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要故意把头发留长。无论表情和语气如何,那双黑眸总是过分冷静不起波澜,乍然对上视线时会打个冷颤,即使看久了也很难习惯,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抹浓稠的黑色吸进去。
松田阵平目光飘到一旁的盆栽上,慢了很多拍地回答前面的问题:“我才没生气。”
“这样啊……”一之羽巡笑笑,突然说:“那你张嘴。”
松田阵平没反应过来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本能“啊?”了一声,没来得及疑惑,眼眶睁大。
一之羽巡仍旧蹲在那里,甚至连手都没抬,仰头吻上来。柔韧的舌卷过口腔,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舌头,其实动作不是很熟练,或许是因为极少像这样将自己置于下方,但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
气氛在升温,松田阵平的脑子却嗡的一下冷下来,瞬间直起身,表情僵硬,“你……”
“不继续了吗?已经开完会了。”
一之羽巡微微皱眉,不是因为不快,更像是在思索,“还是说,你不喜欢这种风格?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挺有自信的。”
“……如果换一个人呢?”
“嗯?”
“我的意思是说,”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从齿间挤出来,“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换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做?”
“我很少谈论‘如果’。”
又是这副模样。
好像是谁都无所谓的模样。
松田阵平几乎能想象出来,一之羽巡和前任相处时一定也是这样,留意每一个细节,不断完善自己,就像在工作中处处尽心竭力做到完美一样,一点一点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完美的恋人。
或许是他想错了,一之羽巡并不是因为蓝色的虹膜才对他多了几分暧昧的心思,而是单纯对有蓝色虹膜的人感兴趣,具体是谁并不重要。
松田阵平绷着脸,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阵平?”
“我要睡了!”
“好的,晚安。”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我睡沙发,有事随时叫我。”
回答他的是栽在床上的一声巨响。
生气了啊……
一之羽巡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好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这样一来松田阵平也能解脱了。
在警察厅经常睡沙发补觉,回家也照样睡沙发,早知道应该让松田阵平拿着他的钥匙来他家住,自己和萩原研二留在酒店。
凌晨时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沙发旁。
一之羽巡睡眠浅,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画面有些熟悉。
他没出声,但他猜松田阵平知道他是醒着的。
松田阵平掀开毛毯强行挤进来,沙发上的空间远不及床上大,两个成年男性躺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黑暗中,一之羽巡眼疾手快地抓住松田阵平的胳膊,把人拽回来。
怕掉下去,这一次松田阵平没再隔开距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一之羽巡动了一下,被抱得更紧了,有点儿喘不上气。他勉强把胳膊伸出来,让松田阵平枕着他的肩,这样能睡得更舒服些,闭着眼睛低声说:“睡吧。”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就像没有解释为什么好端端不睡床跑来跟他抢沙发。
……
半睡半醒中,一之羽巡恍然听到耳边响起压得极低的声音。
“真想……”
“看看你的真面目。”
【距离分手还有:6天】
第36章
松田阵平开始跟他冷战。
说是冷战不太贴切,松田阵平依然会不定期在他周围刷新出现,短信电话也从未漏回拒接过,加班结束后走出警察厅,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中,路灯下懒散的身影总是格外显眼。
唯一的不同应该是,原本会有意无意发生一些亲密接触的松田阵平开始跟他保持距离,连散步时的牵手都有所回避。
——这一切对一之羽巡的工作和生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他不是很在意松田阵平对他的具体态度如何,就算松田阵平每天来找他打一架他也乐意奉陪,只要不提分手,那就是岁月静好。
比起松田阵平对他转换态度的原因,一之羽巡更关注松田阵平会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松田阵平和苏格兰不同,他和苏格兰的恋爱一切都以这是任务我们必须圆满完成为出发点,但在松田阵平眼里,这段恋爱是一个约定。
既然他能够从这个约定中获益,那也要尽可能满足松田阵平的需求和条件,这样分手以后也可以说一句两不相欠。
午休时间。
一之羽巡推门走进机动队的办公室,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不远处的萩原研二起身说:“他不在,出任务去了。”
“我是来找你的啊,萩原。”
“……找我?”萩原研二搬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转身,“你先坐,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一之羽巡顺手把巧克力放在萩原研二桌上,往萩原研二那边推了推。他不是很想用一些小事来麻烦萩原研二,但有些事情上只有萩原研二才最权威。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之羽巡声音带着思索,“我最近有些地方没做好,好像惹他生气了……他有跟你提过什么吗?”
萩原研二哑然失笑。
以往见一之羽巡过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周围的人都下意识觉得是来找他的,某天悄无声息变了,他毫无察觉,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次说着是来找他,其实话题还是关于不在场的恋人。
萩原研二拿起巧克力,包装很眼熟,是之前一之羽巡给过他一次的巧克力盲盒,看来是刚刚从甜品店回来。
明明打定主意不会插手这段恋情,藏有私心的旁观者无法给出最中肯的建议,但这个人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做不到对蹙着的眉头视而不见。
“不是有地方没做好,而是你做得太好了。”萩原研二的目光垂落下来,不与面前那人对视,“大家都会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算很长,你却已经是个完美的恋人了,有时候他可能会突然思索,是谁让你变成今天这样,是不是你对任何人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前辈,你太过游刃有余了。”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一之羽巡解释:“我只是不想被他抓到破绽找我提分手。”
萩原研二似乎是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许久没说话。
那个眼神把一之羽巡看得不自信了,“怎么了?”
