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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松田小队长,早啊。”

迎面走来的松田小队长抬了下手,走路带风:“早。”

他顺手推开机动队的门,果然看到了一大早上就找不到人影的幼驯染。

萩原研二会毫无征兆突然早起,他知道有这回事,也知道原因,但从没说破过,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不过今天的状况有所不同。

“萩?”松田阵平看着坐在对面一脸沉思的幼驯染,问:“怎么了?”

按照平常,这会儿应该是萩原研二的补觉时间。

虽然是询问,不过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打了个哈欠,问得很直白:“你碰到一之羽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萩原研二深沉点头。

松田阵平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萩原研二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把两个工位之间堆着的东西迅速推到一边,凑近低声说:“我早上好像看到降谷了。”

“……哈?”松田阵平诧异道:“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下一秒他又反应过来:“你刚不是说你碰到的是一之……”

他话音戛然而止,向萩原研二递去一个惊疑的眼神,萩原研二缓缓点头。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干脆拖着椅子去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戴着头盔,只能看到大概的背影……我不确定是不是降谷,我太久没见过他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自毕业后就销声匿迹,都是警务系统里的人,加上身边也有熟识的公安,差不多能猜到那两个人是被派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不方便露面。

三年时间,足以在记忆蒙上一层薄纱,虽然只是一眼,不影响他确信那就是一之羽巡,但他无法断言另一个人绝对就是降谷零。

“他们两个……”松田阵平摸着下巴,“能凑到一块儿好像也合理。”

乍一听有点儿诡异,但细想下来,同为公安,工作上有交集完全正常。

“也可能是我认错了。”萩原研二突然“嘶”了一声:“如果真是的话,他们两个凑到一起……”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表情。

松田阵平怀疑:“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萩原研二提出:“说不定会惺惺相惜。”

松田阵平:“……其实你也觉得更可能是打起来吧。”

萩原研二无法反驳。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人一闪而过的剪影。

就算最后真的变成两位首席之争,以他对那两人的了解,进入工作时间也会自动开始相互配合。

所以今天早上那两个人是约好一起去警察厅?

那么早就碰面了?

大概是前夜一起通宵办案了吧。

冥冥之中,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然而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下午,他真的见到了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实在是个名人,隔三差五会到警视厅的事也不算秘密,他清楚一之羽巡最注重什么,即便听说一之羽巡来了警视厅,也从未在工作时间专门去见他。

他们在警视厅的走廊碰到,萩原研二看着靠在墙边垂眸思索的人,甚至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反而是一之羽巡察觉到后,先朝他招手,打了个招呼。

“萩原,还没下班吗?”

萩原研二走过去:“培训新人,小阵平也在。”

一之羽巡笑着说:“你是个好老师。”

一之羽巡的拆弹也是他教的。

萩原研二想起自己曾经借着教拆弹的旗号约一之羽巡定期出来,现在关系越来越近,反而不知道该以什么名义见面。

他似乎很少有什么能拿来留住这个人。

拆弹,副官,任务……当那些东西逐个褪色,他还能用什么来留住这个人?

“萩原?”

“我在!”

脱口而出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他后撤半步,摸着后颈尴尬道:“抱歉,我走神了。”

对方并不把那种小插曲放在心上,不知从哪儿突然变出两颗糖:“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起得太早,路上看到疑似降谷的人和一之羽巡在一起后一直头脑风暴,早上就没能补成觉,午休和下午又为了培训新人加班,根本没机会合眼。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萩原研二选择性忽略那句话,借着吃糖的动作避开视线。

一之羽巡提醒:“两颗都是给你的。”

萩原研二收起另外那颗糖的动作一顿。

“下次碰到松田,我会另外给他。”

水果糖的清甜在口腔丝滑化开,停顿几秒,萩原研二的神情跟着柔软起来。

“……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之羽巡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破他的想法,这位警界之星在任何一场悬疑奇案中都无往不利,能看透他也不值得意外。

他习惯把所有好的东西分享给松田阵平,就像松田阵平对他一样,哪怕只是一颗糖。

那已经在岁月中成为一种本能。

尤其是他觉得幼驯染一定也想要这颗糖。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气氛有些怪异,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一之羽巡耸肩:“搜查一课正在讨论,有个公安在那里,他们大概放不开。”

警察厅和警视厅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警视厅的警察很少有人看得惯公安,更何况他如今还是来自警备企划课的公安,专门被派来监察。

所以他就借口出来转转,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

他介入这个案子本来也不是为了功劳,让搜查一课自己调查大概也跟那些刑警们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是双赢。

他看了眼表,现在回去应该正好能赶上讨论收尾。

脚刚抬起来,客套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上萩原研二的目光,鞋底又落回了地面。

一之羽巡问:“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萩原研二很好读懂,以往还从没觉得这人这么简单过,不愧是跟松田阵平一起长大的。

萩原研二面色迟疑,最终说:“你的下属,来过机动队不止一次了。”

一之羽巡觉得萩原研二想说的大概率不是这个,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一之羽巡无奈:“不用管他,只要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就去生闷气了。”

藤原启明有一点好,人人都知道他来头不小,但他本人相当讨厌别人提他的背景或是因为他的姓氏对他特殊对待,更一向忌讳拿背景做什么文章,所以倒是不用担心便宜下属会对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不利。

终归是吃了道德感太高的亏,虽然是个蠢人,但做不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我会告诉他不准再过来打扰你们的。”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也没说什么解决方案,可听起来就是令人信服。

“我倒是也不讨厌他。”萩原研二说:“前几天机动队统计备案的时候,我还看到他的名字,考了排爆资质证,说不定哪天人手不够还得找你借人。”

以前他们就这样借过一之羽巡,但今时不同往日,就算一之羽巡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也没人真的找位警视正来现场跟着拆弹。

一之羽巡突然皱眉:“排爆资质证?”

听到这话,萩原研二松了口气,果然就算是唯一的直系下属,也不影响一之羽巡懒得过多关注。

看到那个叫做藤原启明的人时,他有时会心情复杂。

原本站在那里的人会是他。

别墅事件后,调职的事情也彻底结束,不再被提及。

越是意识到局面诡谲,他就越想去那个人身边,但一之羽巡认真拒绝了他,把他和小阵平彻底隔绝在事件之外。

他们不是没尝试过向下挖掘,然而收效甚微,找不到丝毫线索。

秋山老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和警方有什么恩怨,飞鸟长官为什么如此在意那盆盆栽,又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排谈恋爱这种荒谬的任务。

一之羽巡大概真的还有事要忙,匆匆离开了,但看路线,并不像是搜查一课。

就像最后还是没能把关于降谷零的事情问出口一样,萩原研二没有探究一之羽巡究竟是去哪里,事事都想知道,反而会给一之羽巡增添烦扰。

况且既然降谷在避开他们行动,那也一定有这么做的道理,他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就好,能见面的时候自然会主动找过来。

……

藤原启明正在喝咖啡,一个人大步走过来,双手按在他的桌面上。

嘴里的咖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藤原启明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背后发凉。

“我没偷喝你的咖啡豆,不信你自己闻。”他把杯子递过去,又强调:“我也没用你的咖啡机。”

面前的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是飞鸟长官让你去考的排爆资质证?”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回答,一之羽巡直起身,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看起来又回到那副淡然轻佻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藤原启明把咖啡放在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考下排爆资质证了?”

一之羽巡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藤原,这是我第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

“禁止再去机动队,听懂了吗?”

