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想,在他的视角里今天这场见面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在一之羽巡眼里,现在的窘境或许只是许久未见的哥哥来家里看自己,值得高兴。
他打消了跟一之羽巡一起回客厅的念头,把空间留给兄弟两人。
独自在客厅思考人生许久,厨房里终于走出一个人。
他的弟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仅一眼他就分辨出,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款茶叶。
但比起茶,更吸引他注意的是泡茶的人。
一之羽青词盯着弟弟凌乱的领口,又看了一眼沉寂的厨房。
那里躲着个好看的青年,金发,深色的皮肤,灰紫色的瞳孔里仿佛能流淌蜜糖,是最能吸引他弟弟的那一款外貌。
其实巡没什么特殊的喜好,只要足够耀眼足够叛逆,那都会平等地想弄到手,但得到后也会迅速失去兴趣,随意放置或弃之不顾。
不过走进公寓,跟那个正在浇花的金发青年面面相觑时,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个人跟他弟弟关系匪浅的真正原因是,那人身上穿着他弟弟的睡衣。而他弟弟不可能有能随意进出他住处甚至还能穿他衣服的朋友。
一之羽青词的眼睛无法从那块揉皱的领口离开,不敢想象下面还有什么痕迹,过了许久,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你们刚刚在厨房里……”
一之羽巡:“嗯?”
一之羽青词捂着脸低下头,半晌,发闷的声音响起:“松田警官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打算让他知道。”
他没看到弟弟的表情,但是能猜到一定是一脸平常。
弟弟又说:“我知道你和松田警官私下经常联系,目前不要向他透露这个人存在,这对他来说也是种保护。”
一之羽青词做了两次深呼吸,缓缓道:“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但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罪名会是重婚罪……虽然你没有结婚。”
一之羽青词话音一顿,猛然抬头,不太确定道:“还没有吧?”
一之羽巡喝着茶,没喝出来有什么特别,搞不懂飞鸟长官和一之羽青词为什么都如此偏爱这款茶,他笑呵呵道:“没有,放心,我结婚一定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并未安抚到一之羽青词脆弱的心灵,他按着弟弟的肩膀,一脸认真:“巡,有件事我一直没说过,我该更早告诉你的……”
——?!!
有秘密?!
正在品茶的降谷零瞬间静止,屏住呼吸,调动五感仔细听那道即使口吻严肃也难掩温和的声音。
“……其实在这个国家里,你一次只能和一个人结婚。”
嘴里的茶一口喷出来,降谷零捂着嘴咳嗽,不敢发出声音。
他目光诡异地看着客厅的方向,仿佛想穿透那面墙好好看看那对兄弟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原来脑子不正常是遗传的。
第77章
在厨房吃完了一整根胡萝卜,降谷零终于等来了出去的机会。
一之羽巡决定出去吃晚饭。
两个人一离开,他就能出去了。
降谷零无聊地把冰箱里的食材重新整理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这样特意避开一之羽青词,岂不是显得像他心里有鬼。
明明他不是第三者,是一之羽巡没解释清楚自己的感情变动,现在竟然要让他来丢黑麦才该丢的脸。
他一把关上冰箱门。
等把客人送走,他跟一之羽巡没完!
厨房的门把手略微下压,降谷零警觉转身。
“一起去吃晚饭吧。”一之羽巡探头进来说。
“……我?”
降谷零脑子有点短路,眼疾手快地把一之羽巡一把拽进来,不忘光速关上厨房的门。
他一脸无语:“你叫我一起?我去了你哥怎么办?”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第三者,但他在一之羽青词眼里的形象一定很扭曲,这对兄弟久违见一次面,他不打算做那个破坏氛围的人。
“别误会,是他要带你一起。”
降谷零:“?”
一之羽巡挣脱波本的束缚,淡定补充:“所以你现在可以大声说一句‘我不想跟你们一起吃饭’之类的话给他听吗?”
降谷零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道:“有些话你留在心里就够了,不必说出来。”
无语归无语,他还是提高音量,确保客厅里的人能听到,看着面前那双黑眸大声说:“我不饿,你们去吃吧。”
一之羽巡坦然地跟波本对视,波本的表情就好像在对他说:你满意了吗?
一之羽巡当然满意:“谢谢。”
上一次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一起吃饭引发的连锁反应还没消除,波本比松田阵平关注的东西更多更复杂,他不会给这两人创造交流的时机。
他也不打算向一之羽青词解释波本的身份,一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波本分手,二是误会下去对他完全没有影响,没必要解释。
一之羽巡欣然道:“那就晚上再见了。”
“等等。”
一之羽巡转身:“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没说,你哥为什么要带我一起。”降谷零一脸黑线:“他还以为我是……第三者吧。”
一之羽巡无奈回答:“他大概是觉得我喜欢你吧。”
降谷零疑惑:“这两者的因果关系是?”
一之羽巡笑笑:“他从来不讨厌我喜欢的东西,人大概也一样。”
……
玄关的关门声响起,是一之羽巡和一之羽青词离开了。
降谷零顺着一之羽巡的意思拒绝了一之羽青词的邀请,但这不耽误他悄悄跟过去。
掌控一之羽巡的动向,是他的任务之一。况且一之羽青词和一之羽巡的相处模式中处处透着诡异,借此机会调查一番理所应当。
他戴着帽子,低调地走进一家餐厅,纵观全局,选了个位置迅速落座。
一之羽巡仿佛天生就对周遭的一切环境有种掌控欲,无论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中都不例外,会被发现在意料之中。
或许是怕一之羽青词注意到,一之羽巡只是不留痕迹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继续跟服务生说着什么。
降谷零忽然有些扫兴。
这个距离下很难听清那桌谈话的具体内容,不过他早有准备。
在公寓里,借着把人拉进厨房的动作,他特意在一之羽巡身上留了点东西。
正准备戴上耳机,一位服务生端着一份甜品站在了桌旁。
降谷零看着面前的甜品,心下一动有所感应,还是提醒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点过甜品。”
服务生细心地将叉子摆好,解释道:“是33号桌那位先生点的,他说觉得味道很不错,希望您品尝一下。”
33号桌。
降谷零略微侧头。
隔着水杯、茶壶、走动的服务生、座椅的遮挡,他清晰捕捉到一之羽巡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或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只看到那个人的小半张脸,他的眼前竟然已经能浮现出那张脸的全貌。
降谷零匆匆别开了视线。
顿了一下,他又觉得这样避开太奇怪,那个笑容究竟是不是给他看的都未可知。
他当即对服务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加了一道最贵的招牌菜,不忘说:“记在33号桌的账上。”
服务生笑容得体,轻声细语:“这道菜33号桌那位先生刚刚已经为您加过了,大概还有八分钟上菜,请问您还需要加其他菜品吗?那位先生说一律都记在他的账单上。”
降谷零:“……”
他讪讪道:“不用了,谢谢。”
“好的,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降谷零把耳机戴上,调试好频道,进入工作模式,全自动忽略刚刚的小插曲。
那些都不重要,等晚上回去再算账也不迟。
这家餐厅的噪音很小,客人们大多低声交谈,但桌位不在少数,加上人员走动,难免存在杂音。
降谷零屏息凝神,他听到耳机里清晰地传来一声轻笑。
一之羽巡的嗓音仿佛贴着耳畔响起:“我很喜欢这家餐厅的甜品,一直想让你尝尝。”
他看着面前还没动过的甜品,烫到眼睛似的瞥向桌角。
他知道那话是对坐在对面的一之羽青词说的,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之羽青词说:“他也快到了。”
降谷零皱眉。
还有人?
