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三条路
弥斯彻底停住了动作。
要是他没有产生意识,估计早就一口咬下去了。
诚然,弥斯能想到不少可能,譬如这东西必须把一部分身体放出去觅食。但他无法否定萨拉尔的结论——只要他杀死这个伪装成玛塞拉的东西,全世界都察觉异常。
无论这种情况是某个存在刻意为之,还是一个巧合,对于他都非常不利。
但是,弥斯不想因为这个就放它一命。
魔神的字典里不存在善良和慈悲,短暂的停顿后,弥斯只意识到一件事——他需要一个更加隐秘的谋杀方法。
他把气喘吁吁的龙妖精肉块捏在左手,再次审视他的魔法波动。
果然,龙妖精的魔力波动与这东西遥相呼应,像是某个繁杂图案的一小块拼图。
单独看拼图,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可当它落到一堆拼图之间,人们多少能够找到一些规律。
怪不得龙妖精们那样青睐魔力含量丰富的宝石,这东西显然也非常擅长汲取魔力,甚至更胜一筹——它不止擅长吸收,还擅长榨取。他们所在的这片雾气,简直像是一颗巨型的烟雾水晶。
此时此刻,弥斯看得清清楚楚。
肉块与那“蒲公英”依旧相连,只不过并非通过肉膜或者细丝,而是通过极其隐蔽的魔法回路。
龙妖精确实是这东西的一部分。要让龙妖精族群存续,就必须保证这东西的肉身“活着”。
好麻烦的对手。
弥斯仅存的左眼转向萨拉尔,又转向那紧紧包裹的肉球。
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看懂他的眼神,总之,英雄先生轻轻地点了点头。
“既然杀了祂也讨不到好处,我们可以谈一谈。”紧接着,萨拉尔提高声音,“说不定祂知道些什么,不是吗?”
“是的,是的。”一看事情可能有转机,劳勒连忙哑着嗓子帮腔。
他的双眼仍被肉膜紧紧覆盖,或许在他看来,人类弥斯只是和人类玛塞拉简简单单打了一架。
这也许是王国大法师层面的纠纷,抑或是某种国家层面的矛盾。多么幸运的家伙,他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恐怖异象,他并不质疑自己的无知。
那肉球微微一动,深色雾气再次凝聚,化成一个扭曲的人影。这回没有人再攻击祂,那雾气缓缓流动,玛塞拉的模样越发清晰。
它——她脸上的皮肉仍然异常扭曲,抽搐不停。也许它根本不擅长使用人脸,弥斯不屑地想。
他完全没有恢复原貌的意思,异变的半身仍然虚虚拢在半空中,如同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万物的蛇口。
“……你。”
玛塞拉转向萨拉尔,断断续续出声,“你说的,没错。杀了我,会暴露。”
萨拉尔头也不回:“第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还是……?”
玛塞拉面皮抽动,她咧开嘴巴,然而流露出的只有仇恨:“被打残,扔到这里,等死。你猜?”
她没有真正等待萨拉尔的答案。接着她抬起头,看向弥斯。
她的瞳孔震颤不止,脸上表情再次失控,变得似哭似笑。弥斯很难形容那种表情——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鼠看见了慢悠悠走来的猫。
“杀了我,祂会,发现你。”她的声音浸透了不安,“你不如,放了我,隐蔽几年。”
弥斯:“你——”想得美。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萨拉尔打断了。
“第二个问题。”
萨拉尔近乎冷酷地继续,“这些雾气的来源?”
玛塞拉沉默了。
哦,确实是萨拉尔会关注的点,弥斯眨眨眼睛。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挠头,结果庞大的右半身扭了一下,粒子蠕动得更欢快了。
龙妖精们在外吸收宝石的力量,这当然是来源之一。但那些力量最多够龙妖精们自己生活,远远积攒不了这种级别的魔力。
“宝石湖……”
塔丝强行打起精神。面对这巨大的冲击,他貌似还有些恍惚。
但让弥斯吃惊的是,他并没有直接跳到玛塞拉的阵营。
“如果……我们真的在这里诞生,这里肯定是宝石湖……我们……”
“你们的尸体会回归湖水,可是这些力量仍然不够,龙妖精太过稀有,又太过长寿。”萨拉尔毫不留情地总结。
“能聚集这么多力量,一定需要相当数量的魔器,以及魔基。”
塔丝愕然:“可是宝石湖不允许人类……”
说到一半,他自己闭了嘴。
玛塞拉——或者说,这东西扮演的玛塞拉——在全国各地都有试验宅邸。她神出鬼没,接触人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说别的,单说他们的遭遇。那宅邸就像一张张嘴巴,吞下了进入宅邸的所有人,让他们莫名出现在这传说中的“宝石湖”。
多少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既然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萨拉尔的语气从未这样淡漠过,“我再猜猜,你选择顶替玛塞拉,是因为她深居简出,地位又足够高——高到杀人的恶行暴露,也不会有人类纠缠。”
“我不想,死。”玛塞拉终于开了口。
“那些人类也不想。”萨拉尔轻声说道。
“但你,和祂,一起。”玛塞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祂,才是,灾祸!”
萨拉尔终于转过头,看向那张扭曲的脸:“说说看。”
说到这里,玛塞拉突然住了嘴。她又露出那个非常不协调的笑:“你在,套话。”
“是啊,就像你在拖延时间,赌我们会衡量利弊,自己滚蛋。”萨拉尔微笑,手上轻轻一甩。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了弥斯的衣服,弥斯一下子认出了那个触感,是餐刀。
“祂不是自愿待在这里,应当不是V.O.R的合作者。祂不会主动暴露你的存在。”
“祂求生欲极强,但如果把祂逼入绝境,祂有可能自我了结,拼个两败俱伤。”
小蛇一板一眼地冲弥斯汇报,“加油,萨拉尔和我都相信你!”
不,还是别相信我。
弥斯头更痛了,右半身的漩涡都扭出了波浪线。
这算什么,可以杀,但又不能莽撞地杀,还不能让这家伙太绝望。这么多屁事,干脆让他给它做个按摩算了。
说到底,还是得想个办法一击致命。然后他想办法利用这具残尸,延缓龙妖精的灭绝速度,拖个一两年就好……
塔丝在他的左手轻轻蠕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他突然发出很小的声音。
弥斯低头看他。难道龙妖精终于回过味来,要替玛塞拉求情?
