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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24477 字 1个月前

第166章 第三位大法师

回到房间后,萨拉尔再次上了二楼。他说要仔细检查一下塔丝的情况,顺便再安抚一下厄尔和劳勒。当然,说是安抚,弥斯怀疑那家伙想要看情况调整精神魔法。

总之,弥斯对那两个人类的琐事不感兴趣。他索性顶着刚梳好的发辫,又摊回了阳光下。

天亮后,众人打水洗漱了一番,但实在没能从这个房间里找到多少吃的。为了吃饱肚子,他们将不得不早点离开这里。唯一的好消息,“玛塞拉”给厄尔指的钱财是真的。他姑且还掉了欠条上的款项,不必再浪费他们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在这里待太久。

面对一个不那么碍眼的萨拉尔,他好像更擅长等待了。弥斯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随手把玩着手里的魔丝。

情绪这东西真的很奇妙——塔丝接管了那个肉蒲公英,巨象教授失去了他的半个老师,弥斯的情感没有任何波动。

哪怕那个蒲公英着实有些本事,又被萨拉尔好好治疗了一番,他还是懒得考虑它。

然而,哪怕他知道萨拉尔不像半途而废的人,他还是会潜意识疑心萨拉尔利用那份神力,又不爽萨拉尔傻乎乎地错失这次机遇。

结果确认萨拉尔主动放弃,他又高兴得不得了——萨拉尔果然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明明心底有所把握。他的情绪却像海浪般起起伏伏,思绪也摇摆不定。

只是比起无动于衷,这样的情绪过山车也挺有意思。想想看,那个阴险又狡猾的家伙,居然没有趁机让他补充合约。

……不过,弥斯确实也懒得出尔反尔。

魔丝在他指间缠绕成团,变成一个漆黑的泡泡。那不可见的空腔里,正是他构建的漆黑的空间。

“我就这么离开,没问题吗?”凯的声音从壁炉附近传来,“呃,我是说,之前上面给我的指令是去晚星城——”

弥斯竖起耳朵,指间的泡泡啪地炸开。

说起来,给塔丝看病也算个突发事项。撇开这个小插曲,他们应该去调查阴影修会来着。

晚星城作为最后一战,本来用作给龙妖精看病。现在看来,他们去不去还两说……

“没错,你不用去晚星城了。”

如今一楼只有弥斯、凯和金特里,这位王国大法师倒是毫不避嫌。

“玛塞拉女士的事情牵扯较广,必须我出面才行。我会代替你把厄尔·奈布拉送去晚星城,你好好休息一阵。”

凯怔了怔:“金特里叔……先生,更应该休息的是您。毕竟玛塞拉女士她……”

金特里只是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涩。

“不,我想为她多做些事。倒是你,有空多回家看看。”

凯沉默了。

……没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弥斯打了个哈欠。他翻了个身,好让阳光晒暖身体另一侧。

只要他们别再偶遇观星社的人,什么都好说。

话说回来,他们给龙妖精看个病,都能看出一个来路不明的无名神。都倒了这么大的霉了,阴影修会的调查总该顺利点吧?

弥斯在灿烂的阳光中闭上眼。

他全然无视了拉家常的金特里和凯,一心只听着楼梯处的动静,等待萨拉尔的脚步声。

楼上的说话声很轻,几乎被一楼的对话盖过去,萨拉尔大概用了某些隔音手段。弥斯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够分辨出萨拉尔的嗓音。

嗯,萨拉尔还在他的手心里。

弥斯愉快地拢了拢五指,欣赏顺着掌心流淌的阳光。

……

“凯洛斯还在外面乱逛?”一个低沉的男音说道。

说话人是个瘦高男人,他有着一头黄铜色长发,在脑后绑成长长的一束。然而这头长发没有削弱他的冷硬形象——

此人有着一双花豹似的黄绿色眼睛,双目狭长,五官还算俊朗,可惜聚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也许是很少笑的缘故,他脸上皱纹不多,看起来比真实年纪年轻不少。如果说他是凯的大哥,怕是也会有人相信。

他身上穿着节律教会的高级神职制服,双手背在背后。可惜说实话,此人无论是发色还是气质,都和那身雪白的衣衫不太搭配。

“是的,弗士大人。凯洛斯少爷上回被目击,是在翡翠崖附近。”

一个神父打扮的中年人低垂着头。

“翡翠崖……哦,玛塞拉的地盘。”被称为“弗士大人”的男人说道,“罢了,那边很安全。”

“凯洛斯少爷加入观星社的事——”

“随他去吧。”弗士慢条斯理地回应道,“年轻人,叛逆点儿也没什么。只要他别惹出乱子,一切总归会过去。”

“是,弗士大人。”

“等等。”突然,男人再次开口。

“您请说,弗士大人。”

“我没记错的话,他和金特里走得很近。多看着点金特里,那家伙才是真正的麻烦。”弗士垂下眼,语气平淡。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一,而是个在街边晃荡的酒鬼。

“……是,弗士大人。”那神父行了个标准的教礼。

弗士侧脸望向窗外。

此刻正值塞潘提城的清晨,阳光刚好。壮观的拱形长窗外,城市逐渐醒来,街上的人们蝼蚁般来来去去,不知疲倦。

他看了一会儿,便兴趣索然地收回视线。

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压了压帽檐。路过他的年轻姑娘,不约而同微微驻足,小声讨论那张藏在帽檐阴影里的脸。只是她们离得实在不够近,看不清道具伪装下,贯穿脸颊的两道可怖疤痕。

在明亮的外界看去,教堂的拱窗内部近乎黑色,只不过是这明亮清晨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抹布景。

然而他盯着那扇窗户——准确地说,那扇窗户后的一抹白色——看了许久,才不着痕迹地垂下目光。

接近着,乔装打扮的赫米特先生迈开步子。

他放松身体时,左脚稍微有些跛,左手也软绵绵地垂着,看起来有些乏力。瞧见这些,那些原本兴致盎然偷看他的目光,顷刻间便蒸发一空。

赫米特倒是不介意,随手从路边摊买了颗黄澄澄的橙子。他一边慢腾腾地走,一边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剥开新鲜橙皮,留下一路若有若无的清香。

只是清晨的风一吹,那丝香气犹如晨雾,顷刻间便散去了。

……

“雾散得真彻底。”卡伦神父感慨道。

随后他瞧向蹲在弥斯肩膀上的塔丝——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塔丝恢复状态,好像在刻意远离自己。

神父思考许久,决定将这种现象定义为自己多心。

“这里离宝石湖很近,你不回去看看吗?”他温和地询问龙妖精。

龙妖精反应了会儿,讪笑:“算了,等我再适应适应。”

一想到同胞们都是伪装过的肉块,他全身上下都不得劲。再想到现在自己成了肉块大王,不,龙妖精之神,他身上的鳞片都要炸起来。

然而某种意义上,这些鳞片也是假的……

龙妖精一阵惆怅,当初他只是想帮朋友复仇,顺便来一场刺激的冒险。现在可好,刺激到自己老家了。

“说起来,你不是也很久没回去了吗?”塔丝连忙岔开话题,“你刚才说你的故乡,叫什么来着……”

“余烬村。”卡伦神父重复,“我确实有些年没有回去了。”

“我只有赫米特一个亲人,他不在那里,我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塔丝身体前倾,又把可能的“阴影之神污染”抛到脑后:“咦,你们没有关系比较好的长辈吗?”