在公寓里没听一之羽巡提起过。
听他们的对话,那个人应该是一之羽青词邀请来的,一之羽巡事前不知道,不过他跟那个人也认识。
降谷零开始在脑海中筛选名单,一个和一之羽兄弟都认识的人,并且关系足以共进晚餐。
不行,筛不出来。
一之羽巡认识的人太多了,或者说认识一之羽巡的人太多了,而一之羽巡一向来者不拒,谁都能跟他扯上点关系。
等人到场,自然就能揭晓答案。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下一秒,餐厅的门开了。
降谷零转头看了一眼,表情骤变,瞬间趴下去。
前来上菜的服务生面露疑惑,不理解但尊重。
降谷零没空管那么多,重新戴上帽子,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都藏住,使尽解数降低存在感,生怕路过的松田阵平当场与他相认。
所幸松田阵平满眼都是一之羽巡,根本没注意到他,降谷零松了口气,又捂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真是高估一之羽青词的正常程度了。
跟一之羽巡一家的人能正常才怪。
他现在非常想采访一下一之羽青词,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边邀请他一起吃晚餐,另一边还同时邀请了松田阵平。
虽然他并不是第三者,松田阵平也不是原配,但那不影响这顿饭从原本的兄弟久违相聚进化到了另一种层面——因为在一之羽青词眼里他们就是这个狗血三角恋的关系!
“青词哥,好久不见。”松田阵平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
他很久没和松田阵平见过面了,声音倒不是这段时间里第一次听。
称呼算得上亲近,这么看来,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私下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降谷零有些惊讶,毕竟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身上找不出任何共同点。
如此分析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他从来不讨厌我喜欢的东西,人大概也一样。】
……那两个人其实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和一之羽巡关系匪浅,并且他们都很在意一之羽巡。
两个人凑到一起,会一拍结合也不值得意外。
降谷零隐秘地看了一眼33号桌。
松田阵平坐在最里侧,只要不出来走动,就看不到他的桌位。
他有些错愕地发觉,一之羽巡唇角再次上扬,似乎心情相当不错。
因为松田来了吗?
一之羽巡说,一之羽青词不会讨厌他喜欢的东西,人也一样,作为被一之羽巡喜欢的那个人,松田阵平会得到一之羽青词的优待也合情合理。
耳机里听不到一之羽巡的声音,只有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一来一回的闲聊,他们一定不是第一次见,可能私下还有交集,肉眼可见地熟悉,甚至比刚刚只有一之羽巡和一之羽青词时还要热络。
降谷零心惊肉跳,一之羽巡这个不可控因素暂且不提,一之羽青词能一边邀请他一边还邀请松田阵平,他生怕这人一句话把他的存在捅出来,只要稍微描述一下外貌就容易被松田阵平猜中是他,那时候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又听了一会儿,降谷零忍不住皱眉。
就算再相谈甚欢,这两个人也不该会忽略一之羽巡才对。
他远远看了一眼,才惊觉一之羽巡竟然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但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降谷零骤然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环顾寻找,一个人已经紧挨着他坐下来。
降谷零:“?!”
一之羽巡眨了眨眼,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他是在餐厅绕了一圈才过来的,还不忘往里靠一靠,这个角度不会被33号桌那边看到。
即便压低音量还是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震惊,降谷零大为震撼:“你过来干什么?!”
“吃饭啊,菜不是都上齐了吗?”
一之羽巡这样说着,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摘下他的一只耳机戴上,熟练地调试音量,又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桌上还没动过的甜品。
合着加的菜其实都是给他自己点的。
眼见一之羽巡还要吃第二块,一晚上没动过筷子的降谷零眼疾手快地把那只手按住,咬牙切齿:“你自己的桌子上也有,回去吃!”
被松田阵平发现了他解释不清!
“嘘,别闹。”
一之羽巡捂住波本的嘴,确认对方不会闹出动静才慢慢收手:“他们两个背着我联系了两个月,我也想听听他们平常都在聊什么。”
降谷零表情不太自然:“说话就说话,你别动手动脚的。”
“那些回家再说,先听,你在我身上放窃听器不是为了偷听吗?”
“……我又不是为了听那两个人放的窃听器。”
他真正想打探秘密的人现在紧贴着他坐着!
“不要计较那么多,有得听就不错了。”一之羽巡强调,“那是一之羽青词,多少人想打探他的情报,你认真一点。”
“我??”
“嘘。”
“……”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耳机传出。
“这么晚突然叫你出来吃饭,打扰你了。”
“没,我也刚下班不久,正好准备吃饭来着……一之羽他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松田阵平在心里对幼驯染道了声歉,发誓晚上会带宵夜回去。
他原本在加班,突然收到了一之羽青词的短信,邀请他一起吃饭,他斟酌要不要答应,一之羽巡的短信也发了过来,跟他说想吃就答应下来,没关系。
他不是想吃饭,他是想见一之羽巡。
没恋爱的时候还能隔三差五聚一次,分手了四舍五入也是没恋爱,却很难把人约出来。
有一之羽青词在场,没办法带萩原研二一起来,不然就更完美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之羽巡就起身离开了,迟迟没回来。
他有心出去找,但一之羽巡的亲哥都还稳稳当当坐在那里,他把人扔下自己跑出去找,万一留下糟糕的印象就不妙了。
一之羽青词叹息:“你受苦了。”
松田阵平寻找一之羽巡:“没有啊。”
一之羽青词继续叹息:“你受委屈了。”
松田阵平继续找一之羽巡:“没有啊。”
一之羽青词表情愈发复杂:“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还愿意接受巡,我会好好劝他回心转意的。”
松田阵平瞬间转头:“这个倒是可以有!”
一之羽青词感动:“你真的不介意他和其他人的感情吗?”
松田阵平坚定:“我知道一些,也有我不知道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是个工作狂呢?劝不动他就只好帮他了,他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到他愿意告诉我为止。”
波本的目光逐渐诡异起来,一之羽巡委婉提醒:“你别用那种抓奸在床的眼神看我了。”
“那个等一会儿再说。”降谷零听得眉头紧锁:“松田竟然知道我的存在?”
一之羽巡淡定回答:“他不知道。”
“那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哈哈。”
“你严肃一点!”
“哦,好吧。”一之羽巡试图解析33号桌的脑回路:“因为他们两个说的不是一件事吧。”
降谷零:“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解释一下?”
一之羽巡沉吟,缓缓道:“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降谷零:???
“你这家伙——”
“逗你的。”
“这种时候就别再讲你的冷笑话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该上最后一道菜了,一之羽巡把耳机摘下来还给波本,刚要起身,被一把拽了回去。
他低头,对上一双紫眸。
波本的眉头拧着:“你还没回答我。”
这样其实并不对。
餐厅内突然出现两个人拉扯,很容易被注意到,而这个桌位与33号桌直线距离并不远,一旦被察觉到,麻烦就会倍增。
可他抓着那截手腕,告诉自己松手,却迟迟没做到真的放开手。
他无法理解这个人。
越是无法理解,就越是想要探究,这是情报贩子的本能。
“明明只要解释一下,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为什么还要任由他们误会下去。”
立在面前的青年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又像是一种近距离的观赏。
那人勾了下唇角,凑近他没戴耳机的那侧耳畔,唇瓣划过耳廓,在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愈发跑偏却分外和谐的背景声中,那道刻意放轻的气音褪去周遭的嘈杂,分外清晰:
“因为没必要。就像你现在正在做的一样,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降谷零错愕地看着那个背影,随着那人的回归,33号桌的客人也立刻转头看过来。
他骤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角度无论再怎么躲,只要松田阵平回头,就不可避免地会对上。
降谷零正要往桌下躲,刚刚来过的服务生再次站在了桌边:“打扰了,这是33号桌那位先生送您的饭后甜点。”
服务生的身体正巧挡住了33号桌随意投来的目光,降谷零动作停滞,盯着那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甜品,喉咙滚动:“刚刚上过了。”
服务生的表情透着惊奇,没想到又被料中了,按照那位先生留下的解释复述道:“因为那位先生说,上一份您大概还没吃,现在已经不是最美味的阶段了。”
“……他还说什么了?”