莫非我完成任务的路线真的有问题?和松田阵平恋爱的多数经验是从苏格兰身上学来的,按理来说不会有错才对。
“……没什么。”萩原研二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无奈,又像是落寞,“其实你只要把刚刚的话说给他听,他就会高兴的。”
“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不是话本身,而是……”他也喜欢你。
萩原研二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对你来说很特别。”
“萩原,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一之羽巡突然说。
神情专注,眼神坚定,咬字清晰,语气不急不缓,听起来就像是一句情话。
没人能拒绝喜欢的人这么说。
萩原研二逼迫自己把目光挪开,那样的眼神,再继续看下去,他怕自己一不留神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事到如今,不该心存妄想,也不能存着多余的心思,那是对友情的背叛。
他听到自己笑着调侃:“你怎么又在开玩笑了,做实验也别放在我身上啊,万一我爱上你怎么办?”
一之羽巡拄着下巴,“会爱上我那早就爱上了,这种话我对你说了三十三次也没见效,你估计早就听烦了。”
放在桌下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萩原研二面色如常道:“工作和爱情怎么能混为一谈,我对工作可能永远都爱不起来。”
生怕一之羽巡再说出来什么话,萩原研二快速转移话题:“你不问我关于调职有没有新看法吗?”
一之羽巡耸耸肩:“两天以后再问也不迟。”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猎人。”
“是吗?可我没把你当成猎物。”
但我曾经把你当成过猎物。
他没办法把这种话说出口。
过去误以为以为花费足够长的时间去编织天罗地网,让自己变成某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渴求的从来不会是一个随时都站在他身后的人,而是一个对手,一个在警校、警察厅迄今为止还没遇到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认识至今一之羽巡已经向他提了三十三次,希望自己未来能够站在他身后。
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在做无用功。
萩原研二忽然想起一位许久没见过的朋友。
“我读警校的时候有一位很厉害的同期。”
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提到警校了,不过想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午休时间还长,聊聊别的也不错,正好久违地跟萩原研二维系一下感情。
会这么描述,那就肯定不是说松田阵平,一之羽巡问:“伊达警官?”
萩原研二摇头,“和你一样,他是我那一期受训的警校生中压倒性的第一名。”
这个话题在对方眼里一定没头没尾,萩原研二正想着接下来怎么继续说下去,对方竟然抢先他一步说出了那个名字。
“降谷零?”
“你认识他?”
看表情是猜对了。
“不认识,听松田警官提过一次。”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你们说得我有点儿想见他一见面了。”
一个没露过面却被频繁提及的NPC,八成是有什么隐藏剧情等待开启。
一之羽巡是个行动派。
告别萩原研二,回到警察厅后,他迅速打开电脑,找到内网,在系统中输入【降谷零】。
【找不到与“降谷零”一致的结果】
一之羽巡挑了下眉。
没有。
更有趣了。
以他的权限看不到这个人的信息。
果然是一毕业就被公安派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必须隐藏身份。
刚要关闭系统,他的脑海中猝不及防闪现过另一个名字。
一之羽巡斟酌着将那个陌生的名字输入搜索框。
【找不到与“藤原浩一”一致的结果】
……
下午,下班时间。
松田阵平跟萩原研二一起走出警视厅,远远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树下,树叶将阳光割成点点光斑,投在那人身上,随着风的流动,仿佛星光晃动。
松田阵平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加快的脚步,也没注意到身旁的幼驯染刹那间停下的脚步。
他跑过去,“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加班了?”
“加,不过这会儿暂时没什么事,干脆来看看你。”一之羽巡帮松田阵平理了一下领口,“本来觉得发短信也可以,不过想了想,果然还是来见你一面比较好。”
“不管怎么样,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万一我没看见你错过了怎么办。”
“你一出来,我一定能看到你。你最近总是在警察厅门口等我,也该换作我来等等你。”
周围的人不少,一之羽巡在警务系统里算是个名人,有人从旁经过时,隐约能听到一些惊叹声和窃窃私语。可能是最近天气热起来的缘故,松田阵平莫名有些烦躁,拉着一之羽巡的手往角落的阴凉处走,忘了自己还在单方面跟这人冷战。
“可以了,你继续说吧!”
一之羽巡长话短说:“我总去的那家甜品店你还有印象吗?”
松田阵平点头。
一之羽巡经常去那家店,偶尔会喊他们在那家甜品店小聚,时间一久连带着萩原研二也喜欢上了那家店。他转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店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队。
“你想吃什么?我买了给你送到公安课,你回去加班吧。”
一之羽巡忍不住笑出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松田阵平困惑:“那是什么意思?”
“那家店隔壁是手作店,前几天加班正好能把明天下午空出来,我预约了一个做戒指的双人套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你刚刚说……戒指吗?”
松田阵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愿意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地颔首。
松田阵平冷静分析,试图让对方分清利弊:“但现在是在外面,可能会被看到,这里很多人都能认出你,就算这样你也愿意?”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也正常。”
既然是在恋爱,被看到了直接公开他也无所谓,不过松田阵平不愿意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没什么不对,这段恋情中除了分手时间外他永远尊重松田阵平的决定。一之羽巡左右看看,往松田阵平身前凑了凑,“那你亲快点儿?”
像是终于绷不住严肃脸,松田阵平脸上笑意刹那间浮现,“明天几点见?”
第37章
手作店老板看了一眼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位客人,目测进展顺利,不需要她插手帮忙。
其中一位来过一次,她印象很深,手指灵巧,稍微示范一下立刻就能上手,没想到不仅成了回头客,还拉了新客一起来。
长得帅,懂浪漫,相约一起给女朋友做戒指,甚至还知道两个人一起拼双人套餐有折扣!
