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封沾满灰尘,被整齐对折过,上面带着干香草和墨水的味道——很显然,它来自辛蒂拉的书桌。
另一封保存得相当用心,信封不见半个折角,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貌似被人反复摩挲了很久。
萨拉尔先打开了第一封信,弥斯嗖地凑过去,和他一起阅读——
【永别了,耐心小姐,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果然是辛蒂拉的信,可是信的内容很正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萨拉尔抬起头,刚要发问,就见卡伦轻轻摇摇头,指向第二封信。
萨拉尔从善如流地展开了它——
【永别了,赫米特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咦?这不是完全一样的内容吗?
弥斯忍不住咋舌:“这个赫米特是谁?”
“赫米特是我哥哥的名字。”
卡伦在胸口行了个圣礼,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上一次调查中发现,畸果受害者收到过V.O.R的告别信。紧接着哥哥就失踪了,现场只留下一封告别信……以及挣扎的血痕。”
“辛蒂拉小姐收到了同样的告别信,你们也看见了她的情况。这个V.O.R极度危险,我只是不想把两位拉下水。”
萨拉尔凝视了会儿那个缩写落款,唰啦收起光剑,那股压迫感无影无踪。
“很遗憾,”他慢吞吞地说,“我想,我们已经被拉下水了。”
……萨拉尔明确记得,这位V.O.R给卡恩斯少爷寄过信。
卡恩斯少爷为了恢复自己的魔力,他以“朝圣者”为化名,没少在各个学术报刊发布悬赏问题。
某一天,署名V.O.R的信出现在了他的桌子上。
在信中,V.O.R告诉他,他——或她——认识一位对魔基颇有研究的天才,名为“耐心”,愿意为他们牵线。卡恩斯与辛蒂拉就是这样联系上的。
卡恩斯少爷笔友实在太多,V.O.R的信件内容又太过平常,萨拉尔之前并没有留意这个名字。
“我收到过V.O.R的信,但不是这种告别信。”萨拉尔实话实说,“这个人只是把辛蒂拉介绍给了我,之后我们没再联系过。”
卡伦点点头:“您暂时应该没事,但我建议您换个住所,绝对不要主动联系V.O.R。”
他们岂止换了住所,卡恩斯少爷的房子都被烧了,弥斯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卡恩斯少爷把自己和萨拉尔召入人世,是否也算一种“不祥”?
想到这,他又把萨拉尔揪过来嗅了嗅。很遗憾,萨拉尔身上没有畸果那种特别的味道。
萨拉尔无奈地拍拍弥斯,夺回自己的衣领。
接着他又看了会儿卡伦:“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记在心里……刚才抱歉了,朋友出事,我情绪有点激动。”
“我能理解。”
卡伦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两封信,几个深呼吸后,他恢复了平静,“既然误会解开了,我可以把辛蒂拉小姐送回家了吗?”
“当然。”萨拉尔说,“我尽力治愈了,再施法也只是拖延。”
弥斯有点不高兴。
他不知道萨拉尔在考虑什么有的没的,但听起来,他们貌似要与卡伦分道扬镳。那可是难得的畸果人,放走这一个,下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
再者,抛开关联大小不谈,畸果难道不是线索之一吗?
得想个办法引导这个局面……
必须让萨拉尔对畸果产生兴趣,或者卡伦主动留下……
弥斯的视线在休伊、海莉和辛蒂拉之间转来转去,瞳孔渐渐黑雾般弥散。
是了,他看过明娜的魔法。他知道明娜如何切割魔基,知道她如何使用记忆,也知道她如何将力量喂给辛蒂拉。
弥斯扫了萨拉尔一眼,把海莉和休伊直接扯醒。
萨拉尔的视线几乎立刻扫回来,他静静地看着弥斯,并未阻止。
弥斯确定两人睁开眼,他学着萨拉尔的口气,像模像样道:“辛蒂拉快死了,我知道一个魔法,能让她恢复正常。”
“它需要你们‘贡献’一点力量,让你们虚弱一阵子,但不会致命……现在我需要你们的许可。”
按照萨拉尔的模式来,萨拉尔总不会再找事了吧?
萨拉尔还没吭声,卡伦率先抬起头来:“阴影之神在上,您能把她救回来?”
“哦,很简单。”弥斯余光瞧向萨拉尔,“之前她吞噬魔基增强自己。我只要用相同的魔法,把魔基的力量输给她就好。”
“那我……”
卡伦张张嘴,像是想要自告奋勇。随后他想起自己没有魔基,又失魂落魄地站去墙角。“……我会保持安静,决不妨碍您。”
萨拉尔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动:“挺厉害嘛。”
如果只是修复人身,需要的力量不多,一个人也能承受。当然,由两人共同分担的话,损伤还能更低。
至于如何解除异化,弥斯没明说,但他多少有点猜测。
弥斯得意道:“快点,你先解除他们的精神魔法,我等着许可呢。”
萨拉尔没有动,只是望着那对面面相觑的舅甥。
“我没有问题,我现在状态很好。”海莉声音平稳,“舅舅说了,帮助他人不是错事,为什么不呢?”
躺在床上的休伊表情同样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听见了。动手吧,弥斯。”不知道为什么,萨拉尔看起来有点愉快。
“那家伙又开始笑了,真让人不爽。”小蛇餐叉在弥斯手背扭了下,叽叽咕咕地说坏话。
“不错,你很懂嘛。”弥斯叽叽咕咕地回应,“算了,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反正他只说了他能救人,可没说自己不会趁机干点别的。
弥斯深吸一口气,仔细回忆着淡红丝线的质感。他再次凝出相似的漆黑细丝,这一次,他全力压制了它的湮灭力量。
他模仿着淡红细丝,一端接上辛蒂拉身上的干枯红丝,另一端缠上两人的魔基。
然后他的细丝打了个滑,差点在魔基上劈叉。
……对了,还有这回事来着。萨拉尔的魔法可以防住怪病侵蚀,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
弥斯刚要抗议,就听见一阵轻柔的琴声。
卡伦惊愕的视线中,萨拉尔伸直左臂,当场造出那把血肉鲁特琴。温柔的琴声层层荡漾,海莉和休伊的表情没有变化,魔基却没有刚才光滑了。
是明娜的魔力特质。
弥斯瞬间就认出了那种该死的感觉,它总是逼他想起“最信任的”萨拉尔,烦得要死。
“这样支援更快,并且可控。”萨拉尔说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卡伦,最终落在弥斯的魔力细丝上。
意思是他可以随时中断治疗过程,狡猾的家伙。
弥斯喷了口气,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模仿明娜。漆黑细丝缠住两人的细丝,一点点吸取着魔基的力量,将其输送给辛蒂拉。
辛蒂拉的呼吸瞬间平缓不少,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
弥斯瞳孔维持着弥漫状态,仔细观察魔力流动。果然,他在辛蒂拉体内看到了一个个小小的“终点”——那正是还在运转,致使她身体异常的“魔法”。
果然,是那坨和碎肉无异的魔基。
趁着外界魔力还在不停输血,弥斯让更多魔力细丝钻入辛蒂拉的身体。
魔力细丝兵分两路,一路抵达那些“终点”,干净漂亮地湮灭那些畸形魔基;另一路继续模仿淡红细丝,悄悄钻入了辛蒂拉的记忆。
瞬时之间,辛蒂拉的一生在弥斯面前铺展开来,如同任人阅览的书架,又像是被完美解剖的尸体。
区区十五年的光阴,弥斯利落地找到十年前的记忆,迅速阅览起来——
召唤仪式的前一夜,辛蒂拉的家。
瓶瓶罐罐放满置物架,书本整整齐齐码在角落。没有插不进脚的书堆和羊皮纸,房间显得宽敞了不少。
壁炉上方吊着新鲜香草,炉火咕嘟咕嘟煮着热奶。小桌上铺着可爱的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盛放的向日葵。
一切井井有条,空气温暖得不像话。
菲洛明娜怀抱着干净漂亮的女儿,身体深深陷在摇椅里,仿佛一把即将干掉的花束。
和他们印象里的明娜不同,菲洛明娜身体瘦削,面色蜡黄,看上去身体不是很好。他们看起来不算贫穷,菲洛明娜却穿着朴素的麻布衣服。
“宝贝,记住。凡事要稳重,不要太过张扬。”
明娜,不,菲洛明娜温柔地注视着小小的辛蒂拉。
“你太年轻,没有足够的依仗,太强的力量只会招来麻烦……妈妈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够快乐健康。”
“可是妈妈,大家都很开心。”辛蒂拉的声音满是稚气,“老师说我是十年难遇的天才呢,还说会给我好多钱。我去书店玩,书都是随便看的!”
菲洛明娜动了动嘴唇,话语到了嘴边,又在女儿灿烂的笑容中咽了下去。
最终,她在辛蒂拉额前烙下一吻。
“妈妈,明天就是召唤仪式了。等仪式结束,你要陪我逛小摊!”
辛蒂拉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好。”菲洛明娜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道。
“妈妈,如果我真的是天才,我会不会像兰格希亚大人那样,召出好大好大的魔基凤凰?”
辛蒂拉兴奋地比画,“到时候你抱着我,我的凤凰叼着你,我们可以在天上飞——你会陪我玩的,对吧?”
“好。”菲洛明娜咳嗽两声,笑着说道。
她饱含爱意地摸过辛蒂拉的发丝,手有些冰冷。
“妈妈,明天过去,我就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了!以后我们去首都生活,好不好?”
“妈妈,我想吃面包丁,明天可不可以多买点回家?”
“……妈妈?”
妈妈没有回答她,妈妈变得比以往还要冷。
身为下城区的孩子,辛蒂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身为妈妈的孩子,辛蒂拉也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妈妈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她知道。她求上城区的大人们介绍医生,可是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妈妈的病始终没有起色。
为什么?
