可正埋首批阅的人还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明澄落笔写完最后一字,抬头看她:“回来了?”

云舒赶紧收回目光,俯首行礼:“臣,幸不辱命。”

明澄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她:“如今京城粮价几何,卿可知晓?”

云舒还真知道,她入宫前特地去了趟粮铺看过:“回陛下,如今正是年底,粮价稍涨,每斛需八十钱。”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贵些,但不算离谱。”

明澄正不清楚这时代的钱币购买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雪灾不比其他,房屋倒塌固然损失颇大,可灾民家中的银钱粮食还在,都是能挖出来的。只是冬日失温得快,需要更多食物补充热量,没了房屋庇护之后人就需要食物补充,粮价因此上涨些是正常的。

不过明澄也没打算买粮,国库内库里的金银财物被先帝拉去陪葬确实所剩无几,但库存的粮食倒还剩下了大半。这些粮食原本有一部分是要充作禄米发给百官的,明澄就打算把米留下,今年官员的俸禄全换做银钱……咳,她的内库刚刚重新丰盈回去了,这点钱还用不了九牛一毛。

云舒在明澄的示意下落坐,伸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正好上一本奏疏烧完了,明澄见状就又拿了一本扔进盆中,火很快又大了起来。

小皇帝当着自己的面,明目张胆的烧奏疏,云舒觉得自己还是该劝一劝:“陛下……”

她话没出口,就被小皇帝食指按唇堵住了:“嘘,朕不想听。”

云舒脖子都僵了,自然乖乖闭嘴,等了会儿才等到对方收回手。她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可指尖抵在唇上的触感还在,让她心跳都乱了几拍。

偷偷抬眼看去,却见小皇帝神色如常,还报复似的又扔了一本奏疏进炭盆里。

云舒终于有些恍然,别看新帝肯为灾民上心,好似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从她灵前杀兄、搬空皇陵、火烧奏疏就能看得出,对方骨子里其实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这让她稍稍不安,因为离经叛道的人最难揣测,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明澄敏锐的察觉到了云舒的情绪不对,终于收敛了几分,出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舒当然不能如实说,所幸她脑子转的快,立刻找到了话头:“臣在想赈灾的事。就算陛下大度,把人全部安排进了永寿宫,可冬日长久,将人白养着也不太好。”

明澄深深看她一眼,也接话道:“说得不错,人是不能太闲的,否则容易生事。所以等雪停了,就让他们回去修屋子,自家的房子修起来,总不能再向朝廷要工钱。至于房子修好之后的事……朕暂时没想修新宫殿,就看看公卿们,谁家需要人力做事吧。”

再不济,让灾民把家门前那条路修一修也行。只等熬过了寒冬,到了开春万物复苏,人也就有办法活下去了。而朝廷赈灾只是兜底,可不会让人发家致富。

云舒看她考虑周全,便也放了心,这朝堂扔给新君的第一个难关眼看着是要过了。

明澄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也在想这事——小小雪灾根本没在原主的记忆里占据多少位置,但她记得开春之后不久,真正的大事就来了。北方草原雪灾比京城严重得多,于是雪一化就开始南下寇边。不过因为先帝底子打得好,定北军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铁拳一挥就把人揍回去了。

当然,事情发生到这里都还是好的,坏就坏在原主刚愎自用,觉得北胡寇边是因为看不起她这个新皇帝。于是一怒之下令定北军深入草原追击,一心想将北胡灭族。

定北军倒是能打,可战争一起就是烧钱,原主还不懂收手,自此将整个国家都拖入了战争漩涡。

这些都是未来大事,明澄一晃神,倒是又想起一件小事来——原主记忆里,定国公的死讯就是在开春后不久传回来的。只是原主一点没在意失去股肱,反而在身边人的挑拨下,觉得定国公府失去顶梁柱是件好事。都没等云舒为父守孝,直接就找了个借口把人宣入宫中,然后就再没把人放出去。

啊这……虽然定国公这次肯定不会死了,但明澄还是有点心虚。因为她想把人留在宫中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她不会像原主那样不择手段,还不知珍惜就是了。

云舒发现皇帝偷瞥了自己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可是有话想与臣说?”

明澄下意识移开目光,又意识到心虚,故作无事的转了回来:“没什么,就是快年底了。等封笔之后,云卿是不是就不来宫中了?”——

作者有话说:云舒(……):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过年放假,谁想见领导啊。

明澄(期待):宫中寂寞,我能不能去你家过年啊?

第5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0

除夕当天, 议政殿举行了今岁最后一次朝会。

显然,过年放假是天大的事,再头铁的也不会在这档口惹皇帝和同僚不痛快。于是一场朝会平平淡淡结束,皇帝随后宣布封笔, 大家的新年假期也就正式开始了。

内官刚一宣布退朝, 刚还一片安静的大殿里立刻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大臣们聚在一起,或者说些过年的打算, 也或者干脆相约玩乐——国丧只有二十七天,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再加上小皇帝也没有特别“孝顺”,自然也不耽误大家过年吃喝玩乐。

忙了一年才得的七天假, 大家兴致自然很高,御史都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找茬。只有散朝后独自回到乾元殿的明澄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些孤单。

明澄不记得穿越前的事了,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孤家寡人, 至少不会一个人过年。

她百无聊赖的在殿中转了两圈, 忽然问身旁的梁英:“以往宫中过年,都是什么样的?”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是说, 父皇过年都做些什么?”