“你觉得她……该死吗?”塔丝轻声问道。
“当然。我觉得她该死,是因为她胆敢对萨拉尔下手。”
弥斯理所当然道,“但如果你问的是‘为了存活捕食人类’这件事,我无所谓。”
玛塞拉吃掉的人,绝对没有灾夜里死去的人多,弥斯没兴趣当什么道德审判官。
正如萨拉尔所说,这和动物抢地盘差不多——祂们为了自己的存活杀人,人类杀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对于龙妖精,这恐怕是个大难题。
从前,塔丝可以开开心心地当一个惩恶扬善的刺客。可是当他发现,自己整个族群的存续必须要人命堆砌,这件事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家伙算是龙妖精真正的“族群”。放弃自己的性命还算简单,可要替整个族群的未来做决定……
塔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再出声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一切实在是……我不知道……”
“祂符合我的刺杀准则,但是……我的族群……故乡……”
塔丝的话语断断续续,听起来恍惚又绝望。半晌,龙妖精失魂落魄地咕哝:“我是不是很可笑……?”
放在寻常,弥斯多半对这样的绝望嗤之以鼻。
可是瞧见站在自己和玛塞拉中间的萨拉尔。弥斯只觉得心脏上多了几个褶子,还是怎么都抚不平的那种。
必须诛杀的邪恶目标,不想失去的珍爱存在。命运分开两条岔路,每条路的尽头都只有痛苦。
这份绝望太过生动,又太过熟悉……而这一切的判决,都捏在他的手里。
他大可以按照命运划好的前路行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弥斯突然觉得“服从命运”是一场要命的惨败。
光是想象那副光景,他的心情便差得要命。
弥斯鬼使神差地动起了脑筋。
“……喂。”片刻的寂静后,弥斯转向左手的肉块,“如果我能在消灭祂的同时,保证你的族群维持现状,你愿意做到哪一步?”
“任何事。”塔丝昏昏沉沉地说道,“哪怕你要拿走我的性命……”
“我要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弥斯皱皱鼻子,又望向不远处的玛塞拉。
“你愿意配合就好,我有一个刺杀任务交给你,永不失手的塔丝·嘎。”
龙妖精没有出声纠正这个离谱的错误。
那团紫黑色的肉块只是轻轻搏动了一下,像一颗尚未成型的心脏。
“我接。”他说。
第162章 僵局
弥斯嗯了声。
其实他不是很有把握,他在进攻对手的时候,很少考虑如何留力。
弥斯握了握仅存的左手,喉咙一阵发干。他异变的右半身充满力量,可他有种驾驶着一辆笨重马车的错觉,力道的掌握变得更加困难。
而此刻他们面前的玛塞拉,比金特里更像一头巨象。它很虚弱,它在流血,可是它还顽强地站着,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现在玛塞拉还没有动手的唯一理由,只是期待他们知难而退,尽可能地减少损耗。
其实不用萨拉尔点破,弥斯也明白。真要把这家伙逼入绝境,玛塞拉绝对不会介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双输”。
弥斯又看了看站在玛塞拉前方的萨拉尔。
现在的萨拉尔没有魔法,就是一团脆弱的软肉。即便如此,他还是大胆地站在两只凶悍的神明之间,脸上毫无惧色。
察觉到弥斯的审视,这个混球甚至期待地眨眨眼,又是那股熟悉的欠揍气息。
必须一击成功,弥斯深深吸了口气。
……否则,首当其冲的就是萨拉尔。
弥斯从未这样用力地编织过魔力。
为了不惊动玛塞拉,他把高速运转的魔力压缩到身边,并努力让它们不可见。
兴许是恢复了部分本体的缘故,这个过程比起从无到有的创造,更像是完善某项隐藏在本能之中的能力。
弥斯精神高度集中,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创造,还是在回忆。
如果说,之前他尝试编织的“漆黑空间”魔法,像是一只幼崽颤颤巍巍学习站立。现在,他正在学习奔跑——跌跌撞撞,手忙脚乱,狼狈至极地奔跑。
爪垫触地——
狂暴流淌的魔力逐渐变得顺从而精密。
爪尖抓入泥土——
这个空间必须更宽广,更稳定。
四肢肌肉齐齐用力——
全新的秩序从无到有,只是瞬息。
——唰。
夜雾坠入完全的黑暗。
周遭所有人——不知道远处的神父有没有受到波及——全都被漆黑的夜色吞没。天地骤然转变,众人脚底的烂泥消失了,变成冰冷的沙地。
萨拉尔干脆地半跪下,手拈了一簇沙土,凑到鼻尖嗅了嗅。他抬起头,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几分。
举目四望,此地只有绝对的虚无。
弥斯脱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他做不到像萨拉尔那样随意将他人精神玩弄于股掌,但他可以干净漂亮地把它们剥离。
虽然众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外貌,眼下存在于此的,只有所谓的“灵魂”。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玛塞拉发出一声堪称恐怖的尖啸。肉球涌动不止,开始疯狂攻击地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里逃出去。
“你。”弥斯捏捏塔丝,咬着牙说道,“想象自己最熟悉的样子。”
肉块塔丝愣了愣,几秒后,那团肉疯狂蠕动起来。就像一个胚胎急速成形,龙妖精又恢复了那副精致漂亮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翅膀依旧是漆黑的。
塔丝打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手,差点委屈出声。
好在没了肉身拖累,那股要命的脱力感无影无踪,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全盛时期。
“消耗太大,我维持不了太久。”弥斯吭哧吭哧地说,“你,去干掉那家伙——它没了那个麻烦的神躯,更好杀。”
塔丝怔住:“我?我自己?”