辛蒂拉趴回妈妈怀里,一动也不动,努力汲取残存的体温。
她其实不想要兰格希亚大人的凤凰,她只想要一个足够强的魔基,强到能够治好她的妈妈……为什么她的天赋偏偏是记忆魔法?
“妈妈,再陪我一天好吗?”
她哭泣着恳求,仿佛这样就能把妈妈带回来,“你答应过我的,明天和我一起逛小摊,让我的魔基带你飞……”
“……你答应陪着我的。”
熟悉的怀抱慢慢变冷,锅子上的牛奶糊了,散发出难闻的焦味。
瞬息之间,世界变得又冷又硬。窗外一片黑暗,她开始害怕了。
她慌乱的目光在屋里乱转,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突然,她的目光定在某处——
小桌上铺着可爱的格子桌布,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盛放的向日葵。
……而那花瓶下方,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出现在桌上。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映射着火光。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魔神大人这一手,就是边输血边进行外科手术。
为了一口吃的真的很拼[饭饭]
以及老实神父真的是老实神父,淳朴的乡村小伙……
第27章 三封信
辛蒂拉注视着那封信。
上城区的老师教导过她,不要接近可疑的魔法现象。她下意识转过身,想喊妈妈来看。接着她再次意识到,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
意识到现实的那一刻,呼吸都变得无法承受。辛蒂拉颤抖着爬下椅子,跌跌撞撞跑向那封信。
也许那是妈妈担心她,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也许哪位大法师突然出现,要赋予她逆转时间的能力……也许它真的充满恶意,那就让它杀死她吧。
她只想从这一刻逃离。
辛蒂拉伸出颤抖的手,撕了三次才打开信封。
【剪下一束死者的头发,用它作为召唤仪式的祭品,您可以带回您的母亲。
辛蒂拉小姐,您是个真正的天才,这对您来说并非禁忌。——V.O.R】
次日。
上城区的老师来接辛蒂拉,他特地为她提供了一根老虎碎骨,让她拿去当召唤祭品。
辛蒂拉把碎骨装进口袋。这是很好的祭品,可是她不打算使用它——
她用最喜欢的丝带绑了一束妈妈的头发。
干枯的棕黄色发丝被她仔细理顺,用白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她把它攥在手心,紧紧贴在心口,确保它始终是温暖的。
“菲洛明娜女士不一起吗?”老师在马车边问她。
“妈妈今天很不舒服,我一个人就好。”辛蒂拉说。
小女孩幽灵般越过泥土路,踏过石阶,走入月桂枝与银铃包围的教堂大门。
其余孩子的喧闹像是隔了层水膜,她什么都听不清。仪式周遭的华美装饰如同飘忽的雾气,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想着自己的家,那个永远有妈妈等待的小家。妈妈亲手带回的向日葵还没有枯萎,人怎么能先一步枯萎呢?
她的心跳得厉害,心情却诡异得平静——如果信没有说谎,她的妈妈能够回家;如果信骗了她,那么她会触犯禁忌而死,前去陪伴妈妈。
是的,她总会见到妈妈。
……终于,宫廷法师喊到了她的名字。她踩过那些期待、好奇或者妒忌的目光,走到法阵中央。
她把发丝悄悄藏在手心,虔诚地将手掌按上法阵。
下个瞬间,禁忌触发,痛苦烈火般席卷了她。辛蒂拉只觉得自己被塞进了绞肉机,两只眼瞬间盈满泪水,连叫都叫不出声,险些站着晕过去。
有什么在宫廷法师面前成形,而她已然知道它的最终形态——
妈妈的“碎片”。
帮她梳理头发的温暖手指,带着温暖气味的棕黄色发丝,总是弯起的眼睛,微笑的嘴角……那的确是她的妈妈,温暖的妈妈。
可那不是个完整的“人”。
这些碎片杂乱地漂浮在她脑海里,把她的魔力搅得一团乱。淡红色魔力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流向那些碎片,她的精神仿佛多了个不停流血的伤口。
就在她以为她将要死去的时候,魔力流失戛然而止,像是达到了某种平衡。
整个过程不到几个心跳,却像几百年那样漫长。
辛蒂拉全身冷汗,她顾不得害怕,脑袋里只有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是不是她再长大一点,力量再强大一些,就能召回完整的妈妈?
得先把妈妈藏起来,不然宫廷法师会抓走她这个触犯禁忌的人。
辛蒂拉强迫自己站直,她拼命隐藏魔基妈妈,只露出一小片发梢和一根小拇指。
她让棕黄色发梢包裹小拇指,让它们浮动在宫廷法师面前。
周围好像响起了阵阵喧哗与惊呼,但她半个字都听不清。她用尽全力才没有晕倒,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
“这……”法师法比安看着那根长满发梢、缓缓蠕动的小指,“毛虫?”
辛蒂拉艰难地点点头,没等法师进一步确认,她瘫坐在地上,窒息似的喘着气。
法师吓了一大跳,也没再细看。他给她施了个安抚魔法,叫她的监护人——她的上城区老师——把她带走休息。
自那之后,辛蒂拉的人生开始缓缓沉没。
起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奇迹。
著名法师的魔基要么体型庞大,要么种族特殊,一眼就能分辨。天资优越的普通人通常能召唤出猫狗大小的魔基,天才辛蒂拉只召唤出一条毛虫?怎么可能。
可是一年年过去,“毛虫”仍是“毛虫”,愿意资助辛蒂拉的大人物们越来越少。
……但是辛蒂拉很幸福。
那个破碎的魔基无法展露人前,她的身体也变得非常糟糕。但是自从拥有了它,她开始频频看到母亲的身影。
最开始,母亲只存在于不可见的角落。比如房间里的热汤香气,比如枕头上的气味,比如壁炉上方的新鲜香草。
随后是短暂的几瞥。她会在半睡半醒时看到壁炉前的熟悉身影,察觉到床铺的轻微震动,感受到母亲微凉的抚摸。
最终,四年后的某一天,她看见了完整的母亲——健康的,美丽的母亲。她坐在摇椅上,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冲她露出微笑。
“宝贝,睡得好吗?”
妈妈用她最熟悉的温柔声音,妈妈一样问道。
其实不好。四年来,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光是站立都要头晕。
因为害怕暴露,她几乎闭门不出,尽全力研究魔基。“魔基妈妈”汲取了大量属于她的淡红魔力,碎块只是变得大了些,没有变回人的趋势。
老师昨天放弃了她,要她补缴这几年的学费,最后一个支持她的人也消失了。一些照拂过她的店家找上门来,说那些关照只是赊账,她其实欠了他们许多钱。
可是……
“我睡得很好,妈妈。”辛蒂拉流下泪来,朝幻象中的母亲伸出双臂。
——旁观的弥斯忍不住皱眉。
辛蒂拉的奇怪魔基明显失去了控制。
它不分昼夜地吸收她的魔法,辛蒂拉痴迷于它制造的母亲幻影,完全没有做出抵抗。
要是换成普通人类,召出魔基的瞬间就会被吸干。辛蒂拉魔法天赋不错,纯靠天赋撑了四年。可是按照这速度下去,她活不过十岁。
他操纵漆黑丝线,筛过辛蒂拉的沉沦,开始寻找其中的变数。
巧的是,第一个变数恰恰出现在她九岁的那一年。
那一天,辛蒂拉正抱着旧书,摇摇晃晃前往上城区。
她的旧书无法卖给富人,但清贫的学者愿意接受满是标注和折角的书本。哪怕只换几个银盾,她就能再撑好几周。
她蹒跚着穿过人群,不时有人转过头来看她,不时有妈妈转过头来看她。
“宝贝,要一起去书店吗?”
“宝贝,要一起去逛小摊吗?”
“宝贝,我陪着你呢。”
妈妈温柔地叙说着,直到——
“辛蒂拉?”
休伊抱着一袋饼干,拦住了她的去路。
辛蒂拉抬起眼,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啊,这不是妈妈,妈妈不会突然拉着她问长问短。休伊的脸在“妈妈”和“陌生人”之间变个不停,仿佛现实无法自洽。
休伊以为她在害怕,他小心翼翼半蹲下身,尽量放柔语气:“辛蒂拉,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可以叫我休伊。”
“辛蒂拉,你看起来不太好。现在还有人照顾你吗?你的老师们呢?”
辛蒂拉摇摇头,继续茫然地打量休伊。
休伊做了个深呼吸:“那些冷血的家伙……孩子,我现在走不开。今晚去巨锤酒馆等我,我得给你买点草药,你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你先拿回去吃。可能有点噎人,记得不要直接喝冷水……唉。”
他把怀里的饼干塞给辛蒂拉——饼干油腻腻的,加了许多砂糖。从前妈妈不许她吃太多,她自己也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
果然不是妈妈。
那一晚,辛蒂拉并没有去巨锤酒馆。但休伊的关切像是吹入窗缝的一道风,她突然对小屋外的世界有了兴趣,那么一点点兴趣。
她开始偷偷关注休伊和海莉。
偶尔,她会绕个远路。她看他们在小摊前快乐地购买干酪拌浆果,看他们施放不值一提的魔法,为彼此蹩脚的笑话开怀大笑。
偶尔的偶尔,她发现两人在闹别扭。那么她会悄悄施展记忆魔法,让他们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
可是她自己再没有什么美好的时光,“妈妈”永远都只是她五岁那年的妈妈。妈妈的温柔微笑像是缝在了脸上,甚至都不会和她吵架。
妈妈希望她快乐健康。可她现在没有多少快乐,健康更是遥不可及。
……她是不是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魔基?或者向大人们求助?
……可是万一大人们知道了,封住她的魔基怎么办?