据他对人类的了解,只要不是特别贫穷的地区,人类多多少少会照顾一下身边的孤儿。

“没有,因为哥哥把我照顾得很好。”

卡伦诚恳地说,“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更加没有这个必要。”

塔丝愣了一下,忍不住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这恐怕不是照顾得好不好的问题……赫米特和卡伦,显然在他们的故乡不是特别受欢迎,至少小时候不是。

萨拉尔委婉地问:“两位的父母……”

“我对他们完全没有印象。赫米特提过一次,他说我们的爷爷是个普通牧羊人。”卡伦一点儿都不避讳这个话题,“但我同样没有见过他,我们只是继承了他留下的老屋。”

听起来不像什么招人恨的家庭背景,也许是那个“余烬村”民风特殊,萨拉尔心想。

毕竟无论是见多识广的塔丝,还是继承无数人记忆的自己,都对这个村庄没有半分印象。

“无所谓,不是说占卜结果没问题吗?”对于队友们的人生经历,弥斯先生想来心细如砂纸。

“就结果而言,我这次‘返乡’也没什么问题,但那是一回事儿吗?”龙妖精悲伤地说。

他们哪次占卜结果有问题?对极了,这一路走来,旅途多么平坦——如果峭壁竖起来的那一面也算平坦的话。

弥斯:“……”

弥斯转向卡伦:“说不定这次我们能挖出来阴影之神,等见到那家伙,你让他改进改进。”

卡伦神父连忙将手放上心口,为这不敬的言行祈祷了两句。

萨拉尔摇摇头,伸出手臂,把出口即挑衅的弥斯搂到自己身边。被萨拉尔按在身侧,弥斯倒是消停了会儿。

他转过红澄澄的眼睛,看向前方——金特里教授带着厄尔、劳勒和凯,正走在他们前面。

不过,弥斯的手却没有眼睛那么严肃。他顺手抱住萨拉尔的腰,爪子一会儿戳戳这里,一会儿捏捏那里,不知道在确认些什么。

“……我真的不会再变成漏斗。”萨拉尔无奈。

“也许我只是单纯想捏你。”

“那你不会捏我的腰,”萨拉尔微微垂下头,小声嘀咕,“我们都知道,那里手感不怎么样。”

弥斯格外响亮地啧了一声。确实,架也打过床也上过,他还是更青睐他的英雄肉垫。

“好吧,我只是在想,哪天你变成真正的神——不是被那些怪玩意儿催化,而是自身找出一条路——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弥斯若有所思,语气带着隐隐的期待,“毕竟沙漏这种形态,实在超乎我的想象。为了封印我,你会变成一个烧瓶吗?或者一个酒桶?”

萨拉尔瞧着那颗动来动去的脑袋,忍不住俯下身,吻了吻敌人热乎乎的发顶。

“谁知道呢?”他笑着说道。

这一嘴下去,弥斯唔了声,收回了乱动的爪子:“也对,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还是让我们先把阴影之神揪出来吧。”

第167章 沉静夜晚

是夜。

“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餐叉问。

“不该问的别问。”餐刀严肃地说。

其实它也不太清楚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陷入雾气那会儿,它一直昏昏沉沉的。餐叉忙着从嘴里喷魔力,也没有工夫询问事态。

它们只能看出来,自从离开那个满是雾气的地方,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改变?

萨拉尔看起来不再那么精神紧绷了,连带着餐刀都舒适不少。弥斯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老样子,但他对待萨拉尔的态度实在是,呃,随意了许多。

比如现在。

金特里教授名声在外,他只是简简单单刷了个脸,一位宝石商就热情地腾出装潢精美的度假别苑。当然,金特里教授执意支付了短租费用。

一行人在诡异的雾气里折腾一整晚,消耗有点大,在翡翠崖休息一天合情合理。弥斯白天胡吃海塞,然后泡了小半天的热水澡。他刚打算以一场甜梦结束这平和的一天,突然发现萨拉尔没有睡觉的意思。

英雄先生莫名亢奋,他讨要了不少纸张,兴致高昂地计算着什么。

“你还不睡吗?”弥斯抱着枕头,边打哈欠边问。

萨拉尔回头瞧他——弥斯白天绑好的长发散开了,人裹着一半被子,看起来像个圆鼓鼓的三角。

那双石榴石似的眸子十分迷蒙,眼看随时都会睡倒。但他还是坚持瞧着萨拉尔,眼里全是谴责。

萨拉尔忍不住微笑:“你先睡。”

“你不过来,那我睡什么?”弥斯毫不买账。

萨拉尔:“……”

萨拉尔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纸笔,脱下上衣。

他刚在床上躺好,弥斯便轻车熟路地趴了上去,动作比先前还要理直气壮。萨拉尔还没来得及打趣几句,弥斯便沉沉地睡着了。

弥斯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那头灰白的长发刚洗过,散发出清新好闻的气息。他的脸颊挤在萨拉尔胸口,恰好枕着敌人的心跳。

萨拉尔轻手轻脚地拉好被子,一只手揽住弥斯的腰。他抬起视线,灿金色的字符顺着他的意念在空中排列,代替了墨水与纸张。

一路走来,萨拉尔也算见过各式各样的“神明”——

有被畸果感染、被迫扭曲成神的人类天才;有被人类制造、对于魔法知识有丰富积累与深刻理解的“人造半神”……也有和弥斯、龙妖精之神一样,天生便拥有权能的异种。

祂们有着两个共性——拥有远超普通魔法威力的权能,以及独一无二的魔法回路。

而且,前者只不过是后者的结果。

灾夜时期,只有天才才能够使用魔法。

彼时天才们便已经察觉,自己的魔法回路并不成熟。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一片黑暗森林里,企图摸出一条仅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他所欠缺的,仍然是魔法回路的完善。

曾几何时,萨拉尔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目标,再加上他一心想要维持封印,打定主意以性命拖延时间。

“完善魔法回路”这种无底洞一样的难题,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但现在不同。

弥斯说,愿意等他成神。

而且……而且,萨拉尔不再想把他的敌人让给人世。哪怕他明白,这并非英雄主义发作,而是完全出于他的私心。

萨拉尔顺手抚摸弥斯滑溜溜的长发,以及发间露出的背部肌肤。熟睡的弥斯呼声稍稍大了些,他放松地咂咂嘴,显然非常受用。

萨拉尔忍不住低下头,又吻了吻弥斯的脑袋。这一刻,他们简直像一对平凡而恩爱的恋人。

如果忽略弥斯上方那些飘浮的闪烁算式。

哪怕是他被雾气污染,充满偏执的扭曲回路,也是适配于“萨拉尔”的魔法回路。他不会使用它,但它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参考。

也许,他忍不住想,只是也许。

如果他真的成为“神明”,是不是就能找到一个能够终止灾夜,又能保住弥斯的方法?

