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确实已经够长了, 明澄忙于励精图治的时候, 云舒除了配合她工作之外, 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至少这三年里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 她看到了小皇帝的真心,就不会轻易被旁人言语动摇。甚至定国公和国公夫人那里,她也已经说服了两人, 此时国公府定是闭门谢客了。
明澄听她这样说有些开心, 也并不想质疑云舒的坚定,但她依旧没打算放人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知道那些朝臣有多少说辞手段?再说今日也是难得有机会让人留宿,她当然不想放人走。
在外威严甚重的皇帝,在心上人面前撒起了娇:“那你留下来, 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她声音软软的,说话间捉住了云舒的手轻轻摇晃。显然撒娇撒得不太熟练,但就凭她在云舒面前如此放软姿态,也让云舒不得不软了心肠。
明澄见她眉眼舒展,便知她态度软化,于是变本加厉的在云舒颈边蹭蹭,活像是只撒娇的大狗……当然,大狗是不会一边蹭,一边偷亲的。
云舒推也推不开,被闹得实在没了办法,只好松口留下。
说来两人表明心意都已经三年了,私下相处也常有亲密,但云舒却从未在宫中留宿过。除了私人场合,她在外总是表现得正直无私,以至于新入朝的臣子们完全没看出来两人间的暧昧。甚至就连一些知道旧事的老臣也被迷惑,以为两人当初只是一场误会。
两人如往常般一同用了晚膳,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云舒忍不住往殿外多看了几眼,转头就被明澄捉住了手:“走吧,今天的政务还没处理完,咱们继续。”
加班并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但对于心神不定的人来说,投入工作显然能稳住心神。
果然,云舒被明澄拉着一心扑到了政务上,也就忘了出宫的事。等她再从一堆奏疏中抬头,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透,宫门也已经下钥了。
那一刻,云舒心里也说不出是对未知的不安,还是对尘埃落定的放心。
直到明澄搬着一摞奏疏来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就这些了,处理完咱们就可以休息了。”
云舒借着殿中灯火,盯着她侧脸瞧了一会儿,心里隐约的不安终于彻底被抚平——她当然不是惧怕留宿宫中,只是今日的留宿于她而言,仿佛是另一种生活的开端。
人本能就会对未知生出不安,可有熟悉可靠的人陪在身侧,这股不安也就渐渐沉寂了。
两人又忙活了一阵,很快就把政务处理完了。事实上最近国家风调雨顺,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需要两人处理的事情也并不多。不然明澄也不敢挑在这当口冲朝臣们放雷,她还想安安稳稳把皇后娶回宫呢,可不想让天灾人祸的麻烦打扰了这场婚事。
正常的奏疏处理完,劝谏弹劾的奏疏扔到一旁,明澄搁下笔揉揉肩,总算放松下来。她一扭头看到云舒就在身边,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笑得有点傻。
云舒被她感染,也跟着露出个笑,嘴里却问道:“你笑什么呢?”
明澄便侧着头,一手托腮撑在案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瞧着她:“我笑当然是因为高兴。佳人在侧,日夜相伴,想想我就能乐出声来,更何况还是真的。”
这话云舒听着有点不对劲,她耳尖红了起来,同时横了明澄一眼:“什么日夜相伴,别瞎说。”
明澄便往殿外瞧了一眼,玻璃窗外漆黑一片,说入夜了完全没毛病。看完之后她身子就是一歪,毫不客气的靠在了云舒身上:“阿舒,有件事好像还没和你说。”
云舒下意识把人接住,揽在怀里:“什么事?”
明澄便忍着笑,一本正经说:“宫中没有多余的寝殿,今晚你得和我一起睡了。”
云舒揽着明澄的手一松,把人从怀里推开:“胡说八道。以往朝臣留宿宫中都是住在西阁的,哪有人会住在皇帝寝宫?”
明澄也不挣扎,顺势扑在了云舒膝头:“阿舒没听过君臣相得,抵足而眠吗?再说西阁都是先帝朝的事了,如今空置数载,没有清扫也没有准备,哪里还能住人了。”
云舒闻言哑然,仔细想想发现小皇帝不爱让人加班,西阁还真很久没住过人了。可等想完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顿时又没好气道:“那这偌大的皇宫,总不会找不着一张容我安身的榻。”
明澄在她膝上趴了会儿,翻过身改成半躺了,又指了指自己如今住的后殿,理直气壮道:“宣室殿的榻就很大,别说一个你了,就算两个三个一起也睡得下。”
这是床大床小的问题吗?云舒被这人的无赖弄得简直没脾气。
明澄也不给她太多反驳的机会,闹过这一阵后终于舍得起身,一伸手将云舒也给拉了起来:“好了,时辰不早了,要不然先去沐浴?”
云舒脸“唰”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明澄。
明澄摸摸鼻子,倒也知道见好就收,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你先去就是了。我,我去给你找两件换洗的衣裳。”
……
宽大的汤池里水汽氤氲,云舒靠在池壁上,双眼微阖,享受着热水浸泡的松弛。
她也说不清自己留宿宫中的决定是否草率了,但至少目前来说明澄还算老实,并没有找借口跟进汤池。至于今晚到底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她并不敢确定。
直到皮肤泡得微红,云舒才从汤池里起身,擦拭干净换上中衣,便发现这衣裳竟有些大。她扯着衣襟又闻了闻,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终于确定这衣裳原是明澄的——曾经的十二皇女被宫人苛待,生得也没她高,但这几年小皇帝却像是喝饱了水的小树苗,噌噌往上蹿了一截,倒是比她还高半个头了。
云舒也没多想,宫中本也不该准备她的衣衫,便拢拢衣襟收拾好,穿上外袍出去了。一开门,正对着的就是寝殿,小皇帝也不知等了多久,撑在桌边昏昏欲睡。
直到一股水汽扑面而来,明澄便倏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云舒被水汽蒸得微粉的脸。
她一时有些看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眨眨眼回了神:“你,你洗好了?”
