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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37010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惨遭削弱

弥斯的杀意从没有这样沸腾过。

哪怕黑暗之中,萨拉尔冲他的触肢唱舞蛇小调,他都没有这样不快。他的敌人——他的!——居然被某个不知名的玩意儿抢走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动的手。

他绝对要生撕了那个该死的强盗。

“你先去工作室。”

弥斯抱紧怀里的肉桂,硬邦邦地说,“我还有事,稍后再说。”

“晚上再处理吧。工作第一天,我们还是不要太过随意,不然别人会说闲话。”萨拉尔,或者说那个“像萨拉尔的东西”,非常温和地劝阻道。

“哦,我胃不怎么舒服,想去呕吐一下——你敢跟过来,我就吐你脸上。如果你想让我憋着,待会儿我就吐你画布上,你知道我早餐吃了多少。”

弥斯嘶嘶地说道,紧盯着那对血珀眼珠。

“萨拉尔”非常萨拉尔地叹了口气:“好,我在工作室等你。”

弥斯怀里抱着肉桂,兜里揣着塔丝,一溜烟跑去住宿区。

他把门一关,把塔丝往茶杯里一扔,接通了卡伦神父的通讯:“有事快说。”

见通话的不是萨拉尔,卡伦微微一怔:“弥斯先生?”

“有事快说,别让我再重复。”弥斯暴躁道,他不想说出诸如“萨拉尔出事了”之类的说辞。

好在卡伦神父不是磨蹭性子,三言两语说清了丹顿父母家的异状。

“血珀有大问题,它极为不祥。”神父沉声道,“我碰到它的时候才能察觉,说明它的力量不比圣物弱多少,那很可能……”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弥斯:“说下去。”

“……那很可能是‘神力’的一种。”卡伦神父说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沉沦稚子’所在的异常空间,很像哥哥描述的‘神国’。不过它不够强大,我无法确定,所以没有向两位提及。”

“神力,神国。”

弥斯咀嚼着这些新鲜概念,“你是说,桑珀城有神存在——并且祂和‘沉沦稚子’不一样,祂可能已经诞生了。”

“关于血珀中的力量,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卡伦神父声音紧绷,“两位先离开‘红琥珀’比较好,那里的血珀饰品只多不少。桑珀城太危险了,我建议暂时中断调查。”

“晚了。”弥斯面无表情地说。

根据卡伦神父的说法,神能够构筑一片特殊空间,将其作为栖身的巢穴。神国里会有很多超越常识的事物,它比梦更像一个梦。

那么……

“按照你的标准,红琥珀大概率是那个‘神’的神国。我和萨拉尔被困在里面了,连猫都出不去。”

卡伦神父愕然:“可是之前你们进去参观过。”

“没准雇员区比较特殊,至少上次我们没进雇员区。”弥斯说。

他不怎么高兴地意识到,萨拉尔是对的。幸亏他们没有把卡伦拉进来,否则就真的全军覆没了。

然后他更不高兴地意识到,现在萨拉尔不在这里。三百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验证也很简单,你找只猫试一试。”弥斯语速越来越快,“放心,这里的疯子目前只会自杀,不会为难动物。”

卡伦:“……”

卡伦:“我会寻找志愿者。不过,万一那真是神国。两位恐怕只能让神国主人放过你们,或者——”

“或者像干掉‘沉沦稚子’一样,想办法干掉这里的神。”弥斯哼哼,“你继续调查血珀的事,我想想办法。”

“萨拉尔先生……?”

一听要想办法的是弥斯,卡伦顿时回过味来。

“我还不确定。”弥斯说,“但那家伙没那么容易出事,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他。”

卡伦没再追问,他只是肃穆地“嗯”了一声。

弥斯利落地断开通讯,抓住徽章,直接把上面的血珀湮灭殆尽。

“这么相信我呀。”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

声音不对,那副讨打的语气非常对头。弥斯微微一怔,本能地摸向声源。

小蛇餐刀盘上他的手指。它的动作意外笨拙,一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定定瞧着弥斯。

是萨拉尔的蛇,弥斯怔愣地想。

刚才为了控制塔丝,它和餐叉一起绑住龙妖精,被弥斯塞在口袋里。餐刀没餐叉那么闹腾,更不会开这种离谱的玩笑。

难道……

“是我,我是萨拉尔。”

餐刀在弥斯掌心优雅地盘起来,“我把我的意识转移过来了——我说过,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弥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捏住那条凉丝丝的小蛇,和那对豆子一样的蓝眼睛对视。

“看来你对‘换身’相当了解。”他张开嘴巴,熟练地讽刺起来,“你确定你对我们的状况一无所知?你真的没瞒我什么?”

“哦,那不一样。餐刀诞生于我的精神,我们适配度非常高,它也愿意把身体借给我。”

萨拉尔小蛇用尾巴尖点点嘴巴,像在摩挲下巴,“说到这个,还是‘换身’给我提供了灵感呢……哎哟!”

弥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戳蛇脑袋。软软的蛇脑袋被按得扁了扁。

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消失了,哪怕这个萨拉尔,嗯,看起来更没用了。

“好吧。我知道是你,餐刀没这么欠揍。”

弥斯余光瞥了眼竖起耳朵的塔丝,决心先换个话题,“先说要紧的,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和安提对话的时候,我的精神被攻击了。”

小蛇缠上弥斯的手指,语调严肃起来,“我突然特别晕,一瞬间想起很多……糟糕的事。那种痛苦难以形容,会让人想要立刻消失。”

“幸亏你在我身边,我没法扔掉你这么大的麻烦不管,这才保住一线清醒。可惜我仍然无法控制自毁情绪,为了逃脱攻击,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小蛇用尾巴尖指了指自己,叹了口气。

“我的精神跑到餐刀体内。那具肉身没了思维。袭击者没准以为我精神崩溃,攻击没有跟上来。”

“但我的肉身被某种东西接管了,它在模仿我的行为,你绝对不能信任它。”

弥斯哼了声:“就这样?……既然那东西强得要命,干嘛不连我一起攻击?”

“可能你过于没心没肺,没有太多痛苦思绪?”

萨拉尔蛇说道,“我猜,神的影响需要条件。就像‘沉沦稚子’感染魔基,需要‘受害者把明娜认作妈妈’这个前提。”

弥斯认真听着,等待萨拉尔给出一个猜测。然而小蛇闭了嘴,歪过脑袋,只是轻轻吐了吐信子。

弥斯:“然后呢?”

“我不知道。”

萨拉尔无辜地瞧着他,把脑袋搭进弥斯的指缝,“餐刀脑容量太小,我跟着变笨了。”

“而且现在的我用不了太强的魔法,根据合约,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

弥斯:“………………”

不好,大英雄真的更加没用了!

搞了半天,他还是得靠自己动脑子。更糟的是,萨拉尔身体被那个居心叵测的神抢走,少不了给他添麻烦。

自己应该生萨拉尔的气才对。

可是萨拉尔在他指缝间蹭来蹭去,连带着怒火一起蹭熄,弥斯心里只浮出淡淡的无力感。

“……不过你放心。”

萨拉尔蛇又抬起脑袋,“就算餐刀脑子不好,拿来协助你还是绰绰有余……哎哎哎你干什么?”

弥斯一口把蛇脑袋吞进嘴里,然后连着蛇身子也抿进嘴巴。

他能感觉到萨拉尔蛇在他的口腔里用力挣扎。

柔韧的蛇身被他的舌头轻松玩弄,在柔软的口腔上撞来撞去,银色的尾巴尖儿不时戳出唇缝。萨拉尔拼命拧动身体,发出细细的叫喊。

“我是说,我的决策经验比你足……别用舌头卷我,唉——”

几十秒后,弥斯大发慈悲地张开嘴巴。

萨拉尔蛇游过鲜红的舌尖,弹落到茶巾上。小蛇蜷缩起来,用单薄的魔力清理自己。

“这种俯视你的感觉,真让人怀念。”

弥斯又戳了戳软软的蛇脑袋,“这是你弄丢身体还出言不逊的惩罚!‘被封印’的感觉怎么样,嗯?”

萨拉尔用圆溜溜的蓝眼睛瞧他:“没我想的那么糟,下次你要不要试试留兰香味道的牙膏?”

弥斯不爽了:“那我偏不用。”

“我说,两位能不能暂停打情骂俏?”

旁观全程的塔丝忍不住了,“什么神?什么神国?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还有,萨拉尔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萨拉尔蛇煞有介事地转过脑袋,“你也要用故事来交换,安提先生的朋友。”

……

塔丝·迦和安提瑟·克罗西恩的相识,始于一个意外。

作为一只特立独行的龙妖精杀手,塔丝没有所属组织。他对自己的暗杀委托只有三个要求:报酬丰厚,不指定死法,目标必须是证据确凿的败类。

然而,单干有单干的坏处。

四年前的一天,塔丝刺杀成功,却被目标贵族的魔器所伤,晕倒在一个鸟窝里。

塔丝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一尘不染的木桌上。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边,用镊子给一只雏鸟喂食。他的动作精准又冰冷,仿佛手中的不是镊子,而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那人脸上没有丝毫温情,这一幕显得尤其毛骨悚然。

但他给鸟儿准备了柔软温暖的布巾,喂食的食物也加热到了最合适的温度。连塔丝都得到了一块巧克力点心,以及加了许多糖的牛奶。

“你醒了。”那人敏锐地侧过脸,他垂眼看着塔丝,眼珠毫无神采。

“你应该朝这只鸟儿道歉。那个窝里全是你的血味,亲鸟不会再回来了。”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塔丝单刀直入地问。

“我叫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请用这次救助抵扣部分报酬,我的资金不太充足。”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谈论的不是杀人。雏鸟啾啾叫着,用嘴巴磨蹭安提瑟的指尖。

塔丝不置可否:“既然你听说过我,那你一定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相信我,我的父亲十分符合您的标准。”

“你的什么?”

