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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重重叠叠的花叶上,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独有的香气,黑发青年垂着眸子,专注研磨咖啡豆,仿佛在做什么头等大事。

不远处,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正对那一切冷眼旁观。

在光下检查咖啡粉的青年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不想看我,你可以闭上眼睛。”

对方不吭声,那束审视的视线也未动分毫,一之羽巡耸耸肩,继续研究他的咖啡。

【琴酒(***):-2】

【琴酒(***):-97/100】

琴酒听到那个警察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他皱眉:“你在笑什么?”

这次不回答的人变成了一之羽巡。

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在搞什么高深的科研研究,结果就是一堆没区别的豆子,他刚刚竟然会觉得那家伙是准备用那些咖啡豆向外传递消息,可笑。

“你在笑什么?”琴酒又冷声问了一遍,声音多了几分压迫感。

咖啡机的启动声融入周遭的绿意盎然,可能是因为这种声音已经响了一整个上午,耳膜逐渐适应,竟然也不会觉得吵。

一之羽巡倒了杯咖啡,不紧不慢观察上层的油脂,正要品尝,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身体没动,黑色的眼珠略微偏转。

凝结的空气中,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让谁。

片刻后,一之羽巡哑然失笑,打破寂静。

“你真的非常讨厌我啊,连手都不想碰吗?”

近负一百的好感度果然不是虚的,这个代号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哪怕钳制住他的时候,也只勉为其难地按住袖口,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咖啡已经到嘴边却喝不到嘴里,一之羽巡叹了口气:“对你这种不爱笑的人来说,笑一下是很奇怪的事吗?”

转头间,他故意露出了个笑容:“你以前非法闯入我的公寓的时候,我也从没对你冷脸过吧?跟踪我这么久,我以为你清楚,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又爱笑的好警察。”

琴酒:“……”

大概是眼花了,一之羽巡竟然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狐疑。

他把攥住手腕的那只手甩开,在冰冷的目光中,从身后的橱柜里精挑细选出一只漂亮的咖啡杯,倒了第二杯咖啡。

他感慨道:“真好,平常秋山老板可不会允许我动他的宝贝杯子。”

他把新倒的那杯咖啡推到琴酒那边,终于能腾出空品尝自己亲手做的咖啡。

琴酒不出所料地不为所动,就像他那只减不加的好感度。

不过像琴酒这么一个人,讨厌的东西估计太多了,这个也看不顺眼那个也看不顺眼,对讨厌的敏感程度就大大降低,至少单从他自己的视角,他没看出来琴酒哪里痛恨自己了。

当然,不是说琴酒没直接把对他的厌烦摆在脸上了的意思。

秋山老板和飞鸟长官关系莫测,这条信息最初还是飞鸟长官主动抛出的,同时秋山老板也和死去的公安警察藤原浩一关系匪浅。

乌丸别墅事件后,他曾对秋山老板究竟是个什么立场短暂疑惑过,直到看到琴酒时他才恍然大悟,秋山老板身上真正脱不开的锚点其实是黑方阵营。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琴酒跟踪他的时间不算短,这个银发男人会无视一切环境光明正大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进他正在吃饭的餐厅、随意进出他的公寓都习以为常……可他不止一次去过的秋山酒馆,却从来没出现过琴酒的身影。

无论是另有隐情还是刻意避嫌,都很能说明问题。

最初他还怀疑过是花粉过敏一类的症状,但把阳台的几盆花放在客厅里,琴酒仍旧像回自己家一样在他的公寓里畅通无阻。

但真正让他下定结论,还是搭了琴酒的顺风车后,走进店内,秋山老板先说出了琴酒的代号。

余光中扫到原封不动放在那里的咖啡,一之羽巡挑眉:“不尝尝看吗?被秋山老板专门藏起来的豆子,我好不容易翻出来,很难得的。”

“不理我吗?秋山老板离开之前,不是还说让我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吗?”

琴酒盯着那只杯子,一之羽巡了然,把两杯咖啡调换了个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不介意我喝过一口的话。”

半晌,确认一之羽巡身上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琴酒才拿起那杯咖啡。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警察的时候,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酒馆里,自顾自坐了BOSS的座位,固执地点了杯菜单上根本没有的咖啡。

而BOSS竟然真地端上了一杯咖啡。

一之羽巡随意选了个桌位坐下,放松道:“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

琴酒嗤笑:“我和你?”

“难道不是吗?他从来没说过让你看守我,而是我们两个都不能离开这里,不止是我。”他强调道:“还有你啊。”

找上秋山老板是步险棋,他不确定这个支线会触发什么连锁反应,但未知越多,反而就越有趣。

一之羽巡戳了戳桌上的绿植:“你的主人是想做什么呢……”

他仍旧笑着,眸底却悄无声息暗下来。

秋山老板把他困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让琴酒也禁止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拿了我的东西,我自然要讨要回来。”

不知由那句话联想到了什么,入座后一直脸色阴沉的秋山老板竟然笑了一声:“这位长官,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讲话。”

飞鸟长官不就此纠缠,转头叹惋:“那孩子一夜没睡,一直在努力找一之羽警官,担心得不行,你突然这么做,可是会让藤原伤心的。”

秋山老板顺着那束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守在门外的青年——那的确也可以称之为“藤原”。

他扯了下唇角,嘲讽道:“飞鸟环,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多少人为你前仆后继,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托举你。你把他安排到一之羽巡身边,本来就是舍弃了他,既然受尽好处的你都不在乎他,难道还指望我来替你散发没意义的同情心?”