松田阵平的目光凝在手里的银条上,他试图在上面刻出个羽毛的图案,试了几次都没达到预期的效果。所幸他们今天有足够长的时间,他也一向有足够多的耐心,拆弹需要更谨慎精细的操作且零容错率,面对这枚小小的戒指,他反而适应良好。
身旁那人的动作要比他快得多,沉稳熟练的模样带着别样的吸引力,他忍不住偷看了几眼,看了以后又微妙地有点儿不爽。
他知道一之羽巡来过一次这家店,曾经亲手做出过另外一枚戒指。
松田阵平摇摇头,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部甩出脑子。
萩说得对,管他们当初发生过什么,现在和一之羽巡在一起的人是他,只有他一个。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回头,没必要跟一个没有过交集未来也不会有交集的家伙做什么无谓的比较。
这么想着,又一次刻歪,他“啧”了一声。
旁边的人凑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松田阵平捂住银条上的图案,果断拒绝:“说好了各做各的互不打扰的。”
一之羽巡似乎心情格外不错,待在一起时情绪自然而然被感染,松田阵平笑着催促:“你也快去做我的。”
“是是……”
一之羽巡没有松田阵平那么精巧的手艺,也没有一鸣惊人的决心,他的目的就是做出一枚老板示范时做的那种素戒,没什么特别之处。
和送给苏格兰的那枚戒指一样,送给松田阵平的这枚戒指的终点注定是遗失,即使侥幸被留下,没有特殊花纹更方便拿来戴,看到时也不会想起无关紧要的事情或引起周围人无关询问。
慢悠悠地做一枚简约的戒指出来,就当久违地待机放松一下,一之羽巡对这场约会很满意。
铃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松田阵平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上的人,一之羽巡的第一反应也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在松田阵平略带不满的目光中,一之羽巡举起手机表示:“不是我的。”
松田阵平后知后觉,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翻出自己的手机接通。
“喂?”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松田阵平唰的一下站起来,走远了几步。
“现场情况怎么样?”
挂断电话,松田阵平转头,神情中依稀能看出歉意,但更多的是严肃。
不等松田阵平开口,一之羽巡抢先说:“快去吧。”
“我……抱歉!我尽快回来!”松田阵平一把抓起外套,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离开。
这里离警视厅和警察厅都很近,算歪打正着,有什么突发事件很方便赶回去。在店门口目送,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一之羽巡回去重新坐下,继续做戒指。
钱已经付过了,松田阵平不在不影响他待机放松。
恋爱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约会,松田阵平中途离开,有了不待在一起的正当理由。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状况,但松田阵平应该会就此忙碌起来,那个人拥有世间罕见的专注度,接下来一定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分手的问题。
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全度过最后一个晚上,把任务圆满完成。
一之羽巡的心情更好了。
……
深夜,楼梯间里,急促的脚步声一路抵达七楼。
嫌等电梯慢,他干脆爬楼梯上来。松田阵平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按响门铃。
门开了。
太好了,在家!
那人似乎刚刚洗过澡,发丝还是半湿的,或许是水汽未干的缘故,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柔和得一塌糊涂。
松田阵平的眉眼下意识舒展开。
“松田警官?”
等不及纠正称呼,松田阵平握住一之羽巡的手腕,对方并未拒绝,只是面露疑惑。
下午临时离开,再赶回去已经很晚了,一之羽巡早就离开,那家店也已经打烊,他按照宣传单上的电话打过去,好说歹说,老板同意放他进去把那枚戒指做完。
虽然时间紧迫,但他还是不想敷衍对待,下午在店里的画面一次次重演,不厌其烦地重新来过,终于做出了一枚令他满意的戒指。
一之羽巡的手很漂亮,据说他会拉小提琴,还会弹钢琴,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看到修长的手指几乎就能想象到美妙的乐声。
松田阵平把那枚刻着羽毛图案的戒指拿出来。
周围寂静无声,或许正是因此,心跳声才如此清晰,无法忽略。
面对炸弹他尚且能做到心如止水,可这一刻,紧张的情绪冲破了束缚,被加速的心跳暴露无遗。
松田阵平的神情专注而虔诚,注视着白净的指节从银色的戒指中缓缓穿过。
“……”
看着卡在第二个指节的戒指,松田阵平逐渐石化。
他僵着脸,瞪着那枚戒指,没敢抬头,几乎能想象出一之羽巡会是反应,笑着说没关系下次去改个尺寸,或是说一些轻松的话让他无需放在心上。
松田阵平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不得不承认,戒指的确是做小了一圈。
一之羽巡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表。
松田阵平留意到那个动作,对方这一眼看了相当久,他问:“又在开会吗?”
应该不是。
如果在开会,那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洗澡,也不会放任他在门口逗留这么久。
一之羽巡收回视线,摇摇头,语气温和:“我们分手吧。”
松田阵平习惯性答应:“好。”
空气静止了一瞬。
松田阵平不可置信地抬头。
一之羽巡神情自若,看起来和以往的任何一刻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刚那句突兀的话只是错觉。
“你……”
松田阵平的音调下意识放轻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你刚刚好像是说……”
一之羽巡把卡在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拉起松田阵平的手,把戒指放在他掌心,体贴地将僵硬手指一根根按下去帮他握紧。
“你答应我会跟我恋爱一个月,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我们已经不是恋人了。松田警官,无论如何,非常感谢这一个月来你的……”
平静的嗓音,唇角公式化的弧度,毫无波澜的黑眸……松田阵平头晕目眩,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变得模糊扭曲,明明嘴已经没再动了,却还是能听到有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到最后,松田阵平只记得,那人如同一位体贴的前辈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嘱咐:“今天辛苦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聊,好吗?”