萨拉尔仍然相信人世的力量。但他同时坚信,不会再有人像他这样……深深爱上这位象征灾祸的混沌神明,乃至于碰触到祂的心。

他的后继者会不计一切手段杀死弥斯,只有他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妄念。

多么悲哀,事到如今,他竟然比先前更想要终结灾夜。

弥斯在他胸口翻了个身,舒适地哼了声,脑袋又往萨拉尔的颈窝探了探。

萨拉尔收紧了拥抱弥斯的手臂,昏暗的房间里,密密麻麻的金色算式繁星般闪耀。

“……不管他们怎么回事,这景象还挺好看。”餐叉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咕哝着总结,“和星星一样……呼……”

餐刀依旧像它的主人一样清醒。

它的尾巴尖轻轻勾住餐叉软绵绵的尾巴,青金石蓝的眸子里倒映着星星点点。

“是啊。”它嘶声说道,“多么美好的夜晚。”

……龙妖精一点儿都感受不到夜晚的美好。

理论上,他的身体痊愈了。除了翅膀还是黑漆漆的,他的身体状况甚至更胜从前——比起普通的龙妖精,他的魔力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魔法强度也连翻几十倍。

但他还不能很好地使用权能。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召唤雾气、吸收魔力,纯属那个大蒲公英的消化过程。而将活物异化成神,也是祂精心模仿畸果的结果,不是祂天生的本事。

那东西能称得上权能的玩意儿,更像是“投影”和“伪装”——它能把一处空间投影到另一处,转移其中的目标,从而达成瞬移的效果。

同时,它还能让自己满世界飞的肉块看起来像是幻想故事里的美丽妖精。

怎么说呢,这简直太逊了。

不说混沌魔神那种恐怖家伙,哪怕是阴影之神,也能提供给信徒“隐蔽”和“占卜”的能力。效果之好,连萨拉尔和弥斯都看不穿。

他只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距离限制的“投影”,以及一个杀伤力为零的“伪装”。

往好里想,这两个小把戏极其适合搞刺杀,非常有利于他的刺客事业。但一想到这俩是神的权能,塔丝又觉得血亏百万金环。

……唉!

塔丝用力捶打他垫了宝石的小床。

几颗打磨圆润的红宝石被他锤飞,骨碌碌散在床边,像是飞溅的血滴。

龙妖精越发坚信,那个蒲公英就是被人丢下来当金丝雀的。可惜祂的记忆伴随着祂的精神散去了,不然他们还能找到那个把祂扔下来的家伙……

带着困倦与不甘,龙妖精缓缓闭上眼。

他又梦到了雾气。

灰白的,死人眼膜一样让人不快的浓雾。他站在这浓雾中央,周围不时传来肉块挤压的黏腻声响。

真是个糟糕的梦,塔丝无奈地想道。当然,也许这是那个无名神明的精神残留……

【你的伤恢复了不少。】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不,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一道概念直接打进了祂的意识。无关嗓音,无关语言。

塔丝下意识想要寻找声音来源,可他根本没发现任何变化。雾气还是不紧不慢地滚动着,周围的魔力波动分毫未乱。

只不过他刚接手的神躯,突然变得比石头还要僵硬。

【很高兴看到你这样拼命,看来你的末日还没有到来。】

【可喜可贺,你还能存活不少时日,虚藓。】

那个“声音”继续道,塔丝根本分辨不出那道苍白概念之中的情绪。他只知道,其中没有半分善意。

更糟糕的是,那些信息只是流入脑海,那具神躯就颤抖得厉害,像是见到猫的老鼠。偌大的神躯,全身上下每个肉块都难受至极——对方完全没有出现,塔丝却有种被挤成肉酱的错觉。

【……只可惜,你注定无法活到万物收获的季节。】

万物收获的季节?

一时间,塔丝甚至忘记了不适。他没记错的话,V.O.R每一封“告别信”都会提到这个!

塔丝想要出声质问,奈何他对这具神躯还不怎么熟悉,一时找不到嘴巴在哪。

不知道是他太过着急,还是那信息流的冲击太大。塔丝汗涔涔地睁开眼,身下的宝石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用力喘着气,翅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敢擅自将其定为噩梦。

塔丝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心底一阵后怕。幸亏他对那具躯体的掌控并不熟练,不然对方八成会看出破绽。

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萨拉尔他们,他想。

那个V.O.R,也许不是一个躲在幕后诱人异变的脆弱家伙。他……祂或许比他们所想的还要危险。

龙妖精想到做到,一个翻滚下了床。抻开翅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然在颤抖。

他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等心跳相对正常一点,才拉开卧室门——

门外,正站着卡伦神父。

大个子神父静静地站在他的卧室门口,手中蜡烛忽明忽暗。

龙妖精开门的瞬间,一滴雪白的烛泪顺着蜡烛滑了下来。

第168章 新的麻烦

塔丝原本就惊魂未定,这下骇得全身一抖,连鳞片都炸了起来。

卡伦神父慌忙伸手去接,下意识伸出了端着烛台的左手。好在神父反应够快,在火烧龙妖精的惨案发生前,他嗖地换了只手,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塔丝。

想到这家伙身上的神力,塔丝惊恐地弹了弹。好心的神父一个指头按过去,把龙妖精牢牢夹在手心。

塔丝:“……”

卡伦:“……”

塔丝努力推开那根指头,更加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神父先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鳞片还微微炸着,余光已然开始寻找能藏身的宝石。

卡伦垂下眼。

卡伦神父身材高大,但眉眼温和柔顺。这么一低头,睫毛压出一小片阴影,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把龙妖精放上窗台,小声开口,“我知道这样有些失礼……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敲门……”

他手足无措地停顿了会儿,像是觉得这些话让人有些不好意思。简短的沉默后,神父还是继续了。

“你知道,我没看见雾气里发生了什么。萨拉尔先生大概说了你的状况,我知道你变强了许多。但我也看得出来,你在躲我。”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对你有糟糕的影响,呃,还请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解决。”

他的语气诚恳极了,还带着点儿自己是不是过分敏感的自责。

龙妖精噎了片刻,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不不不,别误会,我只是不太确定……唉,算了,你进来吧,咱们喝杯茶。”

塔丝指了指半敞的房门。

将那个噩梦告知萨拉尔他们,也不差这一晚。时值深夜,万一那两位恰好在“忙”,那可就太冒犯了。

进门后,龙妖精自觉提起魔法保温的热茶壶。卡伦神父则从随身腰包里取出一小袋干薰衣草,利落地调了一壶薰衣草茶。

薰衣草特有的香气缓缓漾开,热气氤氲中,两人沉默了会儿。

片刻后,塔丝率先开了口。

他喜欢看乐子,深知误会能带来多大的破坏力。于是他将那个“蒲公英”的状况和自己的异变,一五一十都讲给了卡伦神父。当然,还包括他怀疑自己被阴影之神污染的部分。

“……萨拉尔先生说,那个‘神明’是某个存在安置在人世的金丝雀,原来指的是这个。”

神父松了口气,“接触到比自身强大的神力就会腐坏变黑……原来如此……”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我发誓。我只是想观察一下。”

塔丝抱着一块焦糖饼干,严肃地举起一只手。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绝对不是阴影之神的影响。”卡伦将右手按上心口。

嗯嗯嗯,信徒肯定会这么说,塔丝倒不是很意外。

其实他没有主动与卡伦神父明说,也是担心这个。接下来估计就是“吾神包容”之类的宗教解说——

“——因为阴影之神,并不是有侵略性的神。”神父一本正经地说道。

“侵略性?”