梁英闻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明澄的注视下实话实说:“先帝上午会去陪皇后,下午会去陪贵妃, 晚上宫中举行宫宴, 也颇热闹。”

明澄听完顿时面无表情,合着就她是孤家寡人, 才会觉得过年无趣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先帝的皇后比先帝薨得还早,太妃们也在先帝驾崩后移去了西宫, 因此腾出来的大片宫殿都是空荡荡的。可即便如此,明澄也没有和这些人一起过年的意思——谁想和一群丧子的太妃们一起吃吃喝喝啊,那些人看着她这捡漏的皇帝,怕不是想把她吃了。

明澄想想那场面都摇头,一点不想大过年的给自己找不痛快。这时候明澄就发现原主也不是全无优点了,至少她会选择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于是小皇帝犹豫不到两秒,转头问梁英:“往年宫宴人多,才显热闹。朕如今却是孤家寡人,连皇兄皇姐都不在了,实在孤单。不如请重臣携家眷前来赴宴,也多几分热闹。”

啊这,谁家过年不想自家人团圆热闹,还要来宫里哄皇帝啊?

梁英这个长于宫廷的人都忍不住心中腹诽,可面上却不露分毫:“老奴这就去传旨。”

明澄愉快的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那群刚出宫的大臣们得知消息,会露出怎样表情?大概是能忍住不骂人的吧,反正骂了她也听不见。

心情好转的明澄也不觉得宫室寂寥了,她想了想,干脆起身亲自去了内库一趟——大过年的,叫这么多人来宫里陪她过除夕,当然不能让人空手回去。她得去内库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来赏赐众人。尤其云舒那份得特殊些,她要亲手挑件好的。

……

云舒回到国公府时,家里早已经布置得一派喜气洋洋。

国公夫人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衣,见到她回来先是高兴,可闲话没说几句又免不了抱怨:“你爹也真是的,这一出京就去了几个月,过年都没回来也不知道传个信。”

云舒成天跟在小皇帝身边,精神总是紧绷着,如今好不容易过年放假回了家,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放松下来。她随口附和着母亲的话:“就是,阿爹虽然是去办公,可这么久没回来都不知道送信,还让阿娘这般担心。要是回来时他礼物带少了,阿娘你可别让他进门。”

国公夫人被她说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嗔道:“胡说什么呢你。”笑完话锋就是一转,凑到女儿身边问道:“舒儿你今岁双十,过了年就二十一了,可有什么相中的小郎君?”

云舒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定国公和夫人伉俪情深,府中便只有她一个孩子。定国公早早请立了世女,也就没想过让女儿早早嫁人……事实上当了国公世女的云舒也嫁不了人,定国公和夫人替她规划的人生是招赘,小郎君出身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云舒喜欢就好。

可惜,老两口左等右等,等到如今云舒都二十了,也依旧没见女儿开窍。

云舒果然听了这话就皱眉,嫌弃道:“什么小郎君?京中那群纨绔子弟,我哪个都看不上。”

国公夫人想了想,和云舒同龄的郎君大多都已经订婚,甚至成婚了,剩下的确实都是些歪瓜裂枣,女儿看不上也是正常的。于是说道:“新帝登基,来年会开恩科,届时……”

云舒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我可不想给那些酸书生当踏脚石。”

国公夫人立刻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瞎说什么呢。”

云舒便不再说话,哪怕后来国公夫人绞尽脑汁找出几个人选,也被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最后当娘的都被磨光了耐心,瞪她一眼:“从小就挑,现在还挑,我看你就是不喜欢男人。”

这话云舒还真接了,她赞同的点点头:“男人有什么好的,硬邦邦臭烘烘,还喜欢自以为是。”

国公夫人翻着白眼应承:“是是是,男人哪有女儿家娇软,香喷喷软乎乎,还会抱着你胳膊喊姐姐。我看你就爱在姑娘里扎堆,可那有什么用,你能找个姑娘成亲吗?”

这恐怕真不行,至少京城没有这样的风气。

可云舒听到这话,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了一道身影……所谓上行下效,要是皇帝喜爱女子娶了皇后,京城的风气恐怕很快就要跟着变了。

等等,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云舒忽然有些慌张,忙打断了话题:“好了娘,大过年的别说这个。”

国公夫人却有些不依不饶:“你和你爹一样,成天不着家,不趁着过年说一说,平时我上哪儿和你说这事去?再说你这年纪也真不小了,即便招婿也该考虑……”

话没说完,这次却不是云舒打断的,而是宫中来人通知晚上宫宴的事。

云舒照例塞红包送走宫人,心情复杂极了——她是一点不想听她娘念叨了没错,可进宫陪小皇帝过年什么的,她也一点不想去好吗。

……

和云舒一样满心不愿的人大概不少,但敢表露出来,甚至直接拒绝的就没有。

才到申时末,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天边尽是乌云,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忽的一阵寒风迎面刮来,寒气凛冽似刀,直剐在人脸上生疼。