……
站在楼下,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脸颊。
松田阵平打了个冷颤,猛然回过神。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识屏住呼吸多久了,大口喘着气。抬手擦汗时他才发现掌心还攥着一枚戒指,已经发烫,路灯昏黄的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上面刻着图案,每一笔都镌刻着他的专注和期待。
松田阵平恍惚抬起头,原本亮着灯的那扇窗已经一片漆黑,他独自站了许久,终于重新调动起僵硬的四肢,离开原地。
……
七楼,窗帘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松田部分并没有结束。
第38章
一之羽巡随意套了个外套下楼,远远跟了松田阵平一路,确认安全抵达,楼上亮了灯,这才放心往回走。
松田阵平最近经常在警察厅外等着他下班后一起散步,这样一来,独自走夜路竟然变成了件遥远的事,不过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松田阵平的反应让他有点儿在意,但愿明天聊过以后不会出乱子。
也可能明天松田阵平根本不会跟他见面。
一之羽巡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准备吹干头发就去睡了的,没想到松田阵平会卡着最后几分钟跑过来。
路边的古董车存在感出奇得高,黑色的车漆在深夜本该潜伏,却也耐不住整条路上就这么一辆车,还堂而皇之地慢悠悠跟他并排开。
一之羽巡干脆去敲了敲车窗。
僵持片刻后,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的人没见过,看着不像普通司机这么简单,一之羽巡余光扫了一眼后排,那个银发男人果然也在。
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上车,无视-87好感度,淡定道:“麻烦送我一程,地址你知道。”
司机转头,和大块头壮汉外表不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那个闭目养神的银发男人终于舍得张嘴,冷声道:“开车。”
“是,大哥!”
车子重新启动。
松田阵平每次来警察厅等他一起去散步,他总是要加快手里的进度尽快出去,忍足警官对此啧啧称奇,说他归心似箭,其实归根结底都是知道有个黑方NPC不定期刷新在警察厅附近且有袭击前科,他不得不防。
这个黑方的人跟踪自己的原因仍未可知,和松田阵平分手后,不必再担心是否会牵连到松田阵平,是件好事。
伏特加在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两人,大概是真的困了,中途上车的家伙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靠着车窗,悠闲自得的模样,简直像把他们的车当成了路边的出租车。
这段时间,开车在那个警察附近转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他按照吩咐办事,好奇之下,也暗自查过一点儿。
脸看着年轻漂亮,但履历异常精彩,即使是他这种非情报人员也能轻而易举判断出那是个前途不可估量的警察,他们的头号天敌。
……据科恩所说,那还是苏格兰的男朋友。
不知真假,不过跟踪的时候的确见过那人跟苏格兰前后脚进了酒店,而且不止一次。
大哥跟踪苏格兰的男朋友和跟踪一个警察,无论是哪个都想不通。
车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引擎声,伏特加大气不敢喘,总觉得来自后排的压迫感更强烈了。
他以为那个警察上车以后会说什么,然而实际上,直到抵达目的地,也没人打破寂静。
那个警察下车,一脸淡定地说:“不要占别人的停车位,其余请自便。”
车门被利落关上,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伏特加斟酌着开口:“大哥,那现在是……?”
后排的声音与平常一般无二,像是掺着冰碴,言简意赅:“安全屋。”
“是!!”
……
第二天清晨。
默契不可言说。
一之羽巡特意早出门了一会儿,抵达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松田阵平的背影格外清晰。
他想起前段时间总是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松田阵平是个存在感极高的人,很难忽略。
萩原研二依然不在,自从意外撞破恋情那晚,他就再也没在这个路口看到过萩原研二。
走过去时正好绿灯亮起,两人并排穿过斑马线,谁都没说话。
一之羽巡有些惭愧,既然当初能等苏格兰一整晚,那自然也能等松田阵平一整晚,如果知道松田阵平后来会回去把戒指做完,他一定会继续等下去,而不是做完戒指后就直接回警察厅加班。
是他太想当然了,在这件事上过于轻率,不过现在再去说那个也没意义了,这个游戏最大的特色就是没有读档功能。
一之羽巡跟着松田阵平去了机动队,想在这个时间段好好谈谈,机动队的办公室是更好的选择,公安课这会儿一定有通宵加班还没走的同僚在,不方便随意说话。
机动队的办公室里果然空无一人,一之羽巡顺手关上了门。
松田阵平自顾自放下东西,全程没跟他对上视线。
这样倒是跟一个月前他们独处时的氛围差不多,没有萩原研二时,松田阵平本就跟他没什么话题可言。
“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一之羽巡主动开口。
松田阵平坐了萩原研二的位置,指了指对面,大概是让他坐那里的意思,待他坐下后,松田阵平回答了刚刚的那个问题:“我和一之羽教授通过电话。”
顿了顿,松田阵平补充:“不止一次。”
“原来如此……”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不过前后联系在一起,那就合情合理了。
一之羽青词永远会在让人诧异的地方突然大显神威。
不该让这两个人有机会碰面的,失策了。
“你在想那天不该让我跟你哥遇到吗?”
一之羽巡并不否认,微微颔首。
“你在看不起谁?”
松田阵平敲了敲桌子,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很放松,抱着手臂,神色坦然,在暗处掐着手臂内侧,开口时语气平静:“……我认识你到现在也有三年了。”
“这倒是……”一之羽巡缓慢地眨了下眼,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在空中轻巧掠过,“松田警官,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没戳穿我呢?……当然,我很感激你的配合。”
“……”
他们定定地对视了几秒,松田阵平没说话,一之羽巡笑笑,“好吧,我没资格问这个问题。”
松田阵平大概是真的不想理会那个问题,直接进入了下一个话题:“你的前任是谁?他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他跟我一样,所谓的恋爱也是事出有因?”
“啊……这真是……”一之羽巡自言自语:“直觉系也太难搞了,还不如直接降点儿好感度……”
松田阵平皱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一之羽巡起身轻叹:“松田警官,等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没戳穿我的时候,我再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吧。”
他把习惯性多准备的早餐推过去,语气温和:“最近不想见我的话,就让萩原把保温盒拿给我吧。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见。”
“一之羽巡。”松田阵平突然出声。
一之羽巡闻声转头,一样东西被抛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抓住。
一枚戒指——松田阵平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巧,上面刻了一个羽毛图案,比他做的那枚平平无奇的戒指精致得多。
“尺寸不对,不过想你也不会真的戴,无所谓了。”
松田阵平理直气壮地伸出手:“给我。”
一之羽巡下意识拿出钱包,松田阵平“啧”了一声,他往外拿钱的动作缓下来,这才想起来问:“你指什么?”