“那位先生还说,他很喜欢我们餐厅的甜品,一直想让你尝尝。”
第78章
一之羽青词果真是来参加秘密会议的。
降谷零听着耳机里两个工作人员对一之羽青词劝了又劝,忍不住扶额,又一次清晰意识到,一之羽青词和一之羽巡不愧是亲兄弟。
原本他还奇怪,一之羽青词怎么会一个人在东京大摇大摆逛来逛去,原来是趁其不备甩掉了保镖。
……真亏得这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科学家还有这个本事。
一之羽巡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波本找到酒店说一之羽青词上门的时候,他就猜到一之羽青词是私下来找他的,不然哪怕一之羽青词本人不提,那群助理保镖学生里总有人会找他确认一下行程。
他一边给松田阵平夹菜,一边邀请那两位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坐下一起吃,无视求助的目光,没加入劝一之羽青词回去的队伍。
一之羽青词从不干涉他的决定,同样,他也向来不干涉一之羽青词的决定。
最终,一之羽青词被某份实验样品似乎可能好像是出现异常了这个理由说服了。
离开前,一之羽青词拍着松田阵平的肩膀说:“辛苦了,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辛苦在什么地方,不过那不耽误他一本正经回答:“放心交给我吧!”
一之羽青词目光欣慰,又转头说:“巡,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再见,一之羽青词自动进入工作模式,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和某个桌位错开的瞬间,他脚步微顿,愣了一下。
降谷零同那位科学家对上视线,他没动,一之羽青词也没做额外的反应,就像没发觉是他一样,快步离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降谷零借着走动的服务生的遮挡,起身去了卫生间。
一之羽青词对外界的态度就是一之羽巡表现出的态度,道德不道德的暂且放在一旁,一之羽巡喜不喜欢才是重点,所以即使脑回路并不相接地跟和松田阵平达成了共识,一之羽青词也不会点明他这个“第三者”在场。
一之羽青词大概猜到一之羽巡中途离开那会儿是来找他了,不过这种小插曲落在一之羽青词眼里估计没什么所谓,只要弟弟高兴,作为兄长当然要果断支持。
降谷零洗着手,忍不住蹙眉,总觉得这样也是个巨型风险。
普通人有这种执念都堪称危险,更何况是完全脱离了普通人范畴的一之羽青词,一之羽青词以前也被绑架过,最后完好无损地被放了回来,懂行的犯罪团伙看到他都要顺手保护一下,毕竟这人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大得多,死在哪里哪里倒霉。
如果一之羽巡哪天出了什么事,那一之羽青词……
降谷零转头看向用餐区。
一之羽巡能出什么事,不到处挑事就烧高香了。
他给一之羽巡发了条短信。
一之羽巡看了眼手机,笑着对松田阵平说:“我们也回去吧。”
其实松田阵平想再多待一会儿,他还想叫萩原研二出来久违地三个人一起喝酒聊天,不过收到短信后提出回去,大概是有工作,只得作罢。
他们住得算近,回去时也顺路,走到某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松田阵平面不改色路过。
一之羽巡当作毫无察觉,没戳穿。
“那个……”
一之羽巡侧头:“嗯?”
“你让萩帮忙调查的那件事……”松田阵平停顿,像是迟疑了很久,很少能在他身上看到这种反应。
“那些卧底的结局……”
耳机里的声音被瞬间切断。
降谷零一愣。
什么卧底?
一之羽巡让萩原研二调查什么了?
他看向自己正跟踪着的两人,都已经停下了脚步。
时间已经很晚,路上没有其他行人,路灯垂头注视唯二的行人,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长。
窃听器被关闭,听不到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最后一之羽巡抬手摸了摸松田阵平的头发。
这个动作就像是为松田阵平开启了某种开关,松田阵平不受控制上前半步,把一之羽巡按进怀里。
阴影处,降谷零静静看着那一幕。
……
回到公寓时,波本不在。
波本自己配了钥匙,也不至于进不了门。
一之羽巡靠在沙发里,把口袋里那个捏碎的窃听器拿出来,翻看两眼,很快便放在一旁不再理会。
最常见不过的型号,就像他拿来拷苏格兰的手铐分辨不出是哪个部门发的一样,也很难从这个窃听器上分辨出波本背后隐藏的背景。
玄关传来动静,一之羽巡没抬头,片刻后,一双鞋出现在视野中。
波本俯身拿起了那枚窃听器,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静悄悄,僵持片刻,波本抬起一只脚,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回到了原处。
头顶传来一声道歉:“抱歉。”
比起这个,一之羽巡更好奇波本刚刚心里在想什么。
他坦然自若:“没关系,我并不介意恋人对我存在掌控欲。”
波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里没有别人,也要继续演戏吗?还是还有其他人安装了窃听器?”
一之羽巡终于抬头,笑了笑:“我也不介意恋人和我吵架,不过你可以尝试直接提出你的诉求。”
降谷零熟练翻译那冠冕堂皇的话:“但你也只是听听,不会真按我说的做,没错吧?”
“我们两个这么有默契,苏格兰知道了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一之羽巡正要起身,被一把按了回去。
阴影自上而下笼罩,波本得寸进尺地用手臂压住他的肩,这是一个很基础的钳制性的动作。
波本的声音带上了点咬牙切齿:“好啊,既然你要演,那就好好演一场。”
降谷零没能如愿看到那人变脸。
这让他觉得,明明自己处于上风,反而是被压制的那个。
他平复心情,忽略无关紧要的异样:“你和那个叫松田的警察说了什么?”
听一之羽巡那套鬼说辞久了,他也已经能灵活运用:“恋人之间不该有秘密,尤其是一个与前任有关的秘密。”
一只手落光明正大向他的颈侧,降谷零在余光中分神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皱眉,那只手毫无征兆用力一按,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压缩。
原本用来压制对方的胳膊现在反而变成了唯一能够拉开距离的支撑点,降谷零干脆改成揽住一之羽巡的脖子,确保对方无处可逃。
他意有所指道:“怎么,能告诉我你出轨了,却不敢告诉我你和前任的事?”
一之羽巡不慌不忙:“恋爱是平等的,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要拿你的秘密做交换。”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没有位前任能——”
“不过前提是,你给我的秘密是真的。”
降谷零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双黑眸坦然地注视着他,慢慢渗透出笑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人是否是看穿了什么。
“你如果只是想听秘密,那我可以编一千零一个秘密每晚都讲给你听。其实只是编出来的也还好,万一我说的哪个秘密是受人指使,假借我口传达给你,那还不如不说,对吧?”