——藤原。

一之羽巡很少会这样称呼他。

其实他不喜欢这种称呼,会让他想起他的家族,警务系统里的藤原警官太多了,有的人眼睛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其他藤原长官。

但让别人直接叫他的名字,那也完全不行。

可这个人说出【藤原】时,却给他一种强烈的感觉,藤原只是指藤原启明,而不是更广泛的藤原。

藤原启明愣了一会儿,突然起身:“飞鸟长官说,如果你对我说了这句话,就让你去见他。”

能见飞鸟长官,明明是一件好事,哪怕退一万步,一之羽巡心存冒犯并不尊重飞鸟长官,对决中出现转机,也该值得高兴。

可从那张脸上,直到最后,他也只看到了冷漠。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仿佛那人身上的冷意扩散到了他身上,藤原启明咽了下口水,回答起那个问题:“……听懂了。”

一之羽巡抬头,一副和煦的模样:“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吃晚饭吗?”

“……”藤原启明看着递到面前的糖,目光向上偏移,落在那张虚伪的脸上,嘴角抽了抽。

变脸这么快,不去当卧底搜查官真是浪费演技了。

一之羽巡随身携带糖果,也热衷于拿糖果做外交,但无论多少次,他还是觉得这糖有毒。

“我早就吃过晚饭了。”藤原启明一把夺过那颗糖,“你才是,别忘了去见飞鸟长官!”

一之羽巡随口敷衍:“有空再说吧。”

“喂,你怎么能让飞鸟长官等你!”

“不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吗?那位应该很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你还是少操点心吧。”

好像哪里不太对,这个话题也跟原本的排爆资质证相去甚远了,藤原启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没能抓牢,不过他能抓牢一之羽巡——物理意义上。

天色渐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厅,藤原启明试图让不负责任的便宜上司现在就跟自己去见顶头上司,那家伙却像条鱼,明明已经抓住了,下一秒却发现竟然没碰到衣角。

一之羽巡突然抬手打了声招呼。

藤原启明的第一反应是向上看,警察厅门口的灯下,修长的指节上,一枚银色的戒指正映着微光。

……什么时候戴上的?

刚刚递糖的时候还没有。

他慢半拍地看向前方,一道人影正倚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身材修长挺拔,如法炮制地朝这边招了下手。

“那是谁?”

他跟着一之羽巡这么久,第一次知道有这号人。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之羽巡说:“你吃过晚饭了,我可还没吃呢。”

藤原启明狐疑:“那个人跟晚饭有什么关系?”

“你是单身,当然不会懂有人在家里做好晚饭的感觉。”

“……所以,那是你的管家?”

“你还真是个大少爷啊。”

“哈?找茬?!”

身旁的青年笑起来,余晖落在他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令人震撼的灿烂:“是比顶头上司重要得多的人。藤原,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比那位长官更重要的人,你要分清楚你忠于的究竟是什么。”

藤原启明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至少该反驳一句,可看着那个人,却总是说不出话来。

等回过神时,一之羽巡已经不在身侧,只留给他一个大步走向另一人的背影,他错失了开口的机会。

他本能向前一步,这一刻,一道声音恍惚间在他耳畔响起,揉碎在风中,无人察觉。

【“你的眼睛很漂亮,但是擦得还不够亮,追随那种人……”】

藤原启明喃喃自语:“人生只会不断做减法。”

十八楼,一双冷淡的眸子注视着警察厅门口发生的一切,偌大的办公室内,余下一声极淡的玩味的笑音——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72章

这个画面很诡异,公安警察和犯罪分子一起工作,一个策划如何打击违法犯罪,另一个策划如何犯罪,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的确有奇效,能让他们和平度过夜晚,不至于把注意力都放在给对方挖坑上。

降谷零刚抬起头,那道熟悉的嗓音就在对面响起。

“有什么事吗?”

坐在对面的人正在盖上钢笔笔帽,降谷零脸不红心不跳,看着一旁的盆栽,面不改色开编:“缓解视觉疲劳。”

没给对方质疑自己的机会,他反客为主,立刻抛出新问题转移注意力:“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公安先生起身说:“泡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降谷零同意了。

他没喝过一之羽巡亲手泡的咖啡,不过依稀能猜到,一之羽巡很擅长做这个。

他靠在门框,看着那个熟练操作咖啡机的青年,觉得那家伙可能根本没有不擅长的事。

一之羽巡的公寓里书籍种类众多,各种专业书籍填满书架,刑侦、种植、拆弹……甚至还有恋爱秘籍。

里面有很多书他都想不懂一之羽巡为什么会读,唯独关于恋爱的几本,原因他再清楚不过。

和不同人恋爱一个月,这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任务,一之羽巡却一本正经地做了研究笔记。

算算时间,他和一之羽巡的恋爱也即将临近一个月的节点。

最初他对一之羽巡带着偏见,但即使在最不愉快的阶段也从未急于结束这段荒谬的关系。

他至今没能调查清楚BOSS安排这种任务的原因,正如他不解飞鸟长官出于什么才要求苏格兰和一之羽巡谈一场恋爱。

他不知道以波本的身份完成了这个恋爱任务后会发生什么。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尝尝看?”

降谷零回过神,接过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

他们一起回到书房,一之羽巡已经完成今天的工作,不过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即便是结束加班,也不影响一之羽巡会继续翻看一些资料或书籍,那大概是他下班后的娱乐方式。

一之羽巡的私生活中几乎看不出娱乐的痕迹,他的娱乐方式似乎就是加班,至于人际关系更是两极分化,无论是警察厅还是警视厅,随意拦住人问,绝大多数人都能夸一之羽巡几句,乍一听就像谁都是他的朋友,但稍微细想一下,就会发现,那都是单方面的。

一之羽巡就像一个存在于传闻中的虚拟人物,遇到麻烦的时候,只要你召唤他,他就能从天而降帮助你,而对那些积极正面的事迹滔滔不绝的被帮助过的警察们里,却没一个人能说得出一之羽巡下班后会做些什么。

降谷零抿了口咖啡,动作微顿。

专门去咖啡厅兼职过后,他反而更加清楚,一之羽巡的手艺究竟有多好。

他借着喝咖啡的动作看坐在对面时不时翻阅书籍的青年,灯光笼罩下,略微垂着头,冷漠的眉眼似乎也染上了柔和。

公认的无所不能的警界明日之星,如此耀眼,如此完美,谁会相信他现在同时交往着两个男朋友,而且两个男朋友还都是犯罪组织成员。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一之羽巡没抬头,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不是你今晚第一次偷看我了。”

“……”

降谷零把杯子放下,眉头微皱:“下午在警察厅门口,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

一之羽巡翻开下一页,语气平淡:“大概是你认错人了,他是大众脸。”

降谷零:“……”

熟悉的恨得牙痒痒的感觉,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那家伙其实性格也不错。

啪。

那是书合上的声音。

眼睛始终落在书上的那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把书放在一旁:“好吧,那我们来加个班吧。”

他拿出钢笔,笑容标准:“可以开始了,你在哪里见过我的下属?”

降谷零差不多能想象出一之羽巡在警察厅里时是什么模样了。

“不是他本人。”降谷零回忆道:“眉眼和轮廓给人的感觉很像,但不是完全一致。”

一之羽巡“哦”了一声,拖着长音,又问:“地点是?”

降谷零停顿片刻,才缓缓回答:“一张照片里。”

“什么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是我还没拿到代号的时候,在组织里偶然见过的一张照片。”

一之羽巡笔尖一顿,只是一瞬而已,淡定地把剩余的半句话写完。

他们习惯把黑方阵营叫做“组织”,具体是什么组织并不清楚,只是笼统地称为组织。

他抬眸:“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为了……?”