塔丝停住咬饼干的嘴巴。

“赫米特曾告诉我,‘神明’也有种类。就像有的动物吃草,有的动物吃肉。”

卡伦神父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有的神需要从凡人,甚至动物那里获取力量,积少成多;还有的神会直接捕食其他神明,除非饿得没办法,否则祂们不会对凡人下手。”

“前者为了增加影响范围,祂们的力量偏温和;后者的神力,哪怕只是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祂们神力就像野兽的气味或者利爪,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能污染你的,我猜是后者。”

有点道理,塔丝心想。

通常来说,动物们也会更加警惕食肉动物。毕竟一只大象接近,走开就好。要是一只老虎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那可是会丧命的。

喀嚓,龙妖精啃了口饼干:“也就是说,阴影之神是‘吃草’的那一种?”

“是的,食肉神明不会有眷属,更不会分享自己的神力,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说着,他亮了亮双手的戒指。

卡伦神父的语气甚至是公正的。就像他真的在描述某种自然现象,听起来没有赞颂“阴影之神”的打算。

……不过,这些都是那个赫米特告诉小弟弟的睡前故事,不能尽信。

“很有意思的观点。”塔丝说。

卡伦神父似乎也意识到了“睡前故事当成既定事实”的不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或者我换个说法,我一个脆弱的人类都领受了阴影之神的神力……祂不会赐予我凡人无法承受的力量。”

“龙妖精的体质比凡人好得多,这种程度的力量不至于让你病得那么厉害。”

“那不是更恐怖吗?”塔丝吸了口凉气,“如果不是你的影响,那我们身边还藏着一个神……难道是萨拉尔先生?他算吗?”

“我不知道。”

神父老老实实地表示,“但是赫米特说过,食肉的‘掠夺者’都是天生的,我猜不是萨拉尔先生。”

“那更不可能是弥斯,他可是萨拉尔的恋人。”

龙妖精按了按太阳穴,“要说天生的怪物,我只能想到混沌魔神……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和魔神滚进一个被窝?这又不是《甜蜜陷阱》的世界。”

好嘛,搞了半天,他们又回归了死胡同。

不过事到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已然稳定。只要其他龙妖精没有变黑,问题就不算大。

他的目标始终是V.O.R,要是过于纠结这些,反而会耽误正事。

“算啦,现在我没那么容易出问题,是谁也无所谓。之前是我没注意,你别往心里去。”

塔丝拍拍手上的饼干渣,“幸运的话,等调查完阴影修会,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卡伦神父相当认真地点了点头,喝光了只剩杯子底儿的薰衣草茶。他看起来安心了不少。

塔丝自知在神父心中没这么重要,卡伦忧心的恐怕不止这一件事。

也对,突然要调查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自己从小到大的信仰,以及自己的家乡,是个人都会有些不安。

刚被族群真相痛殴一顿的塔丝,相当能够感同身受。

“……喂,卡伦。”

塔丝叹了口气,又给神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薰衣草茶。

“你还很年轻,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大家心里都有数——阴影修会一直在对付V.O.R,调查它是调查V.O.R的重要环节。一定要说的话,我才是耽误调查的那个人。”

神父的表情终于明亮了些。

他小声道了谢,双手捧起茶杯,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卡伦随身带来的蜡烛快要烧尽了,变成白绵绵的一堆。

——希望这小子别像他一样倒霉,阴影修会最好有个正派的来源。

目送卡伦神父离开时,塔丝忍不住想道。

卡伦离开时,步伐比进来前要沉稳不少。龙妖精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关上了门。

……

“走路?”弥斯眉毛挑得高高的。

“是的,走路。”

萨拉尔耐心地梳着他的发辫,还顺手往里面编了几条细细的小辫子。“余烬村非常偏僻,马车过不去。我们只能传送到最近的城市,然后步行前往。”

说着,他用青金石蓝的发带绑出一个完美的玫瑰结。

“普通人大概要走三五天,我们可以更快些……我以为你会讨厌这个。”

魔神大人并不是对生活环境要求很高的类型,但他也不傻,知道怎样更舒服。这一路上他们要么坐高级马车,要么走传送阵,要步行前往目的地,这还是第一次。

“哦,反正和你一起住。深红沼泽那会儿又不是没有走过。”

弥斯扯过发辫上的发带瞧了瞧,又把它满意地丢回背后,“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厨余村比圆环镇还偏僻。”

“余烬村。”萨拉尔说。

“随便吧。”弥斯不感兴趣地嗯了声,“那个大象和魔器商呢,都走了吗?”

“我们先走一步,他们没那么着急。”

很好,弥斯心想。这下没有碍事的人了,那群家伙只会给他们拖后腿。

不过是一个小村庄,他们来个快进快出,赶紧搞清楚阴影修会和V.O.R的联系——

吃早餐的时候,龙妖精悄悄地汇报了那个噩梦。

难得弥斯和萨拉尔统一意见,他们一致相信那不是个单纯的梦。萨拉尔相信,他们之前多少闹出了一点动静,被V.O.R察觉;弥斯则认为,萨拉尔治疗了那个什么“虚藓”,它的好转引起了V.O.R的注意。

不过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尽快查清V.O.R和祂的阴谋。

最坏的预想,那是个混沌魔神本体差不多强大,也差不多谨慎的强者。而现在,事实正朝他们最坏的预想倾斜。

“那些大法师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么?”

