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组织里的人都过分不正常,普通的不正常就显得无限趋近于正常,而且坐在对面的琴酒一直是一副懒得演戏的模样,他要是太认真会显得局面很滑稽,还不如干脆都敷衍演一下就算了,省得两个人都要耗费额外的时间精力。
一之羽巡只是觉得这个流程或许很适合自己,拿着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分析,似乎连效率都能有所提高。
事实上,他也的确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精心保存过但能看出使用频率很高的笔记本。
一之羽巡翻开笔记本,不出所料:“是空白的呢……”
不止是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这个笔记本里也里也缺了点东西,比如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再比如各种分析记录。凭借肌肉记忆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一之羽巡拿起钢笔,将今天新发现的疑点记录下来。
“苏格兰,前任,分手原因不明,大概率是和平分手,后来又给我和波本牵线搭桥,分手后偶尔会见面……见面做什么?”
“波本,自称现任,脸好看,符合审美,遇到矛盾时会找苏格兰来评理?……哈哈,挺可爱的。谴责我在与他的恋爱期间出轨了黑麦琴酒,但并未分手。”
“黑麦……信息过少,抽空约出来见见。”
“琴酒。”
坐在对面的人抬眸。
一之羽巡便自言自语边淡定记录:“宿敌变情人,据说我很爱他,但会出轨就说明没那么爱。”
他笔尖一顿,抬头问:“打扰一下,时间线上,我是先跟你在一起的还是先和波本在一起的?”
他用词很委婉,没直接问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小三。
琴酒面无表情,像是没触发关键词就不会说话的NPC。
一之羽巡不强求,继续低头分析起来:“没跟上一任断干净的时候就直接在一起,其实也是不够爱的表现……无论琴酒波本谁在前谁在后,都没有传闻中那么爱。”
他十分自然地进入下一个问题。
介于琴酒就坐在他对面,相关的问题当然是现场采访,一次性问全面才好,不然琴酒要是又像前段时间那样出任务一直见不到人影,调查速度就会被拖慢。
……为什么会自然而然想到调查速度?又没有什么截止时间?
算了,不重要。
一之羽巡抛出新问题:“让我重伤失忆的那场任务是什么?”
琴酒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他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动,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后,他听到一句清晰的:“你果然不爱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琴酒不是很想看那副恶心人的画面,但他不得不睁开眼。
那个警察正单手托着下巴,连手里的钢笔都没放下,笑吟吟道:“既然如此,我们分手吧。”
琴酒:“……”
这个瞬间,他已经想好了毁尸灭迹的十八种方法。
最终,BOSS的任务压下了这股杀人的冲动,他吐出口气,冷冷开口:“去警方做卧底,身份暴露,提前撤离。”
一之羽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手上刷刷记录,不忘说:“谢谢你,我突然又相信爱情了。”
琴酒:“……”
一之羽巡自顾自念叨着写写画画,终于满意地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澡了。
关上浴室的门,身体被水流包裹,呼吸像是吸入潮湿的水汽,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从头顶滑下的水珠挂在睫毛上,他没眨眼,垂眸盯着脚下的水花出神。
情报混乱,外界灌入的信息真假掺半,像花洒喷出的水流一样顺着身体流淌最终汇聚在一起,难以分辨其中的某滴水是真是假。
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情报太少,而是情报太多,而给出情报的这些人里偏偏没有哪个值得他信任。
“去警方做过卧底……”他喃喃自语。
是真是假?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时,琴酒已经不在书房了。留在桌上的笔记本被动过,不过随手摆在那里,本来就没准备隐藏什么。
刚收起吹风机,琴酒回来了。
一之羽巡全自动忽略那张冷脸,主动说:“我明天去警局咨询持枪证的事,你要跟我一起吗?”
六月里,即使已至深夜,空气仍旧闷热,似乎能听到院子里的蚊虫鸣叫。
琴酒关上门,面无表情径直从他身前路过,身上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烟草气息,“没人会去劫狱救你。”
一之羽巡欣然道:“那我就自己去了。”
这依旧是一个无言的夜晚。琴酒的确是位训练有素的杀手,他的呼吸声并不明显,这有利于暗杀。
虽然卧室里已经十分安静,但一之羽巡还是没睡好。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披着毛毯去了客厅。
他知道被吵醒时的感觉,所以将动作放得很轻,不过他也知道其实这不影响床上的另一个人会瞬间醒来,因为躺在他身旁的人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在沙发上熟练躺好,觉得自己大概率不是第一次睡沙发。
盯着天花板,他想,什么情况下才会导致他睡沙发?
……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
一个能让他接受留宿,却又不会同床共枕的人,这个人是恋人的话合情合理,比如吵架了被赶去睡沙发。
再比如,因为对方是个假的恋人,或者友达以上尚未确认关系,在保持最后的距离。
手机屏幕的幽光照亮冷淡的眉眼。
在实验室的时候,有位叫做贝尔摩德的病友提及过,组织里有个水平不错的情报贩子。
这个时间,美国那边还是下午,很快他就收到回复,贝尔摩德同意帮他约那个小有名气的情报贩子见一面,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
他关掉手机,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身体的疲惫催使着他睡去。
翌日,就像一之羽巡前一晚说得那样,今天他要去警局咨询持枪证的办理问题。
琴酒对他的出门冷眼旁观,没有同行的意思,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要是真如琴酒所说,他曾经在警方那边做过卧底,那他的姓名长相在警方那边大概率都登记在册。
他提前在网络上查询过,没看到与自己有关的新闻,警方内部混进杀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相关责任人太多,无法公开报道是正常的。但他认为,如果是自己,即便是去卧底,也不会刻意保持低调,所以他找的是自己获得荣誉的新闻报道,竟然没找到,这不合理。
要么是他卧底的是个秘密部门,要么是有人抹去了他的痕迹,要么就是……他根本没做过卧底。
一之羽巡戴了顶帽子,光明正大地走进警视厅。
他来到警局的咨询台前,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年轻警员搭上了话。
聊天中,他试探着给出了一点有关琴酒口中的自己的信息,但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反应。
他不再多说,接过登记表。
临近午休时间,人流开始变得密集,一些人匆匆进出警视厅,也有一些像是准备去吃午饭的警察和工作人员。
纷扰的人流中,途径咨询台时,某个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之羽巡正在登记的手微顿。
他姿态仍旧放松,把笔放下,对面前的警员说:“我有份资料忘记带了,要回去取一下,不好意思。”
不必占用午休时间处理工作,可以直接去吃午饭,警员看起来很高兴,说:“没关系没关系,您下午带全资料再来就行。”
“谢谢。”一之羽巡转身离开,眨眼间完成换装,融入人群。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在错愕过后,调动僵硬的四肢,大步穿过人流,眼睛还在左右搜寻,手上一巴掌按住那张还未回收的废弃登记表。
咨询台的警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焦急严厉的质问:“刚刚那个人呢?!”