云舒点点头,有点不自在,目光不自觉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看得出小皇帝还是颇照顾她心情的,沐浴完也给她找了件外袍穿,不然只穿着中衣出现在对方面前,她怕是更加不自在。
明澄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另一处,她伸手在云舒肩头撩起一缕发丝,看得出来对方已经仔细擦拭过了,可湿透的长发慢慢积蓄水滴,又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只这一会儿功夫,云舒的肩头就被打湿了一片,再过一会儿她肩头衣衫都得湿透。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明澄很快找来一张干布巾,拢住了云舒的长发:“你这头发还没擦干,小心一会儿着凉,我来帮你吧。”
云舒没想过让明澄做这些,忙伸手去抢布巾:“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明澄却没松手,反而推着云舒的肩膀,将人一路推到了梳妆台前坐下:“你自己又看不见,哪里那般周全。”她一边说,一边将发丝包进布巾了,稍稍用力挤干水分:“再说擦头发这种事,从前都是侍女帮你做的吧,如今交给我你也放心。”
说这话时明澄低垂着眉眼,目光都落在云舒身上,手上的动作也十分轻柔。云舒看向眼前的琉璃镜,镜子清晰的映出了她身后之人,那垂落眉眼间的温柔让人不舍移开目光。
两人就这样,一个低头擦发,一个专注镜中,殿中气氛竟也显出几分温馨来。
直到明澄慢慢将云舒披散的长发绞干,又以指为梳,轻轻梳理过对方乌黑的长发。冰凉的发丝在她指尖穿过,她竟生出些不舍来。
想让此刻的温馨继续,想把心上人拥入怀中,想将这长发的主人据为己有。
可明澄什么都没做,她慢慢梳理着长发,只有眉眼中的温柔又多了几分……这是除了云舒之外,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明澄。而也正因为这份特殊,越发让人心动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云舒觉得今晚就算发生些什么也不错。
念头一闪而过,明澄也没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她恋恋不舍的替云舒整理好了头发,只趁机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便撤身离开了:“好了,阿舒你自己晾一晾头发,我先去沐浴了。”
她走的挺快,得用凉水浇一浇心火,不然明澄也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第77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0
这一晚两人相安无事。
明澄三年都等了, 自然也不介意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到两人大婚。云舒当然也不会主动做些什么,于是两人最后只是睡在了一张榻上,睡着之后的相拥也不过是本能寻找温暖。
可当云舒留宿宫中的消息传出去后, 却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没人相信皇帝将人留在宫中是为了不让人打扰她, 他们觉得皇帝这般举动更像是挑衅。前脚刚宣布了要娶皇后,后脚就把人留在了宫里, 仿佛根本不在乎群臣的态度。
不少人因此气愤, 但又碍于小皇帝威严日盛不敢轻犯,于是这些人便挑了个软柿子,齐齐往定国公府去寻定国公。别人不好置喙的事, 他作为云舒的父亲总能开口的。
可惜,这般想法却落了个空。定国公人精一样的人物,在先帝手下都能混成心腹, 如今总不会突然失了智——和皇帝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再则别看小皇帝如今一派温和模样, 当初灵前杀兄的事可没几个人敢忘, 想也知道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除此之外最让定国公夫妻无奈的是,三年时间足够他们看清女儿的心思。既然云舒和皇帝是你情我愿, 甚至是互有爱慕,那旁人还插手做什么?!
因此昨日朝会的消息一出,定国公府就直接闭门谢客了, 这些日子不论是谁登门都被拒之门外。大臣们都不敢去皇宫和皇帝闹, 总不能就欺负老实人,在定国公府外闹得不可开交吧?大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也只能悻悻而归。
一日两日三日,皇帝案头的奏疏堆积成山,又有了昔年盛况。
小皇帝的态度一如往昔, 根本不将这些奏疏放在心上。她让识字的宫人直接将这些劝谏她遵守纲常,或者弹劾云舒魅主奸佞的奏疏统统挑拣出来,堆在一旁准备留着冬日生火用。偶尔有遗漏的落在了她手里,她也干脆扔开,更不让云舒被这些弹劾坏了心情。
云舒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头熨帖的同时也不无忧虑。她总觉得躲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曾向明澄请辞,想回家看看。
明澄每次都耐心安抚她,告诉她国公府现况,之后再交给她更多的政务处理。
当然,这样的平静日子也并不能持续太久。本朝惯例逢五逢十举行朝会,哪怕明澄在扔下大雷之后就不肯再接见朝臣,也不让云舒出宫回家,但等五日一过,该出现在朝会上的人也依然会出现。而那时朝臣们积攒了几天的怨气,也将一并发泄出来。
终于,朝会日到了,明澄和云舒一早便醒了。
这几日两人都睡在一起,从一开始故作避嫌般的隔上一臂距离,到后来肩挨着肩。再到如今,云舒睁眼从明澄怀中醒来时,已经不会感到惊慌,相反对这温暖的怀抱还生出了几分眷恋来。
只是今日的朝会注定不平静,云舒窝在明澄怀里醒来,甚至有些不想起身。
明澄几乎和她同时醒来,察觉到云舒的依赖,不免有些心软。她搂着人拍拍云舒的肩,轻声安抚:“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他们为难你的。”
云舒靠在明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忐忑的心倒是逐渐坚定下来。
两人起身,洗漱,换上朝服,走出寝宫时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明澄握住云舒的手,不容置疑的将人拉上了御辇:“和我一起去吧,不必出宫走流程了,免得有人找你麻烦。”
云舒没有反驳,顺从的踏上了御辇,手却不自觉反握了回去。
如今天气还不算冷,皇帝常居温室殿,距离举行朝会的议政殿很近。御辇抬过去只用了一刻钟,云舒坐在御辇上,远远就看见朦胧夜色中,官员们早朝排列的队伍。
这些官员比皇帝来得更早,也确实如明澄所料,一大早就在寻找云舒的身影。找来找去没找到,众人的脸色就更黑了,伸手入袖摸了摸那厚厚的弹劾奏疏,只觉得自己写的还是太少。或许他们应该更大胆些,将任性妄为的小皇帝也一并骂上一顿!