波本不接话,一之羽巡微笑道:“恋人之间是不能存在谎言的。”
砰砰——
降谷零听到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胸膛传出的还是近在咫尺的那具身体里传出的。
一之羽巡突然说:“你和苏格兰之间有过秘密吗?”
那个名字的出现让头脑瞬间冷静下来,降谷零面不改色:“为什么突然提他?”
“因为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得到他的信任的。我们曾经把对方当成自己真正的恋人,我又是他的联络人,但那不影响他继续防备我。”一之羽巡笑着追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加入组织之前就认识?还是甚至在成为公安之前就已经——”
降谷零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之羽巡轻叹了口气,安抚般拍了拍对方愈发紧绷的背:“把飞鸟长官想传达给我的信息告诉我以后,你有没有自己去调查过呢?……有的吧,毕竟你不是苏格兰,对上级的行为不解,会产生质疑,开始调查。”
“那么调查过后,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产生了疑惑,比如为什么会选中你们两个在同一个地方卧底一类的?按照传统规则,其实不会在同一时期输送两个结识的卧底进入同一个组织执行任务。”
原本带着点咄咄逼人意味的谈话对象闭口不言,只余下变沉的呼吸声诉说着沉重的心事。
一之羽巡不在意波本是否回答,波本本人的答案在他的判断中是最不重要的影响因素,如果不是波本坚持追问,他不会把这些话说给波本听。
松田阵平告诉他,萩原研二没能调查到公安具体的选拔标准,但他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从某一年开始,公安系统选拔培养输送的卧底都是复数。
比起转述的那些情报,松田阵平显然联想到了更多。他记得松田阵平曾经提过,同期中有两位交好的警校学员,一毕业就进入公安从此销声匿迹,大概率是被派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
这也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组范例,因为那两人不仅认识,还相识多年一起长大,自小形影不离。
没人能证明那两人是去了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但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不是。
而另一组范例,波本和苏格兰,就算是好感度最高的阶段,也不耽误苏格兰无法真正对他付诸信任,苏格兰的性格造就了他的行事风格,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对波本信任有加,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耳边响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这个任务要是给我的就好了……一切都让你来做,我该从哪里拿奖励。”
“奖励?”降谷零没听懂,正怔愣着,被一把推开。
“聊胜于无。”一之羽巡自言自语起身,伸了个懒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
凌晨两点,一之羽巡被轻轻推醒。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旁的声音停了一瞬,染上焦躁:“你先别闭眼,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之羽巡睁不开眼睛:“什么什么时候知道什么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降谷零才艰难开口:“知道我是故意告诉你那个情报。”
“从你接过我的咖啡开始。”一之羽巡说。
想了一堆可能存在的破绽,左想右想睡不着的降谷零顿时更加无法理解:“就因为我喝了你的咖啡??”
那人大概是真的困极了,音量忽高忽低:“你怎么可能不讨价还价直接告诉我情报,我们又不是……”
一之羽巡的声音逐渐消失,降谷零还想再问,被一把拽下去,蒙进被子里。
黑暗中,另一具身体的温度格外清晰,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冷淡的嗓音透出罕见的柔软:“听话,晚安。”
过了很久,突然进入另一床被子里的人才干巴巴回了一声:“晚安。”
因为浅眠稍有响动就会醒的一之羽巡:“……”
他真是多余说那句晚安。
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能再睡着,他干脆坐起来,低头看着身旁已经睡熟的金发青年,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最终打消了把这人踹下去的念头。
算了,时间快到了。
也快分手了。
……
因为波本昨夜作恶多端不得安宁,一之羽巡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禅让了摩托车的控制权。
打着哈欠抵达警备企划课时,这件办公室里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
他的工位在窗边,很少有人走动,这里也鲜少有人会来打扰他,他干脆趴在桌子上补觉。
很快他就想起来,这里其实有个人会打扰他。
藤原启明围着隔壁工位上一动不动的人转了两圈,凑近看离远看都是他那个便宜上司无疑,平常常见这人到处往外跑一大早就找不到人,在警备企划课装死还是第一次。
上上下下盯着那人看了半小时,藤原启明试探性问了一句:“喂,你还活着吗?”
一之羽巡:“……”
刚还一动不动的人突然站起来,面无表情往外走,藤原启明谨守职责,立刻抬脚跟上去。
他追着一之羽巡的脚步来到七楼的某间小型会议室。
他来过这间会议室,只到门口,这一次,他赶在被门砸到鼻子之前进去了。
其实那天等所有人离开后,他悄悄进过这间会议室,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可一之羽巡又到这里来,他下意识觉得一定还有什么被自己忽略掉的隐情。
走动间,他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椅子,凳脚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扶住椅子,刚一转身,发现躺在沙发里的人又重新坐了起来。
藤原启明后知后觉察觉,这位上司的头发比平时凌乱一些,虽然看着仍旧是那位精英公安,但今天多出了两缕碎发垂在额前,比之平常多出了几分休闲。
他想,应该是专门留出来的,想换个发型。
或许他明天也可以换个发型试试。
一之羽巡无奈问:“除了跟着我,你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吗?”
藤原启明给出了官方答案,理所当然道:“我是你的下属,当然要跟你待在一起。”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藤原,我有一个建议给你,我保证这个对你来说比考排爆资质证更实用,而且我建议你现在就去试试。”
认识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这人说要给自己什么建议,这种带着指导意味的话竟然没让他感到反感,藤原启明好奇:“什么?”
“我推荐你去审讯室旁听观摩一段时间。”一之羽巡说:“我知道公安有这门实践课,我也上过,不过我不是让你去看审讯官们怎么审讯,是看看嫌疑人们都是怎么说谎的。”
藤原启明把刚刚碰到的那把椅子摆好,疑惑:“为什么?”
一之羽巡没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全新的问题:“一对同卵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从一开始就如此笃定,我见到的那个人不会是弟弟,一定是哥哥?”
藤原启明放松的表情瞬间僵住,身体一歪,又碰到了那把椅子。
一之羽巡也不纠结于此,换了个人物继续问:“我在公安课有位前辈,叫做忍足,你还有印象吗?”
藤原启明说不出话,只能僵硬点头。
他记得那个忍足警官,总是会来十八楼找高原警官吵架,但他总觉得那家伙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借机看一之羽巡。
“那你记得两年前你和忍足警官在长野交接过一个案件吗?”
藤原启明一愣:“……?”