警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回答:“他……他他说回去取东西……”
手里的登记表被一把拽走,警员大为震撼:“等等,登记表!!你不能拿走!!!”
然而等他从咨询台追出去时,那个人已经带着登记表不见踪影了。
……
一之羽巡靠在墙边,看到一个人大步跑出警视厅,左右看了看,中途被另一个人拦住,他们应该认识,并且是熟识,说了什么,而后另一人也严肃起来。
他们分头行动,兵分两路离开了。
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压低帽檐,转身走向阴影中。
一只手猝不及防落在肩上,他不假思索回身出拳,那人却仿佛对他的出手轨迹早有预判,有惊无险后仰躲过。
“你还是这么喜欢打脸。”熟悉的拖着长音的嗓音在小巷中响起:“打伤我的脸,损失的其实是你啊。”
一之羽巡并不接话,审视着面前的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波本挑了下眉,“又要检查持枪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87章
降谷零拿着两支冰淇淋落座。
旁边那人从善如流接过冰淇淋,就好像刚刚追着别人打的不是自己,还要反过来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坐对面?”
这人脑子有毛病,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降谷零秉持人设:“我们是恋人啊,躺在一起都很正常,坐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一之羽巡吃着冰淇淋,耳朵自动屏蔽恋人等关键词,皱眉问:“你不热吗?”
虽然嘴上在嫌弃,但也没见他真准备动手赶人或者自己去对面坐。一起住了一个月,降谷零已经彻底摸清一之羽巡的行动逻辑,说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是关键——因为这人有时候就是纯嘴欠。
工作日的中午,店里客人不多,也没人注意坐在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降谷零悄悄看了一眼身旁那人的头顶。
他不确定一之羽巡自己能不能看到头顶那个进度条,起初他还疑惑那个数字是什么,直到他收到一条奇怪的简讯——【好感度】。
那位长官总是会在最微妙的时刻突然出现又不做解释直接离开,与飞鸟长官的联络一直是单向进行,他暂时没找到机会询问具体是什么状况。
他试图用全息投影技术来解释这种现象,甚至想到了自己的眼角膜或者视觉神经被植入了某种芯片,最终败下阵来,暂时接受这个非科学现象真实存在。
因为一之羽巡身上一系列的诡异现象,必须重新梳理调查的内容太多,关于那些年里成双成对派出的卧底搜查官们的调查就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进度条,目前无法确定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到,但昨天一碰面他就发觉了,只要他一凑近看一之羽巡,那个进度条就直接会+20,一离远就立刻-20,反复试探几次后,他不得不接受,这家伙可能就是单纯爱看他的脸。
想到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对上视线就立刻涨到30的好感度,降谷零嘴角抽了抽。
以前怎么没发现一之羽巡这么肤浅,脱了衣服躺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见这人变得更好说话过。
不过好感度10和好感度30相比,还是30的时候对交涉更有利,必要时牺牲一下色相不算什么。
降谷零希望这支巧克力冰淇淋能让一之羽巡冷静一下。顶着30好感度也没影响这家伙凌厉出拳直击面门,既然喜欢他的脸,那就不要总是故意往脸上打。
不止一之羽巡,降谷零觉得自己现在也急需冷静一下。
这已经不是突然看到奇怪投影仅此而已了。
一之羽巡,组织成员之一,曾经作为组织派出的卧底成功打入警方内部,后来身份被戳穿,撤离途中重伤头部,留下失忆后遗症,不过碍于他复杂的恋爱关系和即便大打折扣后仍旧出挑的实力,组织里也没人真闲着没事干去招惹他。
但他同时还拥有另一份记忆。
在另一份记忆中,一之羽巡同样做过警察,但并不是组织派出的卧底,而是真正被周围的人信赖推崇的优秀警察,是享有盛誉的警界明日之星。
两份记忆混杂在一起,以至于面对这个人时,他几乎分不清究竟哪一幕是真哪一幕是假。
一之羽巡的失忆为混乱不堪的局面蒙上一层迷离的幻影,同时也让他暂且能将悬着的心放下一寸。
他无法确定一之羽巡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更不确定,如果恢复记忆,届时一之羽巡拥有的将会是哪份记忆。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前一天一之羽巡离奇失踪,第二天这个世界就仿佛变了个样,有关一之羽巡的一切都彻底扭转,甚至连早年有关警界之星正冉冉升起的新闻报道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被上面压下的关于一之羽巡的通缉令。
要不是确认过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另一段记忆,也不止他一个人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进度条,他都快以为重伤后脑子留下后遗症的不是一之羽巡而是自己了。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另一份记忆里的一之羽巡已经猜到他的卧底身份,如果回来的是属于组织的那个一之羽巡,他只能赶在一切发生之前下手。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最好能像手机一样随身携带,琴酒的存在成了天然的阻碍。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出轨的琴酒,说好的一出轨就会立刻告诉他!
旁边递来一包湿巾:“要用吗?”
降谷零瞬间从幽怨的黑气中抽离:“……谢谢。”
今天天气闷热,即使店里开了空调,冰淇淋的迅速融化也无法避免。
顺手接过湿巾,余光中他发现,那个好感度进度条变成了20。
降谷零动作顿了一下。
降了10……为什么?