“父亲。”安提瑟心平气和道,“请允许我作出说明……”

……克罗西恩家有着祖传的标本制作技巧。

安提瑟的手艺,是他的父亲手把手教的。不如说,他的全部认知,都是由父亲充当导师,一点点哺喂给他。

安提瑟母亲早亡,父亲异常严格。只要安提瑟的表现让他不满,多半要吃一顿沾血藤条,或者熬两天没有食水的禁闭。

安提瑟客观地描述着父亲的为人,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我们家极少用人类制作标本,除非死者本人有遗愿。”

安提瑟缓声说道,“可是父亲会接受贵族委托,杀死漂亮的年轻人,将他们制成标本。”

“他甚至把我的禁闭室改成密室,自己也收藏了一些……人。”

“父亲资助的平民总是失联,我在其中发现了几位失踪者。可见他不是被迫的,他就是喜欢这种事。”

塔丝挠挠鼻子:“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不是不能接这个委托。”

安提瑟的语气淡漠依旧:“没问题,我一直在收集物证。只是目前的受害者都是平民,涉案贵族不少,流程不知道要拖多久。”

“父亲最近有了新目标,如果我再不阻止,他又要杀人了。”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塔丝好奇道。

安提瑟看起来不软弱,更不无能。

塔丝能在这个人类身上感受到异常磅礴的魔法波动,这小子分明是个天才。只要他有杀心,绝对能做得干净漂亮。

“父亲身上有许多防护魔器,而我从未杀过人。第一次杀人,很难做得完美。”

安提瑟垂下眼,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父亲说过,凡事都要……精益求精。”

好吧,一个破碎不堪的人。一个精神被牢牢压制,刚有些清醒的可怜虫。

“行,这单我免费接。”塔丝豪爽地表示。

就这样,克罗西恩老先生悄无声息地“病故”了。自那之后,塔丝偶尔会与安提瑟通信,或者前来瞧瞧他的情况。

安提瑟还是那副完美至极的鬼样子,但他的眼睛里面多了股活气,看起来不再那么像标本。

“你是个不错的人类,你应该多交点朋友——像我这么棒的朋友。”

塔丝抱着一大块巧克力饼干,“那个老东西教你的不是世界真理,你得早点摆脱他的幽灵。”

“我知道,但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认真地表示,“我最近在想,我应该立下只属于我的规矩,比如绝对不用人类做标本。”

“不错嘛,这条规则就很好。”

“我也这样想。”安提瑟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

它有些僵硬,不那么完美,但确实发自真心。

“为了刺杀肯德里克·卡恩斯,我请他扮演卡恩斯家族的亲信,安提瑟的回信看起来特别正常……他甚至像过去那样,在信封角落画了一只雏鸟,那是我们的小小暗号。”

塔丝痛苦地表示,“他怎么突然成了这副鬼样子……随随便便用同类做标本?那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

“很有用的情报。”

萨拉尔轻轻咬着自己的尾巴尖,“为了表达诚意,我也愿意坦诚相告——我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只是一个不幸与他长相相似的人。”

“我的名字是萨拉尔。如你所见,略懂魔法。”

发现职业素养被挑战,塔丝立刻把痛苦抛到脑后:“长相相似?你放什么狗屁!”

“我查得很清楚,卡恩斯一直在搞活祭,很可能以此获得了魔力!你就是他,带着刚买的奴隶跑了——”

“唉,看来弥斯也长得和那个奴隶很像。”

萨拉尔充满诚意地说,用尾巴尖指了指弥斯,“我的弥斯大人一点就爆,性格嚣张得要死,怎么可能是奴隶出身?”

弥斯眉毛跳了跳。不知道是不是餐刀脑子不够用,连他都觉得这个说法过于敷衍。

可是萨拉尔偏偏理直气壮,塔丝看起来快要气晕了。

萨拉尔无辜地吐吐信子,继续火上浇油:“世界很大的,长相相似的人多得是。”

“之前安提先生来接我,我也是顺势而为。反正你们伪装身份,我们也是假的,四舍五入扯平了。”

“操。我不管你们是恶灵附身,变形怪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塔丝咬牙切齿,翅膀悲愤地耷拉着,“只要你们把我弄出去,我就——”

“好。”萨拉尔干脆地打断他。

塔丝噎住了:“……嗯?”

“我说,好。我们会尽快带你出去,并且——”

萨拉尔蛇爬上弥斯的手腕,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闪闪发光。

“——并且帮你查清安提先生的变化真相。作为交换,你要绝对服从我们的指示。”

塔丝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听起来不那么像一只绝望的龙妖精,也不怎么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杀手。

“好。如果你们愿意调查安提瑟的事,让我受点伤也没什么。”

这次塔丝没有尖声喊叫,尽管他的身体仍因为痛苦颤抖不止。

此时此刻,他听上去像一位朋友。

……

“你在利用塔丝。”

去往工作室的路上,弥斯捏捏萨拉尔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调查安提先生——他的异变和你身上的有点像。”

“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小蛇萨拉尔转转脑袋,轻轻咬了咬弥斯的锁骨。他正把身体窝在弥斯的锁骨凹陷里,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对话却很方便。

“反正都是利用,我觉得把那家伙装进提灯更快些。”弥斯咕哝。

其实他心里明白,直接刺激“萨拉尔”不是个好主意——哪怕对面的“萨拉尔”只剩肉身,那个肉身也不容小觑。安提先生是个更安全的研究对象。

一想到要面对那个不是萨拉尔的萨拉尔,弥斯胃里一阵扭曲。

很快,他再次来到红琥珀的工作区。

午后阳光正好,整个工作区亮堂堂的,阳光熔金般流淌。

丹顿的尸身被收走,那位新人女模特依然倒在地板上。那摊血泊被阳光照亮,散发出鲜艳的暖红色,如同精心布置好的玫瑰花床。

弥斯对这具尸体毫无兴趣,他的目光扫过周遭人群。

血珀制作的项链、手镯、戒指、胸针、发带、纽扣……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饰品,都能在周围人身上找到血珀版本。

那些红色或隐或现,有人戴得张扬,有人打扮低调。此地雇员原本就打扮华贵,弥斯之前从没注意过,人们身上居然有这么多的血珀。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停在弥斯身上的视线变多了不少,窃窃私语碎羽毛一般包裹了他。弥斯踩过那些闲言碎语,推开工作室的门。

“萨拉尔”在等他。

弥斯极度不爽地打量那张脸。“萨拉尔”的眼眶里仍然占满血珀,但弥斯能明确地感受到他的视线。

“你来了,弥斯先生。”“萨拉尔”礼貌地招呼。

“噢,居然还叫你弥斯先生。”小蛇萨拉尔在弥斯领口窃笑。

弥斯不觉得好笑,他被这一声喊得全身刺挠。他只看到神国主人抢走他的敌人,还在自己面前炫耀战利品。

弥斯恨恨坐上模特椅,眼睛不看“萨拉尔”。但他身体紧紧绷着,全力咀嚼“萨拉尔”散发的魔法波动,试图寻找破绽。

“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萨拉尔”温声说,“的确,这里的主人特别选中了我,我也接受了祂。遗憾的是,我没有被彻底接纳,我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部分——逃走了。”

萨拉尔的声音,萨拉尔的说话方式。

弥斯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蛇萨拉尔也沉默下来。

“我没有被控制。我的一切行为都出自我的理性,是我推演的最优计划。”

那具肉身悠然说道,“我不知道我的‘心’跑去了哪里,我只想对他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英雄萨拉尔。”

“弥斯无法离开这里。这是一个更新,更好,更完美的封印。”

“你要做的不是协助他逃离,而是把他永远困在这里。”

“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就说小情侣不会真的分开啦——

反而贴得更紧了呢[好的]

英雄先生何尝不是魔神大人的一款阿贝贝,突然失去超级不习惯的[抱抱]

第42章 死而复生

弥斯的脑袋瞬间闪过合约内容。

必须共享一切“换身”相关情报,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必须待在彼此身边。

……如果萨拉尔真想把他困在这里,并不会违背合约内容。

“萨拉尔”还在继续,声音越发蛊惑:“不要犹豫了,我就是你,我有你全部的记忆。”

“你很清楚,你根本不是混沌魔神的对手。哪怕在你封印祂时,你的目的也是‘为人类争取时间’,而不是‘以此终止灾夜’。”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弥斯先生的力量远远没有恢复。只要把魔神的意识困在这里,你能为人类争取更久、更久的时间。”

“至于畸果、V.O.R,或是这里的新生神明,他们的确很危险。但你扪心自问,他们真的比灾夜还要危险吗?”

“那肯定比不过灾夜。”弥斯抢答。

这家伙不是萨拉尔,感觉完全不对。尽管它声音表情都很像,但那更像某种刻板的“复现”。

“萨拉尔”:“……”

“你的误会大了,冒牌货。”

弥斯露出牙齿,顺手按了按胸口的萨拉尔蛇,“我愿意和大英雄玩那个合约游戏,只是调查需要。”

“我需要简单快捷的调查,肆意破坏只会招惹麻烦。但如果你想把我困在这,猜猜看,我还会不会在意见鬼的‘麻烦’?”

他前进两步,站到“萨拉尔”身前:“而且,要是那个所谓的‘神’足够强大,它该像对付你一样对付我,可它没有那么做。”

说着,弥斯直接掐住“萨拉尔”的脖颈,语气越发冷淡。

“……所以我很好奇,倘若我和它同时豁出性命,谁会活到最后?”

漆黑细丝以弥斯为中心,刹那间蛛网般铺开。

装潢精美的工作室微微震动,墙皮飞快剥落,鲜花瞬间朽烂。地板下暴露出粗糙木板,一切燃烧般湮灭。

坠落的灰烬中,“萨拉尔”眯起那双琥珀眸子:“也对,如今你拥有情绪,情绪会造就疯狂。”

“随你怎么说。”

弥斯面无表情,“我只是有必要提醒你——不管是过去三百年,还是现在。你还活着,仅仅是因为我允许你活着。”

说罢,他坐回黑暗侵蚀的模特椅,仿佛那是某种王座。

“现在你应该闭嘴,继续画你的画。”

“萨拉尔”没再说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带着萨拉尔式微笑,再次拿起画笔,一言不发地绘制草稿。

“哇哦,真帅。”萨拉尔蛇嘶嘶感慨。

“是吗,如果你想成为那副鬼样——”弥斯威胁地嚅动嘴唇。

“我不是夸那家伙,我是夸你。”

萨拉尔蛇在他胸前动了动,“那家伙说的全是混账话。比起依附一个未知的‘神’,在祂脚下跪着求生,我宁愿站着死。”

弥斯的怒气顿时成了好奇:“哪怕这关乎人世的存亡?”