这实在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尤其大家都已经做好了窝在温暖室内的准备。可皇帝一开口,早晨欢欢喜喜回家过年的众臣,就不得不顶风冒雪再次入宫……哦,这次还不是他们一个人进宫,而是携家带口,带着全家一起吃冷风。

云舒扶着她娘行在宫道上时,还能听见旁边新任礼部尚书在劝家里人:“哪年除夕不都在家里过,吃吃喝喝也就那么回事。今年可不一样,参加宫宴不说涨见识,那也是陛下对咱们的看中。”

他夫人小声反驳了一句:“怕是涨不了见识。先帝驾崩才一个多月,虽说国丧已经过去了,但今日宫宴能有舞乐?我都担心今晚的吃素。”

礼部尚书闻言脱口而出:“那不会,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不是哪样的人?是不会亏着自己,还是不会那么孝顺?这话可不能深想。

礼部尚书说完也知失言,忙闭了嘴,慌张的左顾右盼。看到云舒就在旁侧不远,顿时露出个尴尬的笑容,眼里还多有恳求——求她不要去皇帝面前告黑状。

云舒显然没这爱好,回了个同样尴尬的笑容,算是应承下来了。

接下来礼部尚书一家也不再说话,大家默默前行,气氛感染得周围都跟着安静下来。

宫中设宴的地方在承德殿,比举行朝会的议政殿还要远些。臣子们在宫中不能乘车坐辇,只能顶着寒风靠两条腿走过去,到地方的时候人都快被冷风吹麻了。

所幸大家都不是傻子,小皇帝虽然准许他们带着家眷前来,却没人敢把七老八十的老娘带来宫中赴宴。否则人还没走到承德殿,恐怕就得被冷风吹个够呛。回头出宫再大病一场,皇帝就得担上欺老的恶名,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饶是如此,云舒扶着她娘踏进承德殿时,她娘的手都是抖的——纯粹冻的,国公夫人的朝服也没那么保暖,外面裹件斗篷也一样。

云舒对此很是无奈,小声和她娘说:“和您说了今日不必前来,万一冻病了如何是好?”

国公夫人白她一眼,哆哆嗦嗦开口:“你爹不在京城,咱们家又只有这么几个人。要是我不来,今晚宫宴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来吗?”

云舒觉得没问题,毕竟皇帝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她更不会羡慕别家热闹。

母女俩嘀嘀咕咕说着话,好在承德殿内早已经烧起了地龙,殿中温暖如春。没一会儿国公夫人也就缓过来了,两人随着宫人指引,很快就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家坐席。

大臣们差不多都是踩着时间来的,因此不多会儿便到得七七八八。

云舒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倒是真热闹,偌大的宫殿几乎都坐满了。有的人安静拘束,坐在位置上研究桌案。也有的人大大咧咧,早就和左右攀谈起来。于是原本空旷的殿宇也热闹起来,倒真像是一场别样的团圆饭。

当然,这般热闹也只是暂时的,随着小皇帝的到来,热闹的宫殿霎时恢复了安静——

作者有话说:云舒(吐槽):穷折腾

明澄(委屈):我这不是想和皇后一起过年吗

第58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1

宫宴的流程大抵如此, 敬酒恭贺、吃吃喝喝,欣赏歌舞。

明澄一开始还挺新鲜,直到她发现满殿臣工都想冲自己敬酒,顿时就有些敬谢不敏了。喝酒也从一开始的一杯, 到后来的一口, 再到最后的沾沾唇。

许是看出了皇帝渐渐不耐,还没敬酒的大臣们都自觉的收回了酒杯。

到这时终有乐声响起, 也有身姿婀娜的舞者缓步上殿——果然, 小皇帝的孝心也就那样。不过天子守孝以日代月,现在确实算是出了孝期,所以谁也无法指责什么。哪怕有御史想要开口说两句什么, 也被身旁的妻儿迅速扯住了衣袖,于是殿中一派和乐景象。

一开始大家还挺拘束,都只安安静静的吃喝看歌舞。但时间久了, 见皇帝懒懒的倚在隐囊上, 姿态放松眉目舒展, 于是殿中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下来。

有人开始与旁侧的同僚交谈,有人隔着大殿与对面的友人敬酒, 还有人开始在席间做点小游戏。明澄见了也不开口阻止,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大家玩闹。后来还有个小郎君,也不知是看她态度和善, 还是喝多了酒一时冲动, 竟跑到大殿上说要予她献艺。

明澄扫了眼那小郎君的家人,瞧见他们脸都吓白了, 这才挥挥手说道:“你有什么技艺?要是不够精彩的话,朕可得罚你。”

小郎君一点没看见他爹在旁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了, 挺一挺胸膛说道:“陛下放心,臣可不是绣花枕头。”说罢目光往殿旁一扫:“臣擅舞剑,一人可做剑舞,两人可做技击。只是进宫时不得身带利器,还需向禁卫借一柄长剑才好。”

此言一出,小郎君他爹终于死了心,脸色灰败的倒在妻子身上。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垂死挣扎般一跃而起,冲着上首的皇帝请罪:“犬子莽撞,还请陛下恕罪。”