飞鸟长官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原来你已经不在意藤原了啊,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大力资助藤原家是因为放不下藤原呢,这么看来,他那个罪名一大堆的弟弟直到今年才死,一定不是沾了死去的哥哥的光吧。”

秋山老板慢慢把视线从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收回,懒得再多废话。

“你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我还以为你会变得跟我更有共同话题了。”

飞鸟长官拄着下巴,他一向擅长自说自话,对方不回应他反而更起劲了,摇头轻笑:“当年连杀人都犹豫不决的鹤森警官,在成为乌丸廻后,总共利用了多少人才成功上位呢?……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公安的情报网可是很灵通的。”

“少来弯弯绕绕那套,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召见了他,你觉得我会破坏你的计划,比如命令他提前分手,所以才会把他带走吧。”

秋山老板漫不经心地翻看指甲:“把目标囚禁起来本来就是组织一贯的做派,现在才行动,已经对他很温柔了。”

“你做不出来这种事。”飞鸟长官气定神闲:“他也不会被策反,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秋山老板手一顿,抬眸意味深长道:“哦?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永远站在你那边?”

“他不是站在我这边,是站在他自己那边,他想要的东西,在你那边可拿不到。姑且跟你分享一个情报,他帮了组织就会受伤,真叛变了,最不好受的只会是他自己。”

飞鸟长官身体略微前倾,微笑道:“所以啊,用完了就把他还回来,继续放在那里,我们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这不是很好吗?”

他起身,居高临下道:“别再做多余的事,闹的双方都空手而归就太难看了,乌丸君。”

……

这家咖啡厅是公安早年的一个据点,很多次,他和藤原一起来到这里,听他们的上司兼联络人安排任务。

隔着玻璃,他看到飞鸟环坐进车里,一旁的年轻人殷勤地为其关上车门,像极了昔日的另一个藤原。

共享情报,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原来会受伤啊……”

阳光穿透玻璃,在桌面留下流动的光斑,空旷的空间内响起一声低笑:“哈,关我什么事?”

……

一之羽巡拿着杯子的手突然细微颤抖了一下。

琴酒敏锐地捕捉到那份异样,瞳孔微缩,瞬间把手里的咖啡杯扔出去,杯子砸碎的声音刺人耳膜。

他质问:“你在咖啡里放了什么?!”

一之羽巡慢吞吞转头看过来,似乎是想起身,却一头栽下去,磕到桌角,倒在桌旁,再无声息。

又是什么花样?

琴酒深呼吸,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并无异常。

他将信将疑地走过去,用鞋尖踢了下那具身体,毫无反应,眉头微皱,蹲下身,确保无论对方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自己都能立刻制服,这才开始检查。

指腹刚一触碰到那具身体,微诧,转而摸了脉搏。

这个体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不是没发生过肢体接触,但他始终没直接触碰到过这人的皮肤,竟然直到现在才察觉不对。

他暗中骂了一声。

一之羽巡的电子设备早就被收走了,但他的手机还在身上,防止这个警察其实是在耍什么花招,把人用皮带捆紧了,他才拨通电话向BOSS请示。

电话接通得意外的快。

“BOSS。”

琴酒在余光中留意躺在地上的人的状态,说:“那个警察……”

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他的话。

【“为他起个代号吧。”】

琴酒一愣。

他甚至能从听筒里听出些许笑意。

【“能亲手为爱人起名,一定很有趣吧。”】

他张口:“但……”

【“琴酒,你还记得吧,我曾经说过,除了生死,其实没什么不能逆转。”】——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琴酒part

# 琴

第82章

“我不是这个组织的一员。”

黑发青年的眉眼生得极具攻击性,可脸上两分病态又中和了那份锋利,最终只呈现出了清冷和疏离。

他捂着嘴咳嗽几声,细听时能察觉嗓音微哑,不过不影响语气斩钉截铁:“就算失忆了,我也绝对不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在他的对面,喝着果汁的少女淡定翻过下一页杂志。

“我就当作没听到过这些话,在琴酒面前更不要说这种话,他讨厌叛徒。”

服务生过来说:“您的圣代。”

一之羽巡礼貌道:“谢谢。”

他吃着圣代,无视对方“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吃这种东西”,接上前面的话题:“琴酒究竟是谁?”

雪莉沉默,抬眸说:“你连自己恋人都不认识了吗?”

“很多人都说琴酒是我的恋人,而且我非常爱他,他也非常爱我。”一之羽巡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证据?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

“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甚至还是一个男人,说他是我的恋人,我直接相信才比较奇怪吧。”

雪莉终于把看了半天还在同一页的杂志合上了,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奇怪在哪里?”

她觉得这个人才真是让人奇了怪了。

“直觉。”一之羽巡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几乎没发出声响,思索道:“硬要说的话,因为没有任何痕迹吧。”

“大多组织成员本来就会频繁更换住所,为保安全,习惯性毁尸灭……销毁残留的痕迹也是正常行为。”

“合情合理。”一之羽巡煞有其事点头,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这个组织的一员,我没有毁尸灭迹的必要。”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雪莉无奈扶额,还没来得及无语,一之羽巡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原本未显露出的正经:“况且,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他看着面前逐渐融化的冰淇淋,放下勺子,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就像谈判桌上的专家,但被拿来拉扯剖析的是他本人。

“假如我真的恋爱了,我一定在笔记本上做过相关记录,哪怕因为工作缘故无法经常见面,我也会定期和对方分享我每天在做什么,可以解释成记录被定期清理了,但我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想要找他的冲动。”

“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他。”

“你只是忘了。”

“姑且不论我怎么会和一个杀手在一起,照周围的人所说,我和那位琴酒如此相爱,我失忆了,他不来关照一下我吗?打通电话、发个短信都做不到?”

这的确就是琴酒的作风。

但她不能这么说。

雪莉掩饰般地把杂志重新翻开:“……可能是忙任务,一时忘了吧。”

这种理由,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觉得牵强,然而对面那人却露出了个赞同的表情,仿佛琴酒身上终于找出了个值得被他喜欢的优点,煞有其事道:“的确,工作最重要。”

她一时间分不清那是不是反讽,干脆转移话题:“反正你今天就能见到他了,生气的话就当面跟他说好了。”

一之羽巡微微颔首,这也是他现在会和这个叫做雪莉的女孩坐在这里的原因。

“琴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问。

那孩子又沉默了,那种沉默不像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他体贴地换了个问题:“他长什么样?”