“人世的命运属于所有人,不该由区区一个我来左右。”

萨拉尔蛇的语气毫无迷茫,“只因为我不愿意服从一个怪物,人世就完蛋了?相信我,人类可没这么脆弱。”

不错,这才是他认识的萨拉尔。

梗在胸口的恶气顺了些许,弥斯满意地咕哝两声,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傍晚时分,仆人照例进门打扫,冲屋内湮灭的狼藉发出惊叫。

惊叫引来了不少旁观者,人们挤在门口查看,交头接耳声越发响亮。特鲁曼挤在人群末端,哆哆嗦嗦地围观着。

弥斯无所谓地走向那群人,打算先一步离开工作室。

萨拉尔的肉身决定与“神”合作,也就是说,这里的神暂时不会拿那具躯体怎么样。

弥斯可不想和那个冒牌货待在一起,反正真正的萨拉尔在他怀里。按照合约,他也不算与萨拉尔分开。

可是挤在门口的人群没有给他让路。

他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钉来,扎在弥斯身上。

“居然毁了那么漂亮的工作室,低劣的家伙……”

“衣服也没品位,最起码的首饰搭配都没有,可能以为自己很特殊……”

“就有那么一幅作品,第一天工作就敢迟到,真不想和这种家伙一起工作。”

“有人看见他中午缠着艾弗先生说话,还选了人少的拐角,多么龌龊……听名字不像贵族,谁知道怎么攀上的卡恩斯家……”

他们的音量恰到好处,高到弥斯恰好能听见,又低到很难分辨具体是谁在说话。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对于弥斯毫无攻击力,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都给我滚开。”

“我、我知道他!”特鲁曼突然提高声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他身上——包括有些惊诧的弥斯——特鲁曼舔舔嘴唇,避开了弥斯的视线。

“我们乘一辆马车来的桑珀,路上他一直陪卡恩斯睡觉。那个时候他还是寒酸的游侠打扮,保准不是贵族。他讨好卡恩斯的丑态,我都看不下去!”

“陪睡,还讨好,和男妓有什么区别?”

“没准就是呢。那个卡恩斯名声奇差,兜里也不剩多少钱,怎么会有正经情人?”

“这可是曼宁家的人证!《世界的尽头》主角居然是个男妓,哎哟……”

人们的语气稍稍提高,目光扫向另一位主角——画架前的“卡恩斯”。

“萨拉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描画草稿。草稿画着坐在模特椅上的弥斯,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人们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

倒是特鲁曼收获了少许玩味的目光,其中包含着些许兴趣与赞赏。特鲁曼挺起胸,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我当初就应该揍他一顿。”

萨拉尔蛇不高兴地嘟嘟囔囔,大英雄似乎真的有点生气,身体不爽地动来动去,“比起一起封在这种烦人地方,我宁愿回你的黑暗再待三百年。”

弥斯懒得出声。

他完全不在意这群蝼蚁的污蔑。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和骂一个人类“你这颗烂掉的黄豆”一样莫名。反正他又不是黄豆,也不打算理解黄豆的心情。

但这种荒谬的指责惹毛了大英雄萨拉尔,事情就有意思了。这说明,但凡他是个人——哪怕是个人性淡薄的人——都会被当前氛围影响。

弥斯暗红的眸子扫来扫去,注意力全在那些血珀饰品上。

人群嗡嗡议论间,他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某种气息在美丽的血珀制品间流动不息,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罗网。

伴随着低语,那张若有若无的网在他身边滑来滑去,却没法黏住他。弥斯甩甩头,试图看得更清晰,可是那张网藏得相当妥帖,他实在看不真切。

不过,他确实嗅到了一个有趣的小漏洞。

特鲁曼初来乍到,身上只戴着一个血珀徽章,连接点清晰且薄弱。弥斯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特鲁曼的领子。

特鲁曼吓得咬了舌头:“你你你想干什么?红琥珀内严禁伤人!”

说罢,他的目光快速看向左右,嗓门更大了,“就算你威胁我,也抹消不掉你那些腌臜事!”

“再、再怎么说,我的错误也是贵族内部纠纷。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挑衅我,听到没?!”

说到最后,他居然委屈起来,眼眶里隐隐有了泪花,仿佛他真是什么充满勇气的正义之士。

弥斯根本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特鲁曼的魔基——一只蜷缩的负鼠。

那只负鼠的状态有些奇怪。它像是被看不见的线勒住,又不敢挣扎,只能拼命喘着气,血红的双眼朝外凸出。

弥斯找不到那根线,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特鲁曼练手。

于是他歪歪肩膀,用脸颊挤了下萨拉尔蛇:“喂,用你的魔法封住那颗血珀。”

萨拉尔蛇轻轻咬了咬弥斯的皮肤,然后用力绷紧身体,像是要把全身魔力都捋出来。

特鲁曼的徽章泛起淡淡的灿金色。萨拉尔蛇的魔力少得可怜,所幸血珀也不大,防护魔法封得相当漂亮。

同一时间,那只负鼠仿佛松了绑,喘息平复下来,连带着特鲁曼的目光变得茫然。他不再大吵大闹,目光透出一丝混乱。

“弥斯,够了吗?我不行了。”萨拉尔蛇绷得像根树枝,大约尽了全力。

“唉,你之前从不会在我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这也太好玩了,弥斯抿起嘴唇,憋住微笑,“情况特殊,下不为例。”

“我只是提供必要的信息!”萨拉尔蛇用尾巴尖戳他的胸口。

“我也只是客观地复述事实。”弥斯愉快地哼哼,“撤吧,大英雄。”

下一秒,脆弱的防护罩破裂开来,魔基负鼠几乎立刻被束缚,再次吊在了特鲁曼体内。

特鲁曼打了个哆嗦,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眼珠疯狂乱转。他的茫然没有了,眼睛里只剩下惶恐与敌意——仿佛周围人群一定要挑选一个活祭,而这活祭不是弥斯,就是他自己。

看不见的神力之线,织成看不见的神力之网。那些遍身血珀的家伙,魔基能不能自由动弹还两说。

比起一条条钓鱼的明娜,这张大渔网可狠太多了。就是不知道这些被牢牢网住的“鱼”,最后要去往哪里?

弥斯朝特鲁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松开了他的领子。

特鲁曼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挺起胸膛,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然后——

正面挨了弥斯一脚飞踢。

魔神的力量不容小觑,特鲁曼球一样猛飞出去,径直撞上窃窃私语的人群。看热闹的人们被这肉弹当场砸倒,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萨拉尔:“……”

萨拉尔:“唉……”

“看不惯吗?既然这么看不惯,就早点把身体抢回来。”

弥斯大摇大摆走出房间,把那些恼人骚乱全扔到脑后。

都怪大英雄不争气,他今天又干了好多活儿。要是把塔丝做成提灯,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

塔丝屏气凝神,躲在一颗绿宝石内。

温润的宝石如同清凉药膏,暂时抚平了他的伤痛。可是那种隐隐的疼痛仍未消失,他全身上下都像泡入了酸液,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巧的是,作为一名暗杀者,塔丝很擅长忍耐。他正在执行一个全新的任务——跟踪安提先生。

这不是个轻松差事,安提先生的工作间非常朴素,没有多少宝石装饰。幸运的是,他准备了一罐各色宝石制作的眼球,塔丝这才找到了躲藏的机会。

安提瑟……不,红琥珀的雇员安提先生,正在用丹顿制作标本。

他测量完丹顿的身体数据,接着拿起一把特制的解剖刀,着手剥离皮肤。

解剖刀没有开刃,刀口附有青白色的魔法光晕。安提的动作又准又稳,手中刀刃轻轻贴着尸体皮肤移动,没有制造出任何破口。整个过程不见一滴血,乍看之下,场面如同医师轻柔的按摩。

将丹顿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刮”过一遍,安提放下解剖刀,激活了桌下的巨大魔法阵。

眨眼间,丹顿的尸体瘪了下去。

他奋力锻炼的肌肉,他努力保养的内脏,他曾被无数画笔亲吻过的眼眸,此刻全都变成了肉红色浊液。

它们从尸体脖颈处的伤口涌出,顺着金属床的血槽流下,一路流入事先凿好的排水口。生前声名大噪的模特,就这样与各种生活污水混在一起,缓缓淌入桑珀城的下水道。

唯一留在那张金属床上的,只有一张完美的皮,一颗还算正常的头颅,以及皮肤下微微凸出的骨架。

清理完黏糊糊的浊液,安提稍稍休息了会儿。他的目光瞧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比起发呆,那状态更像是停转的机械。

五分钟后,他站起身,径直朝塔丝走来。

恐惧一步步扼住了塔丝的喉咙。刹那间,无数念头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不是状态不好,暴露了气息?还是说,他毫不遮掩地看了安提太久,被对方察觉了?

他是不是太过鲁莽,应该稍微恢复一点儿再行动?不对,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带一只猫过来,让它帮他吸引注意力……该死,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主意?