不行,辛蒂拉打了个哆嗦。
那样她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她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闻不到妈妈的气味。那个窒息的夜晚会再度到来,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弥斯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怪不得辛蒂拉没死。
休伊的刺激下,她的精神不再大大敞开。她的潜意识开始拒绝魔基,魔基的吸收速度也慢了许多。
他抬手筛过那些摇摆不定的时间,漆黑细丝继续深入辛蒂拉的记忆,仿佛一把锐利的解剖刀。
利刃顺畅地刮过骨肉,弥斯找到了第二个变数。
那是辛蒂拉十一岁的某个早晨。
“宝贝,妈妈给你买了好吃的,就放在门外。”妈妈柔声嘱咐。
辛蒂拉艰难地爬起床,肚子咕咕直叫。其实她知道,那不是妈妈买的食物……那是休伊先生买给她的。
眼下她虚弱到无法外出,很长时间没有收入了。休伊隔三岔五会过来一次,送给她粗面包、咸肉和时令水果,偶尔还有加了蜂蜜和黄油的点心。
它们不算昂贵,但十分新鲜,并且足够她活下去。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她都听不见他的敲门声。总是妈妈提醒她“妈妈买了食物”,她才意识到休伊先生曾来过。
这样下去不行,有哪里不太对劲,她想。也许她真的该考虑求助……
“有你的信,看看是谁来信了?”
妈妈突然走近,吻了吻她的额头,亲吻温暖又柔软。
辛蒂拉低下头——她第二次收到了V.O.R的信。
妈妈已经帮她拆开了,又或者,“她自己”已经把它拆开了。
信中说,有人想与她讨论魔基相关的知识,并愿意为此持续提供咨询报酬。
看到那位“朝圣者”的研究课题,辛蒂拉眼前一亮。
“朝圣者”想要研究魔基与人体的关系……对了,她怎么从没想过这个?
她完全可以把魔基分离出来,封在某个容器内。这样她能够主动控制魔力供给,魔基不会继续失控。更棒的是,那人的报酬足以让她填饱肚子,不至于外出奔波。
她不仅可以回归正常生活,还能保住妈妈!
辛蒂拉立刻提起笔,给“朝圣者”写下第一封信。署名的时候,她犹豫片刻,将即将写成的“病人”改为“耐心”。
一切还没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心想。
——人类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弥斯心想。
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居然能压住本能的求生欲。而且事情都这样了,她居然还不舍得放弃“妈妈”?
有趣的是,每次食物出现的时候,辛蒂拉仍然会想起休伊;她在窗前演算魔法算式时,又会时不时在窗外寻找海莉的身影。
那两人让她不得不记住,面前的妈妈只是幻象……说起来,要是辛蒂拉彻底认同“妈妈”,又会怎么样?
这部分没什么看头了。弥斯指挥魔力,侵入辛蒂拉最后的记忆。
两个月前的一个正午。
辛蒂拉几乎失去了神志。她做不到彻底沉沦,又没有清醒的力气,只能活在疯狂边缘。
夜晚入睡时,妈妈抱着她。清晨睁眼后,妈妈从四面八方看着她。她推开窗户,一个个妈妈路过她的窗前。
她们给她准备牛奶和面包,可她不敢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吃到什么。
但她知道,死亡近在咫尺,她能感受到它的寒意。
终于,她又一次提起笔,给“朝圣者”写下告别信。
禁忌就是禁忌,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她疲惫地想着,目送妈妈将信取走。
可是妈妈回来时,手里又拿了一封信。
看到熟悉的猩红火漆,辛蒂拉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动。她机械地拆开信封,阅读起来。
【永别了,耐心小姐,我亲爱的朋友。
沉沦稚子,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辛蒂拉疲惫地笑了下,垂下枯瘦的手臂,让它落回书桌。
突然,她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的淡红魔力炸出无数细丝,将她团团包裹。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仿佛空间出现了错误。
下一秒,现实中的辛蒂拉消失了。
而在世界另一侧,肉膜覆盖的黑暗深处,响起一声微弱的啼哭。
——弥斯霎时间睁大眼睛。
他看得特别真切,“沉沦稚子”一行字脱离信纸,化作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爬上辛蒂拉的指尖。它迅速游移到她的胸口,被她下意识拥住。
接着,那东西开始轻轻搏动,疯狂抽取周遭魔力,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那是畸果……不,准确地说,它更像畸果的种子,或是果核。
不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V.O.R在他面前播种畸果,直接促成了辛蒂拉的异化!
这样深不可测的家伙知道卡恩斯少爷的存在,还和卡恩斯少爷明确交流过。
比起“卡恩斯和狐朋狗友乱试理论,误打误撞召唤混沌魔神”相比,这种人物的插手才更符合常理。先调查这个V.O.R,不比“漫无目的地筛查笔友”快得多?
萨拉尔差点放过这个惊天动地的线索,大英雄可真没用。还得是他亲自出手,一出手就抓到了重量级情报。
这样足够说服萨拉尔,还能让卡伦心甘情愿跟他们走,简直完美。
魔神大人当场夸了自己十秒钟,随即才收回漆黑细丝。
另一边,辛蒂拉体内的魔基被他湮灭殆尽,它的力量则被漆黑魔力席卷一空。小蛇在他右腕餍足地游动,痒痒的。
弥斯心满意足地收回魔力丝,将意识从辛蒂拉的精神中抽离。接着他睁开双眼,被满屋子灿金魔力吓了一大跳。
萨拉尔的血肉鲁特琴不知何时消失了,辛蒂拉缺失的身体在飞快愈合。
这次萨拉尔的治疗非常有效,没遇到任何阻碍。辛蒂拉外表变得与常人无异,连过分瘦弱的体格都被萨拉尔医好了。可惜大英雄无法医治精神损伤,魔基的破坏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她仍然昏迷不醒。
“干得漂亮,弥斯。”金光散去,萨拉尔笑着说道。
此刻正值天明,朝阳的金光一点点洒入室内,接替了萨拉尔的淡金色光芒。晨曦照耀下,那张脸居然没那么阴沉了。
小蛇餐刀反射着温暖的阳光,优雅地点点头:“让人印象深刻的救助。”
“轮不到你夸!”餐叉立刻弹起脑袋,嘶嘶作响。
“而且这不是救助。”弥斯扬起下巴,重点强调,“稍后我得好好跟你——”
嘭!
小胡子负责人撞开房门,径直冲进房间。
“你们在干什么?”小胡子愤怒地大叫,“昨天一整天没个人影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还敢迟到!”
“仪式马上要开始了,你们两个给我换衣服!”
弥斯:“……”
咦,他记得仪式应该是明天,难道他们在那个异常空间待了一天一夜?
坏了,他的五个金环!
“朋友稍微出了点事,对不住。”
萨拉尔侧侧身体,好让小胡子看清虚弱的休伊和海莉,“我们很快就来,绝对不会耽误孩子们。”
看到熟人状况不佳,小胡子的气登时散了不少。他清清喉咙,把打包好的衣服往萨拉尔怀里一扔。
“行吧,你们赶紧收拾,我就在一楼等着。”
“好的,给你添麻烦了。”萨拉尔老老实实低头致意。
弥斯漏气一般瘪下去。见鬼,他们刚刚救了整座城市,他本来还想睡个大觉,现在通宵完还要接着工作。
这种世界到底有什么好救的?毁灭了算了。弥斯费解地盯着萨拉尔的后脑勺。
“我不去。”餐叉猛勒他的手腕,“听见了吗,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睡觉——”
“不去也得去,要困一起困。”弥斯冷冰冰地说道。
“你这个没人性的——”
“我们本来就没人性。”
“……也对。”
两步之遥,又传来萨拉尔竭尽全力的憋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还不习惯通宵加班,英雄先生早已熟练……
上一章看到有朋友问为什么不让小蛇交换配色,别说我一开始还真这么想……但还是觉得两位和翻版的自己吵架(?)更有乐子。
感觉用对方的蛇的话,战斗过程中一不小心就内讧了[好运莲莲]
第28章 召唤仪式
“时间不多了,我必须立刻解除他们两个的精神魔法。”
萨拉尔走到虚弱的休伊和海莉面前——休伊仍然躺在床上,海莉则歪歪斜斜倚在床边。给辛蒂拉“魔基输血”过后,两人基本处于半昏迷状态。
“弥斯,保护我。我施法时绝对不能分心。”大英雄语出惊人。
弥斯:“你先解除你自己的暗示,我又不是你妈妈。”
小蛇餐叉歪过脑袋,使劲拱了拱弥斯。
……哦,保护彼此的合约,他差点忘了这回事。弥斯不爽地咂咂嘴:“……行吧,那你快点。”
萨拉尔朝他笑了笑。
这回他没再用左手摸两人的头,而是双手交握在胸前,做出类似祈祷的姿势。
接着萨拉尔闭上双眼,默默念诵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咒文。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让人完全看不出那是祝福还是诅咒。
休伊和海莉的双眸被金光填满,口部也爆出一束光芒,仿佛吞下了一整颗太阳。他们僵直地仰起头,喷薄的光束甚至压过了晨曦。
足足五分钟过去,他们口眼处的光束才熄灭。两人如同挨了记重锤,当场陷入昏迷。
弥斯目不转睛地看着。
之前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一手。在那漫长的黑暗中,弥斯只见过大英雄去除同伴的情感,从未见他恢复过。
“看起来一点都不神圣。”餐叉再次打了个哈欠。
这个小家伙又把他的心声说出来了。弥斯斜眼瞧它,敲了敲那个小小的蛇脑袋。
岂止不神圣,萨拉尔这小子都有点邪门了。弥斯甚至有些怀疑,这位大英雄并非为了保卫世界战斗,而是单纯想抢他的地盘。
“……结束了。”
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走吧,负责人先生还在楼下等着呢。”
“神父先生,这三位能交给你照顾吗?如果你有需要的草药,可以从老板那里买,他的库存挺齐全。”
卡伦点点头。
他看向两人,眼睛闪闪发亮,其中没有“这些根本不合常理”的质疑,只有“居然还有这种手段”的惊奇。
“你们尽管放心,我半步都不会离开。”卡伦神父信誓旦旦道,窗外乌鸦跟着嘎嘎直叫。
……
被拽到教堂时,弥斯已然昏昏欲睡。人类的困意十分恐怖,它铁钳般钳住了他的脑袋,使劲朝地上按。
弥斯被萨拉尔一路拖进准备房间,睡眼惺忪地杵在原地。他由着萨拉尔帮自己换衣服,半根手指都不想动。
“管好你的蛇。这东西不是魔基,所有人都能看见。”
萨拉尔一边给他系领口的扣子,一边提醒道。
这会儿餐叉离开了弥斯的手腕,它一路爬上他的锁骨,把锁骨的凹陷当成床铺。眼下它软绵绵地窝在锁骨上,尾巴搭着弥斯的肩膀,看起来格外显眼。
银色细鳞配上庄重白袍,美则美矣,就是两位主角表情不太合适——听到萨拉尔的提醒,弥斯和餐叉一起张开血盆大口,冲萨拉尔打了个超大的哈欠。
萨拉尔长叹一声,拈起那条半睡半醒的蛇,把它编进弥斯的发辫。
餐叉咕哝两声,自行调整到喜欢的姿势,昏迷一样睡着了。
“原来那东西不是魔基。”弥斯跟着咕哝道。
“毕竟魔基来源不明。我只是借了它的思路,没用它的原理。”
萨拉尔说着,又把仪式头冠戴上弥斯的脑袋。
“是的,它们脱胎于我们的魔力,会单方面受到我们精神状态的影响。”
“不过,餐刀和餐叉本质是合约象征,算独立的个体。只要合约还在,它们被破坏也会再生,不会牵连到你我。”
“那你让它们长嘴干嘛?”