一之羽巡摊手:“我的大少爷,你觉得呢?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籍籍无名的远房亲戚的籍籍无名的朋友,你估计连那位远房亲戚叫什么名字都未必会记住吧,更何况是他朋友的绰号。”
藤原启明想要说些什么找补,但面对这个人,无论他说什么都注定是无用功。
一之羽巡不在意便宜下属怎么想,没有乘胜追击的兴致,就像他懒得深问波本,随口安排:“去帮我买杯咖啡吧,买好放在公安课,不要进来打扰我。”
说完,他蒙着外套重新躺下。
藤原启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关门动作很轻,但掩饰不住慌乱。
一之羽巡不关注藤原启明是去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还是去了警察厅长官秘书处,他现在只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翻看下属的备选名单时,纵使精英众多,藤原启明的简历仍旧出类拔萃。忍足警官办案经验丰富,警察厅大大小小的部门都有过他的踪迹,当他询问忍足警官是否有什么推荐人选时,忍足警官就提及曾经和藤原启明在某个案件中短暂接触过。
能让健忘的忍足警官都留下的深刻印象是,这位来头颇大的小藤原警官是个毫无争议的天之骄子。
藤原家的人太多了,但不是每一个都能比拟藤原启明。
而天之骄子们的共性是难以绕开的傲慢,即使表面再怎么谦逊,傲慢也会悄无声息从眼睛里流出来。
即便是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里,藤原启明能清晰说出全名的同僚的都不会超过半数,可他竟然能在最年轻气盛的年龄里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绰号。
他听藤原启明说那些话的时候感觉到的好笑,丝毫不亚于波本在前一晚零帧起手告诉他关于黑方阵营的情报。
太过刻意了。
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和无私奉献。
飞鸟长官一定无所谓这两人会不会露馅,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保他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一个和藤原浩一关系匪浅、绰号叫做鹤、同样也是公安派出的卧底的人。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想在公安内部找出答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接下来就要向外挖掘了。
那个红方首领总是搞那些弯弯绕绕,从把藤原启明塞给他的时候就初见端倪。
他见过藤原浩二的死状,即使眼神惊恐脸上都是血,也不影响他能记住那张脸,所以见到藤原启明的照片后,他无视忍足警官的劝告,欣然收下了这份来自飞鸟长官的附加赠品。
他一直把这个下属当成支线任务的奖励,而这份任务奖励果然发挥了他的作用,传递来了新情报。
本次使用后没有回收迹象,他觉得这份任务奖励的作用还不止于此,至少不止于跑腿买咖啡。
……
藤原启明带着两杯咖啡回到警察厅七楼。
途经某间会议室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就像一直以来阻隔在他和那个人之间的屏障。想来想去,事到如今,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一起,他对那个人最了解的竟然不过是咖啡的口味。
等待咖啡时,他向飞鸟长官报告了自己传递消息时被一之羽巡察觉,飞鸟长官却反过来安慰他不必在意。
出生至今,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巨浪裹挟着起伏不知去往何方的茫然。
他也第一次正式思考,飞鸟长官安排他到一之羽巡身边究竟是想让他做什么,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不是来做一位下属辅助一之羽巡进行工作的。
公安课的办公室比警备企划课多了几分绿意盎然,藤原启明想到了飞鸟长官的办公室,近来多了不少绿植。
他精准找到了正在打理盆栽的忍足警官。
“找我有事?”
忍足警官看着递来的咖啡,刚要随口敷衍把人打发走,余光中忽然瞄到那人手里拎着的另一杯咖啡,话到嘴边变了副模样:“那是给一之羽的吧?他喜欢喝这个。”
藤原启明点头。
于是忍足警官从一旁找了把椅子,示意对方过来坐。他没拒绝那杯咖啡,但也没喝,坐下慢悠悠问:“找我有事?”
藤原启明有些尴尬:“我们以前在案子里遇到过吗?”
忍足警官有些惊奇:“你记得我啊?”
这个反应让藤原启明更尴尬了。
因为他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见过这位忍足警官,但回想两年前在长野的案子,里面的每个细节倒是都能细数一遍。
藤原启明讪讪道:“抱歉,我……”
忍足警官噗嗤一笑,摆摆手:“这有什么?警务系统里那么多人,谁能挨个都记住长相名字。”
趁着周围没人留意,他压低声音快速说:“其实一之羽也记不清我的名字,他之前帮我取资料,把另一个科室的忍足的文件夹拿回来了,可能到现在他都不知道。”
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忍足警官笑着说:“你别跟他讲。”
忍足警官拄着下巴,大概是他每次去警备企划课这位小藤原警官都在盯着一之羽看,他竟然也能逐渐把这位看顺眼了,感慨起来:“我太了解天才是什么样了,这太正常了。”
他的脑海浮现出另一位天才的影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快他又重新打起精神,转移话题:“咖啡不用拿给一之羽吗?”
藤原启明如实回答:“他在睡觉。”
“现在?”忍足警官看了眼表:“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刚到就在睡了,现在在会议室。”
“……不会又是醉宿吧,松田警官都不管吗?”忍足警官对这种状况相当有经验:“你直接进去把咖啡给他就行,他让你帮忙买咖啡,其实就是只准备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不会真睡。”
藤原启明将信将疑,忍足警官则要熟练得多,领着人去了隔壁小会议室。
他敲了下门,推开门看了一眼。
忍足警官转头疑惑道:“他不在啊。”
藤原启明诧异:“不在?”
他进去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沙发上折起的外套证明曾经有人来过。
藤原启明:“……”
“这个混蛋又来——!”
手里拎着咖啡,藤原启明夺门而出,这一刻,他终于重新想起飞鸟长官安排给他的任务。
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之羽巡!
……
咚咚。
只有一个人敢这样敲这辆车的车窗。
伏特加心领神会,车窗缓缓降下。
琴酒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倚着车门,笑着说:“该上班了。”
第79章
一之羽巡失踪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降谷零。
今天是一之羽巡例行跟黑麦见面的日子,虽然打心底不想看黑麦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降谷零还是去了那两人拿来私会的健身房。
黑麦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还假惺惺地过来打了声招呼,他冷嘲热讽回了一句,不欢而散。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好像不对劲。
一之羽巡从不踩点抵达。他不会让恋人等自己,所以永远会预留出一部分空隙应对可能存在的突发状况,这次却迟迟没现身。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上一次发生就在昨天,降谷零以为一之羽巡又是找苏格兰干什么坏事去了,满脸黑线地打了幼驯染的电话。
好消息,接通了。
坏消息,一之羽巡不在那边。
电光火石间,一缕思绪从脑海猝然劈过,降谷零赶回一之羽巡的公寓,一把推开门,里面空荡荡,只有一盆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接下来得知异常的是松田阵平。
其实是公安课那边察觉到异样的。这间办公室里的公安们日常把一之羽巡的盆栽像宝贝一样供起来,案件僵持推进不下去的时候便去虔诚跪拜室花,祈祷他们的神能够下凡拯救苍生。
不过大家都是行动派,懂得主动出击的重要性,一直半会儿等不来神明下凡,那当然就是坐电梯去楼上请神下来,于是虔诚跪拜室花的忍足警官发现花盆里的土比往常干一些后,带着对没完成的案子和盆栽的双重疑惑抵达十八楼,他才得知,一之羽巡不仅不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而且自从早上出去就没回来过。
忍足警官不可置信。
站在窗边的另一位警官听到这边的动静,一秒钟闪现过来,毫无铺垫立刻开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忍足警官觉得自己才是要问的那个人:“你上午不是找他去了吗?”
“我要是能找到现在就不会在这里问你了!”
话音刚落,藤原启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动,深呼吸,平复些许,继续说道:“他手机关机了,技术部门现在也找不到他的定位。”
一旁的围观群众高原警官插嘴:“……定位器?你暗恋他啊天天盯这么严实。”
藤原启明的脑子嗡嗡响,没空去回怼,追问道:“那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吗?任何线索都行!”
“有那么夸张吗?他——”目光瞥向自己那位老朋友脸上时,高原警官声音一顿。
他很久没在这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就像生锈的齿轮松动,终于舍得动动昔日那个聪明的脑子。
“我不知道。”忍足警官眉头紧锁:“但这个情况一定不对。”
以他和一之羽巡同事几年的了解,上午补觉而不是午休时间补觉,那就说明今天有正事要做,并且这件事对一之羽巡来说一定很重要,否则就算再累再困,也绝对不会在工作时间内直接休息。
“让技术组继续搜索,捕捉到他的信号就立刻把信息同步过来。”
“好,你有消息也及时告诉我。”
高原警官被晾在一旁,没人搭理他,他也乐得享受这罕见的清闲——虽然按理来说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但警备企划课没有下班时间。
手机突然响了,高原警官一边思索着一边打开手机。
【一之羽巡在警察厅吗?——未知号码】
手机差点掉下去,高原警官立刻追出去,喊了一声:“等等,你们两个带上我!”