简直太业余了……他不该犯这种错误……

安提先生越走越近。

悔恨的念头转个不停,疯狂折磨着塔丝的神经。令他惊骇的是,那些痛苦与焦虑犹如实质,将他的皮肤腐蚀得嘶嘶作响——比起刚才,他的状态急剧恶化。

咔嗒。

就在塔丝濒临崩溃的时候,安提拿起了塔丝身边那罐眼珠。他熟练地掏出一双人类假眼,继而回到了金属床旁。

塔丝在宝石中委顿下来,皮肤的破损立刻好转。

他咬紧牙关,决定继续看下去。

安提为丹顿装上了一对真假难辨的宝石眼眸,随后取出一块白绸,盖住了丹顿的眼眸。

接着他垂下头,无声地默念着什么。塔丝竭力分辨唇语,勉强拼凑出吟唱的内容——

“愿此人再进一步,以不朽的存在消除瑕疵。”

“愿此人再进一步,用纯粹的才华为您妆饰。”

“……向‘完美造物’致意。”

台子下方的魔法阵高速运转,爆发出明艳的红光。塔丝惊恐的目光中,有什么自虚空落下,一滴滴浇上那具干瘪的尸体。

像是一场过于狭窄的血雨,又像是某人从至高处洒下血泪。

那些血红液体渗入人皮,包裹骸骨,尸体重新鼓胀起来,惨白的皮肤透出隐隐的血色。丹顿脖颈上的伤口被液体黏合,变得越来越细,最终彻底闭合,半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血红液体的填充下,丹顿的面颊和嘴唇又有了红晕。他的样貌变得和生前一模一样,仿佛在金属床上小憩。

终于,那场泪雨停歇下来。安提拿出一个漂亮的木盒,将散落在外的“泪滴”拾入盒中。

此时此刻,那东西的光泽和质地,塔丝·迦无比熟悉——是血珀,品质极高的血珀。

……弥斯和萨拉尔说得没错,血珀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塔丝绞住颤抖的手指,睁大眼睛。他努力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生怕漏过一处。

不远处,安提先生很快收集完了血珀。金属桌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眼蒙绸缎、赤条条平躺的丹顿。

下一步应该是装饰标本,塔丝不安地想道。

可是安提并没有取来固定架或是衣服,他只是取下了丹顿眼睛上的白绸布。

然后……然后,丹顿的眼睛眨了眨。

尸体自己从台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下脖颈。他的关节柔软、动作自然,与活人毫无差别。

丹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庞,笑了。笑容潇洒又开朗,看上去恰到好处。

“请给我一套衣服,安提先生。”丹顿冲安提笑道,活泼地挤了挤眼,“我最常穿的那一套就好。”

安提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提篮,里面装着叠好的衣衫。他甚至连靴子都准备好了,靴尖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全新的。

“和我一起工作的姑娘呢?”丹顿四处张望。

“她将永远沉睡在神的怀抱——她影响力不够,不足以成为神的门徒。”安提平和地解释,“你的状态还不稳定,最近七天,你必须住在标本陈列室。”

“等你的身体彻底融合,我们会想办法让你重归工作区。到时你可以随意出入红琥珀,身为‘完美者’,你有这个资格。”

塔丝怔怔看着那个复生的死者,抱紧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某种意义上,他知晓了离开这里的方法……可是,它让他有些绝望。

突然间,一个更加绝望的念头砸中了他。

塔丝颤抖着吸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指尖。他用魔力造出一颗砂砾般的宝石碎屑,让它悄悄钻出玻璃瓶,飘到安提先生面前。

它在空中颤抖着飘浮几秒,撞上了安提先生的眼球。

哒。

一声细小而清脆的碰撞声。

就像一颗砂砾,碰上一块冰冷的石头。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萨拉尔”的弥斯是混沌魔神。

面对萨拉尔的弥斯是弥斯[猫爪](?

魔神大人!两副面孔!

至于说坏话那些人,某人都记着仇呢[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那颗心

“我要单独的房间。”弥斯说。

艾弗看起来不怎么吃惊:“那两位的猫?”

“我全带走。”弥斯毫不客气,“给我个安静点的房间,最好离那家伙远一些。”

“明智的选择。”艾弗微笑。

他礼貌地停顿片刻,又说:“我听说,红琥珀内部有些关于您的流言,我能理解您的不快。但是,不久前的伤人事件,您最好出面道个歉。”

“那种行为对您的影响很不好,我建议您维持一个合适的姿态。”

“哦,我没有不快,也不想道歉。”

弥斯说,“用你们的话说,我感觉我的一切都很完美,我对自己特别满意。”

唯一能让他不爽的,只有萨拉尔。但那也是他主动规避风险,自行决定不下杀手。时间再回到三百年前,弥斯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策。

没错,他的决策非常完美。事态发展不尽如他意,那就是萨拉尔的错。

同样,弥斯丝毫不觉得揍那群人有什么不对,再来一次,他只会揍得更痛快。

艾弗目光复杂:“好吧,既然您坚持。”

晚餐前,弥斯就得到了单独的房间。模特套房的衣帽间和浴室更宽敞,但没有专门的绘画空间,采光也不那么好。

三只猫咪全被弥斯带走了,“萨拉尔”丝毫没有劝阻。肉桂和黄油倒还好,布偶猫苹果有点疑惑,它来回蹭着弥斯的裤脚,疑问地咪咪叫。

可惜魔神大人没有卡伦神父的亲和力。他把徽章魔器往猫身上一挂,让神父代为说明情况。

“没问题了。”几分钟后,神父说,“我告诉它你们吵架闹分手,它非常理解。”

弥斯:“……?”

“不然呢,它们也听不懂神国之类的话题。”

萨拉尔蛇从弥斯领子里钻出来,舒适地搭在衣领褶皱上,“我们终于可以自由交流啦,真不错。”

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审视着他们的新基地。至于塔丝……他们把肉桂的定位魔器借给了塔丝,倒不担心龙妖精找不到路。

弥斯随手挑了个茶碟,往里面塞了块软绵绵的茶巾。他把萨拉尔蛇拎了进去,还顺手捏了几把。

餐叉好奇地围着萨拉尔转圈,信子轻轻扫过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把小小的蛇脑袋搭在茶碟边沿,一副从容的模样,活像丢了身体不是什么大事。只可惜,他的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弥斯点的晚餐还没来,塔丝先一步回来了。

塔丝的状态看起来异常糟糕。他体表溃烂不堪,翅膜穿了孔,飞得晃晃悠悠,险些一头栽上地板。

弥斯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塔丝的恐惧。

如果龙妖精只是被魔法攻击,他可以用宝石轻轻松松“洗掉”影响。可要是整个环境都有毒,他们当真无处可逃。

萨拉尔赶忙游出茶碟,用他那微薄的魔力为塔丝疗伤。

塔丝本人却像是忘记了痛苦,他呆滞地抱起双腿,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的所闻所见。那些词句不像是从记忆中倒出来,更像是他从心脏呕出来的。

“你是说,丹顿被做成了活标本,安提先生也是活标本。”

“血珀很可能是那个所谓的神——‘完美造物’制造的,追随它的完美者才能离开神国。”

弥斯喃喃道,“可是萨拉尔的身体没有被做成标本……”

“哦,可能是因为我的皈依不完整,所以‘我没有被彻底接纳’。”萨拉尔蛇插嘴道,“这样一想,把心分出来也挺好,起码我不会因为理性犹豫。”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完全靠感性行事。”

“那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很感性。”萨拉尔蛇坦荡荡地说。

的确,弥斯心想。

反正他想不出哪个理性领袖会在饭前给盘子里的每块蘑菇取名字,按顺序给它们念葬礼致辞,然后才吃掉它们。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

弥斯指尖盘着凉丝丝的萨拉尔蛇,尝试制定新计划:“‘瑕疵’的调查不能停,这是最接近V.O.R的线索。现在,我们刚好有了最好用的人手。”

他毫无慈悲地看向塔丝。塔丝木然地抱着膝盖,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安提先生未必死透了。据我所知,他还有魔基。”

弥斯说,“魔基是精神的象征,既然它还存在,说明你的朋友精神还在……哪怕只是残余。”

塔丝的绿眼睛动了动:“真的?”

“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我保证。”萨拉尔蛇扬起脑袋。

塔丝抿紧嘴唇,脸色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第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塔丝吃了些水果和甜点,自己用茶巾铺了张床,很快陷入昏睡。

萨拉尔的魔力恢复一点挤一点,都用在了治疗塔丝上。饶是如此,塔丝的伤势仍没有多少好转。萨拉尔蛇有些低落,盘在弥斯手心里一动不动。

弥斯则双手拢住他小小的敌人,将其按在胸口,再整个蜷缩起来。

红琥珀配备的床品相当不错,但弥斯就是觉得这玩意儿又冷又硬,怎么睡都不舒服。

稍后,夜半时分——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他左手捏紧萨拉尔,右手缠上漆黑的魔力丝线:“谁啊?”

没有回应。

弥斯警戒着扯开门,发现地下堆了几张纸。再回头看,他的门上也贴了不少字条。

那些字条没有署名,上面写满辛辣的嘲讽。大体意思和白天的低语差不多——他是个肮脏又高傲的男妓,他根本不配进入红琥珀,他应该为“玷污艺术”的行为忏悔。

其中还多了诸如“暴力疯子”“粗鲁得令人恶心”之类的指控,文笔格外义正词严。

弥斯:“……”

他捏起其中一张纸,仔细嗅了嗅。果然,上面有淡淡的血珀气息……“完美造物”认真的吗,它想用这些薄薄的纸张攻击他?

“无聊。”弥斯压根没管它们。

交给佣人打扫就好。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萨拉尔搭上自己的衣领,迷迷糊糊爬回床上。

萨拉尔蛇沉默地盯着那堆纸张,蓝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弥斯把脸埋进枕头,很快又陷入梦乡,可他刚缓下心神——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又响起砸门声,这次连两只猫都吵醒了。它们不满地咪咪叫,先后跳下床。

弥斯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他心底腾起一股淡淡的杀意,猛地拉开房门。

这次他看到了两个逃跑的身影。他们快速消失在拐角,随后是房门闭合的声响。地上字条垒得更高,上面用巨大的剪贴字母拼着“注意举止!”。

字条用的纸张不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每张内容都一样。

他的房门变得湿答答的,散发出淡淡的甜腥气。弥斯眯起眼,发现门板上涂着巨大的“注意举止!”。

那个词由血写就,微弱光照下,它看起来接近黑色。

好吧,他错了。“完美造物”的拥趸有一手,他确实有点生气。

要是萨拉尔的肉身还在就好了,弥斯充满怨气地戳戳萨拉尔蛇——起码萨拉尔的防护魔法效果了得,隔音极好。

弥斯再次无视了门外的一团乱麻,砰地关上房门。他把脑袋埋进枕头,继续睡他的人生大觉。

可惜不出意外,他再次进入似睡非睡状态时,砸门声再次响起。

弥斯几乎一下子蹦到门边,直接冲出门。他刚打算攻击那几个逃跑的家伙,脚心先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在脚底发现了一些锋利的花瓶碎片。它们足够尖锐、足够坚硬,正好能刺穿红琥珀的室内软鞋。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弥斯从脚心拔出血淋淋的碎片,缓缓吸了口气。

他面前的纸张垒得更高了,简直像个纸做的坟冢。这回纸上的话语不止是“劝阻”和“警告”,弥斯察觉了诅咒魔法的气息——远远不够致命,但足以伤人。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明确伤害和睡眠剥夺。”

萨拉尔蛇严肃地说道,他身体僵硬,怒气比白天只多不少,“你快回房间,我给你治伤。”

“你,咳,你要不把这些纸张收回房间?”塔丝也被折腾醒了,“看起来你不收下这些,他们就不会罢休。”

“姑且妥协一下,恢复体力为上。”

“妥协?我?”