“你是它的一部分,不会被它的力量蛊惑。”弥斯哼哼道,“我得稳住这个地方,快动手。”
再次听到这个要命的事实,塔丝安静了下来。
龙妖精和“迟钝”这个词沾不上边,他多少有所察觉。
塔丝的异状是来到这里之前就出现的,理论上,玛塞拉不能吃“自己”,也无法催化“自己”成神。对于玛塞拉来说,塔丝更像一处致命的病变。
另一边,劳勒貌似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他下意识念诵咒语,单手捧起一团光。这里没有吞噬魔力的雾气,那团光稳定又明亮。
相比之下,劳勒本人看起来狼狈许多。他的衣服沾满泥水,到处都是破损,脸上也青了一大块,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扔出去导致的。
借着昏暗的光,弥斯卷起右半身的一律涡旋,把萨拉尔吸到身边,荫庇在那一部分本体之下。
下一秒,昏暗的光亮之中,塔丝划过一道漆黑的影子。
它子弹似的冲向原地发疯的“玛塞拉”。连湮灭魔法都无法击穿的肉球,直接被塔丝撞出一个血淋淋的孔洞。
“玛塞拉”终于冷静下来,它不再蜷缩,而是再次展开身躯,露出体表无数蠕动的肉块。雾气凝结的人形飘到半空,冷冷地俯视着龙妖精。
随即空间一阵颤动,那些肉块纷纷变了模样。
它们变成了他们。
无数稚嫩的龙妖精蜷缩身体,倚靠着暗粉色的“蒲公英”。多彩的鳞片在微光下闪烁不止,俨然一幅童话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塔丝方才进攻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恐怖的伤口。孔洞附近,几根龙妖精的残肢摇摇欲坠。
尽管知道这些只是精神虚像,塔丝还是原地晃了晃,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个骇人的血洞,身边又漾起一阵阵预备进攻的魔法波动。
那东西见势不妙,它收拢靶子一样的庞大身躯,彻底变成了“玛塞拉”的模样。
紧接着,它……她在身周竖起层层魔法防护,像极了躲进蚌壳的蚌。只是那魔法防护成型前,塔丝便冲了过去——他直接融入防护魔法,又是炮弹似的一击,击穿了玛塞拉的右肩。
没有雾气补充,她的伤口无法愈合,身体上嵌着两个扎眼的漆黑空洞。
“你们干的,好事。”
玛塞拉的声音满是悲愤,如同笼子中的困兽,“那个灾祸,不该有,这种本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塔丝声音同样干涩,“我只知道,我不喜欢你的做事风格。”
“我只是想,活下去!”
玛塞拉咆哮,身边的防护开始裂解,再次化作无数巨口,“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龙妖精终于受不了了:“闭嘴!”
“没有人谴责你想活,该死,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
“就算你冒用玛塞拉的身份是迫不得已,在那之后,你完全可以和其他王国大法师合作,他们肯定有办法为你提供魔力!”
用万恶不赦的罪人,换取一位重伤神明的知识,没有人会拒绝。到时玛塞拉能换取维持性命的魔力,人类也能借此窥视未知的一角。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
玛塞拉一时沉默。
龙妖精的喉咙一阵酸苦。
他又想到了安提瑟,那个救了他的命,笨拙地询问他“宝石湖”的人类……那个鼓起勇气弑杀父亲,最终踏入毁灭的蠢货。
曾经,他不那么理解安提瑟反抗父亲的勇气。他甚至庆幸过,自由自在的龙妖精,不会有那样沉重的血脉枷锁。
塔丝有点想笑。他真想告诉安提瑟,我们不愧是朋友——连被命运绊倒的姿势都那么像。
以及,现在他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宝石湖一点都不梦幻,也不温暖,它吞噬了无数骸骨,囚禁着一个近乎疯狂的无名神。
……多么苦涩又精彩的秘密,生平头一回,塔丝希望自己从未知晓这些。
“你根本不是迫不得已。你只是认为吃人更方便,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食物。”
龙妖精的声音饱含痛苦,“你甚至没想过和他们沟通——而我有我的朋友!”
玛塞拉仍然沉默。
只不过,这次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塔丝只是不知道那丝困惑来源于“沟通”,还是来源于“朋友”。
原来如此。
不是每一个有情绪,有喜怒的活物,都是有“心”的。
塔丝闭上了双眼。
又一阵冲击,玛塞拉当胸开出第三个孔洞。她趁势一挥手掌,几张巨口蜂拥而上,扯碎了龙妖精的翅膀。
塔丝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他刚要坠落,一股漆黑的魔丝缠上他的脚,补好了他的残缺。
龙妖精咬紧牙关,在玛塞拉反应过来前来了个旋身,再次击穿了玛塞拉的小腹,又给她留下一个漆黑的洞。
精神不会真正的流血,玛塞拉弓起腰,眼里满是愤恨:“你这,叛徒……”
结束了。
玛塞拉能看到这场战斗的结果。祂的力量,肯定比不过“那一位”。那只异变的龙妖精也是个不要命的,他可以免疫祂的权能,把自己当成血肉弹药。
祂的精神会被持续耗损,直到彻底消逝,祂的肉身会成为全然的战利品。任由这些家伙支配。
……可是祂还是不想放弃。
自从坠落大地,祂不甘地挣扎了这么久,祂在痛苦中等待了这么久,最终却要死得像个笑话?如果祂注定要死在这里,祂一定要对方也尝尝这样的绝望。
玛塞拉突然伸出手,撕扯自己漆黑的伤口。她身周的巨口停住了进攻的动作,就那样消散在黑暗里。
“很好,你尽管,攻击——”她的嗓音几乎变了调子,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家伙该不会疯了?塔丝眉头皱了皱。
然而他没有察觉到异常的魔法波动,塔丝进攻的动作也没有犹豫。
击中,击中,贯穿,又一次贯穿。
塔丝切削刀一样攻击着那具瘦弱的身体,很快,玛塞拉的身体被打得粉碎——她的心脏裂开了,躯干变成碎片,只剩一颗皮肉歪曲的头颅。
她用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塔丝,脸上只剩那熟悉又陌生的微笑。
塔丝的动作停住了。
玛塞拉再次采取了最让人头疼的防护——她彻底舍弃了反攻的想法,将所有力量灌注到一处,再次进行了防御。
那颗歪斜的人头,隐隐有着外界肉球的影子。只不过,这次的防御……
“求生欲,我不会输。”
人头用干瘪的气声说,“你无法毁灭,这个。就无法击溃,我的精神。”
“我会,拖到,这里崩溃。”
……就算祂注定毁灭,祂也要撑到现实再死去,将一切都拖入深渊。
弥斯不爽地皱起鼻子,俯视着不远处的玛塞拉。
这家伙虽然没有占据优势,但异常难杀。他没有料到,这家伙的求生欲居然这样顽强。
萨拉尔没有魔力,而他要是贸然使用太多湮灭魔力,未必能维持住这个空间。
有点棘手,得想个办法……
“你们要杀了她,对不对?”