松田阵平别开视线,手没收回来。
“……戒指。”他说。
……
一枚简约的素戒摆在桌上,许久过后,办公室内唯一那人才终于用指尖戳了一下那枚戒指。
他没真的戴,但他就是觉得尺寸一定合适。
松田阵平正起身,目光猝不及防落在正前方墙上挂着的锦旗上。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流动,他盯着那面写着自己名字的锦旗,长久的怔愕后,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
我喜欢他。
他想。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喜欢他。
后来不止一次察觉到异样,却还是没有打破现状的原因,仅此而已,如此简单,那家伙却理所当然地不去往这个方向想。
某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慢了很多拍地突然意识到,一之羽巡从未对他说过【喜欢】一类的字眼,甚至对他的态度也从未改变过,恋爱中的甜蜜只是对方配合他的态度转变给予的正面反馈。
他希望一之羽巡会给出什么反应,一之羽巡就会给出什么反应,一直在配合这段恋爱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想和我一起散步吗?那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你想吻我吗?为什么不行,当然可以。
——你想和我拥抱吗?那就过来吧。
他相信如果那天晚上自己真的继续做下去,一之羽巡也不会拒绝,最初推开只是为了工作,工作往往会被一之羽巡放在第一位,无法逾越。开完会后,一之羽巡的确也回来了,毫不吝啬地表示可以继续下去。
所以他停下了。
他该制止那家伙无下限的纵容。
相信这段恋爱是真的、认为这个约定出现是因为一之羽巡先喜欢上自己以后,他才骤然惊醒,于是开始有意跟一之羽巡拉开距离,不弄明白为什么被纵容对象会是他,那就等同于那家伙跟任何人都可以像那样亲密接触。
松田阵平缓步走过去,站在那面锦旗前,注视着自己的名字良久。
一之羽巡冒充他的身份在公交车上拆弹,他阴差阳错下得到了这面锦旗,然而实际上,即使被挂在他工位的正前方,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这面锦旗也并不真正属于他。
明明不属于他,他却没舍得丢。
正如后来看破并非真心实意却迟迟没有戳破,最终的结果是高空坠落回归原位,这无可厚非。
他在虚空中对着那面锦旗打了一拳,没打在实处,拳风带动锦旗晃动了一下,也只有轻微的一下,仿若一之羽巡的平静和永远不为所动。
他深呼吸,转身,从抽屉里找了根绳子穿过戒指,当成项链挂在了脖子上,藏在领口下。
金属贴近皮肤透着凉意,像极了亲手做出这枚戒指的那个人。
“那个混蛋……”
# 萩
第39章
警察厅十八楼某间办公室内,茶香氤氲。
“你做得很好。”飞鸟长官说:“当然,我也会给松田警官一些他应得的奖励。”
年轻的公安笑着对顶头上司表达感谢。
这样再好不过。对于那个任务,他出了一份力,松田阵平也出了一份力,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松田阵平也理应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飞鸟长官对于他向松田阵平隐瞒任务本身的行为十分满意,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向松田阵平透露信息,至于要用什么由头把奖励送出去,这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一之羽巡不再就此多言,如他所料,很快飞鸟长官便拿出了第三张照片。
“你看起来已经习惯了。”飞鸟长官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推至对面。
“只是不再那么惊讶了而已。”一之羽巡流畅地把照片翻过来,目光微凝。
他抬头看向飞鸟长官,对方神情未变,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问:“一之羽君,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的任务也是恋爱?”
“看来你并没有完全习惯。”
飞鸟长官的话语中带着偶尔会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模糊,让人不得不去揣度他的心思,但在关键时刻,这位长官往往会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屑于依靠掌控人心来掌控全局。
“萩原研二,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成员,你认识他,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关系应该还不错?”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说的是问句,听起来却和陈述句没有区别。
飞鸟长官微笑,“跟他谈一个月恋爱,然后分手,这就是你的新任务。”
“……”
一之羽巡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又是这种奇怪的任务。
最初和苏格兰的恋爱还能解释成或许是为了给身为卧底搜查官的苏格兰补充人设,但跟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恋爱……
一之羽巡皱眉。
飞鸟环是凌驾于警务系统的最高指挥官,为什么接连发布这种任务。本着玩家心态,领到任务就能刷,但很难不产生为什么会选他作为任务执行者的疑惑。
不要试图理解策划的脑回路。
“我知道了。”
一之羽巡把那张照片收起来,认真道:“那就请您像此前苏格兰的任务时一样,也向萩原警官下达指令吧。”
“名义上你们都是我的下属,但那两人并非公安,既然你身在警察厅又接触到了苏格兰,应该明白,知道得太多反而是种负担,还可能伴随着风险……上个任务里,松田警官并不清楚实际状况,你也依然完美完成了任务。”
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被说服。
“正因为刚刚结束了松田警官的任务,我才更清楚自己现在很难迅速搞定萩原警官,如果您希望这个任务能更高效地推进,就向萩原警官发布任务吧。”
“哦?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飞鸟长官笑笑,压迫感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意味深长道:“为什么不试试呢?一之羽君,说不定可以因此获得更多的嘉奖。”
一之羽巡眼神微变,“您指什么?”