明澄摆摆手,倒没在意有人要给她舞剑,但说实话这剑舞她也没打算看——她都不认识那小郎君,也不知道对方想法,万一对方舞剑舞着舞着就把剑掷向她怎么办?可以预见的危险,她没必要尝试,除非舞剑的人是她能够信任的。

视线不经意般往云舒方向瞟了一眼,不料正和对方目光对上,云舒迅速收回了目光。

明澄的心情忽然就不太好了,她也没让禁卫拿剑来,挥挥手示意那小郎君可以回去坐着了。他爹倒是大大松了口气,可小郎君本人却是蔫头耷脑,活像是只斗败的公鸡。

皇帝没有生气,这个小插曲倒也没影响什么,殿中气氛依旧高涨。

明澄之前喝多了酒,这会儿吃了点东西想要压压酒意,可惜没什么用。相反随着时间推移,酒的后劲上来了,再配上殿中软绵绵的歌舞,明澄的脑袋逐渐昏沉起来。

醉意袭来,可宫宴才开始没多久。

明澄眨眨眼,显出几分困倦来。随侍在旁的梁英发现了,俯身劝道:“陛下,时辰还早,今晚还得守岁。您若是醉了,不如出去醒醒酒,或者老奴这就让人送解酒茶来?”

宫中的解酒茶明澄没喝过,但十二皇女喝过,滋味儿着实算不得好。

醉意上头的明澄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摇头拒绝了,但对于梁英的话她也听进去了一半——没办法,不说守岁的事,今夜这满殿的人可都是自己叫来的。现在宫宴开始还没多久,她要是就这样醉倒退场的话,可就白白浪费大家团圆的机会了。

明澄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撑着案几站了起来。梁英见状本想上前搀扶,结果发现小皇帝步子还挺稳,也就收回了欲伸出去的手。

群臣饮宴,气氛虽然轻松,但总有人会将大半注意放在皇帝身上。

云舒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小皇帝起身时她就看见了,等对方迈着步子经过她案前,身子醉酒般晃了晃,她也在第一时间伸出了手。

明澄一点不客气,立刻伸手握住了那只手,然后就不松开了:“陪朕出去走走。”

大庭广众之下,云舒当然不能拒绝,只好扭头冲母亲交代一句,然后就跟着明澄出了承德殿。迎面的冷风一吹,不知明澄酒醒没醒,反正她是被吹得一个激灵。

……

先帝是个明主不假,但也是个爱好奢侈的人。

云舒作为定国公世女,从前也不是没来宫中赴宴过。彼时承德殿如今日般一派热闹,出了殿宇外间也是灯火通明,可现在故地重游,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黑暗。

明澄走在前面,却仿佛能看到落后半步之人的心思,抬手指了指远方暗处:“那边是长秋殿,那边是临华殿,那边是永宁殿……皆是先帝后妃居所。如今太妃都迁居去了别处,朕后宫空空也没有人,所以这些宫殿全都空置了。”

云舒不是很清楚后宫格局,毕竟这些天她跟在皇帝身边,大多数时候不是待在议政殿就是待在乾元殿。不过对方似乎也没必要和自己解释这些。

世女心中惴惴,想要去看皇帝脸色,奈何不敢逾越走到前方。

好在明澄像是随口一说,之后就没再提后宫,更没说什么暗示之类的话。

宫人在前提灯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行在宫殿外的回廊里。云舒知道这条路,再往前走是片花园,然后是假山,穿过假山就是片池塘。夏日里池中荷花盛放,荷叶田田,偶尔微风拂过,是片大好风景。池中还有个小小水榭,在承德殿饮酒醉了,过来吹吹风醒醒神也是极好的。

小皇帝一身的酒气,出来也是醒酒的,可现在是冬天。最近天气又格外的冷,云舒不用过去都能猜到,那片池塘肯定已经结冰,池上水榭更是四面透风,凉得很。

于是一路走,云舒一路都在犹豫,要不要劝劝小皇帝改道?

走在前面的人却没有半点停步的意思,她不紧不慢的前行,偶尔回头来和云舒攀谈,可所走的方向果然如云舒所料,往花园、假山、池塘去了。

终于,眼看着就要穿过假山,云舒一点不想在大冬天去水榭上吹冷风:“陛下……”

话刚开了个头,两人就已经从假山中走了出来,眼前的景象也豁然开朗——云舒没有猜错,寒冷冬日的池塘果然已经结了冰。只是和她所料的一片空荡不同,眼前的冰面上已是另一片风光,大大小小的冰灯立在冰面上,百福灯、荷花灯、龙凤灯,在橙色灯光的映照下一片晶莹剔透。

这是宫中巧手匠人所制,冰灯里是真点了灯火,只是灯火生出的热量不足以将冰层融化。于是一盏盏造型各异的冰灯驱散黑暗照亮了夜色,相互掩映之下光彩照人,远远望去美轮美奂。

明澄走了一路,这时才悄悄牵上云舒的手,轻声问她:“怎么样,漂亮吗?”