弥斯哼了声,“不让我睡是吧,那都别睡了。”

他没让萨拉尔治伤,踩着血脚印就出了门。漆黑细丝卷起那些纸条,将它们均匀铺在走廊每个角落。

弥斯一只手拎着方方正正的银餐盘,另一只手握着折下来的凳子腿,乒乒乓乓用力猛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划过夜色,那声音简直能刺破耳膜。

“有人——在我门口——丢了东西——是谁——半夜——乱扔垃圾——”

弥斯学着封印里的萨拉尔,带着小调高唱起来。五音不全的调子和噪音完美搭配,连花盆里的植物都能吵醒。

“快点——给我——滚出来认领——”

萨拉尔在他脖颈处颤抖不止,弥斯还以为小蛇受不了这个。他用余光瞧了会儿,发现萨拉尔这厮居然在合着拍子摇晃。

“来,我教你唱。”

萨拉尔蛇非但没有阻止,甚至当场撺掇起来,“我知道一首更难听的,歌词烂得出奇,正好折磨那群混账。”

多稀罕,之前都是萨拉尔单方面骚扰他,难得他们齐心协力骚扰别人。

弥斯立刻来了劲儿:“走!”

走廊灯光昏暗,火光映出摇曳的影子。

门扉、地毯、壁纸,一切完美无瑕,重复得像是无限拼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萨拉尔蛇直直站在弥斯肩膀上,他细声细气地领唱,弥斯跟着节奏重复。调子熟了,两人还偶尔来段和声。

弥斯和小蛇一起摇动身体,银白的发尾与银白的鳞片混在一起,流过温暖的微光。他们的行走之处飞满纸条碎屑,犹如飘落的细小花瓣。

两只猫咪高高翘着尾巴,不时撞倒一两个精美花瓶。弥斯唱一句,它们跟着扯开嗓子尖叫两声,声音穿透性十足。

混沌飞快地吞噬着秩序,五彩缤纷的颜料肆意涂抹空白。弥斯没有使用湮灭魔法,效果却比湮灭本身还要混乱——

魔神大人模仿能力惊人,那首烂歌也难听得惊人。锯木头的调子配上无比烂俗的歌词,弥斯深切怀疑,要不是有畸果撑着,光这首歌就能把“完美造物”送走。

那似有似无的罗网正在颤动,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怒火使然。

无数房门内传出克制的“啧”声,这些追求完美的家伙敢于给他扔威胁,却不敢第一个冲出门,当着他的面大声咒骂。

……怎么回事,还挺爽快,弥斯心想。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萨拉尔喜欢在黑暗里干嚎,不,唱歌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萨拉尔还是偷偷治好了他的脚,让他没办法把血脚印踩遍走廊。

接近一个小时的巡回演唱后,弥斯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萨拉尔蛇轻轻缠绕弥斯的手腕,脑袋枕着敌人温热的指缝,睡得同样酣甜。

这回他们睡得十分安稳,直到太阳升起,都没人胆敢再来打扰。

清晨。

弥斯没有立刻出门。他往信纸上写了句“你好,天气怎么样?”,将它草草塞入信封。给信封口的时候,他特地在火漆上按入了一颗宝石。

那将是塔丝的藏身之处。

弥斯准备信件的当口,萨拉尔蛇给塔丝背了遍“瑕疵”的信件。只要成功潜入信件存放处,塔丝可以按照相关时间点进行筛查。

作为一名老道的杀手,塔丝很擅长情报搜集,他答应得相当爽快。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骗过登记?”

信件准备好后,塔丝忍不住开口,“我知道那种测谎魔法,那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弥斯先生用假名,登记单据肯定有所反应。”

“哦,我和这家伙不一样。”

弥斯余光瞥过萨拉尔蛇,“我真正的名字——我本人认可的名字——只有‘弥斯’这一个。”

“万一他们拒绝寄信怎么办?这地方对你越来越不友好了。”塔丝仍然忧心忡忡。

“不会的。”

萨拉尔蛇自信地插话,“这个地方格外强调遵守规矩。只要弥斯还在履行合同要求,他就应当享有相应的服务。”

“否则,昨天艾弗完全可以拒绝弥斯的要求,强迫弥斯和我的肉身同吃同住。”

萨拉尔蛇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好消息传来:卡伦神父找到了志愿猫咪。

“它愿意帮你们测试神国边界,你可以叫它‘黑猫奶奶’。”卡伦神父说,“它甚至知道几个只属于猫儿的秘密入口。”

“它可能被困住,它真的理解吗?”弥斯反问,“哦,我姑且找回萨拉尔了,这是他让我问的。”

“没问题,黑猫奶奶之前生了场大病,身体很虚弱。按照你们的说法,红琥珀会为它提供医疗和食物。”卡伦神父说道,“就像我说的,它年纪大了,就算永远出不去……”

他没说下去,但弥斯清楚他的意思。

“嗯,我等着它的好消息。”弥斯中断通讯,长舒一口气。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信件代收室有塔丝,神国边界有志愿猫。现在他可以腾出手,寻找那个所谓的“完美造物”。

这个神国远不如“沉沦稚子”的神国大,完美造物一定就藏在某个角落。他才不想和那家伙谈判呢,他要亲手撕了它。

“你再不恢复,我就要一个人解决那家伙了。”

他把玩着指缝间的萨拉尔,满足地宣布,“它那些小花招对我根本没用。”

临开门前,弥斯特地感知了一番。门外的人类气息不算重,也没有可疑的魔法波动。

来吧,他拧动门把,决心开始第二天的神国冒险。

喀嚓。

门锁打开的瞬间,弥斯迎面撞上一道灿金色防护罩。

……不好,是“萨拉尔”!

弥斯一记湮灭魔法打回去,将萨拉尔蛇紧紧护在心口。一如既往,他没有后退,而是想要冲破面前的桎梏。

“萨拉尔”笑了。

防护碎裂的瞬间,两个普通模特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抱住弥斯的腰,一个按住弥斯的肩膀。

同一时间,一道红光灼伤了弥斯的手背。那魔法无比强悍,弥斯手指本能地一松。

只是片刻的破绽。

特鲁曼从“萨拉尔”身后冲出,他身上覆了层灿金防护,左手紧攥“圣人之血”打造的魔器首饰,灵巧的右手朝弥斯心口一掏,又朝“萨拉尔”一甩。

作为偷换“圣人之血”的盗贼,特鲁曼的手灵活极了。弥斯反应过来的瞬间,萨拉尔蛇就被“萨拉尔”捏在了手里。

霎时间,无数防护魔法罩住“萨拉尔”,确保一点湮灭魔法都漏不进来。

“我,我抓住那条蛇啦。”

特鲁曼的语调满是激动,“卡恩斯先生,卡恩斯先生……现在您认可我了吧?您认可我说的话了,对不对?”

“萨拉尔”没理他。

他捏住疯狂挣扎的“心”,血珀眼眸微微弯起。

“我知道自己会把‘心’放在哪里,弥斯先生。”

“萨拉尔”的语气充满遗憾,“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你对我的‘心’产生了过于恶劣的影响,我必须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萨拉尔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他弹向“萨拉尔”心口,仿佛要攻击自己的肉身。

“弥斯!”

细小的呐喊穿透层层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祂的攻击前提了!你绝对不能怀——”

声音戛然而止。

一滴滴血珀凭空滴下,将小蛇彻底包裹。

下一秒,“萨拉尔”将那块美丽的血珀剥离胸口,朝上一抛,任由它消失在虚空。

“现在,按照合约。”

“你不能离开我了,弥斯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萨拉尔被完美造物攻击,心逃了到了弥斯身边。[狗头]

第二次,萨拉尔的心被完美造物攻击,但是大家放心,他还是会光速回归弥斯身边。[狗头叼玫瑰]

英雄先生,很神奇吧?……猜猜看他要怎么做。[好的]

第44章 神秘来电

指间空空如也,弥斯全身血液仿佛结了冰。

上一秒,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思考今日计划,萨拉尔蛇在他皮肤上动来动去。下一秒,一切都没有了。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他像是被从温乎乎的热水浴中拖出来,直接暴露在寒风之下。世界变得又冷又沉重。

萨拉尔第一次被抢走时,他心底残存着确切的信任——他知道萨拉尔没那么弱,不会简简单单被击败。

可是这次……这次出手的不是完美造物,而是“萨拉尔”。

当然,这又是萨拉尔的错。

没有人心的、残缺的“萨拉尔”,大概也能算是萨拉尔。

可是那份痛苦并未停止。一些酸苦的、黏稠的泡沫在弥斯心底翻腾。

他不该小看完美造物的袭击;他不该忽略弱小的特鲁曼,只盯着“萨拉尔”一人防备……

他应该在出门前更小心地探查;他应该把萨拉尔藏在更隐秘的位置;他应该更冷静地应对袭击;他应该……应该更完美……

只是一个念头,弥斯突然发现,有什么缠住了他的内心。他仿佛一只翅膀沾上蛛网的蝴蝶,无法自如地思考。

巨大的惶恐攫住了他,几分钟前的片段在他脑内重复不停,榨出无穷无尽的“假如”。

“萨拉尔”解除防御,前进两步。

他照例无视了特鲁曼“您的防御魔器真厉害”的讨好,轻轻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

弥斯精神一团乱麻,没能及时躲开。

“感性行事是不可取的,有时‘尊严’也是傲慢的一种。”

“萨拉尔”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口吻说道,“你们该不会真的认为,我会随随便便挑选合作对象吧?”