波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我先去睡了。“

刚握住门把手,降谷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那是张什么样的照片?”

“……一张合照。”降谷零没转头,低声道:“上面的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感谢配合。”一之羽巡说。

……

清晨的警备企划课便已经忙碌起来,作为唯二的看起来相对清闲的人,藤原启明第一次如坐针毡。

他忍无可忍,抬头质问:“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隔壁工位的便宜上司原本还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他一抬头,竟然开始凑过来看了。

藤原启明看着那张在眼前迅速扩大的脸,梗着脖子,硬是没往后躲。

对方的眼神平和冷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束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寸寸碾过,仿佛是想从中看出什么来。

一之羽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有人说过你和谁长得很像吗?”

藤原启明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惊讶他会这样问。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确这样问了。

一之羽巡重新放松地靠回椅背里:“无聊,好奇。”

藤原启明的语气有些微妙:“你见过谁吗?还是……”

“那个人的眼睛和轮廓看着和你很像。”一之羽巡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随口补充:“比你年长一些。”

藤原启明就好像见了鬼,不过更像是觉得他见了鬼,一之羽巡笑着说:“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在哪见到的?”藤原启明的眉头纠在一起:“那个人明明……”

“明明已经死了,是吗?”

警备企划课的某个角落的声音如同被顷刻抽离,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藤原启明极慢地点了下头。

一之羽巡问:“他是谁?”

“我的一个叔叔。”藤原启明试图解释:“但他七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你去看望过他吗?”

“没有。”

“那你出席他的葬礼了吗?”

藤原启明再次摇头,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没死?”

一之羽巡笑而不语,自顾自换了个问题。

“你对那位叔叔有什么别的记忆吗?”

“我那时候还在上国中,那位叔叔在读警校很少出席家族活动,只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家族聚会,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藤原启明思考了一会儿:“另一次是跟着父亲去拜访叔父,他正巧出门,身旁跟着个人,打了个招呼就直接离开了,叔父说那是叔叔在警校里的朋友,关系很好,经常来家里找他。”

藤原启明回忆道:“‘鹤’……我记得叔叔他这样称呼那个人。”

一之羽巡喃喃重复:“鹤?”

听着像是绰号,名字或姓氏与鹤有关或是谐音,就像松田阵平总是称呼萩原研二为“萩”。

藤原启明终于想起来问:“你到底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对方也不回答,起身往外走,藤原启明不爽,追上去按住那人的肩膀:“喂,你要去哪里?”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说的吗?飞鸟长官让我去见他。”

藤原启明:“……”

他悻悻收手,不忘催促:“你昨天就该去了,快去!”

一之羽巡走出两步,忽然转头,意味深长道:“藤原,你的记性真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用处。”

……

一之羽巡有段时间没见过飞鸟长官了。

前几个恋爱任务,每隔一周就会进行一次任务汇报,飞鸟长官也会在汇报中给出一些阶段性的任务奖励,不过跟波本的这次恋爱,或许是因为任务不是由飞鸟长官直接发布,也从未没发放过奖励。

毕竟在名义上,波本的恋爱跟飞鸟长官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次来找飞鸟长官也无关波本或黑方阵营。

一之羽巡把场面功夫做足,恭敬地鞠躬,双手背在身后:“藤原说,您要见我。”

“坐。”飞鸟长官又在泡茶,不紧不慢抬眸看了一眼:“哦?我怎么觉得,是你找我有事。”

这个老狐狸,事是他挑的,见了面反而开始装无辜。

上次把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推出去的事还没结,真是一丁点儿都消停不下来,能坐上红方首领的位置,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一之羽巡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以藤原的工作内容,我觉得他用不上排爆资质证。”

“谁都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发生,多一项技能没坏处,况且下属比想象中全面,你该高兴才对,怎么好像不太满意呢?”

飞鸟长官倒着茶,清亮的茶汤流入杯中,将茶杯递出:“你也考了,不是吗?”

一之羽巡没接那杯茶,干脆快进,跳过无关紧要的场面话,进入重点:“我和萩原松田熟识可不是因为他们都会拆弹,您不妨换个思路,找找其他共同点。”

飞鸟长官有一个优点,天然热衷掌控全局的领导型人设,无论是快进到哪一段对话,他都能自然进入状态。

对方没接茶,飞鸟长官也不在意,但他给出东西从来无关对方的意愿,那只杯子被留在了对面那个年轻人面前:“我听说的版本怎么是,一之羽警官为了机动队的培训名额,不惜放低身价,主动结交当时负责机动组培训的松田警官,无奈最终还是被拒绝了。”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飞鸟长官笑着将后半段故事补全:“于是一之羽警官又退而求其次找了萩原警官,学会了拆弹。”

“真想讨我欢心,那您该找个更像萩原的来,萩原也的确就是我理想中的下属。”

“真无情啊,藤原这段时间里可是不止一次为你破例,这话被他听到,他说不定会哭呢。”

飞鸟长官的目光落在杯中泛起波澜的茶汤中,神色莫名:“没得到的或是已经失去的东西,在时光的流逝中总是会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很快他又笑了,看起来和刚刚毫无差别,继续说道:“当然,你想要的话,也准备了另一种类型的下属供你挑选。不过你一次只能要一个,不能一起交给你,藤原会因此不满,两个下属不能和睦相处的话,反而会起反效果。”

“不能和睦相处,就太不像松田和萩原了是吗?”

“你当然可以这样理解,那是你的权利,我作为上级,无非是热心地为下属提供些许帮助而已,不必太过感谢。”

一之羽巡的目光在已经冷了的茶杯上扫过。

他忽然笑了,笑容罕见地真切:“藤原是个好下属,无论对您还是对我来说,他都很有用。”

飞鸟长官的语气透着与谈话内容不相符的喟叹:“的确,藤原啊,真的都非常好用。”

……

藤原启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一之羽巡回来。

直到那个戴着椭圆镜框的公安回来,似乎是叫做风见,他才得知,一之羽巡已经去警视厅了。

他的任务是随时随地跟着一之羽巡,这一次,他却罕见地生出了迟疑。

一之羽巡在警视厅有不少认识的人,刑警们热衷于请他做外援,但他去的最多的部门,其实是机动队。

而一之羽巡昨天刚说过禁止他再去机动队。

很快他就做出了抉择,在一之羽巡的警告和飞鸟长官的任务中选择了后者。

不知算不算幸运,还没抵达机动队,他就发现了一之羽巡的踪迹。

这样一来,就不能算是他违约。

他远远便辨认出正和一之羽巡站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原定的下属,距离调职只差最后一张被飞鸟长官扣下的文书。

一之羽巡注意到他了,淡漠移开视线,继续与萩原研二交谈。

藤原启明无意识攥紧手指,并未贸然上前。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出现,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在交谈中的两人,十分自然地揽住了一之羽巡的肩膀,凑近说了句什么,引得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松田阵平。

同一之羽巡关系匪浅,同时也是萩原研二的好友。

藤原启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会像这样迅速记住其他人的名字,无论是萩原研二还是松田阵平,对他来说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警察,正如他不确定刚刚告诉自己一之羽巡在警视厅的那人是不是叫风见。

因为一之羽巡是飞鸟长官交到他手中的任务,而一之羽巡又显而易见地跟那两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密联系,想要彻底把控一之羽巡的一举一动,自然也要了解他的关系网。