一个饱含恐惧的声音响起。
劳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比尸体还要白。
他眼睛上的脏粉色薄膜,在玛塞拉放弃躯体时便脱落了。眼下的场景,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与地狱别无二致——
微弱的灯光下,弥斯飘浮在半空中,只剩下半个身体。他的右半身被阴影遮蔽,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劳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能地没有细看。
龙妖精和萨拉尔倒是还正常,但是他的老师……他的老师……
劳勒冲上前,把那颗头颅抱在膝盖上。他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睛看到的一切,他全身颤抖,只是喃喃:“住手……不要杀她……”
这家伙又来碍事了,简直像只嗡嗡叫的苍蝇。
在这个傻小子看来,整件事八成像“怪物伪装成外来者,刺杀王国大法师玛塞拉”。弥斯才懒得解释,他的魔力水一般流走,他必须尽快处决——
萨拉尔突然动了。
“弥斯。”他仰起头,看向自己可怖的敌人,“说你原谅我。”
“你要恢复力量?现在?”弥斯有些不快,“万一这家伙成功拖到外面,我魔力干涸,你再被雾气影响——”
到时情况可就彻底逆转了,除非神父能当场召唤阴影之神降临。萨拉尔向来沉稳,怎么会这样冒险?
“说你原谅我。”
萨拉尔柔声重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悲伤。
弥斯:“……”
是这里太像封印吗?
有那么一瞬,弥斯简直要以为他们还在封印之中。
萨拉尔埋葬最后一个同伴——一个早年被他处决,只剩行尸走肉的家伙——的时候,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想做什么?”弥斯小声问。
“托你的福,我知道一颗心该怎么长出来。”萨拉尔说。
“所以我也清楚,该如何杀死一颗没长成的心。”
第163章 致命阳光
弥斯居然犹豫了一瞬。
放在以前,他应当无比自信地同意。但加上萨拉尔这个变数,他总觉得风险仍然有些高。
好在魔神大人从没有退缩的念头。待会儿得再调整一下魔力分配才行,弥斯谨慎地想。
“好吧,你手脚利索点,尽量不要拖太久。”
弥斯嘟嘟囔囔地说,“我原谅你,混球。”
萨拉尔笑了,他的脸色稍稍好了些:“可是你死不原谅,就能彻底掌控没有魔力的我。”
“废话真多。”弥斯移开了视线,“那样很没意思,行了吧?”
他先前对战异变的萨拉尔,有那么些许发现。
萨拉尔必须是萨拉尔。只有理性的萨拉尔不行,沉迷欲求的萨拉尔不行……不能与他为敌的萨拉尔,也不行。
弥斯说不清其中的区别在哪里。他只是知道,“残损”的萨拉尔让他不适。
萨拉尔目光柔和地仰视他,正如之前三百余年。
他将手指轻轻按上嘴唇,隔空给了弥斯一个吻:“谢谢你。”
……也不知道在谢什么,弥斯无奈地想。
下一刻,灿金的光辉划破了黑暗。
劳勒被那突然燃起的金光刺痛了双眼,他瑟缩身体,将那颗头颅抱得死紧。面对阵势惊人的进攻,那颗人头脸上只有淡漠。
弥斯大概能懂那份自信——这个空间里只有纯粹的精神,意味着血肉层面的抹杀手段完全失效。
只要“玛塞拉”的求生欲足够强,精神如何都不崩溃,他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消灭她——她甚至有着“撑到弥斯魔力耗尽”这一线希望,逼他们重回危险的现实。
而能击溃精神的,只有精神魔法。
弥斯睁大双眼。难得萨拉尔要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使用精神魔法,他肯定要看个清楚。
和狂风般进攻的塔丝不同,这次的魔法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美丽的光辉照亮了这一小片沙地,让人下意识放松警惕。
弥斯赤红的眼眸里,则倒映着细密如春雨的魔法细流。它们温柔地裹住了劳勒与玛塞拉,如同一张光芒织成的襁褓。
然而在这襁褓中,弥斯看到了熟悉的魔法波动——萨拉尔异变了一回,貌似学习了“玛塞拉”的一点技巧,让这魔法能够放大情绪。这些魔力化作丝线,开始从眼鼻耳口钻入玛塞拉的头颅。
弥斯顺着魔法流动,悄悄混进去一根魔丝。
……然后他险些被猛然涌起的情绪淹没。
弥斯曾经翻阅过不少敌人的记忆,从未留意过那些记忆中的情绪。萨拉尔的魔法和他完全相反,流淌而来的只有纯粹的情感。
如果记忆殿堂是近乎无限的书架,精神世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花园,记忆只不过是根系抓牢的土壤。
弥斯努力稳住精神,继续窥探。
“玛塞拉”与他相似,并没有多少与人类相近的情感。她的精神之中,长满了痛苦、恐惧与仇恨,它们将她的精神塞得一片昏暗。
弥斯只是稍稍触碰了下,那种毒藤般的情感便缠上了他的脑子,弥斯赶忙住了手——尽管其中可能藏了有用的记忆,他可不想被这种要命的情绪影响。
他将注意力转向金光笼罩的方向。
在这一片腐朽的黑暗中,那一片金光真的很显眼。
它照亮了一点细弱的情绪,它是那样弱小,比起那些老树般粗壮的负面情绪,它连根幼苗都算不上。眼下,它正被萨拉尔的魔法环绕,像是在沐浴阳光。
弥斯试探着凑过去,碰了碰那一片区域。
一瞬间,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感受到的情绪。它实在太过缥缈,他只能默默探入相关的记忆——
它生长于“玛塞拉”第一次见到劳勒的时候。
只是个无聊的人类。
玛塞拉最初的情绪毫无波澜。她背负着无法愈合的漆黑伤痕,进食魔力只能让她的疼痛缓解那么一瞬。她知道她在缓慢地走向死亡。
弥斯能感受到她对于人类的态度,那不是刻意的轻蔑或者反感,只是全然的不在乎。
一个活在灾夜之中、即将饿死的人类,恐怕也不会在乎一只流浪狗的感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只会成为食物。
所以最开始,玛塞拉也是这么想的。
吃了他,就像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这个人类出身低微,才能也乏善可陈,只有天生的肥美魔力。他是最恰当,最没有风险的食物。
她任由这个愚笨的人类送自己回家,准备下手——
“天啊,您的家里可真乱。”他吃惊地说,“盘子里的面包都发霉了,它会让您生病的。”
不,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这种所谓的食物,它们只是她用以伪装的“道具”。
玛塞拉无言地看着这个亲自踏入地狱的人,刚打算继续——
“我来帮您打扫吧。”他说,“您值得更好的生活。”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一双眼亮晶晶的,还是那么天真又愚蠢。
……玛塞拉停了手。
也许是她现在不那么痛苦,也许是她想要更合适的“伪装”,也许因为她也想看看不那么糟糕的房间……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下一次再杀他,她想。