不管众人怎么想,朝会的时间还是渐渐临近了。
众人如往常一般排成两列,有序的踏入了明亮的议政殿中。
稍等片刻,皇帝便到了,众人俯身行礼的当口,有人眼尖的瞥见了另一道身影跟随。
明澄和云舒一前一后进入殿中,这时候两人当然就不能再并肩,云舒也不可能跟着明澄走到御阶之上。她在朝臣队列中寻到了自己的位置,走过去时,旁边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了位置。但很快,她察觉到几道微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只做不知。
皇帝踏上了御阶,拂袖转身在御座上落坐,一声“平身”叫得行礼的众人直起了身子。侍立在旁的梁英与以往一样,高声宣告着:“有事起奏。”
朝臣们精神一振,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掏出了弹劾奏疏,打算上前弹劾云舒。可有人比他们动作更快,众人瞧着那穿着青袍的身影只觉得眼生,想了许久才有人想起这是司农寺的人,却想不明白这人冒出来做什么?总不是这小官也来弹劾皇帝的心头宠吧?
直到司农寺的小官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禀陛下,去岁商队自西域带回的棉种,如今皆已种成。新棉亩产一百三十斤,足够一家五口冬日保暖之用。”
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聪明人,尤其领头的皇帝并不昏庸,那么她的臣子大多也是干练的。此刻听了这样一番话,他们便竖起了耳朵,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棉种?什么新棉?这东西和保暖有什么关系?穿衣保暖,所谓的新棉,是不是也与纺织有关?
衣食住行,衣为首,众人的心思立刻就被小官吸引了去。
不仅文官,武将们更是沉不住气,毕竟边关的冬日有多冷,他们最清楚。当下便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什么棉种?什么新棉?你倒是说清楚啊。”
青袍小官不过六品,朝会排队都得站到殿外去,但此刻面对高官的质询他也不着急。当下从伸手从袖袋里掏出几团雪白的棉花,摊开在手心向众人展示:“这便是棉花,轻柔保暖,可填充在夹衣之内保暖。虽不如皮裘暖和,却轻便许多,也易得许多。”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手里的棉花上,有人和云舒一样认出了那是白叠子,但更多的人却都不曾见过。之前问话的武将心急,当下上前几步一把抓了过来。
他捏了捏棉花,又细细拽开来看:“咦,还真是,这东西从地里长出来的,确实比皮子好得。”
小官闻言一笑,又道:“这东西还能织布,织出的棉布也比一般布料更柔软。”说着又在袖子里掏啊掏,又掏出一张白色帕子,正是棉布所制。
底层的百姓或许不在乎什么棉布,毕竟他们穿衣只在乎衣料耐不耐磨,能不能多穿几年。可稍有余钱的人总会提高生活品质,价高的绫罗绸缎他们穿不起,这轻便柔软的棉布便正相宜……户部尚书脑子转了一圈,立刻意识到这新商品将有何等广阔的市场。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全被棉花吸引了去,哪里还记得弹劾云舒的事?
众人开始围绕着司农寺小官问东问西,偶尔有几个摸着袖袋里奏疏的人想要说些什么,又被这股气氛堵的说不出口。最后甚至还有人提议去棉田里看一看。
皇帝也没扫兴,允了这请求,于是满殿群臣转战去了司农寺。
司农寺的棉田比御花园里那一小片大多了,此刻棉花都已成熟,一片片云朵似的白色棉铃挂在枯败的枝头上,显得十分可爱。
户部尚书让人当场采摘了一亩地的棉花,然后称重、去籽、纺线、织布,一整套流程司农寺居然早已备齐。众臣看完了全程,也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了司农寺里。等他们回过神来,都已经是半下午了,皇帝赐膳过后,直接便让众人散值回家了。
不少人稀里糊涂回了家,摸到袖中的奏疏才想起来,准备的弹劾一句都没说。他们懊恼过后很快又想明白了,今日司农寺这一出,多半是小皇帝为了堵众人的嘴闹出来的。
不过没关系,这次不行就下次,反正朝会五日一次也不会耽搁什么。
……
另一边,明澄也正携手云舒回宫,小皇帝仰着下巴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说没事就没事吧?你看今天谁还顾得上你,不都看棉花去了?”