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他皱眉转头,还没等开口,那个数字再次迅速变成了30。
降谷零:???
“你来警视厅这边做什么?”一之羽巡问。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吧。”降谷零用湿巾仔细擦拭指节,“刚叛逃不久就大摇大摆跑到警视厅,也不做任何伪装,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跟直接挑衅也没区别了,还是说……莫非你很想念这个地方?”
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试探对方对警方的态度,然而收效甚微。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道:“我来咨询办理持枪证的事。”
降谷零一时之间没分辨出这人是不是为了敷衍他信口胡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起来的由头就是检查持枪证。
……这家伙不会失忆了也在执着持枪证吧。
降谷零斟酌着往下说,想把话题引到自己所需的情报上:“你来这里,琴酒知道吗?他没意见?”
一之羽巡用纸巾擦了擦嘴,降谷零这才发现就这会儿功夫,刚刚还完整的冰淇淋已经不见踪影了。
长着这么一张倨傲冷淡的脸,明面上是热爱咖啡的精英人士,其实私下喜欢甜食,书房的抽屉里放着糖果罐。
……鬼才信他随身带巧克力真是为了预防低血糖。
“琴酒不愿意配合家访。”一之羽巡欣然道,“他会愿意的。”
持枪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下来的东西,审核极其严格,数次家访只是流程之一,降谷零毫不留情吐槽:“就算琴酒配合,他那个样子,也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核吧。”
一之羽巡刹那间安静下来。
降谷零:“……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之羽巡投来了一个幽幽的目光,什么都没说。
降谷零不可置信:“你哪来的自信??”
琴酒不把上门的工作人员杀了都算好的,还妄想能配合调查通过审核,工作人员光是考虑被同居人夺枪射杀的概率,通过率就已经是0了。
降谷零暗戳戳引导:“比起寄希望于琴酒,还不如干脆换个人陪你家访。”
“我会考虑这个提议的。”一之羽巡看了眼时间,打开钱包留下冰淇淋的钱,“我还有事,下次再聊吧。”
“等等!”一只手迅速抓住往桌上放钱的那只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却没有丝毫旖旎的氛围。
他们都愣了一下。
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的手竟然是冰的。
或许真如他得到的情报所说,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必须定期前往实验室检查。
但从在警视厅附近的交手看,一之羽巡的战斗力并未折损太多,不过刚刚他们没动真格,实际情况有待考证。
“还有事吗?”一之羽巡皱眉问。
降谷零清晰地看到对上视线的瞬间,好感度又一次来到30。
他顺势露出了个笑容,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脸,没能如愿看到好感度继续上涨,他没松手,反复握紧了几分,反问:“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吗?”
一之羽巡面露疑惑。
“防止被琴酒发现你主动联系我,还特意找了贝尔摩德做中间人,难道不是吗?”
一之羽巡不确定道:“情报贩子?”
波本灿烂一笑:“熟人介绍打八折。”
一之羽巡审视了一会儿面前的人,才重新坐下。既然仔细商谈,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他准备再点份圣代,被波本拦了下来。
他攥着钱,微笑提醒:“不是给你吃。”
波本不为所动,为了不浪费时间,最后他们各退一步,换成了一份慕斯。
“你想调查什么?”波本问。
一之羽巡的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你能保证情报的真实性吗?”
波本轻笑:“我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收钱办事,不会夹带私人情绪。”
一之羽巡沉吟片刻:“报酬?”
“那就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了。”
“我的一切。”一之羽巡说:“无论是传言八卦还是确切消息,我要知道有关我的一切。”
他从容道:“你呢?要什么做报酬?”
波本略微抬起下巴:“我要你和其他人分手。”
“我不会用别人做报酬。”
“那就让琴酒从你家搬出去。”
“你好像很在意琴酒?”
“我在意的是你。”
一之羽巡起身说:“我想我们的交易可以结束了。”
“那就改成你搬到我的安全屋,只是搬个家而已,这样总不算用别人做报酬了吧。”
离开那人脚步微顿。
有戏。
降谷零乘胜追击:“我又不是要把琴酒赶出去自己搬回你那里住,换成你来我这里住,这样也不行吗?”
一之羽巡转身:“你能配合家访吗?”
降谷零快速道:“至少一定比琴酒配合。”
一之羽巡露出笑容:“成交。”
第88章
同意波本的要求,不只是为了委托波本做调查。
贝尔摩德介绍来的情报贩子是波本在意料之外,相关涉事者参与调查也很难不怀疑他会夹带私货,但借此机会亲自调查一下波本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都是获得情报,情报贩子可以继续物色,两边不耽误。
一之羽巡原本想跟琴酒说一声,不论他们的恋情是真是假,同处一个屋檐下,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要具备的。
而且他认为,哪怕是假的恋爱,做这种决定,他也有必要通知琴酒一声。
不过回到家后,琴酒并不在。
作为组织里赫赫有名的杀手,工作忙碌很正常。
整理随身物品时,一之羽巡想,如果他是因为勤劳严谨的工作态度喜欢上琴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他在书房留了张字条,毫无心理压力地背着背包来到波本给他的地址,按响门铃。
叮咚。
门开了。
一之羽巡和门内的人面面相觑,他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就是这个地址。
“那个……波本跟我说过了,你先进来坐吧。”
一之羽巡礼貌道:“打扰了。”
“他临时有任务,大概明晚回来。”
一之羽巡打量着这栋房子,好奇地问身后正在关门的人:“你们是室友吗?”