劳勒欢快地跑来跑去,他弄干净了长满蛛网的天花板,满是尘土和垃圾的家具。盘子里发霉的面包不见了,变成了清洗干净的蔬果。
他那张不怎么出色的脸挂满汗水,嘴唇微微抿起。确定房间变成了可以住人的模样,劳勒这才露出笑容。
“是不是很不一样?”他真诚地表示,“相信我,老人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玛塞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房间。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房间的模样。其实她不知道真正的玛塞拉是如何维持这里的——那个女人被吞噬的时候,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硬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彼时她……祂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女人明明求生欲不高,周围也荒无人烟,警示不到任何人。她把自己弄得那样凄惨而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在那个名为金特里的人类来访时,祂依稀弄懂了一点。
玛塞拉不顾一切的挣扎在前,祂完全不敢动金特里,唯恐会招来人世的警惕。可是玛塞拉已经死了,就算祂放过金特里,一个死人也无法得到半点好处。
……劳勒和玛塞拉一样不可理喻。
玛塞拉转过视线,目送劳勒离去。
祂曾以为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然而没过几天,劳勒再次出现。事发突然,玛塞拉只能把之前那些发霉的菜蔬和肉扔进桶里,假装自己已经吃完了。
劳勒带来了新的食物,尽管祂不需要。为了避免麻烦,祂还是收下了它们。
这个人类又送上门了,要不要吃掉他?祂又想。
脏乱不堪的巢穴,祂能住。植物的残躯和动物的死尸,祂不吃。这个人类对祂没有多少益处,只是徒增吵闹和风险。
不过,整洁的房间,确实比脏乱的房间好那么一点儿。干净的空气闻起来很好,让祂想到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您的气色也好了些,真好。”
祂麻木地看着那个活力十足的年轻人。
这个人的举动,和真正的玛塞拉一样。他们自顾自“奉献”,却无法给自身带来任何好处。
多么稀奇,祂决定搞清楚这一点之后再动手……这是必要的学习。
是的,祂只是遇见了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难题,这就够了。
想通了再杀他,祂想。
一次,再一次。受伤的灾民抚摸着流浪狗的头,终究没有把它变成锅子里的肉。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打扰她的不再是劳勒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类,一个魔力聊胜于无的碎渣。碎渣激动地嚷嚷着什么,大意是要把劳勒抓回去。
这样结束也不错,非常符合人世的逻辑。祂应该放任事情发展,回归从前孤身一人的生活。
可是看到劳勒那双熄灭的眼睛,祂有些微的不适。或许是因为祂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祂想。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祂说。
没错,祂只是……不习惯放弃,不习惯回归从前一片空白的忍耐。事后,祂取了一小块本体,稀释了其中的力量,将它喂给了劳勒。
劳勒开心地吃掉了它,什么都没问。
有了这个,这个脆弱的人类不会被祂的力量污染,也不会看到祂的真容。祂在想通劳勒的谜题后,仍然会杀了他。而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
“玛塞拉女士。”他用一个死人的名字称呼祂。
“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祂想了想:“可以。”
反正一切都不会改变。
日夜轮转,劳勒来得越来越频繁。他对她开心地笑着,篮子里永远堆着新鲜蔬果,哪怕他仍然没学到任何东西。
有一天,祂发现,劳勒说“明天有事,后天再来”,祂记住了。
但是那天劳勒没有出现。祂在窗前站了一天,树林间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次日劳勒一大早就来了,他急急忙忙地道歉,说叔叔临时叫他代班。祂嗯了声,藏起了声音中的困惑——祂没有失去任何东西,他为什么要道歉?
又有一天,祂突然想起,劳勒曾经说过,他学会了糖浆馅饼,要带一些过来。
祂走到窗前,又看向笼罩着薄雾的树林。
祂记住了许多不必要的东西。但偶尔,只是偶尔,祂会忘记谜题的存在,甚至忘记那几道注定不会愈合的伤疤。
每一天,雾气要散去的时候,玛塞拉永远站在窗前。
——弥斯不确定这份模糊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在萨拉尔的魔力催化下,那份情绪野草般疯长起来。它盖住了根系虬结的痛苦,长满尖刺的仇恨,以及遮天蔽日的绝望。
此刻,弥斯也忘记了支撑那个漆黑空间的疲惫,他只是困惑地看着。
难不成萨拉尔想玩圣人把戏,感化这个没救的家伙?
突然,照亮这昏暗精神的阳光消散了。
那道金光引燃了那片蔓延的情绪,连带着它们所包裹的痛苦、绝望与仇恨,一起变成了飞灰。
堪称壮观的金火灼烧着玛塞拉的精神世界,犹如一场虚无的白昼。
……原来如此。
他曾经以为,萨拉尔在“杀死”同伴的时候,只是简单地抹除了对方的感情——毕竟萨拉尔曾在自己面前封印人类的情感,看起来相当轻松。
但是现在想来,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戮。
要彻底杀死一颗心,必须将最为柔软的部分催生放大,随即将它一举毁灭。
一声无比绝望的哀嚎在弥斯耳边炸响。
弥斯连忙收回那缕魔力,他放弃窥视,专注地观察“玛塞拉”。
劳勒怀里的人头表情狰狞,早没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怕被塔丝一次次贯穿身体,祂都没有这样痛苦过。
劳勒手忙脚乱地抚摸着那颗头颅,他慌张地看着包裹自己的金光,脸上隐隐现出绝望:“老师……”
萨拉尔缓步走到跪坐在地的劳勒面前。他单膝跪地,看向那颗哀嚎的头颅。
他垂下眼眸,脸上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那个谜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头颅没有回答。
重伤的灾民知道自己注定死去,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她只是想多活一刻,哪怕这一刻满是痛苦。
她不想死,她不要死。如果她被迫死在今天,她会让火燃烧,烧尽这让她厌憎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那只愚蠢的流浪狗又跑过来了呢?