“巨象教授算一个,有意思女士死了,其他五个人连影子都没有。”

弥斯忍不住抱怨,“你愿意信任人世,人世也得出点力。”

萨拉尔捋了捋弥斯几缕蓬乱的发丝。

“传说中的兰格希亚隐世多年,没人知道他在哪。剩下四个人,我倒是从塔丝那里听说了不少。”

沃什伯恩,从属于蒙狄西亚。他是位崇尚苦修、常年隐居于古老遗迹的隐士,据说和秘苑有些私交。蒙狄西亚相对封闭,只拥有这么一位王国大法师。

阿特拉则有两位王国大法师——

帕特里夏,阿特拉国教“聆夜者”的教皇,据说已经八十多岁了。

乌苏拉·加菲尔德,阿特拉的第一贵族。她年逾五十,有个庞大无比的家族,与阿特拉的皇室交往甚密。

而除了巨象金特里,和已然过世的玛塞拉·梅米,奥丰王国还有一位王国大法师。

弗士·伦道尔。

此人还算年轻,在节律教会身居高位,同时也是奥丰王室挂名的荣誉贵族。他与阿特拉那两位专精此道的同僚不同,弗士先生更喜欢有些权力的虚职,没有过大的野心。但他的实力绝不比以上任何一位差。

据说弗士的性格古怪且淡漠,自从失去妻子这个知心好友,他很少再涉足社交场合。

……萨拉尔挨个想了一遍,然后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四位要么位高权重,要么性格有毛病,不像是能和和气气谈合作的类型。

搞不好其中还有V.O.R的合作者。现阶段,他们还不至于贸然惊扰这些人。

“你说剩下那四个人,你听说了不少?”

这会儿弥斯又仰过脑袋瞧他,“那你抓一个当苦力——”

“唉。”

萨拉尔惆怅地摇摇头。“我突然发现,我的性格简直好得不得了。”

弥斯:“……”

弥斯一张脸皱成了梅子果脯:“…………”

萨拉尔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他笑不出来了。

笑不出来的不止萨拉尔,还有弥斯。无他,刚送走了一群人形麻烦,他们迎来了全新的麻烦——

一个有着青金石蓝双眼,身穿骑士轻铠的青年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如同出鞘的匕首。

疾恶如仇的尼古拉斯·卡恩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时年二十四,比佩顿稍微大几个月。

当然,以上是萨拉尔的记忆。

弥斯生了十来秒闷气,回过神来:“是不是那个想宰了你的泥巴骑士?”

萨拉尔:“对。”

弥斯露出尖利的犬齿:“肯德里克不是说要取消追杀令,他死半路上了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他的全名。”

“谁让你用过这个名字。”弥斯不耐烦道,“重点不是这个,泥巴骑士为什么在我们门口?卡恩斯家族的人都是属蟑螂的?”

下一秒,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昨晚奈布拉家族收到了消息,厄尔·奈布拉提到了你们。”

尼古拉斯阴恻恻地说道,“事关重大,我必须来看看怎么回事。”

萨拉尔非常诚恳:“现在你看完了,滚吧。”

尼古拉斯眯起眼,这一刻,很难说他和萨拉尔谁的气质比较阴沉。

几秒后,他冷笑:“佩顿还是心肠太好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迷惑的他。我已经向祖父申请,前来‘探望’一下你——直到揭露你的本性为止。”

“丑话说在前面,我绝对不会认可你,只有佩顿才是我真正的兄弟。”

只有佩顿才是真的的肯德里克,弥斯简直想往这厮脸上吐口水。

萨拉尔一阵头疼:“哦,我们打算去特别——偏远的村落探险,你也要来吗?”

“这是必要的代价。”尼古拉斯抱起双臂。

萨拉尔、弥斯:“……”

干脆用精神魔法给这小子来一下算了,两人再一次达成了共识。

然而——

“不过,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重要。”

尼古拉斯冷声说,“我有我的工作。我需要调查阿特拉的节律教会发展状况。无论你去哪,我想都会有节律教会的势力。”

好吧,这意味着,尼古拉斯会全程与节律教会保持联系。

看来只能稍后再动手了,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朝彼此脸上叹了口气。

第169章 卡伦旧居

“情况如何?”一个模糊的声音钻出通讯晶石。

“肯德里克没有起疑。”尼古拉斯低声说道,“他真的相信我是去监视他们的,我的动机非常明确。”

那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很好。不过,你还是要注意聆夜者们的动向。”

“我明白。”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年轻的骑士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家族内部矛盾,自愿前来监视不成器的弟弟,顺便巡视一下阿特拉的节律教会状况,公私都说得过去。

这非常符合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行事风格,哪怕聆夜者教皇亲至,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说到这个,还得多谢肯德里克·卡恩斯恶名在外。

这样一来,他前往阿特拉的真正目的被藏于深水之下,不会有不长眼的聆夜者们前来碍事。

但正如他的上司所说,再谨慎也不为过。

尼古拉斯终止了通话,做了个深呼吸,看向远处闹腾的众人。

那个信仰不知名教会的年轻神父,正不知疲倦地填充背包。从最基本的肉干果脯,到有些占地方的糖果和白面包,他不厌其烦地往包里塞着。

再看那只龙妖精——节律之神在上,世上居然有黑色的龙妖精——正蹲在他肩膀上,激情建议他多买一点红茶味饼干。

至于肯德里克和他的小情人……

尼古拉斯的眉头和鼻子几乎一起皱了起来,仿佛鼻子底下被塞了一颗臭掉的生鸡蛋。

那两个家伙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肯德里克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奴隶的腰!而那个奴隶也丝毫不知羞耻,手动辄往肯德里克胸口扒拉。

肯德里克明明和佩顿同父同母,佩顿洁身自好,温和又虔诚,肯德里克怎么就是这么个东西?

要不是祖父听进去了佩顿和玛格诺莉娅的劝说,严令禁止他对肯德里克下杀手,尼古拉斯不介意制造一些意外……真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些什么,连玛格姐姐都为他开脱。

算了,能为节律教会的真正行动打掩护,肯德里克也算有点用处。

尼古拉斯不屑地收回视线,转而买了一袋“蜜葡萄”。

这种东西是用蜂蜜、油脂和细面粉混合烤制的,呈现出油汪汪的蜜褐色。其中没有气孔,口感和葡萄干一样紧实。这东西单吃可能有些甜腻,但非常顶饿。

而不远处,他十分关切的那两个目标——

“泥巴骑士在买泥巴球。”弥斯坏心眼地嘟囔。

“那是蜜葡萄,灾夜时期的贵族点心,没想到现在这么普及。”萨拉尔颇有些怀念地说道,“顺便,你最好不要当面叫他泥巴骑士,尼古拉斯的自尊心还挺高的。”

弥斯斩钉截铁:“他名字太长。”

萨拉尔眨眨眼,正常来说,“尼古拉斯”的昵称是“尼克”。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英雄先生咕嘟咽了下去。

“你可以叫他‘喂’。”最终萨拉尔严肃地表示,“相信我,他会知道你在叫谁。”

嗯,叫这个也不错,好记。弥斯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离开最近的镇子后,弥斯突然发现,步行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麻烦。

阿特拉的环境与蒙狄西亚完全不同,哪怕冬天还没有过去,这里也遍布着颜色鲜绿、起伏柔和的草丘。天蓝得像个谎话,天上的云朵更是蓬松又厚实,标准到令人发指。

离春天还有一些时日,风却已经转暖了。弥斯踩了踩厚实的草地,嗅到了让人身心愉悦的草汁香气。

他那双满是磕碰和磨损的小皮靴,此刻看上去也干净又清晰。

怪不得龙妖精们喜欢聚集在阿特拉。这地方的环境比起蒙狄西亚好得不止一点半点,连奥丰都未必能比上。

弥斯双手一背,有些好奇地转向萨拉尔:“这也没什么障碍,为什么不修路?”