云舒吹了一路冷风,手已经有些凉了,可明澄的手却很暖。在这凛凛寒夜骤然被温暖覆盖,饶是云舒警惕排斥,这时也不免生出些眷恋来。

当然,她也不敢甩开皇帝的手,犹豫一下还是随对方去了。她又看了眼远处的冰灯,宽阔的池塘上错落有序,至少放了百十盏冰灯。这些冰灯当然不能一直点着,里面的灯烛会烧完,所以也只能是在她俩前来的路上,有人提前过来布置的。

云舒不确定这些灯是小皇帝布置给自己看的,还是她自己想看,想了想还是没有自作多情,只顺着皇帝的话夸赞了一句:“很漂亮。”

明澄于是高兴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出假山:“走,去水榭里看更漂亮。”

云舒这次没有拒绝,她被明澄牵去了本不打算去的水榭。水榭立在池塘正中,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各色冰灯正好将她们包围,远看近观果真景色非凡。

唯一可惜的就是有点冷,云舒本想伸手去提一盏冰面上的冰灯,手伸出去又被冷风吹回来了。

隐约间,她好像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回过头又看见小皇帝一本正经的脸。当然,如果周围的灯光没有那么亮,没能将她眼中的笑意映出来,那就更可信了。

云舒嘴角往下压了压,显而易见的不开心,看向明澄的目光中都似带了几分幽怨。

明澄见状没忍住,眼眸弯了弯,然后赶在对方生气之前忙道:“你喜欢哪盏灯,我帮你拿。”

冰面上的灯都是才点不久的,冰层显然很厚,足以承担人在其上行走。可明澄身份不同,云舒当然也不敢让皇帝为自己涉险,于是不改初心的指着距离水榭最近的宫灯说道:“这一盏就很好。”

说出这话的云舒显然忘了,无论支使皇帝取哪一盏灯都不是臣子该做的,她该说的是拒绝。而明澄显然也不觉得帮云舒取灯有什么不对,当下答应一声,松开了牵着云舒的手。然后一手扒着栏杆,一边探出半个身子,顺利将水榭外的宫灯提了回来。

晶莹剔透的冰灯绕绳旋转,橙红的灯火映照出少年人明媚的脸庞,也映得她黑眸晶亮:“看,我帮你取回来了,你要如何谢我?”

云舒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一时怔愣,竟说不出话来。

明澄等了等,没等到云舒的谢礼,心里隐隐有点失望,想了想干脆自食其力。她又去牵云舒的手,作势要把手里的宫灯递给她,握住手的时候却轻呼一声:“你手怎么又这么凉?”

说完不等云舒反应,她就低头冲着云舒的手呵气,热气驱散凉意的同时,温软的触感在指尖一触即离——

作者有话说:明澄(叹气):等不到老婆的亲亲,只能我自己来了

第59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2

正月喜气未散, 二月冰雪融化,三月鸢飞草长。

明澄穿过来几个月了,也渐渐习惯了新身份,每天和朝臣们斗智斗勇, 偶尔抽空撩拨一下越来越不经逗的云侍中, 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三月刚至,北境的战报果然送到了京城——定北军本来就能打, 再加上明澄一早送信过去提醒, 这次北胡几乎是撞枪口上了。战报送回来自然是大胜,朝臣们听到这消息满脸的波澜不兴,只有户部尚书格外活跃了点, 无声提醒着新帝应该休养生息。

明澄又不是原主,她既不好大喜功,也很看重人命。当即定下了定北军此番大胜的封赏, 完全没有下令追击的打算, 也不随意插手边疆事务。

至于小皇帝封赏的钱是哪儿来的, 或者说小皇帝这段日子的富贵生活是哪儿来的,朝臣们默契的没有多问。毕竟许多人的俸禄也是从这里面出的不是吗?

日子看似依旧平静, 不过明澄没忘记另一件事,于是等散了朝就对云舒说:“这两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正是外出游玩的好时候。”

云舒一听这话, 立刻警惕道:“陛下是想要行猎,还是其他?”

明澄觉得她明知故问, 踏前一步将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而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不必,我没打算兴师动众, 只是想和你一同出行罢了。”

云舒的身子有些僵硬,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廓上,很快晕染出一片绯红。

明澄看得眼睛眯了眯,被吸引般微微前倾,几乎就要亲上那发烫的耳朵。可惜慢了一步,云舒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及时后退躲开了。

周遭的气氛似乎有些暧昧,可云舒却一意打破了明澄刻意营造的氛围,她一本正经的劝谏:“不可。陛下万金之躯,怎好白龙鱼服,将安危托于我一人?”

明澄本能想说自己挺能打的,她不需要人保护,还能保护云舒。可话出口之前,关于原主的记忆就抢先一步把她的话噎了回去——好吧,原主文不成武不就,天选捡漏人。虽然云舒不一定清楚原主的全部底细,但万一自己说错话暴露了什么就不好了。

眼下自保的话不提,明澄眼睫微垂,想了想做出让步:“令绣衣卫暗中保护就是。”

云舒闻言怀疑的看着她,小皇帝有时候任信起来,说的话并不可信——这家伙对自己心怀不轨,占有欲还挺强,每次做出亲近之举都是在无人之处。比如偷偷牵手,偷偷搂腰,或者装作不经意的偷亲。要是有绣衣卫跟着的话,岂不都让人看了去?