去楼下买咖啡回来的风见裕也刚出电梯,只觉一阵风刮过。
他转头看着那个身影,不确定道:“藤原警官?”
又是跟一之羽警官有关的事吧,调职到现在,他已经适应那两位的相处模式了。
他还记得前段时间一之羽警官被京都派系的公安带走,藤原警官风风火火地去抢人,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乱子。
风见裕也喝着咖啡往警备企划课走,打开门的瞬间,又是一阵风刮过。
风见裕也在风中凌乱:“……高原警官??”
忍足警官回到七楼公安课的办公室,看着那盆盆栽,表情愈发严肃。
周围的公安见他脸色罕见沉下来,没多想,只觉得是关于案子的事,在心里嘀咕去了楼上咨询回来以后还是这个表情,那个案子非同小可。
对判断一起事件来说,目前已知的信息量过少,很多地方都是空白的,不过考虑到对方是警备企划课,不会对公安课的人透露细节也属正常。
忍足警官觉得这件事里有蹊跷,他每次去十八楼,只要能找到一之羽巡,视线范围内一定就有藤原启明。
藤原启明时时刻刻都在跟着一之羽巡,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一之羽巡身上,出于什么原因暂且不论,现在的关键是,一之羽巡不见了。
他不觉得故意甩掉下属有什么问题,别说一之羽巡,他自己以前也做过这种事躲清静,可多年的公安经验和直觉让他无法把这件事平常对待。
谁都可能翘班,唯独一之羽巡不会。
他拨了一次一之羽巡的电话,不出所料没打通。
思来想去,他翻找通讯录,把电话打给了他认为的跟一之羽巡关系最亲密的人。
松田阵平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走出警视厅。
爆.炸物处理班来了新人,虽然前期的培训是个消耗时间精力的事,但现在多少也能帮他们分担压力,不过培训还没结束,今天也超时了。
所幸他不是一个人,幼驯染也会跟着他加班。
他随手接通电话:“喂?”
萩原研二在一旁等待,看到幼驯染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没在加班吗?……不,不在我这里……没听他提过……我昨晚还跟他一起吃过饭,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最后,松田阵平沉声说:“我现在过去。”
萩原研二疑惑:“怎么了?”
松田阵平迈开的脚步刹那间僵住。
他僵硬转身,看着面露疑惑的幼驯染,理智和情绪交缠着拉扯住神经,几秒后,那只脚终于落下。
“萩。”
萩原研二笑着说:“小阵平?”
“我也还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
松田阵平面向自己的幼驯染,和一之羽巡有关的事,他总是会下意识联想到更多风险,但比起那些未知的危险他更加清楚的是,萩原研二一定不想被蒙在鼓里。
他曾经和一之羽巡一起试图对萩原研二隐瞒一些事,他也曾经被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联手隐瞒一些事,所以此刻他才明白,现在他不该把对方排除在外。
松田阵平认真道:“一之羽巡不见了。”
萩原研二的笑容瞬间凝固,僵在脸上。
松田阵平深呼吸,平复升腾起来的焦躁感:“忍足警官打电话跟我说的,警备企划课那边也在找人,我现在先去公安课找他汇合。”
“我也要去!”萩原研二立刻说。
“我知道。”松田阵平没再多说什么,现在也不是聊天的时候,转身往警察厅的方向跑,招呼道:“快走!”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很多办公室都已经空了,只有几个重点部门仍有人留守加班或应对突发状况。
公安课的下班时间仍旧忙碌,一个人“砰”的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突发状况太多,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没人抬头去看。
松田阵平一秒锁定忍足警官,快步过去。
忍足警官抬头说:“你来了。”
看到后面跟进来的另一个身影,起身时他吐槽了一句:“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做什么都要一块。”
放在往常还能聊两句,松田阵平现在没这个心情,立刻追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余光中扫到一旁的花盆,几个月了还是花苞,没有枯萎的迹象也没有开花的迹象,但颜色似乎又变了。
鬼使神差,他往那盆花的方向靠近。
松田阵平记得上一次自己和萩被卷入的那起别墅事件里,一之羽巡拿出了这株花,挟持他们的蒙面人最后收起了枪。
他不明白原理,但他就是觉得,这盆花很重要,不仅是对一之羽巡很重要。
旁边的另一人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萩原研二顺手把那盆花抱进怀里,动作流畅得就像那是他自己的盆栽。
松田阵平余光中看到萩原研二的动作,心下赞成,又忽然想起,那天在那栋别墅里,萩原研二是昏迷状态,应该没看到一之羽巡做了什么。
忍足警官没空管什么盆栽不盆栽的了,说是室花,那也是因为它是一之羽巡种出来的大家才叫它室花,没有一之羽巡那盆花什么都不是,他拉着松田阵平往下讲:“刚在电话里说不清,他平常不是会定时跟你报备自己在做什么去了哪里吗?今天跟你说过什么吗?”
松田阵平的注意力被拉回,脸色有些尴尬。
一之羽巡的确有这个习惯,在对工作严格保密的前提下,向他报备自己每天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或是什么情话,起初他还觉得烦人。
但问题在于,他们已经分手了。
一之羽巡已经不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一些日常。
忍足警官一看那个表情就知道不对:“算了,先去会议室再说吧。”
松田阵平点头,一直没出声的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没放下那盆曾经从飞鸟长官那里拿回来的花,抱着花盆迅速跟上。
一间在警察厅里并不怎么被启用的小会议室,某两位警视厅的排爆警察倒是对这里各有各的熟悉。
他们都曾在这间会议室里留下过特殊的回忆。
忍足警官刚握住门把手,诧异道:“没关?”
他下意识说:“一之羽你……”
推开门,一道身影正在蹲在沙发旁,那人也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眉头紧锁:“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的兴奋劲瞬间熄灭:“是你啊,藤原警官……有什么新消息吗?”
藤原启明起身,没回答,目光落在门外的两个身影上。
忍足警官知道他的顾虑,干脆说:“松田警官是一之羽的恋人,我想一之羽要是恢复联络,一定会先跟松田警官说,就把他找来了。”
藤原启明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冷脸卷毛,忍足警官以为那位大少爷是不信,正准备要解释,就听藤原启明狐疑道:“那天骑摩托车那个人就是你?”
他猛然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会突然戴上戒指。”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以为自己勘破真相的藤原启明。
松田阵平上前一步:“什么戒指?”
他做给一之羽巡的那枚戒指,尺寸不合适,一之羽巡根本戴不上。
他也不觉得一之羽巡会戴他做的戒指,一之羽巡这种衣柜里的衣服复制粘贴的类型,顶多戴只手表,不可能拿戒指当配饰。
更何况听那个描述,明显是戴戒指的前提另有隐情。
“不是你?”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不会骑摩托车。”
说到摩托车,松田阵平看向身旁正在关门的幼驯染。
他知道,萩原研二不仅会骑摩托车,还技术得很好。
萩原研二摇头:“我很久没骑过了。”
于是松田阵平再次看向藤原启明,眼神锐利:“那个人长什么样?骑的是什么样的摩托车?”