弥斯觉得自己的餐叉有那么点儿嘴碎。既然只是合约象征,让它们老老实实做蛇不好吗?
萨拉尔整理完弥斯的仪表,满意地叉起手臂:“因为很有意思。”
弥斯:“……?”
“我认为只要合约存在,彼此坦诚点也没什么。”
萨拉尔说,“而且这对你是好事。毕竟你看不穿我的演技,可是我的餐刀不会说谎。”
餐刀点点头:“没错,我一直很诚实。”
不,弥斯怀疑萨拉尔的精神状态也会说谎,这小子连呼吸都不可信。
可他实在太困了,困到没力气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而且他整整一天没正儿八经吃过饭,畸果只是融入他的魔力,他的肉身依旧饿得发软。
他们即将离开准备房间时,萨拉尔朝他挥挥手。
弥斯眯着眼凑近,嘴里又被塞了颗糖球。他下意识一咬,浓重的薄荷气息直冲天灵盖,舌头上全是冰凉的苦味。
这下他瞬间清醒过来,与清醒同时到来的还有杀意。
自己怎么又不知不觉轻信这家伙!该死,有合约也不能放下警惕……
弥斯还没腾出舌头,餐叉率先从他的发辫里探出脑袋:“你有毛病吗!什么鬼东西,我刚睡着就冻醒了!”
“你看,它长嘴还是有用的,至少能帮你说话。”萨拉尔残酷地表示,“去吧,‘纯净灵魂’先生,我们还有五个金环要挣呢。”
说罢,他自己也咬碎一颗薄荷糖,猛地抽了口气。
门外是一片光明的欢庆海洋。
巨大的魔法阵光芒闪烁。晨曦从天窗泼洒而下,在雪白的绸缎上跳动。月桂枝镶了道精巧金边,银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金芒,随风轻轻作响。
魔法大阵的一侧站着兴奋的孩子与家长,另一侧立了个演讲台似的小木台。台子上面整齐堆着名册和记录簿,弥斯曾在辛蒂拉的记忆中见过,却没能看得太真切。
时间已到,魔法晶石奏出柔和而不失庄严的音乐。
萨拉尔和其余五个神圣卫兵身穿仪式盔甲,分别驻守在召唤阵的六个方向。八位有头有脸的“慈爱门徒”则身穿华服,在法师法比安身后一字排开。
弥斯拎着满满一篮子白玫瑰花瓣,站在法比安左手边。在这个位置,他正好能俯瞰整个魔法阵。
这下不需要借助薄荷糖,弥斯也清醒了——这可是研究魔基的绝好时机。
他稍稍垂下眼,瞳孔微微弥散。
“上城区,亚力克·奥尔夫——!”
法比安调了调衣领上的炼金魔器,声音响亮如洪钟。
一个身穿礼服的小男孩走上前。他太过紧张,险些绊倒,胖胖的脸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右手握着某种大型猛兽的獠牙,牙齿上还用金墨水画了漂亮的花纹。小男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法阵中央,把那颗牙齿按了上去。
同一时间,法比安遮住嘴唇,无声念诵着冗长的咒语。獠牙熔化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魔法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响。
不到十秒,小男孩身前出现了一只魔基松鼠——
空中先是浮出一团依稀的轮廓,随后勾勒出松鼠的大致形态。最后,那松鼠逐渐变得鲜活而凝实,几乎与活物无异。它安静地蜷着身体,仿佛在沉睡。
小男孩紧闭双眼,脸庞憋得通红。松鼠的形象彻底固定时,他与松鼠几乎同时睁开眼睛。
“一只机灵的阿特拉红松鼠。祝福你,孩子。”法比安和蔼地点评道。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几秒,左手悄悄做了个动作。
弥斯这才反应过来,他敷衍地拉了拉嘴角,朝那个小男孩撒了把花瓣。
好在小男孩的注意力全被松鼠吸引了。他把刚刚诞生的魔基捧在手心,兴奋地奔向父母,并没有向弥斯讨要额外的祝福。
“上城区,爱丽丝·伯特——!”
确定那孩子跑回了父母身边,法比安才开始招呼下一个。
爱丽丝·伯特拿着一管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走上前来,召出了一只鼯鼠。小女孩小心地抱着鼯鼠,目光一直朝弥斯这边飘。
不好,弥斯绷紧神经,眼看那个小毛头慢腾腾凑过来。
小女孩:“先生,您……”
弥斯生硬地打断:“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
小女孩:“……好的,谢谢?”
接着弥斯迅速撒了把玫瑰花瓣,全力想象萨拉尔被薄荷糖噎死的场景,这才挂住笑容。
兴许幼崽拥有更敏锐的直觉,接下来没几个孩子过来骚扰弥斯。屈指可数的那几位勇士,也只是收获了一模一样的“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失望而归。
法比安表情有些垮,但他也挑不出弥斯有什么大失误,只得继续。
弥斯继续观察魔基召唤仪式。
这批孩子们天赋不高,召出来的都是些魔基小动物,最大个的也只是一只水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型魔基成形太快,他总是看不太真切。
直到——
“下城区,维勒——!”
那个小男孩又脏又瘦弱,身上的干净衣服一看就是刚换的。有几个孩子都穿了类似的麻布衣服,大概是仪式组织方的赠礼。
男孩捏着一束猪毛,有点瑟缩地将它放入法阵中央。
这次法阵的反应时间比以往都久,柔和白光变得越发耀眼。法阵周遭人头攒动,不少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只为看得更真切些。
弥斯放弃用睫毛隐藏瞳孔,他抬起眼,异变的瞳孔定定看向那团光。
现在他可以确定,不是他看不真切,而是他的眼睛还不够强。
魔基成型时,有股异常复杂的魔力自法阵涌出,遮蔽了魔基的生成过程。以弥斯目前的力量,他还无法突破那层封锁。
……这还是他的“视线”第一次被阻挡。
众人没有察觉到弥斯异变的双眸,他们的视线全集中在小男孩维勒身上。只见那孩子面前的虚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壮实,最后,一只健壮的金豺出现在众人面前。
中型食肉动物!
看到天上掉下来个好苗子,法比安的声音有些激动:“林地金豺,是林地金豺!你的前途无限宽广,孩子。”
小男孩还没回神,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许多人在往他的方向挤,那些目光像是要把他撕碎。
他慌忙将金豺藏起来,有些惊恐地四处张望,目光突然定在一抹白色上。
法比安身边的“纯净灵魂”,对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
那张美丽面孔被藏在其后的“某种东西”扯动,露出的微笑纯净无比,就是没什么人味儿。
“过来。”他比着口型,无声地命令。
小男孩着魔一般走过去。
至少那个人的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狂热,只有无垠的静寂。那目光让他感觉到安全。
没有人拦他,每个人都以为那孩子想讨要一个祝福。
弥斯垂下头,双手捧住幼崽脆弱的脸孔,几缕发丝轻轻垂下。他维持着瞳孔弥散的状态,直直看向那孩子双眼深处。
异质瞳孔的注视下,男孩的瞳孔越放越大,大到要将虹膜挤成细细的圆环。他身体微微打颤,双脚直接软倒,身体却被弥斯的双手吊在原地。
“不,不!快走开!”
男孩身边,隐形的金豺垂下耳朵,恐惧地嘤嘤哼叫,可惜没人能听到它的悲鸣。
弥斯全力窥视着。
是的,他看不见魔基成形的过程,但他能看清魔基成形带来的变化——
男孩体内多了个新鲜出炉的魔法回路,结构拙劣但完整。此时此刻,男孩的魔力正在迅速适应它,恍如流水灌入全新的河床。
这可真是……嗯???