“如果你能独自完成这项任务,下个月,我会举荐你破格升任警视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没做到会如何。
“如果最终还是需要我出手,我依然会举荐你成为警视正……不必惊讶,你具备这种能力,也累积了足够多的荣誉,年轻在我眼里不是劣势,你只是需要个足够有话语权的人为你打破常规。”
飞鸟长官身体略微前倾,“不过相应的,我会把你调离公安课,我相信在警备企划课,你依然会是那位‘传闻中的一之羽’。”
对视,目光平静,无声的对峙。明明是趋近紧迫的时刻,隔着张桌子和一套茶具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体却都十分放松。
片刻后,年轻的公安率先起身。他不是肌肉明显的类型,身形瘦削,却并不让人感到瘦弱,整个人像是一根翠竹,温润却极具力量感和生命力,窗外的阳光折射在身上,轮廓被模糊,更显笔挺。
飞鸟长官跟那个年轻人对上视线,杯中的茶汤晃动了一瞬。
仪态上挑不出丝毫错处,恭敬且肃穆,眼神却透着锐气。到了他如今这个位置,太久没看过这种眼神,反而让人有点儿手痒,想拔掉尖刺,磨一磨棱角。
他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飞鸟长官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饶有趣味地问:“哦?”
一之羽巡微微鞠躬,仍旧是那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
“是,长官。”
……
【在哪儿见面?】
一之羽巡打字回复:【我去机动队找你。】
不知道算不算歪打正着,他今晚本就约了萩原研二见面。
目的没变,还是为了调职的事,只不过额外加了一条。
去机动队找萩原研二的时候,松田阵平也在,这理所当然。
一之羽巡想起飞鸟长官提到的奖励,不知道落实没有,单看松田阵平的表情,没看出来有得到什么意外之喜的意思。
萩原研二有事,要出去一趟办完才能下班,办公室里徒留两人面面相觑,一之羽巡正在斟酌要不要说话,反而是松田阵平先开了口。
“一会儿去哪里?”
一之羽巡回答:“秋山酒馆。”
“哦。”松田阵平把手里打开合上打开合上不知道忙活什么的书放下,朝自己的工位扬了扬下巴,“你坐那里吧,他过个十分钟就回来了。”
“谢谢。”
一之羽巡没坐。
站几分钟的事,没必要。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把手里拿倒的书往旁边一扔,风风火火大步走过来。
一之羽巡没动。
该来的总会来。
以松田阵平的个性,能痛快地打一架他才真的要松了口气。
松田阵平抬手,没出拳,按着他的肩,强行把他按在了椅子里。
一之羽巡茫然抬头,“……嗯?”
“你那是什么表情?”松田阵平一脸不爽,“让你坐就坐,我的椅子上又没钉子!”
“谢谢。”
他宁愿椅子上有钉子。
松田阵平似乎真的很想证明这把椅子是把好椅子,像是怕他跑,双手按在椅背上,一之羽巡被困在臂弯里,无奈只能继续坐着。
松田阵平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
他是做好了松田阵平会暴怒的准备的,然而迄今为止,松田阵平并未对他展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见面时态度也跟往常差不太多,这反而让他嗅到了一丝微妙。
别不是憋了个大招等他。
“你是要找他问调职的最终答复吧。”
一之羽巡点头。
距离太近,稍微一动就会发生肢体接触,他干脆往后仰,改成开口:“对。”
顿了顿,他问:“你怎么看?”
“你问我?”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难道还要让我祝你挖墙脚成功吗?你挖的可是我的墙角!”
这一天总会到来,他一直都觉得幼驯染总有一天会被拐走,最可恶的是,他竟然无法否认,追随一之羽巡是条肉眼可见地前途光明的路。更何况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一之羽巡后,萩原研二就已经对一之羽巡带上崇拜和钦佩。
爆/炸/物处理班人手不足是事实,一之羽巡的排爆资质证下来以后,有一次他们甚至不得不去公安课把一之羽巡借来去现场拆弹,萩原研二这位主力干将一旦出走,必然会迎来一阵困境。
但他也清楚,对于萩原研二来说,无论是来到爆/炸/物处理班还是留在爆/炸/物处理班,其中都不乏自己的缘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和松田阵平之间的距离却再次缩小,一之羽巡再次往后靠了靠。
松田阵平今天穿了件衬衫,这个人向来不会约束自己,最上面的两枚扣子自由解开,透过散开的领口,一之羽巡隐约看到松田阵平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
他帮松田阵平换过衣服,没见过什么饰品,连手表都很少戴,平常也没发现松田阵平有戴项链的习惯。
不过这不是他该过问的事情,比起这种小事,他更该问问松田阵平之前落在他公寓的衣服还要不要。
“我回来了。”
萩原研二的声音无异于救星降临,一之羽巡松了口气,松田阵平留意到那个反应,表情更臭了。
萩原研二仿佛没看到办公室里凑在一起的两人的亲昵动作,面不改色地问:“现在就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松田阵平慢吞吞地起身。
“回头再聊。”
……
秋山酒馆。
“抱歉。”萩原研二说。
预想中的答案,不值得意外,一之羽巡不过多纠缠,欣然接受。
“那就祝你——”
“爆/炸/物处理班人手不够,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萩原研二深呼吸,无意识握紧酒杯,”等今年的新人入职,如果小阵平这边能正常运转没出问题,你还愿意要我的话,我就去你那里。”
一之羽巡没动。
萩原研二抿唇,“我知道,你那边其实有很多人选,他们……”
一之羽巡打断:“杯子举起来。”
萩原研二疑惑,手上下意识照做,“怎么……”
啪嗒。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两只杯子碰到一起快速分开,周遭的仿佛随着那道清晰的声音响起后瞬间全部褪去。
一之羽巡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语气畅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
萩原研二愣了半分钟,回过神,被那股情绪感染,也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很久没像这样单独闲聊过了。
聊到最后,萩原研二的头有点儿晕,不知道是自己酒量下降还是真的喝得太多,来到这家店时,总是很容易醉倒。
也可能是面对这个人时,必须要忘掉一些什么才能不像是胸口久久压着大石,但他不能真的放任自己去忘记那些不断挤压着肺部空气让人喘不上气的事实。
“萩原,你还是很讨厌同性恋吗?”