雪莉松了口气,回答:“很高,长发,绿眼睛,有点像混血,你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一之羽巡笑着说:“我跟他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所以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你只是忘了而已。”雪莉斟酌着补充了个大概可以称之为优点的特点:“放心,他不丑。”

一之羽巡对这个表现得兴致缺缺。

甜品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响起,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一位客人推门走进来。

一之羽巡随意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习惯,总是会下意识留意周遭的一切细节和变化。

看到新进店的那位客人,他微顿。

“很精准的评价。”

雪莉不解,下一刻,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久不见了,雪莉。听说你在这里,你姐姐托我顺路把这个带过来。”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个包裹吸引,无暇理会那两人。

一之羽巡抬头看向站在桌旁的男人,那人嘴上在跟雪莉说话,眼睛看向的却是他,不出所料地对上了视线。

他认为自己过去大概是一个高调的人,哪怕目前拥有的记忆并不多,但他对周围人的关注和投来的各类目光总能淡然处之。

可这个人的眼神……

一之羽巡肆无忌惮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长发男人,将对方身上表露出的一切尽收眼底,其中也包括微蹙着的眉头和眸底转瞬即逝的复杂。

他想:莫非这人真是他的恋人?

思索间,他露出了个笑容,起身主动说:“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对方看起来略显迟疑,似乎有所顾忌,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在读信的雪莉被椅子摩擦声惊醒,看到对面的人起身,脱口而出:“等等,你不——”

一之羽巡安抚道:“放心,我们就在旁边,不会离你太远,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她不是这个意思!

直到确认那两人真的只是站在店门口聊天,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等把姐姐的信又一字一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人失忆了,谁都不认识,能找黑麦聊什么?

她远远看着站在一起的两道挺拔的身影,最终还是没去打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她无关。

……

一之羽巡问:“任务已经结束了吗?”

长发男人比他高一些,背靠着墙,戴了一顶黑色的针织帽,长发为他增添了独特的魅力,却并不会显得柔和,一举一动都透着随性自然,只有深绿的虹膜间似乎隐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就这样寂静了片刻后,他才回答:“刚结束,所以才顺路过来送东西。”

一之羽巡点头。

虽然对他来说这是“初见”,但一之羽巡认为对方并非是个沉闷的男人,不过情侣之间本就不是无话不说,更何况是局面尴尬的现在。

说不定他正觉得对方不太对劲,其实对方现在同样这么想。

他不知道自己恋爱时具体是什么模样。

话又说回来,他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男友还未可说。

他会出于什么理由和心理状态,跟一个杀手谈起恋爱?

不,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也是个杀手。

一走神,他又没忍住咳嗽起来,一只手迟疑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

一之羽巡随意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乍一看还真有那么一点恋人的意思。

“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给我。”

那人有些诧异,顿了顿才说:“我也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恍然大悟。

或许他们之间的联系过去多是他主动?也可能是因为职业特殊,所以轻易不会主动发起联络?

……不重要。

见面不是为了聊这些东西的。

肢体接触是破除边界感消除尴尬的良方,对方的神情缓和下来,说道:“你怎么会……”

余光中,一个身影正朝这个方向靠近。

虽然不该在跟恋人聊天的时候分神,但出于本能,一之羽巡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抱歉,你刚刚是说——”他声音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路人。

一之羽巡“咦”了一声。

正朝这边过来的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银色长发披在背上,随着动作轻扬。他的脚步并不算快,不过介于腿长的优势,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一之羽巡低声问:“你认识吗?”

那人在距离他们大概一米的位置下脚步,目光一刻都没在他身上停留,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站他身旁的“琴酒”放在他背上的手自然下滑,落在了他腰间,把他往怀里揽了一下,笑着说:“真巧啊,琴酒。”

一之羽巡:“?”

“他是琴酒,那你是谁?”

跟他贴在一起的人一脸无辜:“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黑麦啊。”

说着,他又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抱歉,我忘了,你失忆了。”

一之羽巡皱眉跟黑麦拉开距离,不忘跟另一边嗖嗖冒冷气的正牌恋人琴酒也拉开距离。

最终是琴酒率先开口,吐出一个言简意赅的字:“滚。”

一之羽巡刚要答应,黑麦已经提前他一步对号入座,看了眼手机,说着一会儿还有事就离开了。

临走之前,黑麦朝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那是让他联系他的意思。

通讯录里倒是的确是有个号码叫做黑麦,但没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黑麦的反应也不像是跟他毫无瓜葛,这个人跟他又是什么关联?

但按照这个组织的起名规则,那大概也是个杀手。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状况,才会跟一群杀手扯上关系。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双黑色皮鞋,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还有件事等着他处理。

他盯着毫无装饰的鞋面,皱了下眉,不过抬头的空隙足以把神色调整好,他礼貌道歉:“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人了。”

对方也不搭话,就像今天约在这里见面的人根本不是他们两个,而是真的约的人是刚刚那个黑麦,琴酒是来现场抓奸的。

一之羽巡甚至怀疑起中途转达信息的人是否搞错了什么。

比如,其实他们不是来约会的,而是来分手的。

那就太好了。

“听说你是我的恋人。”一之羽巡审视面前的男人:“据说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求你不要跟我分手,有这回事吗?”

琴酒:“……”

过了很久,银发男人才“嗯”了一声,只是身上散发的冷气温度更低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忘了很多事,也包括我们的恋爱。虽然我自认不会为了爱情对别人死缠烂打,也不觉得自己会和一个职业是杀手的同性恋爱,但目前我得到的信息全部指向了这个结论。”

“直白点讲,虽然我们只打了个照面,但我完全不觉得你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他笑容得体,说出的话却十分锋利:“所以和你见过面后,我认为,我的失忆或许与你有关。”

琴酒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烟,烟雾逸散,他才屈尊抬眸:“还有呢?”