云舒嘴角抿出抹笑,看着明澄得意的样子,心里也十分喜欢,嘴上却不忘给人泼冷水:“今日是混过去了,可五天后呢?他们还是会上书的,到时候又得闹一场。”
明澄听了也不急,冲她眨眨眼:“阿舒可听说过一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云舒当然知道这话,但她想不到明澄还有什么法子继续分散众人注意。毕竟像棉花这样的好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明澄大概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时间笑得有些神秘:“我明日再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云舒越发好奇,但也没有追问,应了一声“好”,然后又问:“那十日之后呢?你总不能还有。”
明澄便笑了,举起一根手指冲她摇了摇:“五日前我就令礼部准备大婚事宜了,要是十天后他们还没拿出个章程,便不是他们弹劾你,而是我问罪他们了。”
没错,皇帝就是这样的,有权任性。
第78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1
五日后, 同样的朝会,同样的君臣,同样藏在袖子里的弹劾奏疏,还有同样抢先冒头的司农寺……恍惚间, 众人感觉时间仿佛倒流, 又回到了五天前。
当然,不同的地方还是有的, 比如这次司农寺拿出的不再是棉花, 而是产量极高的新粮种。
粮种的重要比之棉花更甚,原本出门前信誓旦旦要参人的大臣们,终究还是顾不上皇帝后宫那点事了。他们尝过了新作物, 再次被引去了司农寺,并且亲自下地收获了数倍于前的粮食。于是什么皇后,什么弹劾, 通通被众人抛之脑后。
这日散朝, 众人三三两两回去时, 不少人便抛开了袖中的奏疏,搓着手开始期待:“你们猜, 五日后陛下还会拿些什么好东西出来?”
又五日后,皇帝在众人的期待下什么都没拿出来。
她在朝堂上先发制人,直接向礼部问罪, 并且再次强调了大婚之事。
满怀期待而来, 已经把弹劾奏疏扔掉的朝臣们:“……”
行吧,皇帝威严赫赫, 想要做什么又哪里是臣子们能够劝住的?他们已经努力阻止过,皇帝也拿出了好东西来哄人,君臣之间拉扯过一回, 也就够了。
大多数朝臣选择了妥协,剩下的那些便也不成气候了。即便有人反应过激,可明澄努力几年也不是吃素的,如今的朝堂早在她的掌控之中——他们拗不过皇帝,即便告病罢工,也丝毫不会影响政务的运转。最后见闹不出结果,又舍不得辞官,这些人又都灰溜溜回来继续做事了。
就这样,来来去去磨蹭了近两个月时间,礼部终于拿出了大婚流程。朝堂上再无人反对,也意味着两人的婚事终于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认。
消息很快昭告天下,但绝大多数人对此也是毫不关心——底层百姓甚至不清楚皇帝是谁,更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娶个皇后怎么了?又不加他们的税!反倒是棉花和新粮种的消息传出来,惹得不少人心动期待,也更感激皇帝的轻徭薄赋。
事情解决的出乎意料的顺利,以至于云舒终于能踏出宫门时,还有几分恍惚。
明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心上人的注意力拉扯回来:“怎么了?你在想些什么?”问完忽的一笑,又冲云舒眨眨眼:“难不成,是舍不得出宫了?”
云舒抓住了明澄乱晃的手,无奈看着她:“你都陪我出来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舍不得的人明明是小皇帝,她今日不过提了一句想回家,这人就巴巴的跟来了。不让她跟出宫,她还拉着自己的衣袖撒娇,说什么没人陪着晚上会睡不着……当时还有满殿宫人侍立在旁,云舒生怕小皇帝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便只好捂嘴妥协将人带上了。
云舒语气无奈,但眼里藏着笑,明澄自然看得清楚。她也不觉得自己粘人有什么不对,甚至相当理直气壮:“我还未正经登门拜访过长辈,婚期定下前,总该去一趟的。”说完她又向身后示意,让云舒看到随行侍从们手中的各式礼盒:“看,我还带了礼物的。”
求亲之人登门所送的礼物,自然和皇帝赏赐的意义不同。
云舒知道这是明澄对自己的看重,但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礼盒,她不知想到什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拿的什么,总不会都是琉璃吧?”
小皇帝抠门又大方,琉璃在外买卖价值千金,但将作监烧制成本却低廉到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小皇帝这些年除了向外卖琉璃,平日里给大臣们的赏赐也多以琉璃为主……虽然收到礼物的人大多惊喜感激,但知道其中内情的云舒却总觉得小皇帝是舍不得花钱才送这些易碎品的。
明澄一下就听出了云舒的话中深意,倒也没恼,趁着牵手的机会挠了挠云舒手心:“你笑什么?我只是想多攒点钱,给你做聘礼而已。”
伴随着明澄似抱怨似邀功的话语,手心传来的痒意似乎直入心间。
云舒一下子收紧了手,将明澄指尖撰住,耳尖却有点红:“好了,知道了。但其实也不必将钱都花在聘礼上,依照旧例便可。”
明澄却不愿意,认真反驳:“不行,我要给你最好的。”
皇帝大婚不是小事,本朝尤其看重皇后,例来求娶都是以万金为聘。后来随着国力日盛,万金就变成了两万、三万,明澄一开始也是朝着三万斤黄金准备的。可谁让两人情况特殊,她攒钱攒了三年,还是卖琉璃这样的暴利,小金库里的聘礼早就攒了不止三万了。
小皇帝昂首挺胸,底气很足。云舒也不问她究竟攒了多少钱,只是看着明澄那骄傲的小模样,就很想揉揉她的耳朵,最好让那张傲气的脸染上红晕。
……
皇帝的突然驾临自然是出人意料,但念及她和世女未婚妻妻的关系,国公府众人的一颗心似乎又稳了下去。尤其定国公和国公夫人,对这一遭更是早有预料。
明澄没有摆开仪仗登门,定国公夫妇也就没有大张旗鼓,两人收到消息只在门口迎接。
双方见面,定国公夫妇先行君臣之礼,明澄随后回以晚辈之礼。老两口见状便知道了对方态度,再请明澄入门时就变得亲切随意了许多。
这次明澄登门送的礼物也果然不是琉璃,而是珊瑚玛瑙、绫罗绸缎这类的正常礼物。云舒看得失笑,国公夫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云舒之前时常带些琉璃回来,再加上外面都传皇帝爱赏赐琉璃,她还以为今天的礼物也会以琉璃为主呢,结果居然一件也没有。
抛开礼物的事不提,国公府设下筵席,几人吃喝谈话气氛倒也十分和谐。
话题的中心当然围绕着大婚,明澄倒没说什么一心一意的保证,因为这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事。定国公鼓足勇气也只说了句:“若陛下有朝一日厌弃,还请将舒儿送回云家。”
明澄闻言心里很不舒服,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还是旁侧的云舒伸手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她才勉强收拾了心情,硬邦邦答道:“国公放心,不会有那一日的。”
这话落在定国公耳朵里,就是被明确拒绝了,下意识看向云舒的眼中都是担忧。
云舒如今的胆子却很大,她轻轻掐了掐明澄手心,表达对她态度的不满。然后不等明澄冲她露出委屈表情,就先发制人的问道:“国无储君,朝堂不稳,若百官请你立储呢?”