“算是吧。”那位代号苏格兰的组织成员不太自在地摸了下头发,解释起来:“这里是之前一次联合任务的据点,后来就保留下来了。”
顿了顿,他补充:“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一之羽巡了然:“这样啊……”
波本没跟他说过这些。
观察波本一个人是观察,附带着苏格兰也一起观察了更节省时间,一之羽巡欣然接受了这位多出来的室友,左右看了看:“哪间是波本的房间?”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抬手指了一下某扇门。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迟迟没落下,又缓慢偏移些许角度,继续说:“我住隔壁这间,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一之羽巡道了声谢。
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约的房间,看波本的着装打扮,他还以为波本会更偏向繁复享受。
他顺手关上门,将来自门外的那道自以为隐秘的视线彻底隔绝。
整洁,干净,生活痕迹并不重,情报贩子们深知情报的价值,行事谨慎不留痕迹是正常表现。
这种布置风格,波本说的曾经跟他同居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之羽巡翻开了笔记本,把今天获得的新线索记录上去。
最终,他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个圈,打上了问号。
今天在警视厅里,他被认出来了。
无法确定那两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如果真如目前情报所得,他曾在警方卧底又被发现,那就等同于身处地方大本营,脱身就变得棘手起来,所以他选择了暂且避开,重新定夺。
叩叩。
一之羽巡看向门口,顺手把笔记本收起来。
他打开门,苏格兰站在门外,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原来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光顾着搬家——其实只是把几件随身物品装进背包带走而已,真正花费时间的是检查照料他那些花花草草,不过现在的确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一之羽巡反客为主,主动提议:“一起出去吃点吗?我请客。”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苏格兰略作停顿:“安全屋里有些食材,不嫌弃的话,我多做一份。”
“那我帮你打下手。”
他觉得苏格兰是个懂得拒绝的人,但实际上似乎也没那么坚决。
也可能是因为,一起做饭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又不是一起打劫银行。
不,对组织成员来说,或许一起打劫银行比一起做饭更常规些。
同意吃饭,主要原因还是想借此机会打探消息。
一之羽巡打开水龙头,认真清洗蔬菜,十分自然地打开话题:“我们曾经是恋人。”
“嗯。”
“我们以前一起做过菜吗?”
“嗯。”
苏格兰越是沉默寡言,一之羽巡反而越感兴趣,“哦?……我们也同居过?”
出乎意料,苏格兰摇了摇头:“没有。”
这段对话仿佛让苏格兰打开了话匣子,让他陷入了什么回忆。他的刀工很好,切菜干脆利落,每一块都大小一致形状匀称,一旁的煮锅嗡嗡冒出热气,模糊了视线,让本带着互相试探和互相警惕的氛围多出些许温馨的烟火气。
“那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简讯交流,即便见面,也只能匆匆说几句话。”
一之羽巡心想:难怪会分手。
看来是他辜负了苏格兰,最后被苏格兰甩了。
“异地恋吗?”
“不算,不过也差不多吧……你身边都是警察,我不能轻易露面,你的工作很忙,不能随意出来找我。”
一之羽巡关掉水龙头。
不太对劲。
假如他真的去做卧底,那他不会选择在此期间恋爱,即使恋爱也会优先选择一个有一定关系网和地位的警察,方便获取情报和稳固人设。
……跟这么多组织成员恋爱,反倒像他是想对组织做点什么。
苏格兰的手艺很不错,虽然疑点增加了,但这顿晚饭一之羽巡吃得十分满足。
一闲下来就觉得空虚,一之羽巡出去散了个步,顺便观察了一下附近的路线,路过超市时,他进去买了些东西,当作对苏格兰的答谢。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到门口拿出钥匙时他才想起,这是自己家里的晚上,他没有这扇门的钥匙。
打开这扇门其实可以不用钥匙,不过那也太不礼貌了。
希望苏格兰还没睡。
按响门铃后,过了大概半分钟,面前那扇门才被打开。
苏格兰腰上围着浴巾,缓了口气说:“抱歉,请进。”
一之羽巡看着眼前那具赤裸的身体,没动。
这显而易见的是一具经过系统锻炼并且从不疏于锻炼的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匀称紧实,线条流畅有力,水滴从发丝滴落,顺着胸肌滑下,途径腹肌与其他水珠汇合,迅速洇入腰间围着的浴巾。
这幅画面其实很具冲击力,但真正吸引了一之羽巡注意力的是,苏格兰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
他失忆了,记忆里没有任何有关戒指的痕迹,可鬼使神差,他觉得那枚戒指与自己有关。
也许是他的目光指向性太强,苏格兰下意识想拽一下领口挡住,但他忘了自己没穿上衣,于是手卡在半空中,最终尴尬地摸了一下后颈。
“不好意思,打扰你洗澡了。”
“没有,本来就快洗完了。”
一之羽巡关好门,开始将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整理放进冰箱,苏格兰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他所想,苏格兰并没有在房间停留太久,换了身衣服就重新回到客厅。
“我帮你吧。”苏格兰说。
“谢谢。”一之羽巡也不推脱,将手中的东西交出去,让出位置。
接过那罐啤酒时,苏格兰皱了下眉,但他什么都没多说,沉默地将剩余的东西整齐摆进冰箱。
一之羽巡靠在旁边,他和苏格兰身高差不多,不过苏格兰比他更健壮一些。
苏格兰对穿着打扮并不上心,不脱了衣服,还真看不出来其实衣服下面是那种身材。
一之羽巡看了看自己,搭话:“你一般在哪里锻炼?”
苏格兰像是有强迫症,明明东西不多,却整理了相当久,每一样东西都要仔细看过后再挑选位置摆进去,慢慢回答:“组织有个训练场……”
“下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苏格兰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不方便?”
“……”苏格兰重新看向敞开的冰箱:“没有,大家都在那里训练,是共用的场地。”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整理的速度突然加快,购物袋迅速见了底。
一之羽巡仿佛不经意间随口一提:“对了,你刚刚脖子上戴的是……”
“明天。”苏格兰一把关上冰箱门,打断他的话:“我明天带你去训练场,你也很久没去过了吧。”
一之羽巡满意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
翌日。
一之羽巡打开门,几乎同时,他看到了正从隔壁房间走出的苏格兰。
苏格兰愣了一下,一之羽巡率先打了声招呼:“早。”
“早。”
推脱过后,以昨晚的晚餐就是苏格兰做的为由,一之羽巡成功拿下了今天的早餐的制作权。
他做了三明治,但直到做好摆在餐桌上时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还会这种做法,不知道是从哪本食谱上学来的。
苏格兰看到三明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惊讶。
这顿早餐吃得异常沉默,比昨晚的晚餐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格兰领地意识不强,至少他突然住进来没让苏格兰产生排斥心理,一之羽巡也就心安理得地待在客厅。
苏格兰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喷壶,去厨房装满水,走向房间。
路过沙发时,脚步声停了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可以帮我看看我的盆栽吗?”