至于小皇帝规规矩矩什么出格的动作都没有,云舒是不信的。

云侍中眼里的不信任太明显,明澄想装看不见都难。可她非但不心虚,看回去的眼神还有点哀怨,毕竟撩拨了这么久,完全撩不动也是让人心累。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还是云舒受不了,率先移开了目光。

……

皇帝一心想要做的事,总是没人能拦得住的,更何况明澄又不是要做什么劳民伤财的事,她只是想趁着天气好出宫走走罢了。

此时的宫规并不森严,尤其先帝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年老了都不忘在永寿宫行猎,年轻时更爱跑马游猎,或者在京城中四处游玩——皇宫只是他的家,并不是禁锢他的地方。到了明澄这里也是一样,绣衣卫都习惯了陪天子出宫,一声令下便安排得妥妥帖帖。

三月三,上巳日,朝中放假,明澄便拉着“加班”的云舒出宫去了。

这次出宫明澄依旧坐的国公府马车,和冬日出宫那回不同的是,这次马车没再往破败处走。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走的一直是京城主道朱雀大街,一路能从皇宫行至城门。

马车行得平稳,坐在车厢内也不必再担心颠簸,明澄也能抽出心思和云舒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香囊递了过去:“宫中新制的香囊,我闻着味道不错。”

云舒不是很想收,可皇帝给的东西哪容她拒绝,只好接过:“多谢陛下。”

明澄先是摇头,一脸严肃道:“出门在外,换个称呼,你可以叫我名字。”说完不等云舒婉拒,便一指她手中香囊:“要我给你戴上吗?”

云舒一听哪还顾得上拒绝称呼,见香囊上的绣样正常,就忙不迭低头把香囊戴在了腰间。

只是等她一抬头,却发现皇帝腰间也有只香囊,和她的一模一样——宫中内造的香囊自然十分精致,无论布料还是绣工都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旁人见了也不会以为她俩的香囊是恰好买到一样的,只会认定这香囊就是一对。

云舒顿时就感觉腰间的香囊烫手起来,她倒是忘了戴着同样香囊的不一定是情侣,也可能是姐妹。当下脸一红,举袖遮遮掩掩盖住了香囊。

明澄见了也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个若有似无的笑——别管撩没撩动,反正对方知道她在撩了。

接下来谁都没提香囊的事,马车行过街道,陆陆续续倒能听见外间喧嚣人声。于是出门不多的小皇帝干脆掀起了车帘,将外间的热闹彻底放了进来。

上巳节的京城十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笑语不断。

人们脱下厚重冬衣换上了春衫,有人在街边叫卖兰草,也有人干脆煮了荠菜鸡蛋来卖。但更多的人还是顺着这条宽敞大道,三三两两结伴,往城外而去。

明澄此行的目的当然也在城外,她和云舒说是要出城踏青。当马车不紧不慢出了城,春日的青翠便彻底映入了眼帘,让人观之可亲。

云舒可不打算让皇帝出京太远,于是主动提议道:“臣知郊外有片桃林,这几日天气晴好,桃花应是开了。陛下可想过去看看?”

明澄又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别说了别叫陛下,叫我名字。”

云舒眼神里都是无奈,比起偷亲搂腰之类的,明澄手动噤声的动作简直熟练极了。而且相较起来没有那么亲密,云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到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话云舒不敢应,于是等明澄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她立刻便道:“臣不敢。”

明澄不高兴的鼓了鼓腮帮,见云舒怎么都不肯叫自己名字,只好退而求其次:“行吧,那你可以叫我十二,这总不算冒犯了吧。”

云舒犹豫了一下,终于喊了声:“十二娘。”

明澄:“……”好像也不怎么好听,不过算了,总比叫陛下亲近。

略过称呼这茬,明澄对云舒说的桃花林还真有点心动,如果她单纯是带着喜欢的人出门踏青的话,肯定就听话的去了。可这时她想了想,还是找借口拒绝了:“时间还早,这时候桃花就算开了,也不是盛放。阿舒你要是想去,可以再等几日,我再陪你一起去。”

云舒耳朵动了动,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亲密的称呼。可她抬眼看去,却见小皇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顿时也就失去了反驳的底气。

算了算了,随她叫吧,只要不叫自己“爱妃”就行。

云舒被明澄撩拨了整整两个月,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更何况小皇帝虽然喜欢撩拨她,但每次动作都是点到即止。比如她会偷偷亲自己指尖,却绝不会强吻她。再比如她会借站不稳楼自己的腰,却绝不会抱住不放。她总是伸出试探的触角,可那触角触碰起来却是柔软的。

如果,如果对方不是皇帝……

云舒发散的思维一顿,立刻收敛起来。她放松的腰背一瞬间挺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的劝谏:“陛下当以国事为重,怎能时常出宫,虚耗光阴?”