这都是为了飞鸟长官。

那三个人结伴从他身侧路过,一之羽巡走在最外侧,也是最靠近他的那一侧,就像唯独只有一之羽巡没转头一样,藤原启明也没转头。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掩耳盗铃地算作自己不是专门来找这个人的。

擦肩而过的瞬间,藤原启明触电般恍然想起,在更早之前,在飞鸟长官还没将他召回东京之前,甚至是他还没进入警校正式成为警察的时候,他就已经记住了那个名字。

——一之羽巡——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73章

“你的下属……”

一之羽巡熟练地把草莓放进松田阵平的盘子里,随口回答:“不用在意,当他是透明的就好。”

萩原研二点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一眼。

甜品店外,穿着身西装的青年靠在车门上,隔着一面玻璃,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们这桌上。

对上视线,萩原研二礼貌地同那人点头示意,对方愣了一下,最终也点了下头。

藤原启明,一之羽巡的下属,这件事没专门保密,加上那两人都算名人,如今消息已经在警务系统内传开。

警界明日之星和藤原家的公子,两位天之骄子强强联合,任谁听了都会说搭配,外界众说纷纭,猜测他们之所以被安排在一起,其实是收到了棘手的秘密任务。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那家伙怎么天天跟着你。”

一之羽巡笑笑:“24小时随时待命,非常敬业呢……萩原,要尝尝我这个吗?”

“啊,好。”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不再关注外面的人。

乌丸别墅的绑架事件发生后,公安要求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通知他们,涉及机密其余事项一概无可奉告。

也是从那时起,就像他们从那起事件中注意到了一之羽巡的新下属,那位下属会时不时来到机动队。

双方都对另一方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互相刺探情报,几次接触都不算愉快。

警视厅里很少有喜欢公安那种做派的警察,奇怪的是,他对那位藤原警官倒是没什么反感,不过也是绝对做不成朋友的类型。

毕竟原本会站在一之羽巡身后的人是他。

松田阵平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草莓:“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又?”一之羽巡把嘴里的慕斯蛋糕咽下去:“为什么这么说?”

“重点不是又,是你遇到了什么事。”松田阵平被那个奇葩关注点无语到了,干脆直接挑明了说:“这个时间,你会出来吃蛋糕?”

如非必要,一之羽巡从不会在这种时间跑出来,就算真的很想试试甜品店推出的新品,也一定是在下班后。

他们经常约在这家甜品店的原因,无非就是距离警察厅和警视厅都近,吃完一之羽巡就能迅速回去加班。

桌面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细微的咀嚼声。

被同桌的两人紧紧注视着,一之羽巡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把剩下的半块蛋糕吃完,他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才抬头道:“找朋友一起放松一下,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事。”

松田阵平想说什么,又无法反驳,跟那双平静的黑眸对视半晌,他突然低下头,叉起蛋糕咬了一大口,恨恨吃起来。

过去他最讨厌一之羽巡那种对什么都差不多的模样,仿佛什么都能不放在眼里,现在他依然讨厌那种感觉。

扶老人过马路和侦破重大案件是差不多的,养的花和自己的命也可以是差不多的,但他做不到就这样接受一之羽巡的理念。

这个人的存在比一盆花重要得多,所有人都这么想,唯独他本人不在乎。

松田阵平烦躁起身:“我去结账。”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大步离开。

一之羽巡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对桌边剩下的人说:“抱歉。”

萩原研二沉默一会儿:“你在为什么道歉?”

“松田看起来不太高兴。”

萩原研二看向站在收银台前的幼驯染,即使有头发的遮挡,也依旧能清晰看到绷着的脸和紧抿的唇角,阴沉的脸色把店员吓得不轻,正小心翼翼地把找的零钱递回去。

他问:“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其实他知道答案。

看到其中一个就开始找另一个的身影,给其中一人糖果就要给另一人也准备一份,一件事如果其中一个能够接受,那另外一人一定也可以接受……久而久之,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于是当对其中一个感到抱歉,就要对另一个道歉。

“一之羽,你越是理所当然地把我和小阵平捆绑在一起,我反而就越清楚,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只靠一个人完成。”

他望着一之羽巡,认真道:“……即便是你。”

一之羽巡看着他,神情仍旧温和,没有开口。

最终,萩原研二率先败下阵来。

他总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起身离开时,萩原研二忍不住说:“一之羽,你以前是愿意找我帮忙的。”

他克制着没去转头,不知道一之羽巡的表情是否变化,他在审讯方面敌不过一之羽巡,也从不追求在什么方面获胜。

他不是想赢,也不奢求更多,他只是希望这个人能够平安顺遂。

身后静悄悄的,萩原研二闭上眼睛,低声道:“如果结局是这样,我宁愿你永远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

降谷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同居的决定是综合多方面因素才做出,对其他代号成员宣誓主权,近距离观察一之羽巡,同时也有些许秘密保护的意思。

不过一之羽巡完全不需要他保护,并且长期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一不注意就会开始搞事,根本拦不住。

而对一之羽巡的印象被打破又重塑的过程中,他也在亲身体验一之羽巡的生活。

他再次翻开这本书,找到上次读到的部分,明明内容很感兴趣,里面做的批注也都有一番独特见解,今天却怎么都读不进去。

但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反而更折磨人。

一杯咖啡被放在手边。

降谷零抬头,对上一张含着笑意的脸:“换了豆子,尝尝看?”

“……谢谢。”

他端起那杯咖啡,对方却没有要回自己座位的意思。

送到嘴边的咖啡杯停下来,降谷零斟酌起来,这杯咖啡里不会是加了什么东西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就着这个姿势,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笑着问:“还有什么事吗?”

那人倒也一点都不客气,靠在桌边,“你昨天提到的照片,还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杯内的深褐色液体轻轻晃动,泛起波澜。

降谷零从杯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是在哪里看到那张照片,什么情况下见到的,上面的人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不超出你的权限范围,什么都可以,我都想听。”

降谷零把咖啡放下,推到一旁:“我凭什么告诉你?”

一之羽巡略微俯身,他们之间的距离也随之压缩:“因为你已经告诉我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已经告诉过我那张照片的存在了,我不觉得我们是能为对方违背原则的关系,所以假设那张照片真的存在,它应该并不重要,至少根本算不上机密。”

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垂落下来,一之羽巡随手捋了一下,笑眯眯道:“我们现在还是恋人,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只好去问别的恋人了。”

“你——!”

降谷零捕捉到一晃而过的银色,落下的手按在桌角,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家伙怕不是为了打探消息,特意大半夜戴上的戒指。

降谷零无意识蹙眉,向后躲了躲,被得寸进尺地再次靠近。

他正头脑风暴思考着对策,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

“有人来了。”降谷零提醒。

就像在应和他的话,“叮咚”一声,门外的人又按了一次门铃。

一之羽巡轻叹了口气,一副遗憾的模样:“我去看看。”

降谷零松了口气,看着被关好的书房的门,终于腾出空喝那杯咖啡。

虽然不知道是谁大半夜上门,但对他来说算是一场及时雨。

杯子刚到嘴边,他动作骤然一僵。

大半夜上门???

来不及管洒出来的咖啡,他三两步跑到门口,用耳朵贴近门板,屏息听外面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和半个客厅,听不太真切,不过深夜的安静为他提供了便利。

外面传来沉闷的“咚”的一声,大概是短暂的交手后,一方被控制住了。

降谷零斟酌着,暂时没有出去。

一之羽巡认识门外的人,并且关系匪浅,所以才会在猫眼确认过身份便直接开了门。

“我受够了!”