“我猜你们发现了,这里的神与‘沉沦稚子’不同,祂不是个粗暴的采摘者,而是一位驯养者。这意味着,祂不会将人类赶尽杀绝。”

“只要人类存续下去,人世就有希望。更何况,畸果催生的‘神’不止祂一个,祂无法轻而易举掌控人世。”

“但我可以利用祂的神力,加上你我的合约,将你的精神困在这——就像我说的,弥斯先生。现在你拥有情绪,情绪会造就疯狂。”

“萨拉尔”的声音同样毫无迷茫。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这些声音撬开弥斯的耳膜,将他的思绪打得更加纷乱。正如蝴蝶挣扎得越厉害,周遭蛛丝黏得越多。

“萨拉尔”揽住弥斯的肩膀,带领他向工作室走去。

熟悉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蛛丝般一根根包裹而来。

“听说他昨晚换房间了。表面假装不在意,其实还是很在乎呢。”

“明摆着心虚。要是他和卡恩斯是正经情侣,用得着演这一出给大家看?”

“看吧,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卡恩斯找上门,他还不是要乖乖听话。这种家伙就该吃点苦头……”

嗡嗡声滑过弥斯的耳朵,吵得他越发烦闷。被特鲁曼偷袭了一手,他不得不戒备每一个人,连避开人群都做不到。

因为他找不到萨拉尔的心了。

萨拉尔的肉身也算萨拉尔,他不能离开那家伙太久,他必须……必须先跟随“萨拉尔”行动。找到解法前,他得遵守红琥珀的合同……

【……补救……】

正如“萨拉尔”所说,这家伙不会放过混沌魔神“精神被分离,力量被削弱”的大好机会……必须把萨拉尔的心找回来,接下来,他不能再制造矛盾……

【……认同……】

没错,他不能再鲁莽行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得按照红琥珀的规则来。

他不是早就理解这一点吗?麻烦的环境只会阻碍调查,他必须被这些可恶的蝼蚁认可……

【……顺服……】

餐叉僵硬地盘在弥斯手腕上,真的像银手镯那样一动不动。无形的思绪变成千斤重的镣铐,弥斯机械地跟着萨拉尔,拼命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他的计划必须更完美,不能让敌人抓到任何把柄,他决不能再犯错……

吱呀,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熔金般的阳光浇入弥斯的双眼,和萨拉尔的灿金防护像极了。方才的种种再次毒液般漫上来,弥斯忍不住僵了一瞬。

“弥斯!记住,不是你的错!”

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弥斯的回忆里大叫起来,打断了他漩涡般下坠的思绪。

弥斯停住脚步。

等等,萨拉尔都说不是他的错。那个烦人的萨拉尔!

大英雄从不吝啬于朝他甩锅,可他刚才居然说不是他的错!

弥斯不擅长应付这种复杂的境况,但他理解萨拉尔。如果是萨拉尔——他熟识三百多年的英雄萨拉尔——在这里,萨拉尔会怎么做?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张烦人的脸,用那烦人的声音清清嗓子。

你想啊,弥斯。完美造物不会想一出是一出,这东西对我们的攻击,绝对有着明确的目的。

首先,它让我回忆起大量痛苦记忆,试图摧毁我的精神。你缺少痛苦的回忆,因而逃过一劫。

随后,它引导红琥珀的雇员们精神围剿你,手段一次比一次激烈,试图逼你反省。结果你丝毫不认同人类的规矩,它的手段毫无意义。

最后,它从你身边抢走了我。

想想看,它的攻击条件是什么?我用餐刀的脑子都能想出来,你该不会做不到吧?……不会吧?

……他当然知道!

弥斯气呼呼地按住幻想中的萨拉尔,狠狠抱了一下。

因为英雄萨拉尔,是世上唯一一个让他在意的家伙,只有萨拉尔能真正影响他的心神。

是啊,完美造物的攻击条件简单又险恶——

它只需要他自我怀疑,陷入动摇,它的神力便会趁虚而入。他刚开始主动追求完美,那张神力之网就黏了上来。

而且把萨拉尔的心抢走,还能让他不得不待在“萨拉尔”身边,约等于在他身上安了监控魔法,简直一举两得。

嗯,还不到十分钟,他就搞清楚了一切,他不愧是天才。

自责的风暴顿时停止,被毛茸茸的喜悦取代。弥斯安心坐上模特椅,他抱起脚边的肉桂,把鼻子埋进猫咪的软毛,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猫咪抖动的耳朵间,弥斯偷偷看向“萨拉尔”——那家伙又坐在了画架前,继续画那幅无聊透顶的画。

没错,萨拉尔的心不会屈服,完美造物拿那颗心没办法。餐刀和餐叉可是诞生于畸果的力量,结实得很。

他也不会屈服,他怎么可能输给用着餐刀脑子的萨拉尔?他非得把大英雄的心找回来,当着他的面狠狠嘲讽一番。

彻底想通的瞬间,弥斯的头脑清明了不少。可惜那股束缚他的力量还在,让他的情绪不太听使唤。

决不能再顺从完美造物,弥斯心想。但他要怎么同时保证“不离开萨拉尔”和“寻找萨拉尔的心”呢?

……等等,有了!

……

卡伦神父曾想过,也许他能毁掉分散在城里的血珀,减弱神力的影响。

为此,他特地召集了不少猫咪,讨论抢夺血珀、集中销毁的可能性。

可惜爪子小姐告诉他,整座桑珀城有一千多只猫,其中年轻力壮、愿意参与的,最多只能凑六百只。

相比之下,桑珀城的血珀简直泛滥成灾。

平民家庭每人都有三套以上的血珀首饰,乞丐身上都能扒出点边角碎屑。更别提贵族的大量收藏——饰品们被严密保管在铁柜、密室和地下仓库。

那些血珀仿佛蛛网的节点。

越靠近市中心,贵族越多,血珀越密集。就算销毁了平民家庭的血珀,对现状的影响也相当有限。

总的来说,猫咪们有心无力,卡伦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法。

可是弥斯和萨拉尔还在红琥珀受苦,他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气馁。

……于是此时此刻,卡伦神父再次站在了丹顿父母的家门口。

既然他无法清除血珀,至少也要搞清血珀的影响机制。

先前卡伦弄掉了血珀戒指,接着他就自称有急事,急急火火离开了,并没有带走戒指。离开时,他看得出老夫妇脸上的不满。

这回,卡伦神父以“上次接收戒指时举止失礼”为由,带着礼物上门道歉。

老夫妇身穿暗色的衣装,面色却异常红润,看起来喜气洋洋。

室内边边角角都被清理一新,墙上还多了几幅丹顿的画像。画像中,丹顿挂着潇洒不羁的笑容,看上去无比幸福。

老夫妇看见来访的神父,脸上的笑意更重了。

“哎呀,我还想着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

丹顿的母亲——多米尼夫人说道,“您离开之后,我们反省了好一会儿呢。”

“抱歉,上次完全是我的失态。”卡伦神父说,“我没有摔坏您的戒指吧?您今天好像没有佩戴它。”

反而换了个血珀更大的豪华款式。

丹顿的母亲笑起来,她朝仆人挥挥手:“去,把那枚戒指取来。我一直为您备着呢,多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仆人很快托着银盘回来了,那枚血珀戒指安静地躺在软绸之中,光亮如新。卡伦指尖轻轻碰了下那枚血珀,又一阵灼痛席卷而来。

卡伦不动声色地垂下手,转而拿起茶杯。

“很美的戒指,这次我会好好收下。”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您说的纪念意义,是指‘丹顿先生的好消息’吗?”

“哦,是的,最好的消息!”

多米尼先生背对着丹顿的巨幅画像,朗声大笑道,“我们令人骄傲的好儿子,他把自己固定在了最接近完美的状态!”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卡伦咽了口唾沫,“我听说,血珀是完美的象征。我以为,只要多收集些血珀就好……”

“一定是平民们误导了您。”

多米尼夫人露出一个含蓄的笑容,其中夹杂着淡淡的鄙夷。

“哦,那些可怜人。”她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只能攒钱买买血珀,再收集点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假装自己很有教养。他们的头脑只装得下这些。”

“相信我,真正的完美,可不是那种全靠金钱的囤积。”

多米尼先生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必须考虑更多。血珀大小和镶嵌,珠宝设计师的名气,搭配的时髦程度……其中最重要的,是完美无缺的佩戴者。”

“也就是说,像丹顿先生这样优秀的人。”卡伦强颜欢笑道。

“没错。我们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绝对不能存在瑕疵。”

多米尼夫妇异口同声地说道,仿佛在用同一条舌头说话。

“不能错过最新的流行,不能出现任何失误,不能爆出任何丑闻,不能持有不符合身份的二流货。哪怕是私人兴趣,也必须是最高雅的,让人挑不出错才好。”

卡伦神父沉默地看向丹顿·多米尼的画像。

画像中的亡者仍在微笑,身上挂满无数耀眼的血珀珠宝。

“……总之,不肯处理瑕疵的人,没有资格获得尊重。”

老夫妇的语气充满笃定,像是世上最为道德的无辜者,又像是义愤填膺的审判官。

“不完美的出身,可以用更好的艺术品位来弥补;不完美的长相,可以用更美的血珀珠宝去修饰;害怕举止不够完美,时时小心就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

接着,两人甚至当场讨论起来。

他们从“某位贵夫人的祖父的前妻是个诈骗犯,她不配自称家风优良”,聊到“某位绅士的邻居醉酒伤人,而那位绅士曾邀邻居到家中用餐,想必道德同样败坏”。

听到“首都社交圈的新规矩,将‘手帕’称为‘手绢’非常粗俗无礼”时,卡伦终于听不下去了。

“听说你们遗弃了一只猫。”他忍不住说道。

老夫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表情惊恐又无措,就像正常父母听到了儿子的死讯。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多米尼先生结结巴巴地说道,眼中泛出泪水,“不,不对,我们没有遗弃它……我们把它给了仆人!没错,是仆人弄丢了!”