一之羽巡仰头,苏格兰并未看他,目光落向别处,仿佛这是一个很令人纠结的问题。
苏格兰看起来这么不好意思,一之羽巡甚至多心想了想,这是不是一次邀请。
“当然。”他答应了。
苏格兰的房间看起来跟波本的房间差不多,无论是简洁程度还是布置摆放都没有太大区别。
既然是某个任务的临时据点,看起来像随时都会撤离也合情合理。
窗边的那盆盆栽让这间房间比隔壁那间多出些许生机,但也只有些许而已。
一之羽巡一眼看出:“小番茄吗?”
苏格兰点头。他浇水的动作很熟练,也很专业,一定有精心照料,不过成果并不尽如人意。
“出任务的时候经常连续几天不回来,照顾得不太好,直到现在也没结果。”
“这不是你的问题。”一之羽巡检查了一下,很快便给出了确切的答案:“不是最佳时间播种的,就很难在正确的时间结果。”
苏格兰看起来并没有得到安慰。
从玻璃映射进来的阳光下,那双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安静注视着那株绿植,仿佛那不只是一盆再普通不过的小番茄盆栽。
半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训练场吧。”
明明出门之前天气还很不错,刚出门突然就乌云密布了,不过他们是驱车前往,下雨倒也无伤大雅。
细密的雨丝砸在车窗,一之羽巡拄着下巴看被阴云蒙住的世界,雨声嘈杂,鸣笛声此起彼伏,车子的引擎响动,这个仅有两人的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内却流淌着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格兰突然说:“其实我之前就查过很多资料,错误的时间,就很难结果……我早就该把它送走了。”
一之羽巡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在说那盆迟迟没结果的小番茄。
车内响起一声轻笑,湮灭在哗哗雨声中,并不清晰。
“即便如此,你也还在继续养它,甚至觉得是自己照料得不够好。”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向前方,行驶中,他不该转头,也不敢转头。
他尝试从车内后视镜看身旁那人的表情,但角度缘故,只能看到空着的后排座椅。
“既然喜欢,它放在那里也没影响到你,为什么一定要抛弃呢?还是你已经有了其他更想养的盆栽了?”
诸伏景光握紧方向盘:“没有,哪怕把它送走,我也不准备养其他盆栽了。”
“开始的时间不合时宜,不代表接下来的一切都不正确,今年很难结果,还可以等到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再下一年……等到对要为它浇水感到厌烦的那天,再拿去丢掉也不迟。”
副驾驶位上的人语气平缓,并没有刻意使用什么过来人的口吻,话语中也没有告诫的意味儿,可他还是平白想起了他们分手的那个晚上,落在自己肩上的温暖的手、以及独属于年长者的理解和平缓,让他恍然想起,这个人对他来说,本就算一位前辈。
“决定养这盆盆栽不是错误,没在期望的时间结果也不代表你的决定不够正确,为它浇水的时候,你也没次次都在想,我必须要吃到它结出的果实得到回报才行吧?”
车轮碾过水洼,激起一阵水花。
“很多事情就是会不尽如人意,可再回想起,其实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一之羽巡降下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转头笑着说:“看来我们运气不错,雨停了。”
司机先生没说话,默默把车窗重新升上去,将灌进来的风彻底隔绝在外。
抵达训练场,诸伏景光停好车,关上车门时,一之羽巡站在不远处等他。
他们一起往里走,路上还有些许积水,风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雨丝,一之羽巡把衣服拉链拉上,突然说:“回去的时候,去买点小番茄吧。”
诸伏景光停滞了一秒,哑然失笑,神色无奈:“这完全不一样啊……”
“我知道。”一之羽巡把冰凉的手揣进口袋,还是没滋生出暖意,漫不经心道:“就当是你带我来这里的谢礼吧。”
他略微抬起头,虽然天空阴沉,但仍旧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栋建筑物:“毕竟解锁了新地图嘛。”
旁边的人疑惑:“嗯?什么?”
一之羽巡自己也突兀愣了一下,才说:“不,没什么。”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就是觉得我以前好像没来过这里,还挺新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系统自动发放
第89章
不知是否因为下雨,训练场里没人,他们暂时可以独享这块场地。
这让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他一向低调行事,一之羽巡在组织内的定位特殊,被其他人看到他们私下交往,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让更多人接触到现在的一之羽巡更绝非好事。
诸伏景光调试狙击枪,注意力却有些分散,另一个人影在周围散漫逛着,仿佛这不是训练场而是博物馆。所幸他对这把枪足够熟悉,单凭肌肉记忆也足以调整到最顺手的状态。
“我先去上面了。”他对一之羽巡说。
一之羽巡正在俯身观察那排冷兵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高处是狙击手们天然的领地,诸伏景光架好狙击枪,照常开始训练。
规律的枪声响彻训练场,诸伏景光缓缓吐出口气,瞄准最后一个目标,指尖下压的瞬间,一抹白光晃过他的左眼,枪口下意识循着那抹突兀的光偏转,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仔细端详手中的短刀,几乎是同一刻,他就看到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诸伏景光惊出一身冷汗,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立刻挪开,生怕长久以往训练出的肌肉记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训练场的枪声没再继续响起,他拎着狙击枪下楼,脚步带着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匆忙。
亲眼看到那人,心跳忽然稳下来,他想,或许自己该把最后一枪打完,做完一整组训练后再下来。
他只是这样想,并未真的折返。
站定脚步,还没开口,反而是一之羽巡率先说:“抱歉,刚刚打扰到你练习了吧。”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危险,被狙击手瞄准不是件美妙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将枪口对准这个人。
或许他今天根本不该带一之羽巡来训练场。
一之羽巡放下手中的短刀,仰头看了一圈,突然抬手指向某个活动靶,“把那个打下来,你可以做到吗?”