“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是个男人,黑色摩托车,目测改装过。”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那个骑着摩托车的人或许就是找到一之羽巡的关键因素。
萩原研二突然说:“监控——”
“调过了。”忍足警官打断。
“我让山田警官帮忙看过了,一之羽离开警察厅后,在一个监控盲区的地方消失了。”
紧接着,忍足警官说出了一连串问题:“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是哪天来找一之羽的?具体是什么时间段吗?我让监控室那边再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线索,跟这件事有没有关另说,至少先搞清楚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上周三的晚上,七点左右。”藤原启明回忆着,想起什么,慢慢转头。
萩原研二莫名跟藤原启明对上视线,那人神情中带着审视,最后可能是碍于某种原因,什么都没说。
上周三?
萩原研二蹙眉。
他差不多知道刚刚对方为什么会看过来了。
上周三的下午,他见过一之羽巡一面。
那天他有提到这个叫藤原启明的公安总是来机动队,一之羽巡当时说会解决,具体是怎么解决的不清楚,但在那以后那位公安的确没再单独出现在机动队过。
或许那天晚上离开警视厅后,一之羽巡没回家而是回到了警察厅,并且和这个下属说了什么。
藤原启明面无表情继续说:“那个人应该是来接他下班的。”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晚的每一句话。那个带头盔的男人很有可能就住在一之羽巡家里,或者会定时定点出现在一之羽巡家里,因为照一之羽巡的话,那个人在他家里准备了晚饭。
戒指,晚饭,同居,比顶头上司重要得多的人,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答案……那是一之羽巡的恋人?
藤原启明实在无法想象,一之羽巡竟然也会喜欢上什么人甚至是跟一个人谈恋爱,对这件事的震惊甚至超越了那个恋人是个男人。
他现在回想,一之羽巡从来没有避讳过这个问题,但无论是餐厅还是酒店,他都下意识地觉得,那一定是开玩笑或者工作所需的伪装。
他又看向一旁脸色沉得快要结霜的卷毛。按忍足警官的意思,这个卷毛才是一之羽巡的恋人。
不过看刚刚的反应,据他分析,就算是真的也是过去式,这两个人一定已经分手了。
一之羽巡总不可能同时有两个恋人。
藤原启明不动声色地将其余情报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不是这些人能听的,更何况那两个机动队的人根本就不是公安。
他随口找了个理由,率先离开,临走前不忘再次警告那三人不要轻举妄动和对外泄露目前的状况。
他目标明确地驱车前往周边的一栋高级公寓楼。
他一早就去过一之羽巡住的公寓确认过了,没人在家,只有各种绿植,但他现在有新的理由必须重新检查一遍那间公寓,看看里面究竟是有几个人在住。
忍足警官欲言又止,只觉得局面越来越复杂。
他把松田阵平找过来是冲着或许身为恋人的松田阵平知道什么细节,也说不定松田阵平能想办法联系上一之羽巡或者一之羽巡会主动联系松田阵平,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越往下分析,松田阵平的头越绿。
他好说歹说才把那两位送走了,保证一旦有新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那两人一离开,他就立刻前往监控室,山田警官已经盯着那些视频研究很久了。
山田警官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完全找不到有用的情报。”
忍足警官接替山田警官的位置:“这也是一个情报,正常人可不会像这样时时刻刻都避开摄像头。”
……
从警察厅离开,回去的路上,松田阵平还在不间断地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
萩原研二抱着盆栽走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它给带回来了,但一样和一之羽巡关系匪浅的东西对现在这种悬而不定的状况来说,无疑是一剂镇定剂,能让他暂且安定下来,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还是忍不住心慌,抱着花盆的手臂越收越紧。
途径某个熟悉的路口,他莫名停住了脚步。
手机还在响着电话无法接听的提示音,松田阵平疑惑道:“萩?”
“……骑车。”萩原研二喃喃自语:“戴着头盔。”
萩原研二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有天早上我看到一之羽骑着电动车载人。”
“你是说——!”松田阵平眼睛睁大,也慢半拍想起那回事。
萩原研二有天跟他提过一嘴,看到一之羽巡骑着电动车载着个人路过。虽然不是藤原启明说的黑色改装摩托车,但也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戴着头盔的人在一起,而且那个人的背影相当眼熟。
算算时间,那两个戴着头盔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人……
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要真是那家伙,他比一之羽巡还要难找!”
……
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映射在灰紫色的眸子里。
诸伏景光在一旁看着幼驯染,躺在一旁的手机,已经拨出数十个未接电话。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过去,诸伏景光连忙打开那封短信,表情又瞬间淡下来,按了按太阳穴。
“是黑麦。”他说。
降谷零“啧”了一声,继续专注面前的电脑。
诸伏景光不知道幼驯染在搜寻什么信息,但他能看到,随着时间流逝,幼驯染的表情愈发难看起来。
临近零点时,降谷零“砰”的一声合上电脑。
他按着电脑的指腹因为用力已经变色,正极力抑制着什么,眸底阴沉,仿佛酝酿着浓烈的情绪。
降谷零低头深呼吸,一切翻涌归于寂静,这才重新抬起头。
“他暗示过我几次,但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组织和他本人身上,没深入调查过。”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幼驯染担忧的目光,降谷零下定决心,重新打开电脑,将最终的结果展示给幼驯染看。
“他这段时间应该在调查这个……飞鸟长官上任后,公安内部所有A级以上的潜伏任务,都会在临近时间派遣出两个卧底搜查官共同执行。”
就像他们一样。
虽然过去在用一个是警视厅公安部一个是警察厅警备企划课并不是同个部门解释,但其实多少还存在疑惑,毕竟同属公安系统,怎么会犯这种错误,让互相熟悉的两个人去同一个地方做卧底。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巧合吗?
降谷零喉结滚动,他听到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声,仿佛要跳出胸膛,他的声音又一次停顿下来。
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zero?”
“……但七成的任务里,只有一个卧底搜查官活着回来。”
降谷零机械性地把那串数据说完:“没计入两个人都牺牲了的状况。”
安全屋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但他们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直到又一次电话铃声响起,他们才恍惚回过神,被拉回现实。
降谷零皱眉把黑麦威士忌的电话挂断,起身说:“或许这就是他一直想告诉我们的东西,或许不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觉得,比起在组织这边调查一之羽巡是不是被哪个发疯的代号成员绑架了,那位长官说不定会知道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中秋快乐
第80章
飞鸟环,降谷零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并不多。
并非是他有多推崇信任这位长官,也不是他没跟那位长官发生过交集,而是因为无论如何调查,这位长官的履历中存在一个众所周知的空白。
那些被刻意隐去的空白区域就像荒凉的无人区,它始终在那里,里面存在未知的风险也是公开的秘密。
“我们不能武断地认为,这件事一定与飞鸟长官有关。”诸伏景光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件事跟他有关联。”
“我知道。”降谷零按着眉心,却揉不开眉宇间的皱痕:“无论如何,现在都要尽快跟那边取得联系。你的联络人失踪了,我的任务目标失踪了,一之羽巡是飞鸟长官指派来的,这件事本来就要听他的意见再处理。”
他将更多理由咽了回去,微微点头。他们太默契了,任何东西都藏不过对方,所以一些不好说出口的话不真说出来也能读懂。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了飞鸟长官,但一之羽巡在调查飞鸟长官的节骨眼上突然失踪,并且公安那边对这位警界之星的失踪毫无反应仿佛无事发生,在这种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让他们完全不去联想也不现实。
更何况飞鸟长官身上的疑点也的确诡异。
诸伏景光有些头疼:“平常联络那位长官,都是一之羽帮我传递消息。”
跟飞鸟长官的联络一直是单向,后来是一之羽巡的出现才给了他们随时可以主动向飞鸟长官传递消息的机会,现在一之羽巡不见了,他们想迅速联系上飞鸟长官,又是一个难题。
“有一个人。”降谷零缓缓道。
诸伏景光立刻问:“谁?”