降谷零:???

这声音他认识!

……

一之羽巡被一把按在鞋柜上,他不是打不过,只是觉得跟松田阵平没必要太较真,真磕到碰到,跟萩原研二也不好交代。

松田阵平眼睛里几乎燃烧起来,烦躁和愤怒具象化,一之羽巡试图说点什么为这位深夜上门的客人降降温,防止一不小心闹得太过,第二天他们半夜打架的新闻冲上明天的警务系统头条。

“松田警官,你先——”然而他刚一开口,再度加重了对方的怒火。

松田阵平打断:“松田警官——你在跟谁划清界限?!”

一之羽巡微愣。

“在你眼里,我们是随意就能划清界限的关系吗?还是你觉得只要什么都不说,我们就能理直气壮不管你死活?!”

“我和萩当时愿意签公安的那个什么鬼保密协议,就是怕给你带来麻烦。”松田阵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攥住一之羽巡的领子,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蓦然低了:“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他松开手里的领口,改为抓住面前那人的肩膀,神情罕见地严肃,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恨得牙痒痒的人,而是一枚穷尽心力也难以拆解的炸弹。

“没错,你是一之羽巡,警界之星,所有人都在期待你,你能做到的事太多了,但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你高烧晕倒在这里的时候就没想过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越往后说,他的语气就越是起伏不定,但仍旧生生克制下来。

他很少会像这样克制自己的情绪,看某人不爽于是警校入学第一天和同期约架,对上司不爽于是直接去闯上司的办公室叫板,他相信直觉,想做就要撒开手去做,可唯独面对这个人,他似乎只有学会忍耐。

“你最开始一直追着我让我给你培训名额的时候,虽然每天都烦人得要命,但至少跟现在相比,你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后来你让萩教你拆弹,让他帮你打探消息,挖我墙脚游说他去做你的下属……不都代表其实你一个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吗?!一之羽巡,你给我脑子清醒一点,你不是永远都是无所不能的,更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才能算赢。”

“既然当初能对我们开口,为什么现在不能?!因为我们分手了?因为我喜欢你?你给我一个理由!”

松田阵平的手缓慢落下,一点一点把人按进怀里,所幸对方并未推拒,任由他把手臂越收越紧。

他对这个摆着绿植的玄关的印象长久停留在推开虚掩的门看到一具一动不动的身体那一刻,瞬间冲上头顶的恐惧仿佛还近在咫尺,梦魇一般催促着他向这个人靠近,必须紧紧靠在一起,亲耳听到胸膛内沉稳的心跳声才能暂时平息,可他们不再是能够如此亲密接触的关系。

那段关系甚至也是掺假的。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别把我们排除在外,我们不该是那种关系,我们明明……”

他“明明”了好一会儿,也没说清楚,他们明明是什么关系。

一之羽巡的腰抵在鞋柜边缘,轻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背,无奈道:“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松田阵平将将熄灭的火气差点儿又窜上来:“到底是谁拿谁没办法?!”

一之羽巡撸了一把松田阵平的卷毛,把燃起的火星一点点压回去。

他把松田阵平的头按在自己颈窝,抚摸着柔软的发丝,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

随着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姿势。

他耳根有些发热,又多抱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松开手。

一之羽巡揉了一下腰,刚刚被鞋柜边缘撞到了,目光落向门外。

松田阵平迅速捕捉到了对方视线的游离,吐槽:“你不会又是在找萩吧?”

他语气复杂:“真搞不懂,你这个毛病到底怎么养成的。”

一之羽巡同站在走廊内的留着半长碎发的青年对视,角度缘故,他只能看到半张脸,紫色的下垂眼哪怕只能看到部分也仍旧深情,仿若被氤氲的水雾打湿,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忍不住笑了:“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啊。”

……

一门之隔,书房里,降谷零陷入了沉思。

什么?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谁和谁恋爱?什么分手了??

那些真的还是人类的语言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74章

收到萩原研二发来的信息时,一之羽巡正在跟风见裕也讨论案情。

他不会直接接手警备企划课的案件,但也没人规定他不能接受场外求助。

反而是跟他关系平平的高原慎行在这件事上放得更开,拿案子过来研讨的时候相当痛快,可能是因为资历深,掌握的信息更多,清楚什么状况才有可能越界,也就不会太过束手束脚。

午休时,一之羽巡去了七楼。

过去他经常拿来补觉的那间小会议室仍旧鲜少有人进出,是个私下交流的好地方。

抵达警察厅七楼,萩原研二走出电梯,直奔目的地。

拐过转弯,看到不远处的人,他微愣,脚步没停,露出个招牌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

藤原启明神情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半晌,才慢慢抬手。

两只手刚碰到,他眼皮跳了一下,看着面前笑容灿烂仿佛无事发生的青年,手劲跟着加大。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直到身后的门开了,里面的人疑惑:“在寒暄?”

会议室门外的两人触电一般瞬间把手松开。

藤原启明听到对面那人面不改色道:“藤原君很风趣,一不小心多聊了几句。”

藤原启明对上便宜上司投来的目光,只能认下来,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一之羽巡笑着说:“见面的机会还很多,下次再继续聊吧……萩原,进来说话吧。”

萩原研二点头,藤原启明刚要跟进去,被一只手拦住。

“藤原,有人来的话及时告诉我,辛苦了。”

最终,藤原启明也只能说:“好。”

门被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站在一之羽巡身后那人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像是吃到鱼的猫,怡然自得地舔着爪子,露出餍足的神情。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藤原启明的表情微僵,碍于一之羽巡在场,他没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紧,不留一丝缝隙。

……

“随意坐。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吗?”

萩原研二点头:“找到的信息很少,但我想万一有用得上的,还是先来告诉你一声。”

前夜,他跟着深夜外出的松田阵平的脚步,目的地果然如他所想。

这是他很难直接做出的决定,只有他那位永远踩着油门的幼驯染,才会连一晚上都忍不了,爬起来跑去找一之羽巡把想说话的说完。

那些话也是他的心里话,同时也是他无法亲口说出的质问,他站在无人察觉的走廊,听着门内幼驯染的声音响起,熟悉的嗓音让他觉得那些话跟是他自己说出来没两样,心里压着的大石暂且落下。

一之羽巡妥协了,向他们寻求帮助。

一之羽巡发给他几个模糊的关键词,拜托他去打探一个人,任何消息都可以。

“我按照藤原浩一的年龄,筛选了上下三届的毕业名单,没有人的名字和“鹤”有关,藤原浩一的名字也不在名单中,不过能稍微找到些痕迹,对外的解释是,藤原浩一受不了训练强度提前离开警校,没达到毕业标准,所以毕业名单没有他的名字。”

“至于那个‘鹤’,我从警校大门的保安那里得到一点消息。虽然往年也有各种原因下选择放弃的学员,但那几届就只有藤原浩一一个,而且当时来接藤原浩一的人不少,似乎是家里的佣人,保安的印象就稍微深刻一些,但按照规定只能放一个人进去帮忙,我翻了那几年的登记表,藤原浩一离开警校的那天,登记表上有个名字叫做‘鹤森’。”

“鹤森?”一之羽巡喃喃重复了一遍。

“但这个人不是警校生,跟警务系统也没有任何关系。”萩原研二说。

“我能清晰查到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全名叫做鹤森回,父母都是藤原家的佣人,小时候在藤原家长大,有藤原家那层关系在,一路上的也是贵族学校,成绩不错,大学毕业后得到藤原夫妇的资助,前往美国留学深造,此后就一直留在美国,几乎没有回国过,帮忙打理藤原家在美国的部分产业,深受藤原社长的信任。”

“有照片吗?”