明澄听了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喜欢的云世女又不是古板的谏臣,平时说话也不是这个腔调啊?她狐疑的盯着云舒看了好一会儿,直把人看得脸都红了,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

两人说话间,马车也在不断前行,缓缓驶过京郊,处处都能瞧见游玩踏青的人。不过上巳节这样的日子,水边的人尤其多。有人沿河漫步,有人挽袖撩水,撩着撩着便友人相互撩水嬉戏,被水溅到的路人也不会恼。上巳节本就有祓禊的旧俗,只是如今已不会有人在河边沐浴了。

明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但她也一直没有叫停马车,她和云舒说:“这里距离城门太近,人也太多了。咱们还是走远一些,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吧。”

云舒一想也是,人多眼杂更不好保护皇帝安危,于是也就默认继续前行了。

马儿踢踢踏踏迈着步子,行过城郊路过桃林,每一处的人却都不少。家中没有车马的百姓几乎都留在了近郊,而家中富裕些的人骑马驾车出行,却也不愿意和一堆人挤一片河岸。于是各自沿着河流越行越远,跑出了京城十里地,都没见河边少了人。

云舒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明澄也是见好就收:“行了,这边人少些,就在这里走走也行。”她说着向马车外张望一眼,又笑道:“看,对面还有几株杏花,这里风景也不错的。”

驾车的绣衣卫听到这话,终于轻轻一拉缰绳,让马车缓缓停在了道旁。

不多时,明澄率先走出马车,踩着绣衣卫放好的车凳下了车。接着一转身,就冲着随后出来的人递出了手,一副要扶人下马车的姿态。

允文允武的云世女并不需要人扶,可她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犹豫一下,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云舒(嘴硬):她好歹是皇帝,旁边还有绣衣卫看着,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第60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13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时值暮春,草长莺飞,郊野之景虽不如宫中精美,却别有一股野趣。

游人下了马车, 举目远眺, 便见碧草如茵,山花点缀, 浓烈的绿意轻易便驱散了出行的疲惫。

明澄小心牵着云舒的手, 和她一起在河边漫步。一阵风过杏花吹落,三两朵落于肩头,但更多的花还是落于水中。然后随着河水流动, 渐渐去了远方。

此处风景确实不错,再加上明澄一路老老实实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云舒绷紧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下来。她迎着拂面的春风眯了眯眼, 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明澄也不打扰她, 就这样静静和喜欢的人携手踏青, 直到午时方归。

当然,并不是直接回城, 而是回到了两人下车的地方。此时那里已经成了另一幅模样——早说过绣衣卫常伴天子出行,一应事务都处置得妥帖又熟练。两人离开时除了几个身手好的绣衣卫远远跟随,其他人就留在了原地, 拉屏风, 设案几,摆上茶水点心。

久等人不归后, 案几上的茶水点心又换做了酒水菜肴。也不知这群绣衣卫是有什么特殊的保温手段,亦或者单纯有人专擅烹饪现做的,总归等明澄二人归来时, 桌上的菜肴还是热的。

明澄一见便觉体贴,正好笑眯眯冲云舒献宝:“此处风光不错,便在这里用膳,如何?”

云舒心情也正不错,闻言点点头,应了好。不过她目光在桌案上扫了一眼,还是提醒一句:“陛……十二娘酒量不好,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饮酒了。”

明澄盯着她改了称呼,听完后就是一愣,转念明白过来眼中笑意愈深——她不是好酒贪杯的人,哪怕云舒日日跟在她身边,见她喝酒的次数也不多,喝醉更是只有除夕宫宴那一回。可她当时以为云舒在照顾母亲,根本没留意自己喝了多少,如今开来却是未必。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想到喜欢的人也在暗暗关注自己,明澄就觉得心口鼓胀得厉害。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只点点头笑道:“好,都听你的。”

旁边的绣衣卫闻言偷偷瞧来一眼。他们都是先帝留下的旧人,某些时候也还保持着旧有的习惯,比如先帝好酒,每次出行都要备上宫中好酒,所以这次他们也准备了。不过考虑到新帝酒量好像不太好,贴心的绣衣卫已经把从前的烈酒换成了果酿,酸酸甜甜小孩子都能喝的那种。

准备这些的绣衣卫有心想要提醒一句,可一抬眼瞧见皇帝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提醒对方未必想听。于是乖觉的闭上了嘴,权当没这回事。

果然,收起酒水之后,那两人相处起来有说有笑,气氛比之前在马车上好了不知多少。

绣衣卫准备的菜肴滋味儿还不错,再加上有好景,有佳人,明澄这顿饭吃得也颇开心。饭罢来人收拾了桌上碗碟,转眼又摆上了茶果点心,样样精致漂亮。

明澄随手拿了个柑橘来剥,嘴里闲聊似的说道:“这都开春了,定国公还没回来,他有往家里送过信吗?”说完想到什么,忽的一笑:“也不知他认不认得朕。”

云舒闻言立刻说道:“没有,父亲在外办公,从不往家中送信。”

至于后一个问题,云舒也不知道,毕竟从前的十二皇女实在是太低调了。她的兄姐都看不到她,那些朝臣恐怕也鲜少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再想想亲爹出京一去数月,回来时改朝换代连皇帝都不认得了,还真有点一言难尽。

明澄其实也没有收到消息,这点很奇怪。按常理来说,定国公查案有了结果就会向京城汇报,再不然跟在他身边的绣衣卫也有专属通道上报,可两边却都没有消息。

这事明澄惦记好些天了,但她已经给定国公加派了人手保护,因此并不十分担心。

云舒却很敏锐,说完就想到了上回明澄特地加派人手的事,于是皱眉道:“陛下觉得我父亲会有危险?加派的绣衣卫,也没传回消息吗?”