他还以为这地方到处都是湿泥和顽石呢。附近草地这么好,他用鞋底都能蹚出一条路来。

眼看弥斯站在阳光下,脸庞和眼睛都闪闪发亮。萨拉尔忍不住先摸了一颗覆盆子巧克力球,往弥斯嘴里一塞。

“因为——”

“因为余烬村不接受。”卡伦下意识打断了萨拉尔的话。

这回弥斯和萨拉尔齐齐转头,看向卡伦神父。连跟在他们身后的尼古拉斯都顿了顿脚步,将视线投了过来。

卡伦神父说完,刚想继续走,又被这齐刷刷射来的视线绊住了。

“呃,就是,村子早些年的规矩?”

神父有些紧张地解释,“余烬村地方挺大,基本能够自给自足。再加上……总之,你们看到就明白了。”

听起来有点意思,弥斯起了几分兴趣。

萨拉尔则干脆顺着问:“那边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俗?”

神父想了想:“村子里大小宗教都有不少,各自都有教堂,光是我有印象的就有十几座。不过大家相处得还不错,不会动辄打打杀杀,没什么特殊的。”

萨拉尔、塔丝:“……”

这叫不特殊?

通常来说,这种闭塞又偏远的村落,只会有一个教派独大。余烬村居然能有十几个教堂,怎么想都很奇怪。

显然,卡伦先生把一些很荒谬的东西当成了常识。

怪不得他对赫米特的睡前故事奉为圭臬——在一个到处都是大小教堂的地方长大,认为“神明”和动物一样有所分类,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们身后,尼古拉斯皱了皱眉,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蜜葡萄。

……

尼古拉斯的蜜葡萄快要吃完的时候,众人终于抵达了余烬村。

这一路只有无边无际,让人眼晕的草坪,连只路过的动物都很少见到,更别提溪水和灌木这种稀罕东西。

好在众人准备还算充足,一路上相安无事。

弥斯发现,泥巴骑士喜欢对他和萨拉尔横鼻子竖眼,但他不会傻乎乎地冲上来找事。等入了夜,他也知道自己支个帐篷,和队伍其他人保持距离。

几天下来,弥斯只收获了一大筐鄙夷的目光,他对这个姓卡恩斯的跟屁虫迅速失去了兴趣。

还是余烬村更有趣些。看到余烬村的地形,弥斯才明白为什么卡伦说“看到就明白了”——

那根本是个惊天大坑!

不过,那并不是盲神神殿里深不见底的坑洞。按照比例来说,它的形状更接近于一个半圆形平底煎锅。

“锅底”同样长满了茂盛的草,甚至还生了郁郁葱葱的树林。其间罗列着屋顶鲜艳的房屋群,粗看也有上千栋房屋。而在锅底正中心,一个接近正圆的水池闪烁不止。阳光之下,它像极了被绿色天鹅绒包裹的蓝宝石。

池塘四周探出了无数条弯曲的小溪,那形状像极了朝外蔓延的裂缝。乍一看,它们组成了一轮扭曲非常的蓝色太阳。

这个距离看去,村边散步的羊群比针尖还要小几分。旁边陡峭的“锅沿”成了天然的屏障,完全不需要担心羊群走失。

卡伦神父站在隆起的草丘上,遥望着自己的故乡。

“村边修了贴着峭壁的台阶,但是大宗商品的出入,仍然不是很方便。”他尽职尽责地介绍,“好在村子饮水充足,土壤足够肥沃,周遭岩壁还有挺多矿石,这里什么都不缺。”

萨拉尔有些感慨地瞧着这个过于庞大的村落:“怪不得信徒们喜欢这里,这个地方很符合人们对于‘乐园’的想象。”

神父冲他笑了笑:“确实是这样,他们都喜欢讲这个,只有赫米特……呃。”

想到自己哥哥那捉摸不定的身份,卡伦有点尴尬地闭了嘴。

尼古拉斯一声不吭,他嘴角动了动,又迅速压了下去。那表情有点像嘲讽,可惜谁都没能看见。

他右手动了动,目光顺着胸口朝下滑,快速瞥了眼口袋里的东西。接着他迅速抬起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幅度极小。

同一时间,弥斯正专心致志地观察余烬村。

他难得对一片长满人类的土地感兴趣。但是余烬村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他对它充满好感。也许是附近的空气太清新,也许是温度更适宜……总之,魔神大人喜欢这里。

“我们走吧。”他情绪高昂地催促萨拉尔。

萨拉尔则完全没有这样亢奋。他又遥望了会儿余烬村:“魔法波动?”

“很正常。”弥斯说,“没有神国,没有畸果,没有不对劲的气味。”

萨拉尔嗯了声,揽紧了弥斯的腰,他的表情仍然不见放松。

通往村子的路比想象中要难走,这口巨锅的“锅沿”近乎直上直下,岩壁也不够牢固。于是人们用了大量轻钢板加固,台阶窄的只能走下一个人。

凭空那一侧的防护,只有几根已经朽烂的棍子,以及绑缚其间的麻布条。

一行人年轻强壮,走得仍然小心翼翼。龙妖精飞在半空,瞧得直咋舌:“这要是摔着老人小孩怎么办?”

“老人小孩没有必要离开村子。”卡伦说,“其他人都相信,各自的神会庇佑他们的平安。”

可算了吧,龙妖精心想。

他现在姑且也算龙妖精族群的神了,但他其实不太清楚他的同胞们在干嘛,更别说专门保佑。

但是看着卡伦神父按在心口的手,塔丝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弥斯的注意力则全在峭壁边的羊群上。余烬村的羊个个干净肥美,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吃什么口味的羊排。

“看那边。”

顺着弥斯的目光,卡伦指了指村落最边缘的一间孤房,“那边是哥哥和我曾经居住的地方,我们没有卖掉它,它现在还能住人。”

说完,他小心地看了眼尼古拉斯,“骑士先生可能不太适应那样简陋的住处,您可以去找村子里的节律教会……”

“不用。”尼古拉斯硬邦邦地说道,“就住在你那里,我会按照奥丰首都的标准付房钱。”

“您不必这么客气——”

尼古拉斯:“这是节律教会的要求。”

神父这才闭了嘴,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头发:“好的,好的。”

出乎弥斯的意料,这个村子连个守村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走完了台阶,走到了卡伦神父的旧居门口,全程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拦,查看他们的证件之类。

他们倒是路过了几个村民,人们只是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朝他们点点头,看起来不怎么关心他们是谁。

……这简直是他进入人世以来,最喜欢的地方!