“有。”萩原研二拿出手机,把照片发过去。

“我比对过,这张脸在任何一届的警校毕业照里都没出现过。我找到跟藤原浩一同届的几个警官问过,他们里有些对藤原浩一还有印象,说他是个大少爷,不过性格倒是还不错,也有已经记不清藤原浩一的人,不过他们都很确定,他们那届没有照片上的这个人,也从没听说过鹤森回这个名字。”

一之羽巡细细观察照片上的人。

很普通的一张脸,长相周正,留不下什么印象。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萩原研二迟疑:“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一之羽巡微微摇头:“没有问题。”

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才让人觉得不对。

“你看过藤原浩一的照片吗?”

“看过。”

一之羽巡终于松口,同意他们介入这起事件帮忙,他牟足了劲去挖掘信息,自然对这唯一的情报源了如指掌。

一之羽巡忽然笑了:“有没有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萩原研二转头看向门口:“……他算吗?”

看到藤原浩一照片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此刻守在门外的一之羽巡的那位下属。

其实也不是完全一样,细看下来五官不同,气质也截然相反,可莫名就是让人觉得神似。或许这就是血缘的传承,萩原研二知道,藤原家族里有很多绿色眼睛的人,那在宴会中甚至一度成为辨别藤原家的人的特征。

可能是空调开得太低,萩原研二莫名觉得有些发冷,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关键性的问题,却抓不到实处,笑了两声调节氛围:“毕竟是一家人,看起来像也正常。”

一之羽巡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我和我哥就不太像。”

他没纠结过多那个问题,迅速回归正题,拄着下巴说:“藤原第一次找我报道的时候我就觉得,各种意义上,那都算一张好看的脸。”

萩原研二有些吃味。

一之羽巡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我不止喜欢你的脸。”

于是萩原研二脸上又绽放出笑容,太过耀眼,晃到了一之羽巡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该去买副墨镜戴戴。

想了想,他又觉得是该给萩原研二买副墨镜,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如遮住萩原研二的来得有效。

他说:“藤原浩一的真实身份是公安。”

萩原研二一惊,想了想又很合理。

“隐藏身份执行秘密任务?放弃训练也是假象?”

“差不多吧。”一之羽巡摸着下巴:“可他偏偏长着这样一张脸。”

按照飞鸟长官此前透露的信息,藤原浩一没正式入职成为警察只是障眼法,实则是被派去执行了某项秘密任务。

可无论是家世还是最浅显的外貌因素,藤原浩一都不适合执行秘密任务。

太高调只是次要,重点是他的人际关系复杂,太容易给人留下记忆点,比如至今都有人能回忆起,藤原浩一家境很好,是个大少爷。

“一件事,明知道这个人并不适合,却还是安排他去做了,你觉得会是为什么?”

萩原研二沉吟片刻:“他的优势比劣势更加明显,甚至可以忽略劣势。”

他猜到一之羽巡的想法,举例说:“我同期的某两位后来成为公安,也是销声匿迹查不出任何消息,单从外貌考虑,他们也不适合执行秘密任务,很容易被注意。”

一之羽巡明白这个道理,他亲眼见过的两位卧底搜查官,苏格兰和波本,就都不算符合大众意义上的公安形象——那种外貌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在这行里并不讨巧。

甚至于他自己当年也被警备企划课的接触过,透露出想让他去做卧底搜查官的意思,公安的筛选标准一定是综合考虑的。

道理他都懂,可一之羽巡还是忍不住摇头:“藤原浩一最关键的硬伤不在这里。”

“想伪造一份经历对公安来说太简单了,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暂且不论鹤森回是不是那个绰号叫做鹤的人,但登记表上留下的笔迹是真的……无论生死,总有一些东西能证明某个人曾经存在过。”

“物品的确可以销毁。”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对上视线,那道声音带着引导,耐心将他引向最终那个答案:“可如果这样东西,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萩原研二骤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他猛地抬头,对上一之羽巡意味深长的眼神,瞳孔微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对,你说得对。”

“藤原浩一不适合。”萩原研二的声音染上恍惚,“这个硬伤没办法解决,这实在是太……”

脸不够普通容易被留下印象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家世背景也能抹除重造,毕竟只要精心伪造出另一份人生,很多东西都可以不重要。

可藤原浩一身上的问题根本不止于此。

他的身上有着无法消除的锚点。

一个疑问随着这个想法的萌生一并出现——明知道有不可解决的硬伤,明知道这个人不适合,却还是把他放在了那个位置。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究竟为什么……”

“原因可以有很多,比如这个任务对他原本的身份来说恰到好处,不在乎泄露。”

萩原研二的目光追随着站起身的那人向上移动,追问:“还有呢?”

“我说过了。”一之羽巡按着萩原研二的肩膀,认真道:“不在乎泄露。”

萩原研二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滋生,顺着脊髓攀上他的神经。他张了张口,被一之羽巡打断:“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总之,选择他的人一定比我们现在考虑了更多。”

说着,一之羽巡又话锋一转:“所以,接下来要换个调查方向。”

萩原研二立刻说:“查鹤森回?我在美国那边有朋友可以牵上线。”

“完全伪造出来的东西更不容易出现漏洞,掺杂了些许真实的反而容易露出破绽,关于鹤森回,能被我们查到的消息不会更多了。”

两人对视几秒,萩原研二恍然大悟。

一之羽巡面露赞许:“没错,接下来我们查公安的选拔标准,究竟为什么才会非他不可。”

“不过,这个问题上,倒是有人能帮我们。”

萩原研二疑惑:“谁?”

一之羽巡笑吟吟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想起拆弹就想到你和松田,想起卧底,自然就是去咨询卧底们了。”

第75章

诸伏景光环顾走廊,确认无风险,快速敲了两下门。

门内露出一张笑脸。

他们之间,很少是一之羽巡等他。

“出什么事了?”一进门,诸伏景光立刻问。

一之羽巡大概是刚从警察厅过来,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他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正认真挽着袖口,配合冷淡的眉眼,精英干练中又透着丝难得的休闲。

“抱歉,这么突然把你喊出来。”一之羽巡把另外那只袖子挽好,没回答,而是问:“你今晚还有其他任务吗?”

诸伏景光摇头。

他感觉有些奇怪,但被推着按进柔软的床铺,一切又都是那么熟悉,消弭了那份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自从他代替波本帮忙留下过痕迹后,一之羽巡的动作就愈发大胆起来了。

“等等,你这是……”

坐在腰上的人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手腕按在头顶,全自动屏蔽了他的询问,再次确认:“你确定今晚没有任何其他安排?”

诸伏景光一头雾水,还是如实点头。

一之羽巡“哦”了一声,拖着长音,听起来十分满意:“那就好。”

“咔嚓”一声,手腕突然一凉。

诸伏景光瞳孔地震。

“一之羽君?!!”

“我们哪有那么生分,你以前不都是直接叫我的名字的吗?”

一之羽巡淡定地把手铐另一端拷在床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就好。”

诸伏景光:?????