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理解,只是焦急地绕着她打转。
让她忍不住松开手,摸一摸它的头……哪怕她什么都得不到。
金色的光芒之中,哀嚎停止了。
祂曾想象过无数次终结,可是在最后的时刻,祂只想起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一瞬,只是一瞬,祂忘记了畏惧死亡。
那颗头颅燃起了灿烂的金火,祂微微扭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第164章 不愿成神
漆黑的空间骤然散去。
劳勒缓缓倒在地上,怀中空无一物。他被萨拉尔的魔法强行击晕,当即昏迷。四周仍然雾气弥漫,可那雾气变成了死物,没有再侵蚀萨拉尔。
不远处,那团古怪的“蒲公英”已然展开,其上的肉块蠕动不止。
然而……
弥斯看向干干净净的掌心。
头颅燃烧的那一刻,弥斯几乎立刻嗅到了他最喜欢的血腥味。萨拉尔还没有动作,他便用魔丝卷走了“玛塞拉”最后一点精神碎片,就像某种捕猎本能。
犹如獠牙洞穿猎物的咽喉,他精准地湮灭了玛塞拉残余的精神。不远处的巨大神躯,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类差不多。
“……你动作太快了。”萨拉尔沉默地扶起劳勒。
弥斯挑眉:“怎么,你还想放过它?”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吞咽口水声。不远处的神躯,在他眼里无异于刚出炉的烤鱼肉。要不是担忧暴露自己,弥斯早一口咬上去了。
“不。祂之所以动摇,只因为我刻意放大了祂的情感,让祂感知到了自己的心。”
萨拉尔把劳勒扶到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让他倚靠着柔软的肉块。“祂才刚刚理解最基本的善意,不会有‘忏悔’这种层次的情感。”
“而且‘忏悔’又不能作为代价。”
塔丝突然开口,情绪听起来不是很高。
脱离了那个漆黑空间,他又变回了那个颤抖的肉块。先前的消耗过后,他看起来更加萎靡。
“……唉,看来我是没救了。”
他们现在十有八九在宝石湖底。关于龙妖精这个族群的秘辛,他知道的已经比任何一只龙妖精都要多了。
现在“玛塞拉”死去,更不可能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这样也不错,他想。
他本来就是一只格外特立独行的龙妖精,如今也算犯下了弑亲的罪过。哪怕他无愧于心,内心却陡然多出一丝怅然若失。
就算他的一生在病痛中结束,也足够传奇——
“不。”弥斯突然说,“你还能让我实验一下。”
塔丝、萨拉尔:“?”
弥斯深吸一口气:“肯德里克那家伙不是很擅长换身吗?”
“你和那东西,勉强算是一体的。你的状况勉强符合——反正那东西的精神湮灭了,我想拿你试试。”
虽然做不到肯德里克那样随意交换意识,但是拿塔丝练练手,弥斯还是有自信的。
破解换身是他的终极目的之一,弥斯一刻都没有忘记。
塔丝:“……?!”哪怕肉块没有五官,他仍然展现出了足够的惊惧。
他把身体扭向萨拉尔,萨拉尔却沉默不言。
半晌,萨拉尔才开口:“就算那具神躯没有记忆,你控制了它,也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情况。”
“你们认真的?”塔丝震撼地表示,“这东西今后还需要魔力……”
“金特里刚好在这里,他可以一起帮你想办法,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萨拉尔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你要背负那些伤疤,那一定非常痛苦。”
他抬起眼,看向“蒲公英”顶端的漆黑伤痕。
塔丝不吭声了。
就这样带病探险到最后一刻,迎来壮烈的死亡。
或是承担那些骇人的伤口,支撑起那具来路不明的身躯。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管理这具身体,龙妖精族群会过得更好吗?”
“我不确定。”萨拉尔诚恳地说,“但他们的生活,绝对不会比‘被一具无意识神躯控制’要差。”
“……算了。”
塔丝说,“代价就是代价。祂付出了杀戮的代价,现在轮到我了。”
“请吧,弥斯先生。”
弥斯愉快地点点头,伸出双手。
他学习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努力将塔丝的意识挤进那具空荡荡的肉身。
说实话,手感比他想象的要奇怪,那感觉有点像把豆子挤出豆荚。名为塔丝的豆粒从那块奄奄一息的肉里飞了出去,跌跌撞撞落入庞大的神躯。
萨拉尔安静地注视着弥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双眼晦暗不明。
突然,那株“蒲公英”相当人性化地打了个哆嗦。那些伤口又涌出一团黑雾,它们逐渐化作龙妖精塔丝的模样。
“操。”塔丝龇牙咧嘴地骂了句脏话。
萨拉尔连忙:“怎么了?”
塔丝抱住双臂,翅膀仍然黑漆漆的:“这具神躯对各种魔力异常敏感。用人类打比方,祂非常容易生病。”
“如果感染的魔力不够强,祂会用自己的魔力慢慢消化。可要是侵染祂的魔力格外凶险,祂就无法愈合,会出现黑色的腐烂。”
说到这里,塔丝顿了顿。
“如果祂真的是被谁打伤扔在了这里,那么我们——甚至包括祂本身——都不过是下矿井用的金丝雀。”
弥斯转向萨拉尔:“?”