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到这个,萩原研二说:“没有,我没有讨厌过同性恋,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不是很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的人是谁,但一之羽巡已经遇到了属于自己的特例。
他不能也不该给自己丝毫机会去觊觎这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和身旁那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缩小。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人。”
萩原研二没反应过来,递到嘴边的杯子不小心磕到了牙,酒水洒在胸口的衣服上,所幸不是什么颜色艳丽的酒,不至于太过明显。
一之羽巡起身拿了纸巾帮他擦,萩原研二更手忙脚乱了,想把人推开,又不敢真的碰那只手。
“你觉得我怎么样?”一之羽巡说。
萩原研二推拒的动作一顿,喉咙发出一道困惑声。
一之羽巡神情坦然,反而显得是自己心思太坏,萩原研二心想:果然是喝太多,把脑子喝得不清醒了。
一之羽巡正在和小阵平谈恋爱,怎么会——
“我的意思是说,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啊?”
一之羽巡随手把纸巾扔在桌上,目光纹丝不动,紧盯那双迷蒙的紫眸。他一直都知道萩原研二这双眼睛天生深情,每次看到还是会恍惚一瞬。
他突然就想到了松田阵平,不知道松田阵平把他按在椅子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是想通过观察表情的细微变化从中获利。
“对比你心目中的理想型,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一之羽巡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从未在一件事上反复征求过别人的看法,更何况是询问其他人认为自己如何。
他始终坚信,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那就一定能做到最好,至于承认他,他不需要别人的承认,况且等事情结束,其他人往往会自动拿出敬意和诚意。
“要不要跟我……”
萩原研二脑子像一团浆糊,冥冥之中却有什么愈发清晰,发出无声的、尖锐的警告,他猛地抬手,用力把身前的人推开。
“你醉了。”他说:“前辈,你喝醉了。”
萩原研二不敢看那张脸,别过头,生怕自己会有所动容,那种迟疑在一个敏锐的公安警察面前只会成为酒醒后的破绽。
“你认错人了……看清楚我是谁!”
一之羽巡退开,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被砸碎,却没有跟着好受起来,那些碎石仿佛锐利的箭簇,坠落后重重扎入心脏,让他有些缺氧。
真是疯了,他刚刚竟然有一瞬间觉得那些话是在对自己说。
“萩原。”一之羽巡说。他吐字清晰,语速缓慢,把这个名字念出来,仿佛是在强调什么。
“我和松田警官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不可置信地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小阵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为——”
“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一之羽巡按住萩原研二的肩膀,“你还没说呢,跟我在一起怎么样?不要想得太复杂,只考虑这个问题本身……”
萩原研二耳朵嗡嗡作响,近在咫尺的那道声音却分外清晰,像是询问,又像是引导,明明声线清冷,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在不断升温。
距离被一再压缩,已经避无可避,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萩原研二瞳孔一缩。
一之羽巡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需要向你告白三十三次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40章
克制欲望。
压抑情绪。
保持清醒。
这些都是他在一之羽巡身上得到的最熟悉的东西。
层层堆砌,把他困于高塔之上,不敢逾矩。
一之羽巡,他暗恋三年的人。
如今已经成为幼驯染的恋人。
一之羽巡是松田阵平的恋人。
萩原研二的血液刹那间冷下来,仿佛在血管内结了冰碴,刮得他生疼,强逼理智回笼。
他猛地把身前的人推开,理智顷刻间回笼。
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他垂着头,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
月光稀薄,昏暗短巷,他们已经不在秋山酒馆。萩原研二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怎样离开的了。
下班后一起喝酒,酒杯相碰,一之羽巡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萩原研二缓慢抬头,看到面前衣襟凌乱的人,表情逐渐凝固。
他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几步,直到背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完了。
搞砸了。
我在做什么?
萩原研二的手脚僵硬起来,明明是春天,却觉得自己如至冰窖,浑身发冷。
无法用酒精来开脱,他知道自己根本没醉到那种程度。
真喝醉了的人也走不了这么远,更做不到这种程度。
越是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就越是无法欺骗自己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萩原研二张口数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萩原。”
“……前辈。”
萩原研二以为自己是不敢看那个人的,但实际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和一之羽巡对视了。
神情坦然,眸光平和,幽深的眸底一如既往毫无波澜,没有窘迫或恼怒,更没有丝毫醉意。
……他没醉。
至少一定比我清醒。
“不继续了吗?”一之羽巡笑着问。
萩原研二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没能理解那句简单的话语,下意识说:“什么?”
一之羽巡往下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平淡:“放着不管会很难受吧。”
萩原研二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等,先等一下……你——”
萩原研二再次推开主动贴近的那个人。按着肩膀把人推远,手指却本能地收紧,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硌人的骨关节。
“你在做什么?”
对方笑了一声:“取决于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太荒谬了。
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酒馆里搭在肩上的手和呼在耳畔温热的气息,他觊觎这个人绝非一两日,克制到最后,理智被酒精燃烧殆尽,这无可厚非。
一定是自己的错。
“萩原,你已经跟出来了不是吗?不要想太多,事情没那么复杂。”
萩原研二的脸绷得很紧,仿佛能透过血肉看到即将崩断的岌岌可危的神经,他摇头,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否定什么。
一之羽巡还在继续说:“只要你不说,松田警官就不会知道这件事,当然,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毕竟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松田?”
脑子嗡嗡作响,随着某个关键词闪现,混乱的声音在脑子里嘈杂不堪,萩原研二听到自己在说话,或许是质问,但声线颤抖。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把松田阵平当什么了?
他把我当什么了?