关键的问题不是立谁,而是没有人选——这几年看下来,众人大概也明白小皇帝是真心喜欢云舒的,一心想要立后也无可厚非。但与此同时大家也看到了她对权力的把控,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不会愿意把皇位传给外人,那后宫进几个妃子,甚至只是有几个男宠,对皇帝来说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明澄听懂了,却不是这样想的,她甚至有点嫌恶:“宗室人多,选一两个贤能之人培养就是。我都娶皇后了,他们难道还指望我自己生?!”
啊这……
头一回听到如此言论的定国公夫妇震惊当场,然后齐齐将目光投向女儿。却见云舒正端着杯花酿轻抿,神色平静,仿佛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老两口对视一眼,然后也跟着平静了下来:“如此,如此也好。”
他们不知道皇帝这话能不能当真,但想必也犯不着欺骗他们,至少此时此刻她应该是真心的。那么将来如何,便也只能等将来再看了。
而此时此刻放下豪言的小皇帝根本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她已经凑到云舒身边,鼻子动了动:“好香啊,这是什么酒,看上去挺好喝的样子?”
云舒熟练的按着她的脸把人推远了些:“你案上也有,想尝就自己喝去。”
明澄丝毫不以为忤,又眼巴巴凑了上去:“可我觉得你杯子里的更香,更好喝。”
云舒简直哭笑不得,拗不过明澄,也只能让她抢了杯中半盏残酒。然后她就把人推开了,相当不客气的管束道:“好了,你酒量不好,尝尝味道就行了,别喝太多醉了。”
明澄咂咂嘴,她其实不喜欢喝酒的,觉得酒味刺激还易醉,宿醉的感觉更是难受。可云舒杯子里的花酿就不同了,花香好闻,酒也好喝,才尝了半盏她有些不满足。于是一边去拿云舒手里的杯子,一边说道:“这花酿酒味不重,应该不太醉人,再不然醉倒的话,今晚大不了就不回宫了。”
云舒就猜到这家伙不老实,什么醉酒都是借口,她就是不想自己回去罢了。可明澄酒量不好也是事实,她只能拦着:“别闹,真喝醉了难受的还是你。”
两人拉拉扯扯,丝毫没有避讳,对面的老两口都看呆了。
不过围观了一会儿之后,定国公和国公夫人倒是放心了不少——别管小皇帝将来会不会变心,但就此时此刻两人的相处而言,与寻常爱侣无异。她们笑笑闹闹,为一杯酒争来抢去,这本身就代表着对彼此的宠溺与纵容。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失为一段良缘。
老两口再次对视一眼,这次却都看到了对方舒展的眉眼。他们相视一笑,也不打扰小辈的亲密,举杯共饮一盏,转了心态笑看两人闹成一团。
最后明澄还是喝到了花酿,也如愿“喝醉”,今夜留宿在了定国公府——
作者有话说:明澄(棋差一着):失策,怎么忘了国公府不缺客房啊?!
第79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2
夜深, 云舒送走了寻她说话的母亲,时间也已经到了入睡的时候。
她捏了捏鼻梁打起精神,又去洗漱了一番,这才躺在了榻上——今日发生了许多事, 从早朝明澄一锤定音定下婚事, 到下午她终于出宫,顺手还把心上人带来见了父母。再到之后应付母亲的询问, 关于她婚事的一切, 好像都在这一天之内有了定论。
云舒这一整天都没有空闲的时候,也没有细细思量未来的机会。现在夜深人静,疲惫汹涌而来, 她以为自己会像往日般很快入睡的,却偏偏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转个不停。一会儿想到终于定下的婚事,一会儿想到明澄的承诺, 一会儿又想起娘亲方才和她的话——定国公夫妇今日看到了明澄的态度, 但他们并不相信帝王的长情。所以国公夫人给了她一个忠告, 哪怕再喜欢也只能给九分真心,剩下一分要留下爱自己。
云舒觉得她娘的告诫有些多余, 毕竟她从始至终也都有为自己考虑。可听了这番话后,她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扰乱,以至于原本困倦的她竟然有些失眠了。
辗转反侧许久, 云舒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她今晚满脑子想的居然都是明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云舒很快就发现了其他问题——自己睡了多年的床榻没有龙床柔软, 屋子里的熏香闻惯了也不如明澄身上的熏香好闻,更重要的是深秋之夜的床榻上少了另一个人的温度,哪怕锦被温暖也总让人觉得不够。
云舒又想起了明澄, 越发睡不着了,甚至有点想去客房看看她。
今晚明澄借口醉酒留宿在了客房,客院离她居住的院子其实挺远,但爹娘也怕怠慢了皇帝,于是便将距离云舒最近的一个空院收拾了出来。
认真算一算,其实也不过一墙之隔……
云舒正想着,忽然就听“叩叩”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再仔细一听方向又不对,声音传来的方向更像是窗户,于是满心疑惑的起了身,心中又冒出个不切实际的猜测。
掀被穿鞋,披衣起身,云舒寻着声音往窗边走去。
自从将作监烧出整片琉璃之后,云舒自然也用上了琉璃窗,只不过她不想招摇,便只在家中正厅以及书房之类的地方换上了。卧房的窗户倒还糊的窗纸,于是还没走近,她便瞧见一道人影轮廓投在了窗纸上,显然是有人在她窗外。