诸伏景光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面色平静地端起了狙击枪。呼吸如同细细的丝线,他没眨眼,枪响的瞬间,最远处的不规则移动靶的靶杆拦腰折断,靶面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将枪放下的同时,身旁响起掌声,对上那束赞赏的目光,诸伏景光有些不太好意思,别开视线:“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很多人都能做到。”
一之羽巡眯着眼看还在继续自由移动的光秃秃的半截靶杆,笑着说:“你太谦虚了。”
最后一枪结束,这次的狙击训练可以暂且画上句号,看出一之羽巡对这里很感兴趣,也担心放任不管会出事,诸伏景光干脆说:“我陪你逛逛其他地方吧。”
一之羽巡欣然答应。
组织的这个训练场设施十分全面,跟他当初进行卧底培训时的训练场相比也不逞多让,或许是双方都致力于拿出最高的技术水准设计搭建,两边的场地甚至都能找出部分相似之处。
诸伏景光微妙地觉得自己有点像导游,但还是继续介绍:“这边是格斗室。”
他随口说着,以为这次也会像前面几个景点一样被随意略过,身旁那位游客却走了进去。
能来这处训练场的组织成员在组织内大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很少有谁会专门过来练习格斗术,比如他,每次来这里,重心大多都被放在狙击训练上,至于近身格斗,无论是私下找波本还是黑麦在安全屋实战过几招,都比对着假人和沙包练习的增益高。
脚下是厚重的橡胶垫,用于缓冲,虽然清理过,但仍旧能看出墙角漆黑的血渍。封闭的空间透着微妙的阴森,诸伏景光刚要开口,瞳孔一缩,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击。
他震惊:“怎……?”
对上对方兴致勃勃的神情,他挣扎了一瞬,还是跟着摆开架势。
结识至今,他们从未产生过任何冲突。
他不是个会引起争端的人,也不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一之羽巡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理所应当热衷掌控全局,往往在冲突进一步升级前就已经将一切节外生枝的纷扰扼杀在摇篮里。
他曾两次为与一之羽巡交手归来的幼驯染处理伤口,但他其实并不清楚一之羽巡的深浅。
身形看起来比他单薄,出拳时却带着股不死不休的凶狠,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般迅速闪避,也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刻突然放弃防御只顾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两步,身体向后仰,有惊无险地避开擦着颈侧而过的横踢。
这个人很矛盾。
从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他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充斥着矛盾的人,就像初见的清晨递给他的那块巧克力一样,外表是巧克力,闻起来也是巧克力的香醇苦涩,然而在舌尖慢慢融化后,内里竟然藏着刺激的酒心。
进入警校前,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后来他才得知,这一点上,其实他们一样。
原来他们也有共同之处。
“……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手臂被钳制在背后,一之羽巡单膝跪在他身上,紧实的小腿压在他背部,将他整个人控制在身下。
他尝试挣脱,最终卸下力气说:“我输了。”
“这可不算数。”背后的人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你刚刚走神了吧。”
诸伏景光趴在地上,没说话。
有那么超出时间之外的一秒钟,他期盼对方能追问下去,质问他在想什么,幸运的是,回归现实,一之羽巡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说:“下次再重新比一场吧……在你能专心想打败对手的时候。”
“……好。”诸伏景光闷声道。
被扭在身后的手臂重新得到自由,一之羽巡松开手,诸伏景光跟着撑起上半身。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背上的人身体倏地僵硬,毫无征兆地重新跌在他身上。
紧接着头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几息后愈演愈烈,诸伏景光迅速翻过身,一之羽巡跪在他身侧,单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嘴。
他看到了从指缝渗透出的一丝血色。
“怎么了?!”诸伏景光揽住一之羽巡的身体,紧张道:“伤到哪里了?”
一之羽巡慢慢松手,缓慢平复呼吸,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我没——”
话音刚落,那具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一之羽?!!”
“一之羽——!”
……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状况特殊,只能先输液稳定……发病前他在做什么?”
青年的发丝凌乱黏在额头,嘴唇翕动,深呼吸后,如实回答:“打架。”
“和你?”医生顿时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们这群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一定要动手?他的身体状况你也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
最终他没能把这个理由说出来。
明明早就知道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不甚乐观,他却还是轻率答应了交手的邀请。
“他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医生按了按额头,“而且每一秒都在变得更糟。”
诸伏景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他……”
“你想说表面看着不像?”医生重新戴上口罩,“我也觉得看不出来,但数据不会说谎,你们公安的人一个个都真能忍。”
“一会儿人醒了就领回去吧,从后门走,路线你知道。”
诸伏景光道了声谢,医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时,原本昏迷中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想要去扶,被一把拍开,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空气仿佛凝结,两个人刹那间都静止下来。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想逼迫自己打破这股令人压抑的寂静,最终反而是一之羽巡先说:“我没事,早点回去吧。”
他机械性地点头:“……好。”
就像他们出门时那样,诸伏景光开车,一之羽巡坐在副驾驶位。
原本诸伏景光想让一之羽巡坐在后排,方便休息,他也能随时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一之羽巡的状态,但他一转头,一之羽巡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甚至俨然一副要不然就让我来开车的模样。
于是他妥协了。
狙击手对空气的湿度总是异常敏锐,路上果然再次下起了雨,等待红灯时,诸伏景光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医院吗?”
一之羽巡没回答。
他换了个问题:“你的身体……你一直都在忍耐吗?”
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淡漠的眉眼映在车窗,诸伏景光原以为他在闭目养神,直到转头才发现,其实那人是睁着眼睛的,不知在看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之羽巡笑笑:“你形容得未免太夸张了,别忘了,我今天还赢过你。”
“抱歉。”车轮碾过斑马线,诸伏景光说:“我不了解你,却擅自做了决定。”
“这是好事。”一之羽巡十分自然地忽略掉多余的话:“如果我们过去真的恋爱过,那分手以后,我大概会对你说‘不要了解我比较好’之类的话。”
“你这个表情……看来我还真说过啊,那你跟我分手是正确的。”
“是你提出来的。”
“嗯?”