哪怕看到卡伦神父破破烂烂的家,都没能破坏弥斯的好心情。

兄弟两人的家,可谓贫民典型。它由棕灰色的木头垒成,房顶则铺了某种厚实的树皮,间隙用碎石片和泥土补好。院后垒了些长满青苔的老木头,散发出一阵阵潮湿的蘑菇味。

神父推门的动作异常小心,唯恐直接把门推飞。

这间房子内里的结构也异常简单。它没有分厅室,墙角靠着一张宽大的木床,壁炉则在床的斜对过。中间横了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子旁的椅子倒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坏掉了。

一把梯子靠在壁炉边,上面连通着一个低矮的阁楼。这个角度,弥斯暂时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只能嗅到稻草腐烂的味道。

相比之下,罗沙城的贫民窟都显得有些奢华。所幸灿烂的阳光照进屋子,再糟糕的环境都显得有些趣味。

卡伦神父脸上没有半分贫穷带来的局促,只有邀请客人来家做客的紧张。

“二楼打扫出来,再铺上干净稻草,能睡两个成年人——那边有个小窗户,不会闷。”他诚恳地说道,“尼古拉斯先生,您不嫌弃的话,可以与塔丝和我一起睡楼上。”

“楼下的床铺,就让萨拉尔,呃,我是说肯德里克和弥斯睡,这样可以吗?”

看表情,尼古拉斯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他的目光沿着梯子走到门口,似乎在估算出门的方便程度。

最终他只是眉头动了动,沉默地点点头。

卡伦神父这才松了口气。

“那我留在这里打扫一下,各位先去村里吃点东西——”

“去节律教会那里用餐。”

尼古拉斯突然说,目光刮过萨拉尔和弥斯,“你们,最好跟我一起走。”

我管你,弥斯皱起鼻子。萨拉尔的手指突然在他的腰侧轻轻动了动。

“行啊,只要你买单。”英雄先生挑衅地回应。

第170章 教堂区的小羊排

“哇哦,那一位是真不嫌麻烦。”龙妖精目送三人离开。

自从接手了宝石湖底的神躯,塔丝翅膀不酸了人不发烧了,看八卦也更有劲儿了。天知道他多想躲进弥斯的怀表看热闹,奈何留神父一个人打扫房间,实在有些不人道。

另一边,神父已然开始打扫房间。他的动作异常娴熟,就像从未离开过。

可惜卡伦神父不会魔法,塔丝干脆往人肩膀上一坐,用魔力帮着收拾室内。他用魔法清理干净了房屋里的小水缸,又用凝水咒凝了满满一缸清水。

接着他聚拢那些灰尘和蛛网,透过大敞的窗户,把它们丢进后院的草地。

然后塔丝才发现,那堆烂木头后面还长了几棵李子树。余烬村的气候不得了,现在明明是冬天,枝头却结了沉甸甸的李子。

“啊,请随便吃。”

卡伦慷慨地表示,双手从围裙——天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上擦了擦,“这里的水果都熟得特别好,味道比外面的要甜。”

龙妖精也不客气,他嗖地冲出去,拧了两颗李子回来,还不忘把其中一颗丢给陀螺一样忙碌的卡伦。

接着塔丝剥开李子皮,一口咬下去。水润润的果肉入口,芬芳的李子香气裹挟着惊人的甜蜜,一下子在他的口腔炸开,炸得龙妖精懵了一下。

“哇,我也算去过不少地方……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棒的李子。”几秒后,他真诚地感慨道。

“除了特别冷的那几个月,它都会结果。赫米特说,这里的果树都很勤快。”卡伦笑道,“我们小时候经常吃这个。”

他没有吃自己那颗李子,而是将它洗了洗,塞给肩膀上大快朵颐的龙妖精。

塔丝吃得满嘴果汁:“唔唔,这里环境真不错。”

“是啊。”卡伦摸了摸木头搭成的床。

赫米特和他决定踏上旅途的时候,将容易腐坏的枕头和被单都带走了。当时赫米特还跟他开玩笑,说等住上旅店,他们再也不用两个人挤这张又窄又晃的床铺。

可是在他幼年的记忆里,这张床大得像一艘小船,又稳得像一块土地。

“怎么了?”塔丝吃完李子,好奇地问。

“……没什么。那三位回来前,我得把这张床修一修,顺便再去取两套新的被褥。”

塔丝竖起耳朵——很有意思,卡伦用的词语不是“买”或者“借”,而是“取”。

“你们还有其他住处?”他问。

“嗯,阴影修会在教堂区有一座小教堂。”卡伦实话实说,“赫米特在那边存放了一些备用物资,它们应该还在。”

……

“这里就是那个‘教堂区’?”弥斯好奇地望来望去。

天知道泥巴骑士怎么认的路,也许节律教会有其独有的找人方式。总之他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走向一片建筑格外多样的区域。

泥巴骑士称之为“教堂区”,显然,他对于余烬村并非一无所知。

教堂区的房屋堪称千奇百怪。弥斯一眼就瞧见了一座红泥捏制、坟冢一般鼓起的圆顶屋,其上再用鲜红颜料绘出让人看不懂的奇怪纹路。

站在门口的人也穿着土红色罩袍,面部画满鲜红油彩。

而这堆红土紧挨着一座白桦枝条搭建的教堂,灰白树皮上的疤痕像极了一只只人眼。而那枝杈之间,安放着不少黄金铸成的鸟巢,其中躺着雪白的鸟骨和蛋壳。

比起这两座古怪建筑,它们对面的石砖房显得亲切极了。可惜再一眼看过去,这石砖教堂的房门与窗户是画在墙上的。

……总之,弥斯瞧了又瞧,硬是没找到一座相对正常的“教堂”。也不知道这些地方在供奉什么样子的“神明”。

不过神父倒没有说错,尽管神职人员们穿得千奇百怪,但他们只是守着各自的教堂。别说争论,他连传教的景象都没看到。

走在前面的泥巴骑士目不斜视,脸上倒多了几分“正教”所特有的怜悯与不屑。

弥斯刚观察了会儿,就听萨拉尔悄悄开口:“看起来,这里大概有十几个教派……我敢肯定,灾夜时期,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也没问你啊?弥斯疑惑地转过视线。

见弥斯的目光扫过来,萨拉尔轻轻动了动搂在敌人腰侧的手:“只是个参考。你很聪明,又不受人类思想束缚,说不定能有了不得的发现。”

不错,这话听着顺耳。

弥斯微微昂起脑袋,又开始扫视周围奇形怪状的教堂。

——等节律教会的教堂出现,弥斯甚至不需要泥巴骑士说明,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在一众歪瓜裂枣之中,就数两座教堂最显眼。

它们最为规整高耸,只不过一亮一暗。

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和弥斯在奥丰时见到的大差不差。

诚然,它不如首都的教堂壮观。但无论是冷白色墙面,天蓝色瓦片,还是教堂正门金灿灿的节律神徽,都与它的同类们一模一样。

与这座教堂分庭抗礼的另一座教堂,弥斯倒是第一次见。

这座教堂没有常见的尖顶,屋顶平平的,通体漆成深沉的墨蓝色。

那涂料里混了闪闪发光的银沙,阳光之下,它们星辰般闪烁不止。这墙壁上生满黑绿色荆棘,探出的枝条则挂了白水晶制作的风铃。风一吹,荆棘丛中会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悦耳轻响。