一之羽巡的语气平静到就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的事,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刚刚看到你的鞋,突然就有种很不爽的感觉,我想我们过去应该连朋友都算不上。”

琴酒嗤笑一声——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他清楚看到,那个家伙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一串模糊的提醒跳出来。

【一之羽巡:-1】

【一之羽巡:9/100】

他指尖夹着香烟,烟灰落在了风衣上,他没理会,看着面前那人,莫名笑了:“原来你一直在记恨那件事……”

他还以为,这个家伙,潜意识里更在意的会是他曾经开枪袭击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警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阵营反转,但不止阵营(?

惯例,看似是零part的结束,其实是零part的正式开始

第83章

虽然这场“初见”整体来说不算愉快,但送走雪莉后,他们仍旧不可避免地要开始独处。

一路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一之羽巡则是再次加深了这段恋情里有鬼的想法。

那为什么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都坚持他对琴酒一往情深?

因为脸?

他转头看了并排走着的那人一眼。

帽檐下,银色发丝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身上蒙着层冷峻的阴影。一之羽巡相信,如果拨开那层刘海,那双深绿的眼睛里此刻一定也透着凌厉,即便没有直接对视,也不影响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他平静收回了视线,继续思索。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看脸的可能性,但他刚转头的时候琴酒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还故意多看了一会儿,对方始终没有任何搭理他的意思。

今天出门前他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亲眼见一面后才能下定论。如果对方跟他演戏,这段关系大概率也掺着水分,同黑麦互相试探时他还松了口气,因为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确有表演的痕迹,这段感情并不如别人口中那么真挚,结果那竟然不是琴酒。

真正的琴酒不仅完全没演,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厌烦,却唯独没反驳他们的关系,这反而让一之羽巡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了。

一之羽巡回忆起第一次听到琴酒这个名字时的情景,他以为“你的恋人是琴酒”只是咖啡厅老板的玩笑话,调侃回去:“那我可能还有个恋人叫做威士忌。”

对方也笑了。

直到几天后他才意识到,那个笑容暗藏深意,琴酒不止是酒,也是个代号。

什么样的人需要代号?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杀手,并且是一名在从业多年、在行业内外享有盛誉的专业杀手。

他宁愿咖啡厅老板是在跟他开玩笑,比如其实琴酒是牛郎的艺名。

一些东西无法掩饰,比如身上的硝烟气,眼神自然流露的看冻肉一般的冰冷,他总不能牵强附会,催眠自己其实此刻走在他身侧的人是一位专业的杀猪匠。

而更无法掩饰的是有形的东西,比如随身携带的手枪。

他刚刚瞥到了对方身上偶然露出一截的枪柄。

更微妙的是,明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却瞬间辨认出了那把手枪的型号和适配弹型。

他为什么会知道?难不成真如咖啡厅老板所说,自己也是这个犯罪组织中的一员?

遇到了什么状况,他才会选择加入一个犯罪组织。

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也不允许他做什么杀人越货的行当。

最后,一之羽巡只能暂且解释成,对枪械感兴趣是人之常情。爱好而已,以现在的网络发展,想要学习辨认手枪型号并不难。

……就算本能认为自己能在二十秒内完全分解那把手枪再原封不动组装回去,也一定是因为他是个热爱钻研的人吧。

最终,一之羽巡不得不接受,最好的解释或许是,因为同居的恋人就有这么一把随身携带的手枪,所以连带着他对那把枪也很熟悉。

到头来,竟然变成他们是真情侣才更合理了。

这不可能。

他们住在一个清净的独栋小院,独居的这段时间里,周围的安保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出现有小偷醉汉一类的人误入然后被某位杀手杀掉的状况。

最好是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打开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类绿植。

看得出每一盆都有被精心照料过,虽然脑子并不记得自己对打理花草有什么经验,但真动起手的时候,一拿起喷壶,哪一盆要多浇水哪一盆要少浇水全部都聊熟于心形成本能。

这让一之羽巡不得不相信,这些盆栽真的是自己养的。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这栋房子里的每一盆花花草草都是他亲手养大的,以前偶尔哪个长势不好,他还会去店里求助,他们两个就是这么逐渐熟悉起来的。

那家咖啡厅里也的确养了很多绿植,老板是位行家。

进门后,琴酒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但一之羽巡不准备放过这个等待已久的验证真相的机会。

琴酒正要打开冰箱,一只手“啪”的一声把冰箱门按了回去。

那个病恹恹的青年仿佛光做这个动作就耗费了大半力气,靠在冰箱门上,分不清是累了还是想利用体重进一步阻止他打开冰箱,一副认真的模样,问:“冰箱里的啤酒是什么牌子?”

琴酒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触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手指又忽然松了。

一之羽巡又问了一遍:“冰箱里有一打啤酒,是什么牌子的?”

那对绿色的眼珠偏移,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看病人——从科学角度分析,他现在的确算半个病人,但一定不是对方所想的精神病。

半晌,那个银发男人才屈尊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们之间存在显而易见的力量差距,即使他靠在冰箱门上也不影响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打开冰箱。那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转身的时候不忘嘲讽:“蠢货。”

一之羽巡不觉得那这是个爱称。

就像琴酒说得那样,冰箱里根本就没有啤酒,也就无关啤酒的品牌,但他不会被轻易说服,就算他和琴酒都对这栋房子表现的十分熟悉,也不能完全说明琴酒真的在与他同住。

他抬脚跟上去。琴酒已经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性,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香烟、一把手枪,以及一瓶喝了三分之一的水,银色长发顺着肩膀垂在他身侧,正低头查看手机内的信息。

一之羽巡皱了下眉,忽然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陌生,不同于失忆带来的对周围的一切的陌生,是一种突兀闪现的怪异感,他说不清,可对方与刚刚相比,只是脱去了一件风衣。

他走过去,拿起了丢在茶几上的那把手枪。

“伯/莱/塔M92F。”他卸下弹匣,退出子弹,语气平淡:“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