“他是说我们没有猜错,祂确实被用来当做血肉警报。哪天龙妖精大面积变黑或者灭绝,意味着……”
萨拉尔悄无声息地看了弥斯一眼,“意味着某位足够强悍的神明降了世。”
塔丝点点头:“所以我是被某种强悍的神力感染了。”
随即他陷入沉思,“难道真是卡伦?可是阴影之神听起来状况不怎么好……”
“你现在能治疗自己吗?”萨拉尔赶忙扯开话题。
“能,但必须调动本体的力量。”塔丝说,“不过被污染的地方没法变回原样,那东西说到底是病变,唉。”
说完,他又打了个哆嗦,“要了命了,这东西的伤口真疼。”
说实话,弥斯不太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尝试非常成功,魔力越来越听他的指挥。它们在他面前乖乖臣服,陶土一样任由他搓圆捏扁,而他只需要更努力地学习那些新花样。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萨拉尔突然转向弥斯,“我知道你在旁观。”
“嗯,祂总是想到那扇窗户。”弥斯打了个哈欠,“透过那扇窗户,看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家伙。倒是有点像你,只不过——”
萨拉尔身体微微僵了僵。
“——只不过我也一直在看你,我们扯平了。”弥斯宣布,“所以我不会像它那样愚蠢地关注窗户,我会直接回忆你。”
“有些道理。”萨拉尔笑了笑。
“行啦,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弥斯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构建漆黑空间在前,移植塔丝的精神在后,他的魔力所剩无几,弥斯只想倒下睡个大觉。
“你先回去。”萨拉尔说,“我试着治疗一下祂。”
弥斯撇了撇嘴:“真麻烦,那我等等你。”
但他没有离开,只是找了个肉块格外集中的地方,直接往上一躺。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轻微的打呼声。
塔丝看向萨拉尔:“其实你不用勉强……”
“不,我也想要试试。”萨拉尔说,“你去那边照看一下弥斯,我很快就好。”
弥斯简直强得可怕,塔丝至今没搞懂那个漆黑空间是怎么回事。那样一个强者,到底有什么可照顾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飞去了弥斯的方向,身影被翻滚的雾气吞噬。
顷刻间,附近只剩下萨拉尔一个人。
萨拉尔脸上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上前几步,右手抚摸上神躯黏滑的表皮。
金色魔力翻涌而起,它们顺着“蒲公英”的长杆流淌,涌入那几道漆黑而狰狞的伤痕。
伴随着血肉灼烧的嘶嘶声,巨大的伤口冒出一阵阵青烟。它们缓缓愈合,速度聊胜于无。
萨拉尔垂下眼。
他空闲的左手动了动,漾起浑浊的金色光芒。
……神力。
异变的神力仍存在于他的体内,比他现有的力量成熟许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按照那条路继续走,成为冻结时间的神明。
要是他继续探索独属于自己的路,很难说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弥斯的学习速度着实惊人,他的胜算比三百年前更为渺茫,更别提隐藏在阴影中的V.O.R……
现在,唾手可得的捷径就在他的手边。
“他还不知道。”
萨拉尔看着自己低垂的左手,“弥斯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打造了什么东西。”
那个漆黑的,拥有砂石地面的空间。或许弥斯没有反应过来,萨拉尔却看得格外真切。毕竟,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三百余年。
弥斯凭借着被削减到极致的力量,还没有成神的人类身躯,重新召唤了自己的神国。
更恐怖的是,他用塔丝成功尝试了换身魔法。如果,只是如果,那个稚嫩的神国能够连通封印之中的真正神国……灾夜的脚步声已然接近。
萨拉尔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应该踏上捷径,将弥斯的时间冻结于此。他会成为魔神的狱卒,阻止可能到来的末日。
至于V.O.R,无论祂表现得多么恶劣,祂的情况太过未知,远远比不上近在眼前、毁天灭地的混沌魔神。而且,正如他一直坚信的,人世会有人世的应对。
动手,你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判断。亲手终结这一切,趁那个人没有任何防备。
就在今天,结束这场荒唐的旅途,放下你的使命。
……可是他如何都抬不起左手。
嘭!
萨拉尔右手锤上了那具畸形的神躯。
不久前,面对棘手的“玛塞拉”,弥斯掀翻了命运的分叉路。他用全新的魔法保全龙妖精族群,还毫不犹豫地恢复了他的魔力……
不过短短一天,现在轮到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他刚刚杀死了一颗没有长成的心,让它的主人在死亡面前犹豫片刻。现在,他的心疯狂跳动,让他在“最佳方案”面前踌躇不前。
萨拉尔忍不住想起那双快乐的红眼睛。它们看向他的时候,永远亮闪闪的,洋溢着十足的骄傲,以及弥斯本人也未曾知晓的爱意。
“萨拉尔,还没好吗?”
弥斯迷迷糊糊的声音透过雾气,“不严重就放着吧,小心你的身体再出……问题……”
肮脏的金色逐渐变得清冽。那股涌动的神力裂解、散去,化为强悍却普通的治愈魔力。它们更加汹涌地涌入神躯伤口,那些狰狞的裂伤顷刻间好了大半。
在这一刻,人世的英雄,彻底放弃了未成熟的权柄。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我会成为他更强的……敌人,而不是一道枷锁。”
萨拉尔冲那死去的无名神低语,“哪怕我也会为这颗心付出代价。”
“就让我和他,在末日到来前交换代价吧。”
第165章 合约增项
弥斯做了个乱糟糟的梦。
他梦见萨拉尔变出一条灿金色的线,把“蒲公英”本体的裂口缝上了,还打了个蝴蝶结。接着一群龙妖精蜂拥而至,手拉手围成一圈,绕着他们边唱边跳。
弥斯烦得要命,他饿了,只想找点东西吃。他把自己藏进那个漆黑的空间,打算一切结束之后再离开。结果他在那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看到了萨拉尔——那个拥有灿金色发丝和年轻脸庞的萨拉尔。
他对他微笑,那笑容有些忧伤。
他说,我无法离开,因为你也爱着我。
你也爱着我。
话语重复间,扭曲的漏斗神躯、金发的萨拉尔、黑发的萨拉尔轮番变幻,交叠的声音吵得弥斯头疼。
对了,萨拉尔被那个蒲公英神扭曲,他感受过“成为神”的感觉。以萨拉尔那可怕的模仿能力,说不定能找到不需要畸果刺激,也能成神的办法……
要是清醒的萨拉尔拥有时间暂停的能力,他岂不是惹上了大麻烦?毕竟,单纯的暂停时间很难被判定为“伤害”。
他怎么就随随便便让那个狡猾的家伙恢复了力量?他一定是被什么了不得精神魔法蛊惑了。搞不好他已经被萨拉尔冻结了时间,这些只是瞬息之间的梦境!
……弥斯猛地睁开眼,看到了阳光照亮的木制屋顶。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软垫堆出的简易床铺上。他的位置最好,刚好能晒到太阳。窗外雾气早就散了,只剩一片浓浓淡淡的翠绿。过于清澈的阳光刺痛了弥斯的眼,让他不得不转过头去。
厄尔和劳勒昏睡在壁炉边,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伤痕,想必是被萨拉尔治疗过。卡伦神父正在壁炉上烧着药草茶,淡淡的清香味在室内蔓延。
弥斯目光扫了一大圈,没看到萨拉尔。他利落地蹦起身,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萨拉尔没有对他下手。
难不成他把萨拉尔想得太聪明,其实那家伙根本没想过模仿那份神力?