“您一定是看错了,我们之前养的猫非常普通,长得像的要多少有多少。”

多米尼夫人佯装镇定,就是嗓音微微颤抖,“还请您不要传播这样的谣言,这对我们是非常严重的污蔑。”

卡伦站起身:“看来我是时候离开了。”

多米尼夫人使了个眼神,那仆人飞快撤下了装有戒指的银盘。显然,作为一个不够完美的客人,卡伦神父没资格获得这枚象征完美的戒指。

他离开宅邸后的几秒,宅邸中传来惊惧的吵嚷。

卡伦神父思索片刻,手伸向通讯魔器。

结果就在他激活魔器的前一秒,魔器自己响了起来。

“喂,塔伦。”

弥斯的声音从魔器中传来,他声音压得很低,环境也有些嘈杂,听起来像在公共餐厅之类的地方。

“是卡伦。”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纠正,“我刚好想要找您,弥斯先生。”

“那你的事先往后放放,你那只黑猫奶奶探测完毕了,但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下一秒,魔器那边传来一阵沙哑干涩的喵喵声。

“……它是这么说的。”猫咪喵完,弥斯再次接过魔器。

“它说神国的判定很简单,只要进入雇员工作区,就无法再离开。”卡伦说,“它还说午餐的肉丸子不错,让你多拿些。”

“哦。”弥斯应了声,“你那边还有多少猫?我是说,你最多能找来多少猫?”

“爪子小姐能调动六百只左右,怎么了?”

“有点少……”弥斯陷入沉思。

见弥斯久久没再说话,卡伦神父吸了口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弥斯——从“他无法去除外部血珀”开始,到“二度拜访丹顿家”的风波。

“那些死状古怪的贵族,死因恐怕和丹顿先生相同。”

他总结道,“高浓度神力影响下,贵族对‘完美’的追求接近病态。只要在身上发现瑕疵,他们会陷入巨大的恐慌。”

“意识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达成完美’,他们很可能会自我了断。如果可能的话,你们不要太刺激那些——”

“现在六百只猫够了。”弥斯说,“你的发现非常不错,卡洛。”

“是卡伦。”卡伦神父云里雾里地说道。

“明天下午三点,六百只猫全部送进来。”弥斯说,“黑猫奶奶会去接它们,它知道一个非常隐秘的入口。”

“剩下的计划,我会让肉桂转告,让它们听我指令就好。放心,我会保证它们的安全。”

“……您想做什么?”

“把萨拉尔的心偷回来。”

卡伦:“啊???”

他还没继续问,通话就被挂断了。

红琥珀,公共餐厅的角落。

弥斯以拿饮料为借口,蹲在一盆高大绿植后面。餐叉帮他望风:“那个特别讨厌的萨拉尔还在原地吃饭。”

弥斯抚摸微微颤动的徽章。

他刚跟卡伦通完话,“萨拉尔”又没动作,那这个刚插进来的通讯请求……

弥斯接通了魔器。

“谁?”他的心脏因为某种期待而皱缩。

“是你阴魂不散的我。”

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声音模糊而虚弱,但弥斯绝不会认错。

“你居然没有怀疑自己,了不得。”萨拉尔蛇欠揍地继续。

“……没有我在身边,是不是很不习惯,弥斯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大王即将带着猫猫大军出击![摆手][猫爪][猫爪][猫爪]

“都别睡了”绝赞升级版(不是)

而且,大英雄的心怎么可能干等着被救呢[好的]

第45章 瑕疵

“是挺不习惯。”

弥斯的反击几乎立刻出口,“你的身体太无聊了,连想象死法的乐趣都没有。”

“是吗?分开几小时就不习惯,将来你要是杀了我,我们可就永远分开了。”萨拉尔蛇嘶嘶地说道。

“那不一样。我的东西当然得由我亲自毁掉,被偷走是另一回事。”

弥斯哼回去,“先不说这个,你怎么做到的?”

“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把通讯螺片镶死在徽章上。只要用对巧劲儿,很轻松就能把它拆下来。”

萨拉尔蛇的语速有点慢,听起来状态不怎么好,“所以我被血珀封起来前,把它咬下来含嘴里了。”

“我猜那个‘我’会把你放在身边看管,他没有通讯需求,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你自己能逃出来吗?”弥斯问。

“不行,血珀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萨拉尔蛇轻轻叹了口气,“我花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弄出一点喘息空间。我不清楚我在哪,这地方很黑,完美造物的气息也很重。”

“我理解我自己。我的身体敢把我扔到这,说明对这地方的安保很有自信。就算那家伙发现螺片没了,也不会冒险把我重新放出来找。”

“所以弥斯……咳……不要来找我。现在的我战力不强,帮不上你多少,我们能保持通话就够了……”

弥斯扬起眉毛:“怎么,我缺你那个蛇脑子吗?”

萨拉尔蛇:“……”

“我想杀谁杀谁,想救谁救谁,你管不着。”魔神大人宣布,“你那边完美造物的气息很强?那正好,它最好在那儿等我揍。”

萨拉尔蛇:“…………”

萨拉尔蛇:“看来你的状态真的不错。”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被完美造物影响了点儿,擦伤大的那么一点点。”

弥斯嘀嘀咕咕地抱怨,“听着,我明天有个作战计划。如果事情顺利,我肯定能找到你——我绝对要把你抢回来,你等着瞧。”

“嗯,我等着瞧。”细细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介意告诉我你的计划吗?”

三分钟后。

“你疯了。”萨拉尔蛇说道,“虽然理论上可行,但这法子只能用一次……”

“我的想法要是像人类,那才是疯了。”弥斯自信道,“你乖乖配合就好,被救的人哪儿那么多话。”

“我尽力。”萨拉尔失笑,“行了,快去吃你的饭,饿着肚子可不方便行动。”

“用不着你说。”

“是,是,弥斯大人。”

饭后趁着午休,弥斯正大光明地离开了“萨拉尔”一会儿,把那封信送了出去。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居然默许了他的行为,没有给他使任何绊子。萨拉尔的理性真是让人捉摸不定,弥斯嘴里啧啧有声。

猫咪大军明天上午九点才会来,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天啊,肉桂跑了。”弥斯用一种一听就很假的语调惊呼。

肉桂耳朵一抖,被咬了屁股似的弹起来,一举跳向萨拉尔的调色盘。萨拉尔稳稳端住调色盘,却扛不住猫爪的一通混合——调色盘上的颜料全都被混在了一起,还有些溅到了画布上。

罪魁祸首高高翘着尾巴,踩着五颜六色的脚印跑出门外。

“萨拉尔”:“……”

他沉默地放下画笔,看向弥斯。

弥斯压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魔神大人忙里忙慌站起身,追着猫咪蹿了出去,嘴角憋不住地上翘。

“萨拉尔”摇了摇头,他规规矩矩收起画具,跟着出了门。

这会儿正值下午,雇员区的所有人都在工作。发现话题人物突然冲出房间,雇员们立刻停住工作,站起身来看热闹。

肉桂深谙在人群里奔跑的小技巧。它时而钻入桌柜的底部,时而蹦上来往的推车。全程没有碰倒任何东西,仿佛一只没有实体的绒毛幽灵。

弥斯紧随其后,嘴里哎哎叫着。他维持了一个马上要追上却又追不上的距离,目光格外欢快。

午后阳光多了层蜜色,它们由巨大的落地窗灌入,明亮的金色涂满所有房间。

猫咪踩着缤纷的足迹朝前跑,弥斯脚步轻巧地在后面追,脚尖轻轻点过厚厚的绒毯,画出一道道鲜活的轨迹。

与其说他在追猫,不如说他正和猫咪一起愉快奔跑。

“萨拉尔”影子般追随在后,有那么几次,他试图使用防护魔法逼肉桂停下。然而他的魔法刚出手,就会被一道漆黑魔力击碎。

每当这种时刻,弥斯便会转过头,冲“萨拉尔”做鬼脸。他的脸上带着嚣张的笑意,看起来异常开心。

就这样,弥斯轻快地奔跑。他的影子掠过一幅幅走廊挂画,一瓶瓶新鲜花朵,一道道或蔑视或鄙夷的视线,冲入越发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同样继续着追逐,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跑过一楼的餐厅、鉴定间和会客室。

一楼与展览室太过接近,几乎被作为过渡楼层,几乎没有创作类雇员在此工作。

没有人出来拦他——

警卫发现他在追猫,又没撞倒任何财物,便将其认定为“弥补过错”的行为,表情相当欣慰。

弥斯跑过二楼的绘画雕刻工作区、器物制作区、纺织剪裁区和材料室。

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二楼,他和萨拉尔的工作间也在这里。肉桂灵巧地穿过一双双人脚,仍然没有人费心将它拦下——

人们要么护住自己宝贵的作品,怕被猫波及;要么向弥斯投以不屑的目光,生怕与这个“不堪之人”扯上关系。

弥斯跑过三楼的珠宝设计区、精修装裱区和艺术品封装区。

他又看到了特鲁曼的身影,看到冲过来的弥斯,他整个人抖了抖——

他的工作位置在整个区域最偏僻的地方,显然,污蔑弥斯没能让他这个“小偷”的待遇提高多少。

瞧见弥斯身后跟着的“萨拉尔”,特鲁曼倒是来了精神,想去帮忙抓肉桂。然而猫咪踩过他的鞋,留下一个色彩斑斓的脚印,连尾巴尖儿都没让特鲁曼碰到。

工作时间,四楼的住宿区、休息室和阅读区都空无一人,负责打扫的仆人都不在。

如同死水中的一尾活鱼,弥斯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

“五层禁止进入。”楼梯口的看守把弥斯拦了下来。

通往五层的楼梯口位置不算显眼,台阶处有两名守卫站岗。这地方位置非常隐蔽,要不是和肉桂犁地似的来了一遍,弥斯根本注意不到这个角落。

两名守卫实力不弱,魔基分别是两只大型杜宾犬。他们佩戴着红琥珀特制防身徽章,腰带上别了一排精致的防御魔器,散发出强烈且克制的魔法波动。

除非下死手偷袭,否则很难迅速放倒他们,硬闯可不是个好主意。

弥斯收回视线,抬抬下巴:“我的猫跑进去了。”

“放心,上面有密闭防护门,我可以帮您把它请下来。”

其中一名看守彬彬有礼地说道,果然,他很快就把气喘吁吁的肉桂抱了下来。

肉桂咪咪喵喵地伸着爪垫,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

“看管这么严密?”弥斯挑挑眉毛,“也对,我好像没见过作品陈列区和保险库,值钱东西应该都在五楼吧。”

看守朝他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不答。

弥斯啧了声。

他抱住热腾腾的猫咪,以及脑袋里新鲜出炉的“红琥珀地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探测地形开心吗?”