明澄眨眨眼,信口道:“许是不便,我猜定国公近日当归。”

这倒也不是胡乱猜的,原主记忆里定国公死讯就是这几天传回来的。不过明澄已经派了人去保护,死讯大概是没有了,人这两天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明澄选今天出行,踏青游玩是一回事,另外她也想碰碰运气,说不定正好就碰上了呢?

当然,偶遇的几率太低,明澄也没太放在心上,出来过节本身也挺不错。

说话间,明澄的柑橘也剥好了,径自分了一半递给云舒。后者也习惯了这样的分享,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放了一瓣入口中,进贡的橘子果然很甜。

两人分吃了一个橘子,明澄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黄色的汁水印记。

云舒见她动作正准备倒点水给她擦手,却见明澄已经起身,向着河边走去。她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虽然只是条小河,但她记得十二皇女好像并不会水。

明澄只是去洗手,见她跟来也笑:“怎么,怕我掉河里啊?”

云舒知她惯来口无遮拦,闻言还是没忍住瞪了她一眼:“陛下慎言。”

明澄便不说话了,只是笑。

待走到水边将手伸入水中,稍稍清洗便将手上的痕迹洗掉了,橘皮的味道也消散不见。她又将手在水中晃了晃,眼角余光瞧见云舒跟得紧,忽的抬手撩了些水就往对方身上泼去。

云舒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明澄偷瞧那一眼她就看到了,此刻迅速后撤两步,堪堪避开了。

明澄也不追击,理理衣袖站了起来,面上还是一副笑眯眯模样。她向云舒走了两步,见她蹙着眉却毫无防备的模样,登时抬指一弹,将指尖的水滴弹在了对方脸上。

云舒赶紧别国脸躲避,明澄也笑出了声。

两人笑闹刚起,散落在周围保护的绣衣卫却忽然围拢了过来。

云舒都来不及说明澄幼稚,见状立刻绷紧了心弦。她迅速环视左右,没见异常,于是侧耳细听动静,这下倒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下一刻,她就听到明澄在旁说道:“有人来了。前后两拨,跑得还急,恐怕不是踏青的。”

云舒听罢一怔,仔细一听还真是。可刚才匆忙之间她都没来得及分辨,也没见绣衣卫上前禀报情况,明澄怎么一下就听出来了?

心里隐约有些疑惑,但明澄身份特殊,不仅绣衣卫不敢放松护卫,云舒也一样。一群人不知不觉就把明澄护在了中间,要是那两拨人是路过的还好,不然绣衣卫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急促的叩击着地面,像是在亡命奔逃。

绣衣卫的人常做刀口舔血的事,对危险的感知比一般人更加敏锐,此刻光听这马蹄声都能听出气氛不对来。不过不管亡命奔逃的人是谁,追击在后的人又是谁,此刻却都与他们。他们此行只为护卫天子,旁的人旁的事与之相比都无关紧要。

终于,马蹄声越来越近,道路尽头出现了人影。果然是前后两拨,前一拨只有三人,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看着都狼狈,后面却有十几个大汉追击。

按着刀的绣衣卫眼看着两拨人距离越拉越近,正担心那些人不会正好在跟前追上吧。就听身后忽然传来小皇帝沉声命令:“救人。”

绣衣卫乃是天子的近卫,也是天子的鹰犬,向来对皇帝惟命是从。

此时明澄的命令一出,绣衣卫不问缘由立刻行动起来——此番出行没有禁卫保护,绣衣卫跟来的人就不少,明面上就有二三十人,一面充当护卫一面随行照料。暗处还藏了不知多少,此刻随着皇帝一言令下,便有七八人蹿了出去,另有人站在原地引弓搭箭。

须臾,弓弦声响,箭矢破空,追在后面的领头人应声坠马。明澄和云舒的眼力都很好,清晰看见那一箭射穿了对方喉咙,人在坠马前就死了。

而这不过是一个开端,得到皇命的绣衣卫就仿佛出笼的猛兽,露出獠牙扑向了敌人。

前后不到半刻钟,追击的人就被绣衣卫解决了。考虑到皇帝的命令是救人而不是杀人,他们还特地留了两个活口,只等之后审问。

云舒早知绣衣卫厉害,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出手,当下有被震慑到。

明澄倒是波澜不兴,已经将注意力从追击者转到逃亡者身上了——变故发生得太快,奔逃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自己得救之后心气一松,险些跌下马背。

好在已经有绣衣卫迎了上去,轻而易举控制住马,顺手把马背上的人揪了下来。

这一看,竟是个熟人,饶是绣衣卫训练有素,也没忍住惊呼道:“王二,怎么是你?!”

此言一出,周围的绣衣卫纷纷回头。因为王二就是绣衣卫中的一员,还是个总旗,前两个月被派去保护定国公了。他怎么忽然回来了,还这般狼狈?

不对,既然被追杀的人里有王二,那另外两人是谁?!

绣衣卫们脸色大变,只是还不等他们回去通报,皇帝就已经带着她的侍中过来了。

云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爹,因此当她将注意力放在被救之人身上后,很快就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狠狠一跳的同时,越过明澄就冲了出去:“阿爹?!”——

作者有话说:明澄(胸有成竹):吃吃喝喝,等着老丈人来把媳妇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