云舒的心“砰砰”直跳,她已经猜到窗外的人是谁了,于是快走两步过去直接拉开了窗户。窗外果然是明澄,她穿着中衣,外袍只是胡乱披在身上,一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
“你……”云舒望着那人,不知道说什么。
月色下,明澄可怜巴巴望着她:“我睡醒了,发现身边没有你。”
今晚明澄醉酒留宿是借口,但国公府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小皇帝的酒量是真差。她三分的醉意装成七分,哪知被扶去客房休息后,躺着躺着竟真在酒意的催发下睡着了。
一觉睡醒,便已经夜深,明澄一惊之下清醒过来,她赖在国公府又不是真想睡她家客房的。于是大半夜踌躇了两秒,她就披上衣裳出门了——国公府她并不熟悉,但好在梁英就守在她门外,后者也相当清楚皇帝的小心思,都不用问就给她指明了道路。
明澄就这样找过来了,看到云舒窗户一片黑暗时,心里还有些失望。不过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她还是过去敲了敲窗户。声音很小,如果云舒睡着了的话应该不会吵醒她。
好在夜虽深,云舒却还没睡着,便有了当下两人隔窗相望的场面。
云舒听出了明澄在撒娇,心不由软了几分,也顾不得对方大半夜跑来找她有多出格。她扫了眼对方单薄的衣衫,忙开口道:“你先进来吧,夜里冷,小心着凉。”
明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手在窗台上一撑,便干脆利落的翻窗进了屋。
云舒看得一呆,忙后退两步给她让了位置。刚要指一指旁边的房门告诉她,可以给她开门不必翻窗,就被柔软的身躯撞了满怀。
也不知明澄在外面站了多久,撞入云舒怀中时,她便觉一阵凉意入怀。于是原本想说的话也顾不上了,赶紧一手将人揽入怀中抱着,另一只手忙伸过去关了窗:“你身上真凉。便是要来寻我,也该多穿两件衣裳的,真着凉了怎么办?”
明澄比云舒高了半个头,此刻却乖乖缩在她怀里,听着她碎碎念的抱怨,只觉得整颗心都满了。伸手抱住心上人纤腰,明澄在她怀里蹭了蹭:“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今后她都要跟她的皇后一起睡!
明澄美滋滋的想着,然后蹭着蹭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云舒熟悉的怀抱今晚好像格外柔软?带着几分疑惑,她又往云舒怀里蹭了蹭,然后就被云舒推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明澄也看不到云舒脸色,却从对方语气中听出几分羞窘:“好了,别闹了,先去床上躺着吧。暖一暖身子。”
明澄眼睛微眯,及时伸手抓住了云舒衣角不让她走,于是云舒也只能引着她一起去了床边。
自己卧房的布局,当然只有云舒自己最清楚,哪怕屋里漆黑一片她也顺利将明澄带到了床边。她伸手压着明澄的肩膀把人按到床上,又扯过被子给人盖上,正要转身却被明澄一把抓住:“你要去哪儿,不躺下一起睡吗?”
云舒欲言又止,脸都涨红了,也不好意思开口。她站在床边和明澄僵持片刻,终于还是放弃挣扎,翻身躺下了,下一秒明澄便熟门熟路的滚进了她怀里。
坏心眼的家伙闯进她怀里不说,又凑到她耳边低语:“阿舒,你怀抱今天好软。”
云舒闻言,耳朵顿时烫得不行——两人同床共枕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往日在宫中她总免不了拘束,因此哪怕睡觉她也穿得整整齐齐。可今晚她是在自己家,睡在自己最熟悉的卧房里,自然就放松了许多。她现在只穿了中衣,连小衣都没穿,当然很软。
明澄显然猜到了,见她不语,在黑暗中轻笑了两声。她又贴了过来,嘴唇若有似无从云舒颈侧蹭过,然后又逐渐往下……云舒赶忙伸手把人按住了。
漆黑的夜色中,明澄听到云舒的心跳声一阵快过一阵,“噗通噗通”如小鹿乱撞。云舒也听到了明澄的呼吸声,虽不沉重,但也比往常急促些许。
空气中的暧昧无声滋长,引得两个有情人乱了心神。
云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明澄的吻又落了下去。只是方才有意逗弄对方,她才往下亲,可这会儿她却不敢了。于是吻又逐渐上移,从颈侧到脸颊再到唇角,最后稳稳落在云舒唇上,熟练的敲开齿关掠夺呼吸……好在云舒早学会了换气,应付得倒也游刃有余。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明澄夜行沾染的寒意尽数散去,连周遭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上涨了几分。明澄这才恋恋不舍的放开了云舒,最后还不甘心的又在她下巴上轻咬了一口。
云舒被咬得轻哼一声,拍拍明澄手臂,不满道:“你咬我做什么。”
明澄哼哼了一声,没答话,转而伸手把云舒揽进了怀里。过了半晌才听她凑到云舒耳边低语:“司天监挑日子也不知要挑到何时,好想明天就大婚,把你娶回家。”
云舒听到这话心里一软,捏捏她脸颊:“三年你都等了,这几日你倒等不得了。”
明澄又哼了一声,撒娇似的在云舒颈边轻蹭,此时此刻想些什么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辗转反侧了整晚的云舒终于感到心安,接着铺天盖地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压得她眼皮沉重几乎睁不开。
睡着之前,云舒抱住了明澄的腰,语气含糊的问她:“你大半夜跑过来,明早还要回去吗?”