正如他在琴酒身上瞥到这把枪时下意识生出的念头,完全拆解这把枪再组装回去,他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原样的枪,下一秒,他突然抬手瞄准坐在沙发上的人。

那人仍旧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没有任何准备抬头的意思。

直到处理完手机上的邮件,琴酒才终于舍得抬起他高贵的头颅,面对距离不到半米的漆黑的枪口,慢慢的,他竟然笑了。

那是一个不带嘲讽意味的笑,散去刺骨的冷意,以至于看起来,甚至就像是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一之羽巡警惕的目光中,琴酒起身,向前迈了一步,他腿长,这样一来,枪口几乎直直抵在了他胸口。

一之羽巡的手纹丝未动,他想自己一定以前也锻炼过手腕,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能如此适应举起这把枪。

比如因为他经常浇花,所以手才很稳之类的。

一之羽巡深呼吸。

他一定有持枪证吧,即使目前他没在这栋房子里发现过这份证件,但他不会非法持枪。

……如果没有,那他明天就去警局申请。

琴酒比他高一些,原本他还想是否是那件风衣才显得琴酒格外健壮,但现在,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高领打底衫,琴酒的肩宽仍旧胜过他许多,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他整个人覆盖。

混血吗?斯拉夫血统?按照他的认知,日本本土鲜少有这种身形。

这具身体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出压迫感,一之羽巡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上方响起。

“不开枪吗?”

他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何种含义的一句话,像是滋滋涌出黏腻的恶意,又像是一句高高在上的嘲讽。

这让他觉得,问出那个问题时,琴酒正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他能扣动板机。

长久的沉寂过后,最终,琴酒嗤笑:“不开枪就别挡路。”

那道身影从身侧路过,一之羽巡感受到拿着枪的那只手手背微痒,余光捕捉到银色,才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是琴酒的头发。

擦肩而过时扫过手背的发丝,这是他们在今天见面后距离最近的一次。

一之羽巡垂眸,看着手中那把枪,皱眉喃喃:“……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拿起那把枪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要开枪。他不觉得自己会随意对谁持枪相向,可他还是举起了那把枪,就像他迅速拆解手枪再重新组装时一样行云流水。

为什么不开枪?——他莫名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就像某种情景重现般的熟悉,却什么都没想起,只有头开始逐渐疼起来。

他靠在沙发旁稳住身体缓解,没有看到,在他喃喃说出那句话时,那个大步离开的身影脚步一顿。

一之羽巡按着刺痛的额头,身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为刚刚不开枪而后悔。”

他微愣,循声看过去时,琴酒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书房紧闭的门。

窗外的草坪,一朵花悄然开放。

——烦闷的六月,夏季已至——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84章

一之羽巡把整栋房子翻了一遍。

最终,他来到了书房门口。

还没敲门,那扇门就自动打开了。

门内的人面无表情:“你在找什么?”

一之羽巡自然收手,回答:“我的持枪证。”

对方的表情凝结了一瞬,也只有一瞬,而后像是带着什么恶趣味,银发男人说:“你是非法持枪。”

一之羽巡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琴酒满意地关上门,刚转过身,身后的敲门声就紧接响起。

他再次打开那扇门,已经有些不耐烦:“你还要做什么?”

面前的人一副认真的模样,说:“我去申请持枪证,你会配合家访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次被摔上的门。

一之羽巡差点被门砸到鼻子:“好吧,我知道答案了。”

他去泡了杯咖啡,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咖啡机有使用痕迹,操作时也相当顺手,每种咖啡豆、每只杯子都存放在他意料之中的位置,花架上的盆栽,书架上的书籍,所有东西都透着熟悉感,他没理由怀疑自己过去不是住在这个空间里。

他盯着杯中的倒影,还是觉得不对劲。

或许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一定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又一次,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之羽巡端着杯咖啡:“要尝尝吗?”

片刻后,头顶那种审视的目光才逐渐消散,琴酒并不乐意与他交流,没说话也没要接咖啡的意思,但也没关上书房的门。

一之羽巡跟着走进去,把咖啡放在书桌上,而后也不管对方的反应,直接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他甚至觉得自己把咖啡放在琴酒旁边时的动作都透着熟稔,仿佛不是第一次发生,又一次印证了他们的同居之实。

一些酒瓶排列整齐地摆在最中央,就像一道分割线,将这张桌子等分成两半。

起初他还疑惑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布置桌面,直到看到琴酒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时的情景他才恍然大悟,或许是他们曾经一起在这张桌子旁做各自的事情,相互陪伴,但互不干涉。

他检查过,桌上的几个酒瓶,只有一瓶是真正开封了。

他拿起那瓶开封的琴酒。

瓶底,一枚弹壳沉湎于此。

……这最好不是定情信物一类的东西。

透过澄清的酒水,一之羽巡看到变形的深绿,隔着一些东西,他却觉得那双眼睛更加清晰真实了。

他装作从未察觉那束视线,放下手中的酒瓶,转而研究起另外几瓶酒。

“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念到最后一个时,一之羽巡眉头微皱,“黑麦威士忌。”

琴酒不仅是酒,也是代号,黑麦同理。

他今天就见过黑麦,看黑麦的反应,他们过去大概率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

他的目光久久凝结在那瓶黑麦威士忌上,斟酌是否有必要联络黑麦探究一二,直到一声闷响,他才回过神,疑惑抬头。

正对面,琴酒正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一之羽巡问:“不合口味吗?”

琴酒不语,也没抬头,擦拭起面前的枪。

刚进书房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桌上明晃晃摆着的那堆枪械零件,一之羽巡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有持枪证吗?”