“分手是你提出来的。”
一之羽巡略感意外,但也只有些微而已,他笑着说:“难道我不提,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吗?”
良久,车内响起一声:“会。”
他说:“如果那时候你没提,事后我就会主动提出来。”
这份感情超出控制,不合时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能在最恰当的时间结束,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这不是很好吗?”一之羽巡说。
“苏格兰,比起我,你才在忍耐吧……压力太大的话,就稍微放过自己,休息一下吧。”
“雨不会永远下下去,总有停的那天。”
一之羽巡转头看向车窗外,喃喃自语:“可惜不是……”
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在前面停,我去下超市。”
诸伏景光下意识停车,才想起问:“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小番茄啊,忘记了吗?”
……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波本没能及时回到东京。
一之羽巡对此毫不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申请持枪证。
诸伏景光不懂一之羽巡对持枪证的执念从何而来,就像昨晚他们说得那样,他本就不够了解这个人。
但他知道的是,迄今为止一之羽巡做出的所有决定,即便看起来再不近人情和古怪,也往往都是正确的。
隔天一早,波本风尘仆仆赶回来,打开安全屋的门,后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没走错啊。
他迟疑:“……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之羽巡穿着身西装——降谷零发誓那绝对是自己平常拿来混进宴会的西装,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绝对是他之前拿来做伪装的眼镜,单手合上笔记本,轻描淡写道:“角色扮演。”
降谷零站在玄关,一脸迷惑:“扮演什么?”
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认真回答:“家访。”
降谷零:“家访??”——
作者有话要说:
零:两天不见你们玩上师生恋了?
第90章
持枪证的申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左右,培训、身心健康评估、背景调查、实操考试……不知道波本是怎么搞定的,几天后,一之羽巡还真收到了张回执单。
跳过前面一系列步骤,直接进入审核流程,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访。
介于审核人员是突击上门,一之羽巡最近一直在做准备,除了定期回家浇花以外,其余时间大多都待在波本和苏格兰的安全屋。
琴酒在外执行任务,在此期间他们没见过面也没联络过,波本和苏格兰的状况差不多,时不时就要外出一次,不过家访分为多次进行,不要求同居人次次都在场,只作为评估中的一项,波本也说,不必担心,届时真有问题他会解决。
苏格兰不在的时候,照顾那盆不结果的小番茄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一之羽巡手里。
中午,一之羽巡照常在苏格兰的房间里检查盆栽,玄关传来开门声,他以为是波本或者苏格兰回来了,没在意,直到他跟站在房间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黑麦:“……你?”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想起,苏格兰提到过,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他点头微笑:“我最近住在这里,打扰了。”
黑麦看了眼苏格兰的房间,不知想到什么,一副了然的模样也点了下头,打过招呼就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房间。
一之羽巡关好苏格兰房间的门,在客厅休息,片刻后,黑麦走出来。
一之羽巡主动问:“要喝杯咖啡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黑麦笑着说。
一之羽巡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泡咖啡的间隙,黑麦取出两只杯子,在旁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的动作有条不紊:“但愿你想对我说的话,留到现在说还不算太迟。”
“是你的话,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觉得迟。”
一之羽巡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轨黑麦了。
琴酒的同款外型,波本的甜言蜜语,搭配在一起,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他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尝尝看?”
“谢谢。”黑麦流畅接过咖啡杯,并没有要喝的意思,“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过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你要和苏格兰复合了吗?”
“没有这个打算,我是受波本的邀请住过来的。”
黑麦赞叹了一声。
比起脑补了奇怪的三角关系,一之羽巡更希望这声赞叹是对他的咖啡。
“你和苏格兰分手后,其实我也有拜托他介绍我和你认识,可惜晚了波本一步。”
——于是我就变成了第三者。
一之羽巡自动补全那句话。
大概是他表情中的微妙有些不加掩饰,黑麦笑起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然你也不会答应跟我在一起了,对吧?”
一之羽巡挑眉:“很有道理。”
想了解他的过去,从和他关系亲近的人入手是个捷径,琴酒冷漠,苏格兰缄默,波本的话真假难辨,坦坦荡荡毫不忌讳谈及那段复杂的感情纠葛的黑麦俨然成了那个最佳人选。
“你为什么会想和我恋爱?而且还是找我的前任帮忙介绍。”一之羽巡用拼凑出来的模糊情报打探:“我那时候还在警方执行任务,哪怕在一起了,能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吧。”
“我想如果是苏格兰,哪怕你对我提不起兴趣,看在他的面子上,大概率也不会拒绝我。”
“你和苏格兰恋爱的时候我还帮他出谋划策过,那时候你们的确很难见上面,你总是待在警察厅,苏格兰不能随意去那边,聚少离多。”黑麦放松道:“不过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能解决这个问题了……警察厅附近有家健身房,你下班后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有时候反而是我有任务不能赶来赴约。”
一之羽巡嘴角轻微抽了抽,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日子过得怪充实的。
不过现在至少能确定,他是在警方那边执行任务期间就完成了和苏格兰分手、和波本交往、出轨黑麦几项成就,至于琴酒的时间线,还需要另外研究。
黑麦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后来这件事被波本知道了,他偶尔也会过来,三个人一起健身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一之羽巡被咖啡呛到,没忍住咳嗽起来。
这个家伙说的最好是正经健身。
旁边递来张纸巾,黑麦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上次把黑麦误认成琴酒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黑麦这个人看起来随性又洒脱,实际上对照顾人很有经验。
“雪莉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黑麦去倒了杯水,他确实在这里生活过,对所有物品的摆放都聊熟于心,“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先喝点水吧。”
一之羽巡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你能搬过来也好,至少苏格兰比琴酒会照顾人。”黑麦顿了一下,“虽然他今天不在。”
他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一之羽巡不想浪费这个打探情报的机会,话到嘴边变了个模样:“我和苏格兰已经分手了,他没有照顾我的理由,我也没理由被他照顾。”
黑麦不置可否:“他还养着你送他的盆栽,当然也不会介意养着你,初恋总归跟后来的人不太一样。”
房间里的那盆小番茄是他送的?