明澄知道她问的是回不回客院,但这其实无关紧要:“你睡吧,我明早就在你这里。反正也没人敢说什么,不是吗?”
被困意席卷的大脑反应有些迟钝,云舒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明澄的话没毛病——她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然想睡哪儿就睡哪儿,谁都说不了什么。更何况她们的婚事已经过了明路,早晚要在一起的,被看到也没什么吧?
乱七八糟想了没一会儿,云舒就彻底睡着了,绵长的呼吸打在明澄颈边。
明澄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毕竟她之前已经睡过一阵,这会儿又有美人在怀蛊惑着她。可她抱着云舒,听着她平稳绵长的呼吸,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
两人这一觉睡得香甜,再加上夜里睡得迟,醒来时竟难得起迟了。
云舒眼一睁,屋里已是一片明亮,不用看都知道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好在熟悉的帐顶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家里,于是刚绷紧的神经又松懈下来,然后她就发现了身旁的另一道呼吸声。
昨晚的记忆瞬间袭来,云舒身子一僵,忽然生出许多窘迫来——糟糕,这里不是宫中,小皇帝昨晚还被安排在了隔壁的客房。可今早人却要从自己屋里出去,还不知会被多少人看见。
云舒捂脸,忽然觉得明澄昨晚说得很对,要是她俩今天成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云舒(破罐子破摔):半夜爬墙搞得像偷情,还不如赶紧成婚,名正言顺。
明澄(明知故问):名正言顺的爬墙吗?
第80章 暴君开始励精图治33
明澄最后还是光明正大的从云舒院子里出去的。看到的人不少, 但或许是早有预料,也或许是国公府的规矩不错,总之没有人露出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来。
两人又在国公府里混了顿早饭,这才与定国公夫妇告辞, 然后回宫去了。
回宫的路上两人同乘一扯, 明澄拉着云舒的手问她:“今晚你还打算出宫回家吗?”
云舒沉默,要是昨天问她这个问题, 她肯定会选择回家住。可昨晚的经历告诉她, 她已经习惯了枕边有这人陪伴,今晚再回去的话说不定还会失眠。
明澄其实也一样,习惯了身边云舒的温度之后, 夜里拥被独眠她是真睡不着,不然昨晚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还跑去找人。此时见了云舒沉默,她便也猜到了七八分, 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唇角的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住:“你不回答, 那我就当你默认留宿了。”
云舒白了她一眼,明澄毫不在意, 顺手把人拉入怀中抱着:“别瞪我。这都快入冬了,夜里两个人睡比一个人暖和许多,不是吗?”
行吧, 这不走心的理由也算是理由。
马车辘辘而行, 两刻钟后来到了宫门,皇帝的马车自是无人敢拦, 于是直入禁中,行到了宣室殿前才停下。等明澄两人下了马车,还没踏进宣室殿, 便有留守的宫人上来禀报:“陛下,礼部尚书与司天监前来求见,已等候多时。”
明澄一听是这两人一起来,便眉梢一挑,带出两分喜意来:“快宣。”
宫人领命而去,明澄也根本没时间回后殿换身衣裳,就这样拉着云舒进了接见朝臣的前殿书房。之后也没让两人多等,宫人很快就带着礼部尚书和司天监回来了。
两人照常行过礼,而后司天监率先开口道:“禀陛下,司天监已测算出几个适宜大婚的黄道吉日,还请陛下择选。”说罢递上一封奏疏。
一旁宫人上前接过,然后转递到了皇帝手中。
明澄打开来细细一看,发现司天监算出的吉日竟有不少。最近的日子就在下月月初,而最远的甚至有两三年后的时间——明澄穿越过来也有几年了,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婚礼流程繁琐,身份越高的人婚礼越麻烦。寻常公侯嫁女,准备个一两年也是常事,更何况是皇帝大婚了。
司天监算到两三年后的日子没毛病,可明澄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最近的日子时,眼中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了期待与心动。
下方两个臣子不好直视天颜,身旁的云舒却是看得分明。两人日常相处也没太多拘束,她便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看奏疏上的日期,然后一眼就猜到了小皇帝在心动些什么……下个月啊,虽然她也有明澄已经迫不及待的心理准备,但下个月真的太赶了。
云舒勾了勾明澄手指,引她看过来后,便一脸严肃的冲她摇了摇头。
明澄显然知道她的意思,眼中顿时生出许多失望来。她凑到云舒耳边,与她小声低语:“我听说嫁妆都是从女儿出生起就开始攒的,聘礼我也已经准备了三年,走流程应该很快的。”
这是快不快的事吗?婚礼要是举行得太过“仓促”,是会引人轻视和猜测的——虽然也没人敢轻视帝后,但她俩在一起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没必要再给自己的名声雪上加霜了吧?!