对方瞥来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一之羽巡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骂了。

他抬手示意,礼貌道:“好吧,请继续。”

话题被聊死了,他也继续研究起面前的酒。

琴酒和黑麦都见过了,那么另外两瓶……他不认为自己会平白无故把这几瓶酒摆在书房里,真想找个装饰物,他更倾向于摆几盆盆栽。

苏格兰和波本,或许等真正见到了他们,局面会出现什么转机。

很快一之羽巡就意识到一个新问题。

直到天黑,琴酒都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这栋小房子的布局类似单人公寓,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甚至比卧室大,他猜测原本是两间卧室,把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

一之羽巡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今晚他们两个是不是要睡一张床。

那张床不小,别说两个人,三个人挤挤也能躺下,但他想象不出自己和任何人躺在一张床上的画面,更何况对他来说,这个人是他今天刚刚认识的恋人。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多喝了一杯咖啡。

洗澡的时候,一之羽巡还在想,说不定他一出去,琴酒就已经不告而别了。

这么想很失礼,幸运的是,琴酒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恋人不希望让自己留宿就难过的类型。

然而就像前几天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说不定是咖啡厅老板在趁着他失忆跟他开玩笑一样,现实又一次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琴酒还坐在那里,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动过。

一之羽巡无声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从他身侧路过,全程没有任何接触和交流。

一之羽巡用吹风机吹着头发,背景音是浴室里传出的水流声。

假设他和琴酒真是恋人的话,那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完全可以直接拍成一部可歌可泣的爱情电影。

……这部爱情电影是默剧?

手指插入半湿的发丝,他望着窗户里自己模糊的身影,心想,如果是真的,对琴酒来说,恋人突然忘了有关他们的一切并且处处怀疑,会不想跟对方说话也正常。

一之羽巡又一次叹了口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银发男人穿着件浴袍,随意用毛巾擦着头发,但头发过长,发尾仍旧在滴水。或许是潮湿的水汽中和了气质中的那股生人勿近,一之羽巡竟然觉得,这人身上少了几分不像人类的冷漠。

果然,少穿衣服是可以减少距离感的。

一之羽巡举起吹风机,主动问:“我帮你?”

那人愣了一下,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没拒绝那就是可以。

等琴酒坐下,他重新启动吹风机,发丝穿过指缝,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一之羽巡恍惚一瞬,突然问:“我以前也像这样帮你吹过头发吗?”

琴酒没有回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聊下去,没意识到自己其实笑了:“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你的头发是不是还没有这么长?”

一只手猝不及防钳制住他的手腕,吹风机落在地板上,发出“砰”的巨响,一之羽巡被拽得一个趋趄,腹部重重撞在沙发背上。

没来得及困惑,他剧烈咳嗽起来。

等逐渐缓过来,他才随着呼吸的平息慢慢意识到,掌心的湿意不是攥紧的拳头出了汗,而是因为他在本能寻找支点间,胡乱攥住了一缕没吹干的头发。

因为那缕头发,头发的主人也只能被迫留在他旁边待着。

一之羽巡松开手,抬起头。

深夜共处一室,面面相觑,近在咫尺,却像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刚刚的咳嗽,一之羽巡的嗓音带着沙哑,语速很慢:“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也没问过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恋人突然失忆——或许不是恋人,或许不是失忆。

琴酒就像听不见他的问题,臂力惊人,起身时单手把他拎起来,走向卧室。

一之羽巡被扔在床上,床尾,银发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命令道:“睡觉。”

不等他回答,“啪”的一声,琴酒直接关了灯。

黑暗中,那对绿瞳幽幽悬浮着,仿若锁定了目标的野兽的瞳孔。

一之羽巡说:“晚安。”

……

这晚睡得意外地不错。

可能是因为他昨天出门太久,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向浅眠的他竟然多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琴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

见他出来,琴酒的语气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说:“换衣服,出门。”

一之羽巡问:“去哪里?”

“秋山酒馆。”

一之羽巡答应了。

秋山酒馆——这是开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如果琴酒不提,他也会主动要求一起去一趟。

咖啡厅老板乌丸是个怪人,店里的客人也不少有些微妙,不过据说都是熟客,而他也是熟客之一,并且老板知道不少他的秘密故事,与琴酒的恋情就是其中重要一环。

起初他还疑惑过,因为明明店名叫秋山酒馆,但一坐下老板就拿了咖啡菜单给他,但一页酒水目录的背后,那些手写的不同种类的咖啡也不像是临时写出来的,这份专属菜似乎单成了他真的是这里的熟客的有力证据,也让那段爱情故事变得有了几分不得不信的可信度。

抵达店里时,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

原本他是按照姓氏称呼那位老板为乌丸老板,毕竟正常来说也不会在叫晚安餐厅的店里称呼老板为晚安老板,但对方说让他不要弄混,叫乌丸的话就不单是有关秋山酒馆的事了。

他一头雾水,干脆就忽略前缀,直接称呼为“老板”。

琴酒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进店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老板也没有任何意外和不满,既然老板不介意,那他就更没有提醒的必要。

一之羽巡在上次坐过的座位坐下,老板过来,揶揄地问:“小别胜新婚,你们昨晚相处得怎么样?”

一之羽巡沉默了一会儿,确认琴酒不在附近,才问出那个问题:“我和他,真的是恋人吗?”

老板露出了熟悉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怎么又开始不相信爱情了。

一之羽巡看着掌心,仿佛还能回忆起握着手枪抵住心脏的重量,皱眉说:“昨天,我用枪指着他,他让我开枪,我们真的是恋人的话,我怎么会有那种冲动……”

他抬起头,像前几次一样,等待老板的回答。

老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会有想干掉他的冲动?这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你也是杀手啊,虽然已经受伤不干这行了,但本能肯定还在,你以前可是很有名的。”

老板言之凿凿:“你和琴酒起初关系并不好,是上面安排了任务,你们必须假装一段时间恋人,这才互相了解逐渐破冰,最后假戏真做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沉吟:“这……”

老板又说:“琴酒看你现在的模样,想起你们还针锋相对的时候,所以才会是那种反应吧。”

“这样啊……”