有什么冷飕飕的东西穿过布料,爬上弥斯赤裸的脊背。弥斯后背一凉,异变的瞳孔本能地恢复原状。
“够了,别伤到小孩子。”
那个凉凉的东西攀着他的皮肤,停在他衣领遮蔽的领口。“想想那五个金环,弥斯。”
哦,是萨拉尔的蛇。
“愿你拥有过人的智慧。”弥斯干巴巴地说道,结束了这次窥探。
他收回双手,往那孩子脸上撒了一把白玫瑰花瓣。几乎同一时间,一缕灿金光芒混入晨曦,悄悄扫过男孩的面庞。
带着清香的花瓣悠悠落地,小男孩如梦初醒,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就被热情的法比安拉到一边,引荐给身后扮演“慈爱门徒”的大人物们。
也算有点收获,弥斯心想。
他不着痕迹地抖抖衣领,想把那条不请自来的蛇抖下去。
然而那条蛇只是慢条斯理地游过他的肩膀。它顺着腰侧一路向下,最终从容地绕住弥斯的脚踝,仿佛一个滑腻腻的镣铐。
……看来仪式彻底结束前,他无法再做其他尝试。
接下来的仪式乏善可陈,又是小动物博览会。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个获得金豺的孩子身上,或是好奇或是艳羡。
仪式还没结束,流浪儿维勒就成了上城区某位绅士的养子。维勒本人一脸迷茫,魔基金豺在那位绅士的要求下现形,紧紧贴在维勒的脚边。
人群窃窃私语,偶尔有人提及十年前那位“名不副实的天才”辛蒂拉。
但这不关他的事,弥斯心想。精神陡然放松下来,困意再次淹没了他。
弥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场的。他只知道再清醒时,自己正呼吸着户外的空气。他的视野微微颠簸,面前横着萨拉尔的后颈。
……等等,萨拉尔的后颈?
“别乱动,他正背着你呐。”
餐叉从他的发丝里探出嘴尖,“仪式刚结束那会儿,你那举止和梦游一样,害得我也晕晕的!”
“报酬已经收好了。”没等弥斯开口,萨拉尔善解人意地表示。
弥斯松了口气,接着有点不自在地扑腾起来,被餐刀警告地勒了勒脚腕。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现在是白天,当众扛人不太像话,这是最正常的姿势了。”
萨拉尔扭过头,声音带着笑意,“……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抱在胸口?”
弥斯瞬间老实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给自己解除精神暗示?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妈妈。”他狐疑道,怀疑这是某种扭曲的母慈子孝。
萨拉尔:“哈,那个早就解除了。”
“什么时候的事?”
“猜猜看呢,弥~斯?”
弥斯懒得搭理他,直接另起话题:“听着,我想养那个乌鸦神父。”
萨拉尔:“……”
他的背部肌肉紧了紧:“理由?”
弥斯直说了在辛蒂拉记忆中的发现,并及时亮出免责声明——他强调自己的魔法没有把辛蒂拉变成疯子或痴呆,她还晕着是因为自身太弱。
至于刚才召唤仪式中的发现,他没有告诉萨拉尔。魔基召唤和他们调查的事情关联不算密切,他总得给自己攒点底牌。
“……总之,我看那小子挺老实。要是调查V.O.R,他是最有用的助力。”
弥斯给自己的陈词做了个总结。
“唉。”萨拉尔幽幽叹息,“我确实没有对他完全放心,但这只是一方面。”
“那孩子才二十多岁,太年轻了。如果还有的选,我不想把他卷进我们的事。”
“可惜现在看来,我的选择余地不怎么大。”
弥斯瞪着萨拉尔的后颈。
这种时候,他才会猛然想起,面前的躯壳里装了一个三百多岁的灵魂。
是啊,哪怕有了合约,萨拉尔也没有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码目前为止,弥斯对此人的过去的了解,仅限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到画册里的“幸福家庭”,弥斯突然发问。
萨拉尔的步伐微微一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猜猜看呢,弥~斯?”最终他如此反问道。
他才不猜,弥斯恹恹地闭上眼。万一萨拉尔的母亲死于灾夜,话题只会变得麻烦。
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
萨拉尔没反对。接下来他们可以养畸果人,不是,他们可以和那个神父组队。
一边寻找畸果,一边查探换身仪式的真相,想想还不赖。
说起来,那个神父叫什么来着……卡门?库伦?嗯……
怀抱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弥斯勾起嘴角,在阳光中再次睡去。
背光之处。
萨拉尔目视前方,稳步前行。
他脸上的微笑无影无踪,没有一丝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小队!卡伦成功入队!但还没有通知到卡伦(……
他们已经可以组队下本了,超强魔法输出弥斯先生,暴力奶爸萨拉尔先生,以及物攻极高的T职卡伦先生。
下章正式收尾,开启第二卷咯——![撒花]
第29章 告一段落
萨拉尔推开房门,卡伦果然等在里面。
只是一上午的工夫,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地板一尘不染,床铺干爽平整,窗户大大地敞开,清爽的风在屋内打转。
桌子上摆了些夹了冷肉和奶酪的圆面包,洗干净的甜李子,还有温度正好的药草茶。乌鸦们在窗台上跳来跳去,没碰那些新鲜的食物。
萨拉尔快速扫了眼,昏迷的三人都不在房内。
“我在隔壁订了个四人房间,这样更方便照顾他们。”
卡伦神父说道,“我先去隔壁了,桌上有餐食,两位务必好好休息。”
“这也太客气了。”
萨拉尔背着呼呼大睡的弥斯,用脚跟小心翼翼掩上门,“你没必要做这些,我们自己来就好。”
“啊,不要介意,我习惯了照顾哥哥。”
卡伦摆摆手,“他有点残疾,这些事我都做顺手了。”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萨拉尔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是嘱咐了卡伦神父一句,说是有关于V.O.R的事情要谈,让他暂时不要离开。
神父爽快答应,跑去隔壁照顾病人。乌鸦们展开翅膀,和他一起挪了阵地,窗前只剩清爽的微风。
萨拉尔反锁好门,将弥斯轻轻放回床上。兴许是熬夜熬狠了,魔神大人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萨拉尔脱下弥斯的短靴,又轻手轻脚卸下他身上的皮带,只留下宽松的外套。
最后他解开弥斯的发辫,散开那头灰白长发。顺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漏下,如同倾泻的水银。天色正亮,长发上映着柔和的光晕。
小蛇餐叉还在发丝间沉睡,被萨拉尔小心捋出来。睡梦之中,它的红眸子略微对眼,看上去有些傻气。
萨拉尔把它放回弥斯身上。餐叉迷迷糊糊地探了探,快速盘上弥斯的手臂,转眼又睡着了。
一时间,世界一片静谧。世间仿佛只剩下清淡的药草茶香,以及窗外遥远的人声。
萨拉尔在床边坐下,端详了弥斯一会儿,轻轻抓过他的右手手腕。
睡梦中,弥斯手指微蜷,掌心比平时要热。他的甲床红润,看起来状态不错,甲缝里没什么污垢——魔神大人比萨拉尔想象的要更爱干净。
萨拉尔触碰着那些热乎乎的手指,又想起黑暗中无处不在的冰凉触肢。
不久之前,他看到的弥斯本体并没有触肢结构。难道那是弥斯的另一种形态?又或者,名为“魔神”的存在正在蜕变……
弥斯感受到了触摸。他在睡梦中嗯了两声,嗖地抽回右手,把它缩进了被子里。
萨拉尔无奈,只好顺势掖了掖被角。
“你不睡吗,萨拉尔?”餐刀用细细的嗓音说道,“说真的,我有点累了。”
“这就睡。”萨拉尔轻声说道,终于将视线从弥斯身上收回。
……
弥斯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已经有点暗了。算算时间,他大概从上午睡到了傍晚。
弥斯精神头十足地跳下床,一眼就发现了桌子上的美味食物。他大口啃着冷肉圆面包,吃得不亦乐乎。
哦,萨拉尔居然还在睡。
弥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在人世第一次见到萨拉尔的睡脸。他立刻叼着面包冲过去,好奇地观看。
萨拉尔这张脸轮廓很深,五官线条有些硬,有种锋利的阴沉。他一只手挡在额头上,脸上死一般平静,也不知道有没有梦到什么。
餐刀乖乖盘在他的枕边,同样睡得很熟。
“哦!”餐叉欢呼一声,弹簧般弹射出去。它直接把餐刀砸醒,然后飞速逃回弥斯身上。
餐刀昏头昏脑地动了动,藏进了萨拉尔枕头下面。
弥斯瞧了会儿沉睡的萨拉尔,开始觉得没劲了。于是他拿起剩下小半的冷肉圆面包,在萨拉尔鼻子底下扫来扫去,试图用食物气味挑衅大英雄。
萨拉尔睁开青金石蓝的眼睛,斜了他一眼,一口咬了上去。不过两秒工夫,弥斯的圆面包壮烈牺牲。
“那是我的!桌上明明还有!”弥斯不满地大叫。
“我还以为你送我了呢。”萨拉尔满不在乎道,冷酷地吞下了面包残骸。
五分钟后。
萨拉尔风卷残云地填饱肚子,和拉长脸的弥斯一起敲响隔壁的门。
隔壁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香气,窗帘被放下来,室内覆盖着柔和的阴影。
辛蒂拉居然已经醒了。她缩在床角,手里捧着一碗煮过的梨子,看起来疲惫又迷茫。
海莉和休伊刚取回正常情感,还在各自的床上半昏半睡。他们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但脸上的血色十分充足。
“晚上好,两位。”卡伦神父说道,“托萨拉尔先生的福,大家都恢复得很快。不过,休伊先生和海莉小姐还需要一些……消化时间。”
听到门响,辛蒂拉抬起头。她涣散的目光扫过弥斯和萨拉尔的脸,又快速落回被单上。
“……起……”她轻轻嚅动嘴唇。
“怎么了,辛蒂拉小姐?”萨拉尔在她床边半蹲下身,温声问道。
“对不起……”
辛蒂拉没有抬头,泪水一下子决了堤,滴答落入碗中,“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求助的……卡伦先生都告诉我了……那些病死的人,呜……都怪我……”
她尽全力没有崩溃大哭,嗓子哑得惊人。
萨拉尔沉默地听着,直到辛蒂拉的啜泣不再那么失控。
“你确实应该早点求助,更不该拆开那些来源不明的信。”
萨拉尔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不会对你说‘你没有任何责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你还记得V.O.R吗?”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微微一顿,视线在卡伦身上点了点。
哦哦哦,这是要开始领养乌鸦神父了!