他用力拽了一下手铐,没能挣脱,不是仿造的玩具,是警局最常见的一款手铐。

一之羽巡又拿出另一副手铐,把身下的人试图打开手铐的那只手也拷在床头,不忘解释:“当然是真的,假的还要另外买,也不方便报销。”

诸伏景光试图起身,被束缚住的手限制了他的活动,最终摔回被子里。

一道阴影跟着覆盖下来,压在身上的人一本正经地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那种严肃的表情让人生不出丝毫旖旎的心思,但在身上不断游移的手的触感和温度更无法忽视。

走向越来越不受控制,诸伏景光大受震撼,声音骤然变了个调:“你在做什……等等,别乱摸!”

一之羽巡不为所动,认真翻找,逐一没收了苏格兰的手机、钱包、弹匣以及别在后腰的手枪,又前后确认,苏格兰身上没有多出定位器和监听器。

做完这一切,他盘腿坐在床边,检查自己的战利品。

情况过于复杂,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诸伏景光勉强仰头:“我们一定要用这种姿势聊天吗?”

一之羽巡把苏格兰的随身物品放在床头柜上,换了个方向,面向苏格兰,拄着下巴说:“因为我想跟你聊点我们平常不会聊的话题,防止你中途逃跑,只好动用一点小技巧了。”

诸伏景光:“……小技巧?”

手不能随意动,但这样躺着,也不至于感到难受。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到坐在身旁的人的侧脸,他知道其实一之羽巡并未露出冷漠的神情,可从下往上看,视角的转换加深了眉宇间的傲慢,普通的垂眸也仿若睥睨。

被那双眼睛注视时,仿佛被机械性的光线扫过,带着冷意,迥然过后,让他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

诸伏景光再次尝试起身,想避开那束过分直白的目光,然而终究只是无用功,他叹了口气,彻底躺平,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是有什么事非这样聊不可?”

一之羽巡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当年我从警校毕业,警备企划课暗中接触我,表露出让我去做卧底搜查官的意思,我觉得那跟我的职业规划相悖,便婉拒了邀请。”

不值得意外。

一之羽巡的大名直到现在还在警校流传,优秀人才总是会有很多种选择,亲身接触至今,他对这位大名鼎鼎的警界之星也有了更深一层认知,这个人极度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也就格外擅长拒绝。

但诸伏景光不明白这跟把自己拷起来有什么关系。

一之羽巡问:“你呢?是怎么成为卧底搜查官的?”

诸伏景光没说话。

这不是他能随意回答的问题,哪怕对方是他的联络人也不行。

他无意将一之羽巡当作博弈的对手,他也相信一之羽巡不会对自己不利,否则他现在就不会如此配合地躺在这里——但这不影响他无法透露任何信息。

他现在明白一之羽巡为什么非要把他拷住不可了。

一之羽巡擅长抽丝剥茧探出真相,任何字眼都可能暴露细节,即便坚持不开口,也很难保证一之羽巡不会从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中捕捉到信息。

所以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一经出现,他第一选择一定是借口离开。

一之羽巡也不强求,继续说下去:“我那时候还跟我哥住在一起,他比我还要关注我的选择,整天忧心忡忡。我一回家他就对着我欲言又止,既不想插手我的人生规划,又生怕我真去当了卧底……他愁得不止自己掉头发,连养的盆栽都枯了两盆。”

诸伏景光有些诧异,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之羽巡那位兄长的名声比一之羽巡还要大,而那与大众印象中的一之羽教授严肃严谨的形象相去甚远。

一之羽巡耸了下肩:“在我哥的观念里,我最理想的职业规划就是拿着他的专利分红躺平,最好永远都不工作。”

诸伏景光没忍住笑了,说:“你哥哥很关心你。”

“的确。”一之羽巡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不过他不是怕做卧底搜查官太危险,是觉得我不适合干这个。”

诸伏景光不解:“不适合?”

他看过一之羽巡的资料,那样的履历,很难想象一之羽巡还会有苦手的事。而事实也已经证明,乐于助人的一之羽巡全知全能,无论是哪个部门的任务,只要找上他,他都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一之羽巡叹息:“他担心我被派去哪里做了卧底,就会当场叛变,而且他坚信我就算叛变了也不会被发现,那警察厅就更危险了。哪怕我最后决定去公安课,他也总是担心我有没有被策反,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东京看我一次。”

故事的走向就像自己刚一露面就被拷在了床上一样离谱起来,诸伏景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对方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笑弯了腰,这幅场景让他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刚刚那些究竟是实话那些还是玩笑。

笑完了,一之羽巡就着这个姿势,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卧底搜查官。”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那位兄长还挺有名的,一位名人,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想挖掘他的信息。即便这样却还是对我发来卧底搜查官的邀请,姑且可以解释成因为我足够优秀,因为我和我哥在外貌上并不相像,总之任何疑虑都可以后续再想办法应对……可我现在突然就很想知道,明知道我不是最优选项,却还是几次接触我,并且一早就透露了是想要培养我做卧底搜查官,究竟是采用了什么筛选标准。”

“苏格兰,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一之羽巡缓缓转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成为了苏格兰?是谁选中了你?选中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躺在床上的苏格兰面色平静。

从某句话开始,他的脸上戴上了层坚不可摧的面具。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并不算小的空间在诡异的寂静中逐渐变得逼仄。

诸伏景光侧过头,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双幽深的黑眸。

就像他不该和一之羽巡讨论为什么飞鸟长官要让他们两个恋爱一样,现在的这个话题也不合时宜,不是他们该私下探讨的。

那双眼睛仿佛与生俱来就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看,遏制住发散的思维。

一之羽巡今天能做到把他喊过来拷在床上,他敢打赌,一之羽巡绝对不止是止步于怀疑,一定还做了其他调查。

一道声音附在耳边响起:“苏格兰,你能想象自己为谁而死吗?”

诸伏景光眼皮下的眼珠微动,咽了下口水。

一之羽巡以为今天不会得到任何回答,然而出乎意料,闭口不愿交流的苏格兰突然说:“能。”

一之羽巡一愣,随即笑了,拍了拍苏格兰的肩膀:“那你可要把自己藏好了。”

诸伏景光没能理解那句奇怪的劝告,正如他至今没能看透一之羽巡这个人。

他睁开眼,转头认真道:“把手铐解开,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诸伏景光说不清自己口中的玩笑到底是指手铐还是指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但他不能再深想更多。

顿了顿,他又说:“不要对别人提起今天的事。”

“抱歉。”一之羽巡叹息,下床去拿手铐的钥匙。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微妙的氛围,两人一齐看向门口。

一之羽巡无视身后还在说“先把我的手铐解开”的苏格兰,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有些奇怪,把门打开一丝缝隙。

门外,波本正一只手扶着门框,额角青筋狂跳:“为什么不接电话?有突发状况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你哥现在在你家对着盆栽沉思,以为你脚踏两条船!”

刻意压低的声音已经压不住语气中的无语:“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第一反应会是这个?!”

这家伙不会丧心病狂到带黑麦见过自己唯一的亲人吧?!

一之羽青词是能随意拿出来跟组织那边接触的人吗?!

门内,一之羽巡平淡的反应与门外的波本形成鲜明对比,笑着解释:“抱歉,手机静音了。”

为了跟苏格兰好好聊聊不被打扰,开始前他特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哥!”降谷零深呼吸,平复心情:“现在怎么办?”

余光中扫过躲在走廊拐角的吃瓜群众前台,他有些头疼:“算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让我进去再说。”

一之羽巡沉吟,堵在门口,没动。

降谷零皱眉:“怎么了?”