云舒的态度很坚定,明澄眼见无法动摇,便只好失望的瘪瘪嘴,然后食指点了点第二个吉日。
这日子便是在三个月后了,说来时间不算太赶,一切准备好的前提下走流程倒也足够。只是明澄显然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当下真值深秋,三个月后就是隆冬。帝后的礼服都是有规制的,不好随意增减,到时候顶着风雪大婚,可不是什么轻松惬意的事。
云舒心里便有些犹豫,目光又往后挪了挪,这一挪就得挪到初夏,小半年后了。她自己都觉得时间等得太久,想必明澄就更不会答应了。
心中犹豫再三,云舒还是点了头,同意了三月后的吉日。
明澄见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迸发出许多惊喜来,然后迫不及待就向臣子宣布:“下月初的日子太赶,大婚还是定在三月后吧。礼部尽快处置。”
礼部尚书闻言着实松了口气。他和司天监同来,自然已经看过了对方测算出的吉日,当时看到还有下月初的日子时,眼皮就是猛地一跳——小皇帝的脾气有时候和先帝很像,都是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的霸道,她可不会在意时间赶不赶,反正事情都是吩咐臣下去做。
奏疏送上去,小皇帝看着最近的日子果然心动了,好在云舒将人劝住了。虽然三个月的时间对于皇帝大婚来说依旧匆忙,但至少还有操作的余地。
从容领命,礼部尚书看向云舒的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感激。
……
时间总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尤其有了目标之后,时光更是走得飞快。
九月中,皇帝大婚的流程开始。与寻常婚礼的六礼略有些不同,圣旨送到定国公府,正式宣告婚事落定。然后由司天监为帝后测算吉日,选定婚期。
十月初,皇帝开了内库,几乎搬空了库房,搬出五万斤黄金作为聘礼,送去定国公府。
接下来整个十月礼部、皇宫,以及定国公府都在为这一场婚礼忙碌。
礼部制定婚礼流程,因为女帝立后是头一遭,一些细节处的礼节总要进行调整。宫里也没闲着,空了好几年的长秋宫被重新修整打扫,皇后的一应服饰用品也需重新准备。最后定国公府为了女儿的婚礼自然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更何况云舒这婚事还是入宫当皇后,更是马虎不得。
十一月同样过得兵荒马乱,就连明澄也没什么心思处理朝政了。她得试穿新制的礼服,得去长秋宫看着宫人布置宫殿,还要把自己住的温室殿也腾出一半的位置留给云舒——成婚之后她当然不打算放云舒单独去住,长秋宫是皇后的宫殿云舒自然得有,但平常两人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时间到了十二月,婚期将近,云舒终于放假回家开始待嫁了。而这隆冬时节,早已习惯了另一人体温的两人,骤然分开只感觉万分的不习惯,一连失眠数日。
好在婚期确实近了,十二月初十,宜嫁娶,正是司天监为二人测算的吉日。
宫中天不亮就忙碌了起来,只是与往日准备朝会不同,今日忙起来的却是后宫。宫人们换上了喜庆的新衣,琉璃宫灯挂在檐下,映出悬挂的红绸。有人忙着洒扫庭院积雪,有人收拾宫殿准备迎接新主人,还有人伺候着小皇帝起身洗漱,为今日的婚礼做准备。
按照常例,迎娶皇后并不需要皇帝亲自出宫接人,而是会有专门的迎亲使带着皇后的金印宝册前往国公府。而皇帝只需要在宫中等待,等皇后被迎入了宫,便按照礼部定下的礼仪完成一应流程,最后带着皇后祭告天地,再接受群臣朝拜,大婚的典礼便算是彻底结束了。
明澄早听礼部的人说过婚礼流程了,可她并不想和以往那些皇帝一样,只在宫中等候而让旁人代她去迎皇后。她想亲自去迎接她的妻子。
于是这日她早早便收拾整齐,换上了隆重的礼服,然后在迎亲的吉时亲自出了宫。
今日的京城也沾染了几分喜庆,道旁树梢积雪未消,已被人挂上了喜庆的红绸。三三两两的百姓不顾严寒,聚集在路边等着看这难得的盛况。
皇帝乘着辇车出了宫门,便有禁军在前开道。
明澄坐在车中,腰背挺得笔直,表面上一派威仪,搁在膝头的手却偷偷攥紧了礼服的衣摆。攥了一会儿又怕把衣裳捏皱了让人看出她的紧张,于是又赶忙摊开手掌抚平。
这般周而复始,明澄一颗心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头一次觉得皇宫距离定国公府如此遥远。
至于辇车外的景色,围观的百姓,她都没心思去看。不过她们大抵也是能够分享几分喜气的,毕竟小皇帝对这场大婚并不小气,一筐筐铜钱糖果夹杂着金银裸子撒了一路,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抢到金子发出的惊呼,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吉祥话,伴随着车马前行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前行的辇车终于停下,定国公府到了。
听闻皇帝亲迎,国公府众人早早等在了门口,只等明澄一下车便齐齐行礼。明澄赶忙上前两步扶起了定国公夫妇,而后有些羞赧道:“朕来接阿舒入宫。”
定国公夫妇看着明澄心情有些复杂,但面对皇帝亲迎,显然不能像是面对寻常女婿一样百般刁难。两人恭恭敬敬让开了路,定国公主动在前引路:“陛下且随臣来,殿下已经在等着了。”
皇后当然不会在闺房里等着人来念什么催妆诗,按照惯例她是应该接到一封圣旨,然后带着刚到手的金印宝册入宫的。但皇帝亲自过来迎亲,当然又有不同了。本该出来接旨的她回到了闺房,怀着忐忑的心情,等着心上人亲自过来接她回家。
并没有等待太久,人便到了,隐约的热闹声传入房中。
云舒心跳蓦地快了许多,带着期待望向门边,很快便有一片玄色衣角映入眼帘。她目光顺着那衣角往上,略过垂落的珠玉配饰,略过女郎纤细的腰肢、婀娜的身形,最后落在对方熟悉的脸庞上。
明澄满眼都是笑,眼中带着和她一样的期待,冲她伸出了手:“阿舒,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