弥斯心情大好,他挺直脊背,决定暂时忘掉那小半个圆面包。
“V.O.R……”
辛蒂拉努力控制住抽噎,她咬住嘴唇,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不少。
“我记得,我……失去意识前,收到的就是他的信。”
卡伦立刻从口袋掏出那封信,递到辛蒂拉面前:“是不是这一封?”
辛蒂拉吸吸鼻子,她没敢碰那张信纸,只是远远看着:“好像少了两个词……他当时称呼我为‘沉沦稚子’。然后、然后那两个词……”
她打了个哆嗦,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两个词咬了我一口!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说的‘异常空间’,我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她迅速将视线从那张信纸上移开,身体整个蜷缩起来,生怕它再咬她一口。
神父摩挲着信纸,陷入沉思。
很好,上钩了上钩了。
弥斯煞有介事地抱起手臂,主动说明:“哦,我看过你的记忆,那东西没有咬你。它更像是畸果的种子,和你的魔基一样疯狂吸取魔力。”
“不过,你的魔基妈妈只吸你一个,那玩意儿却把你们变成了怪物,好捕食整座城市。”
接着,弥斯余光瞧了眼神父,随后才继续:“喂,小姑娘,你研究那个魔基挺久了。它除了想要吸干你,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谈到自己的研究领域,辛蒂拉的目光稍稍清明了些。
她吃力地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它除了吸收魔力特别快,和其他魔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不太完整。不然我也不会……”
她难过地顿了顿,“……唯一的特别之处,大概是‘我活了下来’。”
“那种魔基放在其他人身上,绝对是致命的。”
没什么新线索,弥斯无所谓地嗯了声。他本就不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惊天发现,只要吸引住乌鸦神父,就算是他的胜利。
听听看,他可以查看异变者的记忆、去除异变根源,萨拉尔还能把人治好,多么完美的诱饵。
这种时候,只要放出最后一击——
“重新认识一下,我就是‘朝圣者’,你多年的笔友。”
萨拉尔站起身,朝辛蒂拉伸出右手,“当初还是V.O.R介绍我们认识的,记得吗?”
辛蒂拉微微睁大眼,面色有些惊讶:“是您!您比我想的要……”
她及时收住了声音,弥斯猜她想说“正常”。毕竟卡恩斯少爷的文笔实在混沌,他这个混沌魔神都看不下去。
“……您的研究还顺利吗?”
最后她换了个话题,显然对卡恩斯少爷进行活祭的事情一无所知。
萨拉尔垂下眸子,表情有几分苦涩。
“不,我的研究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一位照顾我很久的人因此去世,另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人也被卷了进去,他的身体至今无法恢复。”
“看到你的遭遇,我怀疑那些异常与V.O.R有关。反正我也无家可归了,接下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V.O.R。”
哇哦,效果惊人。
弥斯余光瞄向卡伦神父——辛蒂拉确认完萨拉尔的身份,卡伦眼中最后的疑虑也消失了。他惊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连那些乌鸦的眼睛都闪闪发亮。
然而,这场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听到萨拉尔要找V.O.R,辛蒂拉瑟缩了下。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郑重其事地放下水果碗。
“我、我其实一直在思考一种可能,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她小声说道,“刚才那位漂亮的先生,说的像是我的魔基在攻击我……其实,事情也许不是那样的……”
弥斯歪过脑袋,餐叉在他衣袖里吃惊地“哎哟”一声。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是受害者。”
她艰难地说道,“那个魔基没有自我,它只是在按照我的潜意识运转。”
“我想要妈妈回来,它就不停为我制造妈妈的幻影。但我知道那些是幻影,并不满足,所以它决定重新‘孕育’我一次。”
“神父先生说的那个空间,只是……它想要以它的方式陪伴我、生下我,成为我‘真正的妈妈’……这种可能性很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在被这些字句磨损。萨拉尔和卡伦神父同时陷入沉默,气氛有些沉重。
一片静寂中,弥斯响亮地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辛蒂拉吃惊地看着他,一时忘了抽泣。
“也许它的动机和你说的一样。可是就凭你一个孩子,能造出那种程度的怪物?”
弥斯不屑一顾道,“没有V.O.R最后塞给你的东西,你那点火星子可烧不出天灾。”
开玩笑,好歹他在那怪物面前失控了一次。堂堂魔神的失控,怎么可能拼不过一个小丫头的失控产物?
想到这,弥斯理直气壮地继续:“要我说,你反而拖了它的后腿。那怪物一开始就带着破损,状态可算不上正常。”
弥斯记得很清楚,他们还没出手,那怪物身上就开了不少破口;最后他轻易分离了辛蒂拉的身体,她的身体只有部分异化。
直到最后,这个小姑娘都铭记着那一分真实,没被怪物完全吞噬。
——说到底,强的是畸果。失控的辛蒂拉顶多算它的容器、它的养料。
弥斯话音刚落,辛蒂拉鼻子红了,又开始扑簌簌落泪。她没再看他,而是定定注视着昏睡中的休伊与海莉。
可是与弥斯预想的悲伤不同,她的脸上有那么一丝解脱。不知道是安了心,还是单纯的脱力,她再次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看不出来,你比我还会安慰人。”萨拉尔的语气有一丝微妙,“怎么说呢,不愧是弥~斯。”
弥斯猛地抬起头:“闭嘴。我只是想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少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阴影之神在上。”
卡伦神父指尖点上心口,“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弥斯咔一声扭过脑袋:“不冒昧。”
卡伦神父噎了下,有些困惑地维持微笑:“既然两位也想要调查V.O.R,我们能否一起——”
弥斯:“能,来吧。”
萨拉尔在他身边抹了把脸,朝卡伦点点头。
卡伦:“……”
卡伦不自在低下头,话语格外真诚:“真的很感谢你们。说句实话,要不是遇见两位,我都快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极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必须跟着我们一起行动。”
弥斯宣布,“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萨拉尔,有麻烦事告诉萨拉尔,钱不够花向萨拉尔要……有畸果的消息记得先找我。”
萨拉尔沉默不语,抹脸的手从一只变成了两只。
卡伦困惑地挠挠脸:“可是你们看起来比我小很多,应该是我照顾你们……”
“无妨,商量着来就好。”萨拉尔举起手,打断了这场可怕的谈话。
夕阳的光辉染红了窗台,窗外乌鸦们脑袋歪来歪去,蹦跳不止。最终它们拍打翅膀,飞去给自己寻找晚餐。
……
两天后。
好消息,上城区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调查,弥斯和萨拉尔得以回归上城区客房。
休伊和海莉也缓过了气。虽然回想起那个恐怖空间,舅甥俩还是吓得不轻,但他们成功回归了正常生活。
萨拉尔将这次事件解释为“辛蒂拉被恶魔控制了,你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就是恶魔”,“怪病的确是恶魔诅咒的产物,恶魔已经被我们齐心协力赶走了”,丝毫没有提及畸果的事情。
由于他们这边有个神父,这个说法显得相当可信。
“起码怪病不会再出现,旅店的生意会好一些。”休伊心有余悸道,摸了摸海莉的头。
海莉的关注点则在其他方面:“舅舅的魔基真能完全恢复吗?”
之前的风波中,休伊的魔基损伤最大。目前他几乎无法正常使用魔法,好在他的工作没有相关要求。
“不用担心,孩子。只要仔细调养,休伊先生一个月内就能恢复。”
卡伦神父说道,“不过要注意睡眠和压力,魔基很容易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我配了一些安神的药草茶,每天记得烧两壶……”
弥斯躺在旅店柔软的大床上,半眯着眼听人类们唠叨。
这床太棒了,比巨锤酒馆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卡恩斯少爷的信件也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行李遗失。萨拉尔说,这大概是休伊用了心思。
弥斯可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他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满足地吐了口气。
“辛蒂拉会怎么样?”休伊模模糊糊的声音漏进他的耳朵。
“我们不会上报王国调查官。”萨拉尔说,“恶魔去向没有明了,没必要盲目扩大事态。”
“不过,个人认为,这不意味着辛蒂拉小姐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她该好好想想该如何赎罪——所幸她有能力,也有着很长的未来。”
休伊重重吐了口气,轻轻嗯了声。
海莉反而主动开口,语气有点别扭:“我们会好好看着她的,对不对,舅舅?哈默叔叔那里正缺人手,我可以和她一起工作……我可不希望罗沙城再出现怪病。”
“……是的,我们会好好看着她,保证她不再闯祸。”休伊微笑起来。
人类那边散发出一团团温和的气氛,弥斯有点微妙的不耐烦。
“喂。”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你们最好别再让她召唤魔基。”
萨拉尔冲他挑挑眉毛,弥斯这才发现,这小子的目光一直盯着这边。
“既然她天生能用魔法,就用自己的魔法呗。”
自己的又不是不能用,萨拉尔和他的大军不就用得好好的,他们的实力比那群使用魔基的人强多了。
海莉犹豫了下:“可是,我听说那样成长很慢……”
弥斯再次倒回枕头,声音闷闷的:“她上回‘成长’还不够快吗,可别再长了。”
海莉瞬间安静下来,萨拉尔又咳嗽了几声。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休伊适时拉回话题,“其实罗沙城是个不错的地方,这个季节特别漂亮。”
“谢谢你的关照,我们会再逛几天,顺便补充一下物资。”萨拉尔说,“不过我们确实有事,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被单的气味实在宜人,弥斯听着萨拉尔低沉的声音,意识越飘越远,又在阳光下睡着了。
同一时间。
众人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某个阴暗的房间。
房间的窗帘被彻底封死,还加盖了几层临时遮罩。天还没黑,室内却几乎没有光,只有几根燃烧的蜡烛。
魔器商人凯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一个行李箱正搁在地板上。箱口大大敞开,里面塞满了零零碎碎的炼金魔器,几瓶“私奔的决心”格外显眼。眼下,他正忙着把另一个箱子——始终没有打开过的那个——艰难地拎上床。
“喂,喂!凯,你在听吗?”