一之羽巡没全信。

新补充的这段故事跟老板之前的说法倒是也不冲突。他曾经是杀手,某次任务里受了重伤,此后留下了后遗症,无法继续执行任务,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平常没事就种种花喝喝咖啡打发时间。

他还想再问,老板却离开了,说到了浇花的时间。

一之羽巡主动说:“我帮你吧。”

老板欣然答应:“那外面这些就交给你了。”

咖啡厅里还有个小院子,他见过一次,里面有不少花花草草,老板大概是要去给那些浇水。

这里的盆栽品种他都熟悉,浇水而已,没什么难度。

一之羽巡正拿着喷壶挨个判断需不需要浇水,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好久不见。”

这真是一句熟悉的话,昨天也有人对他说过。

一之羽巡看着面前面带笑容的金发青年,如此耀眼的长相,他不该没留下印象。

那就是他失忆之前认识的了。

“请问你是……”

那人主动伸出手,出于礼貌,一之羽巡也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对方却一改彬彬有礼的模样,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

“真无情啊。”那人灿烂的笑容里仿佛漂浮起危险的讯号,“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你是谁?”

说这话时,那具身体逐渐靠近,声音刻意压低,磁性的嗓音愈发暧昧:“我们可是——”

“波本!”伴随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清澈的陌生嗓音响起。明明隔得很远,身旁的那道声音却随之戛然而止,仿佛被猝然打断。

——波本?

一之羽巡循声转头,一个青年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背着个乐器包,朝这边跑过来。

“那是苏格兰。”他明明没问,耳边已经有人开始解惑。

一个没留意,那个金发青年竟然又凑近了些,就像是必须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才肯罢休。

“苏格兰是你的前任。”那人又说。

“你呢?”一之羽巡的注意力没被带偏,而是接上刚刚的话题,问:“我们可是什么?”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内波动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甜腻到黏稠的沉寂。

“你的现任。”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笑着说:“我们可是恋人啊,你不记得了吗?”

第85章

“暂停一下。”一之羽巡用力把手抽回来,皮笑肉不笑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性骚扰的理由。”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难过的。”瞄到那人的表情,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的攻击性太过强烈,波本见好就收适时打住,耸耸肩道:“我不告诉你就搬出去,所以你生气了吗?”

波本拉着长音,装模作样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明正大把另一个人领回家的理由。”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确定这又是个什么诡异的故事,但再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就会演变成一场事故。

他换了个目标,朝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好。”

那个代号叫做苏格兰的青年愣了一下,扶了一下贝斯包的肩带,虽然神情冷淡,但开口时能察觉到一丝切实的关心:“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一之羽巡礼貌道:“已经好多了。”

看来他受伤失忆的事情不只是一两人知道。

怎么传出去的?传到哪个程度?失忆的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他最近没跟太多人接触,碰面次数最多的人是咖啡厅老板和为他检查身体的雪莉。

出门是琴酒提议的,在这里碰到这两个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但能一次性把书房里摆着的另外两瓶酒见到,目前来看是好事。

一之羽巡明知故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苏格兰看起来对此并不惊讶,那种表情仿佛压抑着什么,张了张口却无法真的宣之于口,于是反而是波本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是说了,苏格兰是你的前任。”

而后波本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多了丝不满:“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回答了波本,看着苏格兰,继续等待答案。

“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最终,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顺完,苏格兰一脸平静地抛出了个炸弹:“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单手撑住一旁的花架,稳住身体。

苏格兰下意识迈开脚步:“你还好吗?”

“我没事。”一之羽巡催促他说完:“你继续说,后来呢?”

苏格兰的动作停滞。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向那个人靠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慢慢收回去,看起来还是那个克制又内敛的苏格兰。

就像故事的结局过分潦草,讲述这段故事的苏格兰也草草收尾地说:“后来我们分手了,偶尔会私下见一面。”

一之羽巡觉得这个故事跟咖啡厅老板讲述的他和琴酒宿敌变情人的爱情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存在漏洞和空白,但由面前这个人说出来,就是莫名多了几分可信度,让他一时不知从哪怀疑起好。

他看了一眼一旁浑身上下都散发光辉的金毛,不需要开口,苏格兰就像能读懂他的眼神似的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们分手后,你和波本在一起了。”

波本双手环胸,轻哼一声。

一之羽巡把刚刚不小心碰歪的花盆摆正。

苏格兰没有说谎,至少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都是真的。

但没说出来的话还有多少就未可知了。

“你们都在啊。”咖啡厅老板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老板,这些盆栽已经——”转身时,一之羽巡的话音一顿。

咖啡厅老板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抱着一盆盆栽,在他身后,琴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目光越过一切障碍物直直投过来。

一之羽巡在心里犯嘀咕:这位大哥不会又要抽风了吧。

余光中,有人朝他这边迈了一步,挡住了他半边身子。

无非就是那两人之一,一之羽巡以为又是对边界感模糊不清的波本,直到目光扫到黑色贝斯包的一角,他才后知后觉,不留痕迹挡在他身前的人是见面以来就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的苏格兰。

他有些好奇起苏格兰跟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了,因为琴酒看到苏格兰的动作后竟然只是皱了下眉,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店里。

咖啡厅老板就像看不到诡异的氛围,一脸玩味,热情招呼起来:“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

他们进店里时,琴酒已经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桌位,背对着他们,没有过来凑热闹的意思。

这正合一之羽巡的意。

三人落座,一之羽巡接上了前面的话题。

“我们没有分手吗?”他对波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波本微笑:“当然没有,不然我就不会特意来这里找你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提过分手?”

“没错。”

苏格兰是前任,波本是现任,听着不太正常但也不是可能性为零,谁都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好处,不同种类的多收集一些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

一之羽巡身体略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和琴酒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波本毫不避讳:“宿敌变情人。”

一之羽巡:“……”怎么又是这个鬼剧本。

这不是重点。

一之羽巡皱眉,波本这番说辞看似合理,但其中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你说你是我的现任,那琴酒——”

“不是很明显吗?”波本打断,轻描淡写道:“宿敌变情人,重点是情人啊。”

一之羽巡:“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

波本仍旧笑着:“你出轨了。”

一之羽巡没被绕进去,理性分析坚持立场:“我不认为我是个会出轨的人。”

波本点头:“的确,在你向我坦白出轨了黑麦之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猝不及防听到不在场的人的名字,一之羽巡一愣:“……黑麦?”