降谷零迟疑说出一个名字:“藤原。”
这在警务系统里实在不算小众姓氏,诸伏景光追问:“你指的是哪一位藤原?”
降谷零起身去拿手机:“飞鸟长官安排给一之羽巡的下属,藤原启明。”
“藤原启明一毕业就被招进了警察厅长官秘书处,跟他父亲一样,是飞鸟长官的亲信。前两年他一直在地方活动,直到今年被调到了一之羽巡手下。”
“他会帮忙吗?”诸伏景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不能对他暴露真实身份。”
“我不知道。这个人名义上是一之羽巡的人,实际服从的是飞鸟长官的命令,但警备企划课那边的下属跟我说,藤原启明现在急着到处找一之羽巡。”
除了那位飞鸟长官以外,弄到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对他来说没有难度,降谷零换了只手机,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这才抬头说:“现在也只有这个人能作为联络的媒介了,只能赌一把了。”
他看着那条短信:“但愿他找一之羽巡时的反应不只是在演戏。”
……
收到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时,藤原启明正硬着头皮向飞鸟长官汇报一之羽巡失踪的事。
距离一之羽巡消失,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
他在一之羽巡的公寓蹲守了一整晚,一夜没睡,不间断地跟各方联络寻找蛛丝马迹,然而直到天亮也没有丝毫线索,包括那天来接一之羽巡的摩托男。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一之羽巡的确在秘密地跟一个男性同居,那个人或许就是那天打过照面的神秘男子,但现在两个人都不见踪影了。
天已经亮了,藤原启明不得不将这件事汇报给了飞鸟长官。
电话里,飞鸟长官的声音十分平淡,仿佛刚刚听到的不过是早上的煎蛋煎糊了。
飞鸟长官直接略过了有关一之羽巡的话题,说道:“九点钟到咖啡厅,你知道是哪家。”
藤原启明一愣,没反应过来:“咖啡厅?可一之——”
“藤原警官。”
熟悉的轻飘飘的一句话从手机传出来,如此简短,拿着手机的手却开始发麻。
最终,藤原启明攥紧手机说:“是,长官,我会准时抵达的。”
“如果你昨晚没睡,那来之前记得滴眼药水,回家换身干净的衣服。”说完,飞鸟长官直接挂断了电话。
藤原启明看着手机,无意识咬紧牙关。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去找飞鸟长官还有一段时间,够他去警察厅再调查一下。
他刚转过身,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向那位长官代为转达:一之羽巡失踪,组织内部已经有人察觉做出行动,我方是否需要做出行动,有何指示。】
藤原启明皱眉,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回去。
【你是谁?】
对方大概正在等待他回复,所以很快对话框里就跳出了新的回答。
【他的恋人。】
藤原启明:“……哈?”
一之羽巡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少个恋人?!!
……
藤原启明还是争分夺秒回了警察厅一趟。
七楼的监控室里,忍足警官和山田警官也熬了一整个通宵,不过对忍足警官这种隔三差五就要熬夜加班的公安来说,这倒也不算什么。
山田警官躺在几个拼在一起的椅子上睡着了,两个人默契地等去了走廊才开口。
“他在跟一个男人同居。”藤原启明把他的新线索分享出来。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奇,他跟忍足警官这种类型的公安不同,大多时间都在执行秘密任务,哪怕是搭档都未必会共享全部情报,此刻却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忍足警官的眼底挂着黑眼圈:“……有不同人喜欢他正常,他只是没经受住诱惑,松田警官应该能原谅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清醒一点,醒一醒啊!”
藤原启明正色分析:“跟他同居的人也一整晚没回去。周边我都找过了,没有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的影子,如果那个人是被牵连,应该不会细节到特意去公寓附近把摩托车都一起带走。”
“也可能是那个人骑着摩托车来接一之羽,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发生了意外,一之羽和他的……室友,被一起带走了。”
但下一秒忍足警官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想,语速极快:“不,不对,他不会……刚到警察厅没多久,还特意在小会议室补觉,他不会就为了见一个无关人员在这个时间离开警察厅,是情人也不行,他之前还会因为恋人总是来找他影响他午休时间加班烦恼!要么是那个摩托男跟一之羽的失踪有直接关系,要么是一之羽原本要去做某件重要的事,但中途发生了意外……也有第三种情况,那就是前两者并存。”
再次陷入僵局。
藤原启明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忍足警官点头:“随时联系。”
藤原启明去十八楼换了身备用的衣服,洗了把脸,匆匆前往那家去过一次的咖啡厅。
他赶到的时候还没到九点,飞鸟长官却看起来像已经在里面等待许久了。
他深呼吸,就像过去每一次见到这位长官时一样调整状态,这才推门进去,双手背在身后,认真鞠了个躬。
“我来迟了。”
“时间刚好。”
飞鸟长官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藤原启明的心脏压抑着,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的内容转达了一遍。
“……最后,那个人说自己是一之羽巡的恋人。”
他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说,一是既然让他来这里,飞鸟长官今天一定是有其他重要安排,二是的短信另一端的人身份尚且不明,背后藏着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未可知。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认为有必要明确告知飞鸟长官,一之羽巡失踪了——虽然他今天早上已经提过了一次。
飞鸟长官单手拄着下巴,仍旧是那副自若的神情,淡然一笑:“不用管,就当你从来没收到过那两条短信。”
藤原启明说:“……是,我知道了。”
飞鸟长官在等人,但他从不看表,全身上下也看不出任何焦急,藤原启明想起了昨晚的自己,他等待一之羽巡的时候看起来应该都比现在的飞鸟长官情绪起伏大。
可来这家咖啡厅,也不像是敷衍随意的模样,以他的了解,飞鸟长官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特意出门。
藤原启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只见过一次的脸。
……会是在等那个人吗?
上一次也是在这家咖啡厅,那个人对飞鸟长官不够礼貌也不带尊重,飞鸟长官会如此反应好像也正常了。
八点五十九,一个人出现在了咖啡厅门口。
藤原启明瞬间认出那人的脸,果然是上次飞鸟长官在这家店里接见过的那个奇怪男人。
他上前为那人开门,错开的瞬间,他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尤其是眼睛上。
他想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红血丝,飞鸟长官让他滴的眼药水他给忘记了。
那个人只是在他面前站了一下,可能一秒钟都不到,注意力就被率先开口的飞鸟长官夺走。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提前到。”飞鸟长官说。
那位客人冷笑一声:“没你提前的多。”
藤原启明收到飞鸟长官扫来的目光,像上次一样,沉默地鞠了躬,去门外守着。
随着那扇门的关闭,他模糊听到半句,是那个奇怪的客人说的:“他可是主动送上……”
再回过神时,玻璃门已经阻隔了一切声音。
他站在咖啡厅外,坐在里面的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明明气氛肉眼可见地针锋相对,双方却都露出了个笑容。
藤原启明定定看着那幅画面,春日的上午,阳光带着暖意,他却打了个冷战。
他只觉得那两人的笑容很相似,而且恍惚中还带着另一种熟悉。
就像……
就像一之羽巡会露出的那种虚伪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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