床头小桌上,一颗正正方方的透明晶石——传音魔器正发出尖锐的声响,“你已经整整两天没跟我联系了,肯德里克·卡恩斯到底还在不在罗沙城?”
“大概在吧。”
“什么叫大概?!”
“怎么说呢,那位小少爷和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他想开了,带着漂亮奴隶私奔。现在看来,事态远远比我想的复杂。”
咔哒,凯打开巨大行李箱上的锁。
“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唔,不管卡恩斯家族开给你多少钱,你最好别蹚这摊浑水。”
传音魔器对面沉默几秒。
“只是个暗杀任务,我从没失手过。”那个声音强调。
“好吧,既然你坚持。”凯冲着空气耸耸肩,“反正我不会给你提供情报,你自己看着办。”
“什么?我的订金已经付了,你这个混账雀斑矮子!”
“我已经告诉你他在罗沙城了,不算违反协议。”凯说,“再见,从不失手的……抱歉,龙妖精好像没有性别,我该叫你先生,还是女士?你有什么偏好吗?”
“我有名字!”那个声音暴躁道。
“好吧,再见,从不失手的塔丝·迦。”凯干脆地中断通话。
“真是的,我的主职是魔器商人,又不是情报商人。”
凯哼哼道,打开了那个密闭已久的箱子——
昏暗的火光下,箱子里赫然蜷着另一个“凯”。
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箱子里的“凯”虽然肤色红润,外观和活人无异。“他”的关节处却有着微不可察的接缝,这无疑是一具精细到骇人的傀儡。
“刚听说有人做了和我一样的傻事,我真的吓了一跳。”
他对它喃喃道,“我们的辛蒂拉小姐真是前途无量,居然自己想出了禁忌魔基的控制方法……可惜她没能成功制作出容器。”
“你说,和她相比,我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呢?”
箱子里的傀儡缓缓睁开眼。
它没有动,只是徐徐转动眼珠。那双眼球在转动时发出干燥的“喀嚓”声,最终卡入眼角深处。
“算啦,既然辛蒂拉小姐恢复了正常,想必她不会对‘加入观星社’感兴趣。我的招揽任务也算结束了。”
凯没有看它,而是转过头,瞧向弥斯和萨拉尔所在的方向。
“……至于那两位‘私奔的小意外’,如果他们继续追查V.O.R,我们早晚会再见吧。”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从那个塔丝·迦手下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猜大家都已经把凯给忘了(……)但是一个路人怎么可能占一章呢!
然后,让我们提前为塔丝·迦阁下哀悼。是的,下一个同伴是纯魔法生物。[亲亲]
小队含人量让人忧虑……
第30章 罗沙的假日
卡伦神父加入的第一夜,三人在客房里来了个小小的会议。
明亮的灯光下,卡伦沏了壶花草茶,还从旅馆餐厅买了点咸饼干,把会议现场布置得相当像样。
萨拉尔端坐桌边,抿了口茶水:“神父先生,对于我们下个目的地,你有什么建议吗?”
卡伦点了点头,脸色十分严肃。
他从行囊中拿出一副地图。接着他闭上双眼,将左手放于其上,轻轻来回摩挲。窗户没开,凝滞的空气却突然流动起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弥斯好奇地旁观,那枚骨戒并没有散发出什么特异魔法波动,一切仿佛都被阴影藏匿了。
卡伦神父摸索了五分钟左右,突然眉头一跳,手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接着他睁开眼睛,移开手掌——一个城市的名字闪烁微光,发出烧灼般的吱吱声响。
“桑珀?”弥斯努力辨认那个单词。
“是的,它是附近最为不祥的城市。”
卡伦介绍道,“桑珀比罗沙城要大些。它以精致的手工艺品闻名,周遭交通很方便……桑珀,这就是我的建议。”
好像是有这么个城市,弥斯扒拉着回忆。
奴隶的回忆里,两位吟游诗人曾互相炫耀自己的“桑珀编织围巾”和“桑珀兔毛毡帽”,随即因为争论“是不是正品”差点打起来。
“桑珀,桑珀……我暂时想不起住在那边的笔友,至少信里没有提过。”
萨拉尔沉思道,“不过,我们可以问问我们的‘耐心’小姐。”
“明确的不祥,加上笔友相关线索,V.O.R插手的可能性比较大。”
卡伦深以为然:“是的,我曾经追了一个不祥很久,到头来只赶上一场大火灾。”
“啊,我不是说火灾就可以接受——”
“地点有想法了,钱的事情怎么办?”弥斯边吃饼干边说。
他们在教堂当了一上午摆件,就挣了五个金环。现在这资金要分三份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租到舒服的马车。
“我这边不缺金环,两位不用担心这个。”
卡伦神父微笑起来,向他们展示一枚纯金的印章戒指。
那戒指造型相当精致,戒环缠着细细的金属链,链子末端被卡伦神父缝死在了口袋里。
“这是拂晓公会的储蓄戒指。阴影修会在那边存了一笔公共资金,信徒们可以自由取用。有关V.O.R的调查非常重要,只要开支合理,我很乐意为你们承担。”
怎么回事,这家伙也太有用了吧。
弥斯吞下嘴里的饼干,嘶地抽了口气:“什么叫‘开支合理’?”
卡伦想了想:“我会负责正常衣食住行,还有调查需要的物资。除此之外的消费,我恐怕没办法支持。”
“多谢,我们绝对不会随意挥霍。”
萨拉尔松了口气。魔神大人不用再去人堆里打工,他没准比弥斯本人还开心。
眼看夜色已深,又到了休息时间。
萨拉尔看着哈欠连天的弥斯,心里有点犯难。
辛蒂拉白天被休伊接走了,说是暂时和海莉住在一起,方便互相照顾。
卡伦神父眼下还没有决定住处——按照卡伦的说法,先前他为了不引人注目,通常在下城区随便找个角落过夜。
如今怪病消失,卡伦神父无需再扮成鸟嘴恶魔,大可以正常入住旅店。他们住着两张双人床的套房,又决定一起行动,突然让卡伦出去订个房间,好像不怎么合适。
“今晚你就在这过夜吧,库……卡伦。那边有个沙发,够你睡了。”
萨拉尔还没出声,弥斯昏昏欲睡地开了口——那可是珍贵的畸果人,不小心死在外面怎么办?
卡伦刚想点头,就被萨拉尔的叹息打断。
“床够用,为什么让人家睡沙发?”萨拉尔摇头,“要不是神父先生守了两个月,罗沙早乱套了,他值得好好休息一晚。”
弥斯哦了声:“也行,你和他挤——你干什么?!”
当着弥斯的面,萨拉尔抬手把自己的枕头扔到了弥斯床上。
萨拉尔无情地表示:“我们两个睡一张床。”
“你之前不还跟我抢床吗?”弥斯还记着圆环镇的仇。
萨拉尔:“这张床很大,够我们两个分。”
弥斯:“大也不行,这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进。那个沙发太窄,我睡不下。”
“去你的吧,那个沙发就是为你而生的。你刚好能嵌进去,快点嵌进去!”
看着张牙舞爪的弥斯,萨拉尔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拜那张脸所赐,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邪气。
萨拉尔小步走上前,几乎贴着弥斯的脸站住。
“真的吗?”他轻声细语道,“怎么想也是你更适合睡沙发,我比你高十公分呢。”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现在变得这么——小,怕被我挤下床也是正常的。”
“你只高我九公分,混球!”弥斯炸了。
餐叉跟着扬起头,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卡伦迷茫地旁听吵架,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仍记得两位并肩作战的模样,一时搞不清他们的关系到底好还是不好。
“别这样,我睡沙发就好。”卡伦神父尝试阻止这场战争。
“不要在意。”“跟你没关系!”
两人同时转头,显然这个问题已经上升到了个人恩怨层面。
卡伦神父:“……好的。”
算了,他去烧点安宁心神的药草茶吧。
好在卡伦回房时,两位已经吵完了。
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弥斯一会儿绕到左边,一会儿绕到右边,确保两个枕头完全对称,萨拉尔占不到半点便宜。
他这可不是让步,而是打造了一个绝对公平的战场。他倒要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把谁挤下去。
为了让这场战争足够公平,他们决定将对方的蛇缠上手腕。理论上,这样只要有一方醒过来搞手段,另一方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但也只是理论上。
夜半时分,萨拉尔无奈地想道。
弥斯根本就醒不了,小蛇餐叉在他手上睡了几分钟,就软成了一条缎带。它意识不清地弹动,自个儿爬回了弥斯身上。
它在白皙的皮肤上懒懒蠕动,往弥斯肩膀上随便一横。而弥斯本人……弥斯本人正压在萨拉尔身上。
是的,魔神大人睡得天昏地暗,哪还管什么比赛不比赛。
五分钟前,他先是把脊背拱到了萨拉尔怀里,萨拉尔下意识翻了个身,转为平躺。然后弥斯顺势一个翻身,半压在了萨拉尔身上。
餐刀原本老老实实缠在弥斯左腕,被这一个大动作压得够呛。它当场“呃”了声,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用力挣扎。
半夜惨遭压醒的萨拉尔:“……”
他被弥斯的长发糊了一脸,半天才把嘴巴里的头发吐出去。
天气渐冷,弥斯似乎很满意萨拉尔的体温。他的脑袋枕上萨拉尔胸口,鼻子喷了个细碎气声,再次化敌为肉垫。就算他们都穿着睡衣,那份体温还是热酒般浸了过来。
弥斯又沉又暖和,和封印之中完全不同。
弥斯心心念念床垫上的领地,也不知道上下叠着该怎么算。萨拉尔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严肃地思考对策。
最后他悄悄伸出手,准备不动声色地卸下这摊人。
可他还没动,弥斯先拱了拱,温热的鼻息一下下吹过他的胸膛;餐叉被弥斯蹭掉了,斜斜搭在萨拉尔的脖颈,如同一条冰冷的绞索。
萨拉尔停下动作。他也搞不清自己是因为那份温暖停下的,还是因为那份冰冷停下的。
餐刀稍微调了调位置,睡眼惺忪:“萨拉尔,还不睡吗……?”