波本的脸色蓦然变了:“难不成你还有其他出轨对象吗?”

一之羽巡脑子有点短路,按着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起桌旁一言不发的另一人,向其投去一个求证的眼神,不幸的是,苏格兰竟然微微颔首。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该一个人静静,怪不得琴酒会跑去角落里坐。

波本还在执着于前面的问题:“你不会真的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恋人吧?”

“应该没有吧。”

他不确定。

因为他失忆了。

但他现在合理怀疑,其实波本才是他的出轨对象。

比起琴酒做第三者,目前看来还是波本对这种事的接受度更高,再结合波本提及的黑麦在外形上可以跟琴酒归类成同一款,风格不统一的波本才更像是让他一时兴起违背良心的那个。

波本也想起他失忆的事,一脸严肃:“你再仔细想想,确认没别人了吗?”

一之羽巡反问:“如果有呢?”

波本的表情骤然凝结,眼神慢慢变了:“是谁?……你从来不讨论如果。”

一之羽巡眨了下眼。

他现在愿意相信波本真跟自己有点儿牵扯不清的关系了。

他问了一个更直中要害的问题:“既然知道我对感情不忠,为什么没和我分手?你看起来不像是不介意。”

波本背靠在椅背上,一时无言,眸底酝酿着某种复杂情绪,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换回那副轻佻的伪装,提高音量:“我从你那里搬出去,可不是为了给别人腾地方。”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读音,生怕店里另一位客人听不清。

答非所问,看来波本今天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一之羽巡不纠结于此,从离奇逐渐转向离谱的感情纠葛注定不会分散他太多注意力。

他将矛头指向沉默寡言的另一人:“波本是来找我的,你呢?”

“是我请他过来的。”波本就像是苏格兰的第二张嘴,理所当然道:“既然是他介绍我们在一起,那他该为我们的关系负责。”

一之羽巡:“……?”

波本:“有什么问题吗?”

一之羽巡一脸复杂。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组织。

说不定这就是这个组织的风格,所以哪怕遇到出轨事件,波本也没想着因此分手。

一之羽巡更加坚定最初的想法了,他绝对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之一。

他太正常了。

……

波本和苏格兰在收到一条短信后匆匆起身离开,似乎是收到了临时任务,离开之前,波本阴阳怪气了两句,暗指琴酒阴险狡诈滥用职权。

这家咖啡厅的生意时好时坏,有时候坐满熟客,有时候冷冷清清,老板不知道去哪里了,找不到人影,店里只剩下两人。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轻轻触碰着面前那株绿植的叶子,在他的背后,对角线的另一张桌位,另一位客人正闭目养神。

“你带我来这里,原本是想做什么?”

没得到回应,一之羽巡对此倒是不意外。

“他们两个也是组织里的杀手吗?”

琴酒敷衍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吧。”

琴酒瞬间睁眼,身体未动,两人背对着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他的口吻与刚刚别无二致:“理由?”

“这不是很明显吗?”一之羽巡转身,“你叫琴酒,他们叫黑麦波本苏格兰,我叫一之羽巡。”

他推开椅子起身,朝琴酒的方向走过去,这家店不算大,至少做不到足以让人忽略掉另一人的存在。

面前出现一张温和的笑脸,那人俯身,循循善诱:“你知道些什么吧,不能告诉我吗?”

琴酒不为所动。

一之羽巡盯着那双绿瞳,想起了刚刚触碰的那片叶子。

他撑在桌面上的指尖无意识动了一下。

……他好像摸过谁的眼睛。

一定不是琴酒,对琴酒做这种事,估计会掰断他的手指。

那会是谁?

选项太多了。

但愿不会有更多奇怪的人拿着剧本来找他。

“我们都为组织服务多年,早年针锋相对,直到某次任务里我们不得不扮演恋人,关系才出现转机,后来假戏真做。然而好景不长,我在一次任务中重伤,身体机能大不如前,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只能就此隐退,但你始终对我不离不弃。”

他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人。语速平缓,娓娓道来,唯一的问题大概是,讲述自己的这段爱情故事时,听起来却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说着,话锋又一转:“我隐退后,你仍旧是那位TopKiller,每天忙于任务,聚少离多,于是我开始寻找新欢……”

编着编着,反而是一之羽巡自己先笑场了,笑着笑着又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平复了一会儿,转回身:“不好意思。”

琴酒不是第一次直视那双眼睛,仿佛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他们都是不屑于躲闪的人,于是记忆中的每一次的见面都与对视有关,由无声的对视演变成一场场隐形的对峙。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从那对漆黑的眼眸中清晰看到笑意,仿佛他们真的如同篡改的第二份记忆一样,曾经有一段为人称道的过去。

“你知道吗?从昨天见面开始,你一直都是一副想杀了我又杀不了的表情。”

一之羽巡稍微歪了下头,又换了个角度观察那双绿眸,从死一般的沉寂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仿佛映出的是他的死相。

他的眉宇舒展开,慢慢将那句话说完:“看了以后,令我心情愉悦。”

看到桌上那只瞬间攥紧的手,他满意直起身,笑着说:“所以我想,在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场闹剧之前,我们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你我之间,阴谋也好真情也罢,其实你才是无法离开我的那一方吧。”

【一之羽巡:+0.01】

【一之羽巡:9.01/100】——

作者有话要说:

巡:令我的心情愉悦,就赐封号为愉吧(不是)

第86章

正常人应该是不会把分析的过程说出来的,一之羽巡也这样认为,毕竟他的怀疑对象此刻就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