回到工作室后,“萨拉尔”问他。他耐心地清理着满地颜料,脸上没有半分不耐。

“你没有给我胡乱找事,还挺开心。”

弥斯无所谓地说道,语气带着胜利者特有的满足和随意。

萨拉尔用那双血珀眼眸注视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准备怎样突破防御。毕竟我们待在封印里的时候,你从没有过类似尝试。”

弥斯摸猫的手顿了顿。

他刚想回答,接着意识到这是个试探——他总不能说,“我发现你的力量能伤到我,我的本体不能冒险受伤”。

话说回来,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某种意义上也能伤到他……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最终他只是用鼻子喷了口气,沉默地抚摸猫咪。

……夜晚,在“萨拉尔”的明确要求下,弥斯不情不愿地搬回画家套房。

“今晚不会再有那种骚乱了。我们都知道,那种手段对你无效。”

“萨拉尔”熟练地换上睡衣,“不过,今后我们会一直住在这里,你最好早些适应。”

弥斯果断把脊背转向此人。他直奔浴室,喀嚓反锁了门。

魔神大人将浴缸提供的氛围音乐开到最大,双手捧着通讯螺片,将自己埋进一堆泡沫。

“我搬回画家房间了。”他向萨拉尔蛇咕哝,“你呢,还活着吗?”

“我暂时不打算死在你前头。”

萨拉尔蛇说,声音仍有些虚弱,“幸亏餐刀是炼金生物,不用吃饭也无需排泄,不然事情真有点尴尬。”

弥斯笑了声,快速把白天的探索结果同步给了萨拉尔。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话还挺多。

“我这边不方便待太久,收藏馆地形的事,待会儿你记得告诉卡伦。”

弥斯说,“我绝对要逃出这个鬼地方——这才第二天,我就已经受够了。”

萨拉尔蛇沉默了会儿:“我知道。”

“今晚我要睡浴缸,反正水是恒温的。”弥斯怒气冲冲地继续,“我不想和那个家伙待在一个空间,那双眼睛看着就难受。”

“不行,那样你的皮肤会泡坏,睡着了也有溺水风险。”萨拉尔蛇小声说,“晚上睡觉的话,应该看不见眼睛。”

“那也不行。”弥斯叽里咕噜抱怨,“他身上有完美造物的魔力气息,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顺手给肉桂洗着毛发。

肉桂身上沾了不少颜料和灰尘,这会儿老老实实趴在泡沫里,眼睛享受地眯着,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响。

“你那么喜欢俯视的胜利感,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拿‘我’当垫子。”萨拉尔蛇说。

“赢个空壳有什么意思?那又不是真正的你。”

不愧是餐刀的脑子,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问。弥斯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吹出几个圆滚滚的泡泡。

房间里还有个养神的沙发榻,待会儿他就把那家伙赶过去,独占双人床。

嗯,就这么办。

……

塔丝从火漆宝石中艰难探头,离开了信封。

他身上的溃烂仍不见好。没了萨拉尔的治疗,伤口比白天又扩大几分。腐烂的皮肤发出一股脓水腥甜,疼得他眼前发黑。

弥斯说,安提先生魔基还在……其实塔丝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他只知道,他必须给自己找到一丝希望,才能在这个地狱撑下去。

据他观察,信件代收室有个专门的存储间,门外布置了一重又一重防护魔法。

存储间比外面的接待室还要大。无数信件与资料分门别类放入盒子,规规整整码在货架上,盒子上还贴了写有时间段和负责人的标签,收拾得相当完美。

有时候,“完美”也有点好处,塔丝苦涩地想。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天亮时分,前台负责人会交班,将检查好的信件寄出去,他可以通过负责人身上的饰品逃离房间。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会被关在这个房间一整天,并且没有食水。先不说耽不耽误事,他能不能撑下去都两说。

塔丝默念着“瑕疵”的寄信时间,找到了相应的盒子。盒子上也布设了不少咒语,全被他悄无声息地拨开。

盒子有点沉,里面除了信件记录,还有不少羊皮纸包好的包裹。塔丝随便扫了眼,大多是寄送失败、又无人带回的物品。

“瑕疵”,“瑕疵”……有了!

寄信人笔名:瑕疵

寄信人真名:安提瑟·克罗西恩

寄信需求类型:求助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塔丝如坠冰窟。

“瑕疵”就是安提瑟,签名笔迹正属于他所熟悉的安提瑟。

……怎么可能?

即便条件有限,萨拉尔蛇只把内容背给了他。但是那封求助信的行文风格,完全不像他记忆中呆板的安提瑟。

塔丝伸出颤抖的手,他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朝后翻。

求助。求助。求助。还是求助。

奇奇怪怪的收信人中,塔丝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几位在“魔基容器”领域有所建树的学者。

可惜这里只有记录,没有信件。塔丝无法得知安提瑟说了些什么,那些学者又回复了些什么。

塔丝麻木地翻到最后。

倒数第三份寄给“V.O.R”,倒数第二份寄给“耐心”,倒数第一份又是寄给“V.O.R”。安提瑟最后三份的寄信记录,都没有对应的回复记录。

自那之后,安提瑟再也没有寄过信。

从疯狂往外寄信,到彻底沉寂,安提瑟只活跃了不到两个月。

讽刺的是,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塔丝找到了一封收信人是自己的记录。

这封信的时间最早。安提瑟没有使用笔名,记录被分类存放开来。寄信需求类型那一栏,赫然写着“朋友”。

塔丝记得那封信。安提瑟说他最近有点忙,可能要减少联系,让他不用担心。

接着是些干巴巴的问好,和有关现况的叙述,写得和报表一样枯燥。而在信的末尾,他少见地写了一段——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知你。】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两个月的断联后,安提瑟又开始与他通信。他的信再也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个规整的格式,永远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闲聊,连寄出的时间都相当固定。

安提瑟再也没有提起“那一线希望”。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友人就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友人。

塔丝抹了把眼睛。他不确定那是伤口的渗液,还是悄悄渗出来的泪水,它们尝起来都有血味。

集中,塔丝,现在绝不是崩溃的时候。

龙妖精狠狠戳了胳膊上的伤口一下,用力甩了甩头。

——现在看来,安提瑟曾经疯狂求助。

如果安提瑟的人身受到威胁,或者遇见了不公之事,安提瑟绝对会找他帮忙。也就是说,安提瑟想要求助的领域,是他绝对无能为力的。

作为一个精通魔法的龙妖精杀手,塔丝“无能为力”的领域非常有限。

比如人际关系,比如恋爱情感,再比如……疾病。

……吱呀。

塔丝正冥思苦想,背后的门扉突然敞开。

“果然是你。”

来人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现一个嗑CP段评被投诉“与本文无关”删除,我真的有点生气,这次把话说明白点。

不认同别人的看法/嗑点/角色解读很正常,之前说了只要不是【拆逆梦泥类】的我都OK,一些真与文无关的,我看到后会自己回复或者删除。

→非常不建议仅仅因为角色理解或者萌点不同,就去别人段评底下争论,甚至投诉别人的段评。←

评论区不是,也不该是一言堂。身为作者,我都不会认为所有人都该按一个思路嗑糖。

说实话,大家看网文就图个乐。没有人点开评论区是为了看吵架的,也没有人喜欢发个段评还要斟酌措辞防止被怼被删,差不多得了。

第46章 物归原主

……是安提瑟的声音。

塔丝立刻屏住呼吸。

“我看见你了,塔丝·迦。”安提先生一步步走近,“没想到,你会与刺杀目标合作到这种程度。”

塔丝默不作声,直到安提先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缓缓停住脚步。黑暗之中,那双红棕色眸子熟悉又陌生。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在意这些。”

塔丝缩进盒子边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已经知道了,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安提瑟——前几天,你为什么帮我哄骗卡恩斯?你完全可以拒绝。”

他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忐忑,安提瑟的魔基还在,也许……也许他的心还沉睡在某处,就像萨拉尔一样。

安提先生看了眼敞开的信件箱,他垂下视线,脸上仍带着那可憎的微笑。

“因为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助你。”安提先生平和地说道。

他顺势俯下身,抬高提灯,朦胧的灯光照亮了塔丝的脸。

“同样的,安提瑟·克罗西恩心思细腻,他知道你常用的隐蔽手段。所以听说弥斯先生突然要寄信,他会过来确认状况。”

“安提瑟·克罗西恩曾经很敬重你,也不喜欢乱嚼舌根。所以,他不会告知任何人你来这里偷看的事。”

“少来这套。真正的安提瑟·克罗西恩,会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塔丝声音冰冷,“或者干脆点,攻击我,别用这张脸惺惺作态——上次攻击卡恩斯的时候,你不是下手挺痛快吗?”

“那是神的力量,并非我的手段。”

安提先生说,“神不喜欢暴力,粗暴的行为往往会制造瑕疵。事实证明,那次攻击确实称不上‘完美’,我们仍在进行补救。”

“塔丝阁下,龙妖精体质特殊,很快你就会自愿成为完美者。到了那时,我们能够重新成为朋友。”

意思是他这一次的探查毫无价值,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连被针对的价值都没有。

塔丝·迦怒极反笑:“你会后悔的。”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安提先生不为所动。

最终,他捏起塔丝的翅膀,把这只奄奄一息的龙妖精扔出信件代收室,就像扔掉一团毫无用处的废纸。

塔丝爬过石头地板,用冰冷的大理石为自己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