萨拉尔沉默地瞧着自己的蛇。
餐刀身体很松弛,软绵绵缠住弥斯的左腕。它的尾巴尖朝外伸展,无意识地勾着弥斯的小拇指。
“晚安。”
数秒的沉默后,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就这样闭上双眼。
……
“这是我的胜利。”弥斯宣布。
他居然把萨拉尔变成了床垫的一种。显然,睡着的他也是个天才。
既然萨拉尔一觉过后成了他的垫子,那么萨拉尔就不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驯服的战利品。战利品又有什么资格谈输赢呢?
萨拉尔哭笑不得:“你先下去。”
不远处,卡伦神父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
“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打扰你们。”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我刚才和休伊先生谈过,额外订了个单人间——就是之前科温顿那间,它现在特别便宜。”
弥斯仍趴在萨拉尔身上:“嗯,是有点打扰。”不然他们也没必要抢床。
不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科温顿这个名字。
好像是那个找他的碴,接着死于怪病的王国调查官。那家伙的尸体就飘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既然他们解决了“沉沦稚子”,城内的异常尸体想必也会消失,那个房间再被空出来也不奇怪。反正都在一条走廊上,神父也跑不到哪里去。
……可惜,今晚萨拉尔还是可以睡床。他白赢了一场,弥斯叹了口气。
萨拉尔转过脑袋,试图辩解:“神父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卡伦:“阴影之神的教义里,只禁止对孩子、血亲和动物产生恋慕。我不会对两位有什么偏见。”
说罢,卡伦还没等萨拉尔进一步解释,就快步离开了房间。
萨拉尔把手背盖上眼睛,朝天花板叹了一大口气。
“失败者萨拉尔,帮我绑头发。”
“……唉!”
早餐过后,三人走在了罗沙城的阳光下。今天天气格外好,乌鸦们的羽毛都被照出了浅浅一层彩光。
他们只花不到一小时就解决了正事——辛蒂拉正在巨锤酒馆休养,他们找到她时,她正帮着哈默老板设计新菜单。
辛蒂拉的记忆相当不错,她很快就回忆起了桑珀相关的情报。
“我确实和一位住在桑珀的先生交流过,他的笔名是‘瑕疵’,我印象挺深。”
辛蒂拉咬着羽毛笔末尾,“他在某天突然来信,与我探讨‘魔法容器’的设计问题,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联系方式……他不是V.O.R直接介绍给我的,没关系吗?”
萨拉尔点点头:“没问题。”
谢天谢地,辛蒂拉是个正常人。她不止保存着来信的信封,信纸也没让尸水泡烂——她带着他们回到住处,翻出那人寄来的唯一一封信,直接交给了他们。
“我们可以拿走原件吗?”卡伦关切道。
“你们救了我的命,也救了罗沙。这只是一封信,里面甚至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辛蒂拉郑重道,“而且我决定了,我今后会研究自己的魔法,而不是魔法容器制作。我不需要再与‘瑕疵’先生来往。”
弥斯瞥了眼信。信中内容保存完整,寄信人的地址也清晰可见:
【瑕疵,桑珀城上城区,红琥珀收藏馆】
看来,这就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既然目的地决定了,出发前,所有时间都是假日!
召唤仪式结束不久,教堂附近的小摊还是很热闹,据说这个一年一次的集市会持续一周。卡伦答应了帮他们订商队马车,弥斯和萨拉尔瞬间宽裕不少。
弥斯理直气壮地突袭萨拉尔,从萨拉尔的钱袋里掏了两个银盾。
魔神大人直冲熟悉的干酪拌浆果摊位,这次记得只买一份——他倒不是突然有了节俭的美德,只是想把两个银盾更均匀地浪费掉。
卡伦乐呵呵地巡视肉摊。他低价买下了店主们剃下不要的新鲜碎肉,用一个破旧布袋装好,估计要拿去犒劳那群乌鸦。
人们纷纷避开那个血淋淋的布袋。要不是卡伦的神父打扮足够可信,他们还能躲得更远。
乌鸦们在附近房顶激动地等待,它们不时嘎嘎招呼两声,就差跳舞给卡伦看。
萨拉尔仿佛被乌鸦附身了,他正挨个查看亮晶晶的饰品摊位。
“看那些做什么?反正都是假货。”
哪怕弥斯只有奴隶水平的知识储备,也知道几个铜齿买不到真正的宝石。
“桑珀比较富庶,适当的装饰能省去许多麻烦。”
萨拉尔头也不抬,“而且,我们的目的地可是收藏馆——如果需要和手工匠人攀谈,‘我好像买到了赝品’是个不错的开场白。”
说罢,他拿起一枚仿制拙劣的“蓝宝石”“金”胸针,对着阳光认真查看。
大英雄萨拉尔又在思考这些七零八碎的事了,弥斯哼了声,继续咀嚼干酪。
话说回来,萨拉尔选的东西也太假了点。冒充蓝宝石的玩意儿甚至不是透明的,金属部分更像黄铜。
弥斯的目光在摊子上扫来扫去,突然感受到一丝极细微的魔法波动。
——波动来源是一枚红宝石镶银胸针。
那颗红宝石是红玻璃伪造的,被精心打磨成水滴形,形状像是一滴血,或是一颗眼泪。银包边的部分倒是货真价实,造型也简练漂亮,也许是哪个匠人学徒的练手之作。
它被掩埋在角落,一眼很难发现。
弥斯注视着那一抹红色,突然想起背后那条青金石蓝的领巾。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萨拉尔还用那条蓝领巾绑他的头发。他想换条白色手帕来绑,结果被萨拉尔无情地拒绝了。
其实弥斯自己也尝试着绑了几次。然而他每次都绑得七歪八扭,过会儿就散开了,不得不再找萨拉尔修好。
作为结果,那条青金石蓝领巾依旧缠在他的发丝里。一个令人不快的标记,毫无疑问。
……如果他标记回去呢?
弥斯拿起那枚胸针,想到一个绝妙的报复主意:“我要这个。”
“二十五个铜齿。”
摊主的要价还算合理,他抬起头看了弥斯一眼,咳嗽两声,“……您给二十铜齿就行,先生。”
弥斯付钱的速度极快,仿佛在进行某种邪恶仪式。胸针刚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转向萨拉尔:“看看这个。”
“颜色很适合你。”萨拉尔扫了一眼,评价道。
“哦,这是给你戴的。”弥斯宣布,“你知道的,就当那条蓝领巾的‘回礼’。”
他特地加重了“回礼”的发音,等着看萨拉尔的反应。
萨拉尔怔了怔。那双蓝眼睛里闪过意外与迷茫,唯独没有愤怒。
片刻后,伴随着一丝了然,那些情绪全被笑意淹没。
“谢谢,有心了。我一定好好珍藏。”萨拉尔主动拈起那枚“红宝石”胸针,大大方方地佩戴在前襟。
更要命的是,作为“回礼的回礼”。萨拉尔当场买了一串黑色石珠,声称要用它装饰那条青金石蓝领巾。
卡伦神父用一种堪称恐怖的慈祥目光瞧着两人,把弥斯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魔神大人失落地瞧着那枚胸针,突然有种肉包子打狗的委屈感。
只见晨风吹拂,那颗扎眼的“红宝石”在萨拉尔胸口微微摇晃,仿佛另一颗跳动的心脏。
……
两天后,三人决定离开罗沙城。
怪病而死的尸体全部消失,接近一周都没有新患者出现,鸟嘴恶魔也无影无踪。“瘟疫”带来的风波终于平息,城主士兵们肉眼可见地松弛不少。
“恶魔可能离开了。”人们猜测道。
某种意义上,这也不算猜错——鸟嘴恶魔、混沌魔神和某位大英雄一起退了房。
退房时,休伊专门招呼海莉和辛蒂拉过来告别。休伊和海莉送给他们一大袋饼干,辛蒂拉则特地为弥斯准备了一件礼物,嘱咐他离开后再打开。
一大两小都红了眼眶,连卡伦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而在他们走出城门时,墙头密密麻麻停满乌鸦。它们恋恋不舍地跟了他们一路,似乎不准备跟卡伦一起离开。
卡伦又给了它们整整一袋子碎肉和内脏,手挥了一遍又一遍。
一场又一场离别在面前上演,弥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在那片黑暗之中,他看过数千次类似的场面,其中大半的主角还是萨拉尔。
比起这些,弥斯更好奇辛蒂拉给他的那个包裹。她到底为什么专门给他一件礼物?他明明那样刻薄地讽刺了她。
登上马车后,弥斯迅速拿出那个密封的包裹。萨拉尔不动声色地凑过来,和他挤在一起看。
包裹十分精致,封皮写着一段字迹娟秀的话语:
【谢谢您的宽慰。我会好好研究魔法,用一辈子守护罗沙城,弥补我的过错。】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希望它能为您带来勇气与祝福。】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朵手绘的向日葵。包裹背面的封口处还装饰了一束干香草。
弥斯利落地拆开包裹。
下一秒,在萨拉尔的大笑声中,弥斯迅速后仰,下巴几乎挤出肉来——
包裹之中,赫然是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该死!他就知道!那丫头是来找他复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开始啦!想想这章还是放第二卷好了[撒花]
身高设定:弥斯178cm;萨拉尔187cm;卡伦190cm。[让我康康]
顺便让我们解析一下第一卷的萨拉尔语:
弥斯:指弥斯。灾夜的源头,强大而古老的未知存在,一种非常活泼的神奇生物(?)
弥~斯:妈~妈(专门用来逗弄某人)[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