萩原研二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已经分辨不出怒火究竟自哪里燃烧,只感受到了灼烧的刺痛。
他嘴里反复自言自语那几句话,眼眶猩红,目光在那张脸上一寸一寸碾过,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这一切是假象的痕迹,却只看到了坦然自若。
半晌,萩原研二摇着头后退了半步,什么都没说,踉跄转身,大步离开了。
看着那道已经融入夜色的决绝的背影,一之羽巡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他才说让飞鸟长官直接下达命令。
搞定萩原研二对他曾经和松田阵平在一起过的心理负担,比搞定萩原研二本身还要难得多。
一之羽巡把被扯开的衬衫扣子系上,发现有一粒扣子崩开了,他没在意,干脆就这样敞着领口,拿出手机,选择性忽略未读短信,将新收集到的新情报记在备忘录里。
【萩原研二生理上并未排斥同性】
……
回到公寓时,灯还亮着。
萩原研二关上门,靠在鞋柜上,残余的酒劲没能被晚风吹散,浑身脱力。
客厅里搞笑综艺的声音响着,松田阵平坐在电视前,注意力却在手机上,他打字一向很快,奈何对面不紧不慢,迟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出去,余光里看到站在一旁的幼驯染的腿,随口问:“你答应他了?”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摇摇欲坠的神经,萩原研二语气激动:“没有!”
松田阵平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萩原研二的脸色,把手机扔在一边,立刻起身去倒水。
“你这是怎么了?”
“小阵平。”萩原研二扶着沙发坐下,盯着地板,不敢对上幼驯染关心的眼睛,“一之羽他……”
松田阵平疑惑:“他怎么了?”
“……没什么。”
萩原研二接过水杯,准备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一定是醉过头了……”
……
清晨。
萩原研二久违地出现在了那个十字路口。
昨晚那个紧绷的背影仿佛还历历在目,一之羽巡不免有些诧异。
看昨晚的反应,他还以为接下来萩原研二会躲上他几天,刚撞破他和松田阵平的恋情时,萩原研二就这么躲了他几天。
一之羽巡主动打了声招呼:“早。”
萩原研二的头发今天没认真打理,脸色不太好看,加上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看惯了那人精致清爽的模样,一之羽巡难得有点儿不习惯。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萩原研二无声地深呼吸,主动开口:“昨晚的事,对不起。”
他垂眸道:“我喝多了,你……你也醉了,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很抱歉。”
一之羽巡淡定道:“我没醉。”
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你醉了。”
“我没有。”一之羽巡侧头,“你也没有。”
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萩原研二刹那间缄默下来,想了一整晚的各种情况下的应对策略全部褪色,徒留一地荒诞。
那些办法能够生效的前提无一例外都是:一之羽巡愿意配合,粉饰太平。
有些事情,自从三年前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在从面前经过的救命恩人身上时,就注定他无法赢过这个人。
既然已经不会变得更糟糕,也不会更混乱,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去,萩原研二说:“小阵平没跟我说过你们分手的事。”
一之羽巡轻描淡写:“或许是觉得没必要说。”
“为什么会分手?”
“到了该分手的时间。”
“我没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
“你直接告诉他也没关系。”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前辈,我不明白。”
“很正常,这本来也不是我一贯的行事风格。”
一之羽巡望了望天空,今天有点儿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不过游戏自带的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他也就没带伞。
“我想了很久,该怎样才能达成目的,最终不得不承认,萩原,关于你,我很难找出一个万全之策。”
“……你指什么?”
一之羽巡转身,盯着萩原研二看了许久,直到绿灯亮起又熄灭,红灯重新显现,他才缓缓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风声从头顶掠过,萩原研二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是你先认识我的……我和松田警官在一起的时候,你有这样想过吗?”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93/100】
萩原研二一脸错愕,下意识想要用话术把这个问题一笔带过,然而对手是一之羽巡,他注定无法战胜。
他张了张口,艰涩道:“……所以,其实你一直都知道?”
一之羽巡摇头:“不算,只是没想深究过。”
前一夜,狭窄昏暗的巷子里,他被回过神的萩原研二推搡着按在墙上,面对质问,冷静斟酌萩原研二的真实想法。
欲望是人类的本能,萩原研二对他存在欲望,那一切就有了新的突破口,即使只是对身体感兴趣,也足够谈一场恋爱。
但比起萩原萩原研二的表情和言语,更直观地体现了情绪波动的是被萩原研二推开后,游戏助手一连串的提醒。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萩原研二的好感度提醒,也是第一次真正打开萩原研二的好感度版块。
扣了6分,还剩下94分。
上一次怀疑好感度系统的满分是多少,还是在第一次和苏格兰牵手的时候。
“喜欢我的话就抱我。”一之羽巡坦然张开双臂,“我认识的萩原研二可不是会在感情上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
“你刚刚分手一天,你还记得吗?”
“要拥抱吗?”
萩原研二狼狈地别开头,“你的前任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你……”
“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不是你和松田警官是什么关系。”
“……”
绿灯再度亮起,一之羽巡看了眼时间,耸耸肩:“那我先走了,回见。”
刚刚踩上斑马线,手腕猝不及防被拉住,一之羽巡身体不受控制后倾。
受松田阵平影响,他下意识以为这是开打的节奏,正想找回平衡防御,却被强行按入了一个压抑的怀抱。
萩原研二收紧手臂,咬牙切齿:“混蛋……”
过去三年里,松田阵平不止一次用这个字眼形容过一之羽巡,当着他的面或是干脆当着一之羽巡本人的面,说的时候心里未必真那么觉得,只是逞口舌之快。直到今天萩原研二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形容其实很贴切。
“……是我先认识你的!”
萩原研二闭眼平复,几个字艰难从牙关挤出来:“满意了吗?”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92/100】——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