“聆夜者的耳语圣殿,懦夫的最爱。”泥巴骑士干巴巴地丢下一句。

弥斯不太意外地哦了声。怪不得只有这两个地方像样,除了自闭的秘苑,三大宗教之二在这怄气呢。

“卡恩斯先生。”

泥巴骑士还在瞪对面的耳语圣殿,秩序教堂这边便有人迎了出来。此人穿着有点像名义苦修士佩顿,但他的长相可就差得太多了——

大板牙、招风耳,再加上有些蓬乱的头发。此人看起来比泥巴骑士还大些,然而他的气质比起神职人员,更像是鞋匠学徒。

“我、我叫巴格,是余烬村的神父。我不知道您会来,今天,那个……”

面对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巴格神父紧张极了。他话说得太快,险些咬了舌头。

“节律之神在上。不要紧张,我只是按规矩视察,简单看看情况。”

尼古拉斯的语气温和下来,“而且我还有私事要办,还请你多多包容。我们三人用餐的金额,我会按照标准的两倍给——多余就当卡恩斯家族的捐献。”

巴格长舒一口气,接着意识到这行为过于失礼,又紧急憋住。到头来半个字没说出口,反倒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尼古拉斯有些无奈,他转过头,硬邦邦地解释:“这是节律教会的规矩。但凡有公务,必须在当地的节律教堂用餐。”

“要是有外人宴请,必须额外报备……不就是怕地头蛇们趁机巴结。”

萨拉尔熟练地接话,“我好歹是佩顿的弟弟,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尼古拉斯哼了声。

巴格瞧了瞧两人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没敢出声。只是在目光瞧到弥斯的时候,他忍不住揉了揉眼。

等尼古拉斯的目光扫过去,这个年轻人又一下子收回视线,身体整个绷直了。

“芜菁炖麦粒,煮鸡蛋,烤羊排,这些可以吗?”巴格语气里仍然带着紧张。

尼古拉斯干脆地点点头,没有半分不满的神色。

巴格又舒了口气:“我这就去准备!……哦,哦,还请各位先进来。”

啪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弥斯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耳语圣殿。

那扇埋在荆棘中的门似乎动了一下,弥斯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只是他努力去分辨的时候,那视线又消失了。

是对面的聆夜者在偷看吗?

算了,反正现在看来,节律教会和聆夜者的关系不比他和萨拉尔好。

弥斯思考片刻,最终选择用羊排填充自己的脑海。

他转过身,走向秩序教堂。

这间秩序教堂窗明几净,奈何室内空间实在不大,只有区区两排座椅。前厅紧挨着后厨,弥斯能嗅到火上炖煮的芜菁汤,和气味浓重的羊奶干酪。

“所以我们必须过来的理由是什么?嗯?了不得的堂哥?”

弥斯还没落座,萨拉尔就开始挑衅了,“难不成上次我的用餐礼仪不符合你的标准,你想为了摆歪的餐刀餐叉鸣不平?”

两条小蛇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弥斯的口袋里齐齐探头。弥斯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把那两条滑溜溜的小家伙按了回去。

“我必须亲眼见证,你究竟哪里做出了改变。”

尼古拉斯冷冰冰地回应道,“很可惜,现在看来,你还是一样可恶。”

弥斯只觉得这家伙麻烦极了,他忍不住咬萨拉尔的耳朵:“要不你告诉他真相算了……未知神使,混沌神眷,或者干脆圣萨拉尔,什么都行。”

虽说萨拉尔不算他的眷族,但他俩正儿八经睡过了,萨拉尔也能算他半个家眷——家眷也是眷,没问题。

“不行。”

萨拉尔语气稍稍严肃,“‘佩顿’先不说,玛格喜欢研究,本身没什么立场。这小子可是真信教的,包括他背后的卡恩斯家主。”

“尼古拉斯姑且能容忍一个人格扭曲的弟弟,但他可忍不了邪神神眷,更别提一个自称他祖宗的邪神神眷……他绝对会把事情闹大。”

然后他们就会喜提V.O.R的亲切关注,弥斯用脚趾都能猜出后续。

唔,现在想来,萨拉尔的肉身来自玛丽安娜的死胎。卡恩斯家族大概是玛丽安娜的远房亲戚,这么一想,卡恩斯家族还是和萨拉尔共享一份烦人血脉……

弥斯还在计算,一股肉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也不知道萨拉尔是扮演纨绔还是本色出演。总之小羊排一上桌,他就取了肥瘦最均匀的一块,率先放进了“小情人”弥斯的盘子。

果然,就像弥斯想象的那样,这里的羊肉比外面香多了。他美滋滋地嗅了会儿那股香气,满足地一咬——奶香横溢、肉汁十足,肉嫩得令人发指,他从没吃过这样的好的烤羊排。

萨拉尔满足地瞧着他,半晌,他从自己的盘子里切了块羊肉,又叉到弥斯盘子里。

“您准备在这里待几天?”桌子另一边,巴格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说,得等私事办完。”尼古拉斯嫌弃地收回看向萨拉尔的视线。

“不用担心,我不会赊账,饭钱每天现结……下次不用费心做这些麻烦的肉食,按照苦修士的标准来就好。”

咯吱,弥斯差点当着他的面咬断肋排骨。

“我的老天,苦修士标准!这下我明白了,你的头等大事是给我们两个添堵。”

萨拉尔笑吟吟地转向尼古拉斯,“你是想拆散我们吗,小尼克?难不成你喜欢上了我的弥斯?……还是说,你暗恋我?天啊,祖父知道后会打死你的。”

咯吱,这次换作尼古拉斯咬断骨头。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张英俊的脸有些发紫,看起来很想干呕。

“……算了。”最终,可怜的尼古拉斯放下骨头,咬牙切齿,“巴格先生,不用苦修士标准也行,一切就交给你了。”

接着他朝萨拉尔丢了个眼刀,“节律之神在上,你再敢这么说,我绝对要割了你的舌头。”

“理解。无论是觊觎血亲的恋人,还是觊觎血亲,都是节律教会的禁忌。”

萨拉尔郑重地点点头,“我会为你保密的,可怜的小尼克。”

尼古拉斯看起来快吐了。

这边唇枪舌剑,那边刀光叉影——弥斯把萨拉尔盘子里的羊排也吃光了,脸上洋溢着饱足的幸福。

巴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再眼瞎也看得出来,这位大名鼎鼎的高级骑士确实有着棘手的私事。

只要不是冲着余烬村来的就好。这一次,巴格憋住了差点舒出口的气,维持住了尴尬的笑脸。

接下来,他仅需哄好这些城里来的大少爷,送他们尽快离开这里。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村子的秘密。

透过偌大的窗户,巴格看了眼对面的耳语圣殿。

同一个瞬间,弥斯咽下最后一口羊肉,余光扫向窗外。

那座墨蓝色建筑安静地匍匐在荆棘丛中,可他总觉得,刚才那道视线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