一之羽巡认真回忆,没想起来。
失忆真是麻烦。
他后知后觉:“初恋?”
“看来他没跟你提过。”黑麦说,“虽然分手了但感情还在,更何况分手以后你们也没少见面,就算推掉我的邀约也要去赴他的约,哪天会复合,也不值得意外。”
黑麦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不满,只有闲适和调侃:“你忘记了,他可没忘。我还挺好奇的,要是你们两个复合了,到时候波本会怎么做。”
“你很期待我和苏格兰复合?”
黑麦坦坦荡荡:“无论怎样我都是后来的那个,让波本变成和我站在同个位置,应该会很有趣吧。”
一之羽巡:“……”
他忽略黑麦诡异的乐趣,精准抓住重点:“我是在和波本在一起后,才跟琴酒在一起的?”
这一次,黑麦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回答。
“我很想回答你,可惜我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黑麦说,“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波本从你家搬出来后,琴酒才住进去。”
一之羽巡皱眉。
按照他听到的故事,他和琴酒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中间分开过?
瞒着周围的人秘密恋爱?
不,不对。
这个里面一定……
叮咚。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玄关。
“苏格兰?”
“也可能是波本。”
黑麦摇摇头:“波本那个任务,最早也要明天结束。”
一之羽巡起身去开门:“苏格兰说他明晚回来。”
站在门口时他就隐隐有猜测,从猫眼里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的人,猜想被坐实。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猫眼,没开门,反而转身看过来,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赤井秀一下意识跟着起身:“怎么了?……外面是谁?”
“我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一之羽巡快速说道:“热爱生活,乐于助人,周围的人都赞不绝口,我是一个有志青年守法公民。”
黑麦:“很中肯的评价。”
一之羽巡:“……谢谢,我喜欢听这种夸奖,不过门外的是持枪证的审核人员,一会儿麻烦配合一下。”
黑麦淡定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一之羽巡打开门,门外的人说:“这里是一之羽先生的家吗?”
一之羽巡笑容得体:“我就是,请进。”
随着那扇门被合上,也将一切交谈声隔绝在内。
前来进行家访的警视厅工作人员的车就停在门外,片刻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略微下垂的眼尾让这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性地拨通电话:“……找到他了。”
……
真正的魅力源自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之羽巡笑着把审核人员送走,觉得波本的形象都高大了几分。
他挺好奇的,波本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警视厅的审核人员跟着一起睁眼说瞎话,难怪他做家访模拟的时候,波本一直说随意聊聊就可以不用太在意。
虽然嘴上这么说,苏格兰和波本也都跟着他做足了准备工作,没想到最后上阵的是黑麦。
黑麦靠在沙发里,一之羽巡道了声谢,他今天似乎总是在对黑麦说谢谢,而黑麦看起来也对收到感谢习以为常。
他不确定黑麦的年龄,但他猜测黑麦习惯在一段关系中扮演年长者的位置。
“怎么突然想到办持枪证了?”黑麦问。
对杀手来说,哪怕是个退役杀手,持枪证的存在都很神奇,更何况这位申请人还是个曾经在警方那边做过卧底的退役杀手。
“因为我似乎会用枪。”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跟其他杀手是不是非法持枪无关,一之羽巡轻描淡写略过话题,又问:“我会吗?”
“没亲眼见过,不过我猜你的枪法一定很好。”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持枪证,一之羽巡无奈道:“为什么?”
“你看起来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
一之羽巡一直以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发生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变故后,反而看到了这人更轻快的反应,也更符合他的年龄。
赤井秀一看到了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动了些许,涨幅几乎微不可见,站在玄关的青年轻笑说:“你真的很擅长说夸奖的话。”
“实话实说罢了。”
黑麦当天并未留宿,他这次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却阴差阳错演了出戏。临走前,他回头说:“记得打给我。”
“一定。”
黑麦离开后,一之羽巡换了身皮肤,回到自己的公寓。
琴酒依旧不在,他把盆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再次出门。
途经十字路口时,他漫不经心往旁边瞥了一眼。
假装没察觉到跟踪,继续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乌丸老板经营这家店多年,不少组织成员都曾来过这里,所以老板也就知道不少八卦。
但老板绘声绘色讲述的爱情故事和今天从黑麦那里得来的消息产生了冲突。
按老板的描述,他和琴酒不是最近才在一起,而是他在去警方那边做卧底前就有了苗头。
不排除他一直在和琴酒地下恋的可能性,但迄今为止,他见到的所有恋爱对象中,琴酒是最让他感到陌生的那个。
失忆后,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唯独只有琴酒,所谓宿敌变情人,他只感觉到了敌意,感受不到存在过爱意的迹象。
自从搬去波本的安全屋,他没再来过这家咖啡厅,一之羽巡推开店门,今天的客人仍旧少得可怜,只有一位。
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整天把客人丢在一旁独自在院子里浇花除草的老板,这会儿竟然好好待在店里,正在跟客人交谈。
看来今天这位客人不一般。
一之羽巡抬手向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还没说话,那位客人一转头,“唰”的一下站起来。
“巡!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一之羽巡被那个反应震住,表情复杂,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请问,您又是我哪位恋人?”
气势汹汹往这边走的人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一之羽巡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那人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就像生怕他会逃跑一样。
一之羽巡礼貌询问:“你还好……”
那人一抬头,露出了一双颤动着的黑眸,分不清这是激动还是震惊,语重心长道:“不是跟你讲过了,你是不能跟哥哥结婚的!”
一之羽巡静止:“……嗯??”——
作者有话要说:
巡(皱眉):怎么还有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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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8是景光初登场十周年,发了部分《你也不想苏格兰……》的存稿上去,感兴趣可以去隔壁浅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