弥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满意还是恨铁不成钢,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刮着这个没有萨拉尔的房间。
卡伦神父瞧了眼苦大仇深的弥斯先生,沉默地指了指楼上。
二楼隐约传来说话声,听到熟悉的声线,弥斯的眉头这才舒坦开来。
他随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鞋也懒得穿,就这样冲上了二楼——
二楼同样热闹。
金特里教授倚在二楼的窗户前,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凯就站在他的身边。萨拉尔则背对楼梯口,肩膀上还坐着龙妖精。
龙妖精漆黑的翅膀闪烁着丝绸般的光芒,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没能完全治好那些伤口,但是祂不会再需要太多魔力。”
萨拉尔声音沉稳,“今后的保密事宜,还需要——弥斯,你醒了?”
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他转过头,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闪闪发亮。
“哦,嗯。”弥斯点点头,“找你绑头发。”
“我们正在讨论善后的事。玛塞拉女士的去世,还没有到公开的时候。”
没等弥斯细问,萨拉尔便坦然开口。“至于厄尔和劳勒,我更改了他们的记忆,他们会将昨晚的事情当作一场梦。”
“你下手倒挺快。”弥斯唔了声。
萨拉尔颇为习惯地继续:“金特里教授会告诉他们,玛塞拉女士因为急事需要前往其他国家,短时间不会再回来。”
玛塞拉·梅米的行动向来飘忽不定,也很少主动与人联络。只要他们有心隐瞒,至少最近两年,不会有人察觉异样。
邪神占据了玛塞拉女士的身体,暗地里吞噬无辜的人类。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不仅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还会败坏玛塞拉的名声。
……不如让一切安静地沉没。
对于厄尔·奈布拉,她仍是那个行踪不定的远房亲戚。
对于劳勒,她仍是那个不苟言笑,性格怪异的“老师”。
“是我误会了她。她到死都想要保护我,我却没发现她的肉身被怪物占据。”
金特里教授神色黯然,“事到如今,我甚至无法为她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您不要太自责,那毕竟是玛塞拉大人,很难想象谁敢对她下手。”
凯跟着叹气,“就像您刚才说的,要是大张旗鼓宣扬玛塞拉的死,还是会让不该知道的人注意到。”
金特里教授揉了两把脸:“……我知道,我会尽我所能处理好细节。一切结束之后,我绝对要把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世。”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你,塔丝先生。你真的没问题吗?”
龙妖精瞧瞧萨拉尔,又瞧瞧弥斯。半天,他缓缓吐了口气:“感觉很奇怪,但是还成。现在这个身体有点像,呃,一个被操纵的小木偶。”
“不过您不用担心,我能控制好那具神躯,至少能让它维持现状——您瞧,我成功把大家都送回来了。”
他显然没有什么“自身”成神的实感,听这口气,倒有点像穿上长辈衣服的惶恐孩子。
弥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萨拉尔,企图找到他藏起来的漏斗神躯。
“我得去打理一下我的伙伴,几位先聊。”
萨拉尔明显感受到了扎在脖子上的视线,他笑了笑,将满脸飘忽的塔丝放到木桌上。
……
萨拉尔拉住弥斯的手腕,越过神父熟视无睹的目光,一路将他带到了室外。
室外天气正好,阳光温暖而柔软,微风中带着草木的甜香气,与那个泥泞又多雾的鬼地方完全不同。
萨拉尔示意弥斯坐好,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轻轻梳理那头灰白的长发。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又稳又轻柔。
“别想从背后偷袭我。”弥斯哼哼,“只要我感受到一丝神力,我就——”
“我放弃了。”萨拉尔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你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
“我不想顺着一个未知邪神指引的路走。”萨拉尔声音很轻,“暂停时间,是我头脑不清醒的时候,疯狂执念的产物……它不适合我。”
嗯,怀疑那个肉蒲公英的审美,倒也说得过去。
他就说嘛,萨拉尔不会笨到没考虑过这些。他的敌人只是看不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蒲公英,这简直太对了。
弥斯颇为得意地嗯了声:“你最擅长的是治疗,‘暂停时间’简直八竿子打不着,肯定发挥不出你的全部潜力。”
萨拉尔动作一顿:“你希望我发挥出全部潜力?”
“否则你就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眼光,或者侮辱我的能力。”弥斯啧了一声,“就算你自己不乐意,我也会把你最后一点潜力都榨出来,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萨拉尔的梳子斜斜插在顺滑的长发里,久久没有动作。
半晌,他才尽量平静地继续:“是吗?你确定能赢?我要用上那份力量,说不定能够绕过合约封印你。”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你不会。”
“……”
“也许没有心的你会那么干,但现在的你不会。你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而且你知道,我也不喜欢。”
说到这里,弥斯朝上仰起脸,目光正对上低头的萨拉尔。
“我都说了,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我可以补充合约,在你真正成神前,我不会突然毁掉这一切,除非我的本体状况不允许。”
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波动,手却颤了颤:“要是我故意原地踏步——”
“你不会那么干。”弥斯咕哝,“还是那句话,我们都不喜欢那样草率的结局。”
说到这,他兀自笑了两声,“而且你对我的信任到不了那种地步。”
萨拉尔伸出双手,从后方环住了弥斯的脖子。弥斯眨眨眼,他能感受到萨拉尔沉甸甸的体温——和雾气里那会儿完全不同,真奇妙。
那时萨拉尔接近一具滚烫的尸体,此刻的萨拉尔却轻快又鲜活,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激昂的心跳。
就像卸下了看不见的重担。
“真可怕。”萨拉尔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不过,你真的愿意等我吗?你之前那样珍惜你的身体,完全不愿意冒险……”
弥斯侧过脑袋,可惜萨拉尔将双眼埋在刘海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其实他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弥斯只知道,看到那个拥有沙漏神躯的萨拉尔,他只感到失望。他的萨拉尔,不该是那种没出息的扭曲样子。
而看到失去全部力量的萨拉尔,他心里同样不舒服。再回想封印中老成木头的萨拉尔,他也不怎么高兴。
诚然,他能轻松除掉那些萨拉尔。可每每想象那些画面,他都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
“好吧,可能我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你。”
弥斯说,“你别误会,不是你嘴里的那种爱。我只是……”
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措辞。
“……只是愿意等你变成最好的样子,然后彻底把你打服。想要最甜美的胜利,我总得承受那么一点儿风险,对吧?”
萨拉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微微收紧了环抱弥斯的手臂。
“不用补充合约。”最终,他这样说道,“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
“我没有——”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