他忽然嗅到一丝不对,在一之羽巡眼疾手快想要关门的瞬间迅速把脚卡在门缝里,半个身体借此挤进门内。

看清里面的情景,他的表情瞬间迷惑:“???”

正在试图解开手铐的诸伏景光试图解释:“等等,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

“一之羽巡!!!你干了什么?!!”

“哈哈……这个嘛,我刚刚才答应过苏格兰,不会和别人提。”

第76章

一之羽巡拿出钥匙。

波本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袋食材——那是他此次外出的借口。

为了圆谎,途中波本特意去了趟超市,还向他请教了一之羽青词的口味。

一之羽巡觉得意义不大,于是按照自己的口味给了建议,因为一之羽青词根本不会注意到波本是买了南瓜还是玉米,只会关注回家的弟弟。

开门前,一之羽巡再次确认:“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波本没回答。

看样子波本还在纠结酒店里的事,一之羽巡太熟悉那种表情了,毕竟松田阵平上门那晚,他回到书房时,波本就是这幅怀疑人生的表情。

挺可爱的。

波本不说话,一之羽巡就当作默认了。

推开门,一个高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位突然登门的客人定定站在窗边,像是在看摆在窗台上的盆栽,又像是在眺望窗外的风景。

一之羽青词,年长他八岁的兄长,一位享誉国际的生物学家,是个……一之羽巡很难形容一之羽青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之,如波本所说,一之羽青词正在严肃地看窗边的盆栽,仿佛要把那盆观叶植物看出花来才罢休,连开门关门的动静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身后跟进来的人低声说:“……他连姿势都没变。”

一之羽巡调侃:“这怎么不算一种植物人呢?”

降谷零:“……”这家伙不会觉得自己很幽默吧。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讲冷笑话吗?”

一之羽巡耸耸肩,大步上前:“哥,过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去接你。”

一之羽青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过来。

单看外貌,兄弟两人并不相似,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如果说一之羽巡那张脸哪怕是笑都像在挑衅,那一之羽青词就是哪怕挑衅都像在笑,身上沉淀着股忧愁的温和。

一定要说哪里相像,大概只有那双浓墨似的黑眸。

“巡,你回来了。”一之羽青词嗓音温润:“我受邀来东京参加秘密会议,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没告诉你。”

一之羽巡认为这完全是悖论,毕竟一之羽青词只要来找他,他就会知道东京有个秘密会议,跟提前告诉他一声没区别。

他觉得一之羽青词是来突击查岗的。

关键是这次真的被抓了个正着。

一之羽巡看向一旁的波本,似乎正在出神。

兄友弟恭的画面,没什么特别,降谷零正思索着,两束目光慢慢落在自己身上。

他沉默一秒钟,拎着购物袋头也不回奔向厨房:“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像是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一之羽青词蹙眉:“巡,那个人是……”

一之羽巡把一之羽青词安排在沙发上坐好,解释道:“他身份特殊,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没告诉你。”

一之羽青词缓缓吐出一个词:“情人?”

一之羽巡想了想,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你可以这么理解。”

厨房里,正把食材一一放进冰箱的降谷零嘴角一抽,手中的胡萝卜应声折断。

一之羽青词的语气不太赞成:“那松田警官呢?”

正思考是把胡萝卜拼回去还是扔掉的降谷零做了个深呼吸,最后神情复杂地咬了口胡萝卜,靠在冰箱旁边吃起来。

他调查过一之羽巡,早就知道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关系不错。

倒不如说,一个间接救了萩原研二一命的人,松田阵平会不在意这个人他才要奇怪。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还谈过恋爱。

……真从这个英雄救美救命之恩的角度出发,也该是萩原和一之羽巡发生点什么,结果竟然是松田,而且分手后松田还对一之羽巡念念不忘。

好消息是,听一之羽青词刚刚的话,他嘴里所谓的脚踏两条船,另外那条船不是在指黑麦,而是指松田。

乐观一点,是松田至少比是黑麦好,一之羽青词这种程度的科学家是组织最热衷招揽的类型,没跟黑麦产生交集是好事。

客厅里,一之羽青词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两个人都是警察,工作太忙,见面时间也少,松田警官也做不到像那位……情人一样,悉心照料你的生活起居。”

一之羽青词拍了拍弟弟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可松田警官从来没有因为你把全部的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就忽略了你的感受……巡,你这样是不对的。”

一之羽巡诚恳道:“你不要什么都能理解。”

见一之羽青词还想继续说下去,一之羽巡手动终止了这个话题,起身说:“我去倒茶。”

走进厨房,他看到了拿着半根胡萝卜的波本。

波本一个箭步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晃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情人?!”

一之羽巡很无辜:“没说错啊。”

降谷零一哽,手指松了松,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很快他就找到一个新的突破口:“你哥刚刚提到的那个松田,就是前几天晚上来找你那个松田?”

一之羽巡微微颔首。

波本的表情有些古怪:“你们没分手?还是又复合了?”

一之羽巡弯腰从波本的臂弯里钻出去,在橱柜里拿出茶叶,随口道:“分手了,不会复合,只不过我哥还停留在上个版本,他以为我还在和松田警官恋爱。”

他想了想,其实不止是一之羽青词,忍足警官也停留在上个版本,觉得他还在和松田阵平谈恋爱。

但特意去通知分手的画面太诡异,谈恋爱的时候都没特意去说过他们在一起了。

茶叶是飞鸟长官送的,原本是准备一起拿给一之羽青词,一时搁置下来,把它们忘了,不过现在给一之羽青词也不算迟。

波本走过来,估计是怕外面的人听到,仍旧把声音压得很低,如此一来,为了听清,只能多凑近一些:“你都不解释一下吗?”

“专门告知别人自己分手了,不会很奇怪吗?”

“任由别人误会下去才奇怪吧!”

一之羽巡侧头,他们离得太近,稍微动作,就变成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从刚刚开始,你就很在意松田警官的事。”

降谷零喉结微动,面不改色道:“我可没有被当成第三者的爱好。”

一之羽巡不置可否:“黑麦比你更适合站在这里,可惜他没有位苏格兰来充当说客。”

“你——”

话一出口,降谷零骤然反应过来如今的状况,下意识捂住嘴,不过那不影响他警告地瞪了一眼旁边悠哉悠哉泡茶的家伙。

“我哥和松田警官间的联系比和我多,我也问过松田警官,他不介意这种误会。当事人都不介意,那就无所谓了吧。”

降谷零心情复杂。

松田这家伙,无论怎么想,他果然是还对一之羽巡不死心,想要复合。

他盯着身旁那人的侧脸,有些出神。

……难以置信。

不止是松田和一之羽巡恋爱过这件事难以置信,更因为其中一方是一之羽巡。

比起无法想象松田和一之羽巡曾经在一起过,他发现自己更难想象的是,一之羽巡竟然也会喜欢上什么人。

他还以为一之羽巡的脑子里只有任务和工作。

“要尝尝吗?”

在他回答之前,一之羽巡已经把杯子递到了他手边。

降谷零吐槽:“都倒好了干嘛还问我?”

一之羽巡笑而不语。

他看起来心情甚好。

某种意义上,迄今为止,排除了光明正大地出轨黑麦这件事,一之羽巡各方面都是个合格的恋人。

会积极报备自己的行程,也从不在恋人面前流露出不快或不满,虽然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挑衅,但他的确是时时刻刻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一点,跟那位温文尔雅的一之羽教授倒是有点像。

孩童总会有意或无意地模仿亲近之人,也说不准,一之羽巡在成长过程中憧憬着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也习惯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