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那你想一个人去的理由呢?”

“我说过了,因为这不是写写检讨就能解决的问题,那个长官又不是鬼冢。”

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他信誓旦旦说要当警视总监,你要做他的副手,首先要保证你人还在警务系统里吧。”

没给幼驯染开口的机会,他继续说:“没必要一次性把两个人送进去,真出了问题,你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留下来比我更有用。”

松田阵平抬手,扬了扬下巴:“那今天也辛苦你去开车了?”

萩原研二没说话,抬手跟幼驯染碰了下拳。

……

一之羽巡在申请持枪证,得知这个消息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迅速制定了计划,想把一声不吭玩失踪的一之羽巡找出来。

于是某天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松田警官路过审核员的车,审核员准备外出时惊讶发现自己的车竟然非常不巧突然坏了,而某位最近跟他们部门熟悉起来的萩原警官正巧路过,家里曾经开修车厂的萩原警官在帮忙修车未果后,热心肠地提出,不妨让我送你一程。

申请持枪证的人极其有限,就这样接送几次,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之羽巡的新住所。

也许是因为一之羽巡总是有所保留,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得到更多,哪怕知道是任务,也想尽可能了解。

威士忌们今天照旧不在,一之羽巡打开门,刚要礼貌问候,目光略微上移,落在审核员身后的青年身上。

“这位是我的同事。”已经来过一次的审核员介绍说。

那个昨天才见过一面的警察主动伸出手,笑着说:“你好。”

还有审核员在场,一之羽巡礼貌地握了下手:“你好。”

已经来此家访过一次的审核员熟练将资料拿出来,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问:“您的恋人今天不在吗?”

一之羽巡感受到正要松开他的那只手刹那间握紧。

他装作没察觉,解释道:“工作原因出差了,最近不在……会影响评估结果吗?”

波本得知是黑麦跟他一起做了家访后瞬间变脸,但恋人不在家和换了个恋人之间当然是选择前者,所以他特意把波本和苏格兰安排出去购买食材了。

“没关系,您在就可以,我们开始吧。”

一之羽巡转头说:“开始吧。”

他坦然地与还握着他的手的人对视,半晌,对方才慢慢松开手,目光仍旧凝结在他身上。

这次的家访比上次更加严肃,一之羽巡猜测这有那位多出的同事的功劳,不过他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全程顺利。

送走那两人时,落后半步的青年突然转头看他,一之羽巡点头示意:“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会的。”萩原研二似乎也只能这么说。

指望这个人能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或是主动透露惹上的麻烦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回到车上,萩原研二状似无意地挑起话题:“原来连恋人也要一并审核,一直知道你们的工作很复杂,没想到会有这么严格。”

正在系安全带的审核员回答:“因为家庭关系对逻辑思维和行动影响都非常大嘛。”

“有道理……不知道他那位出差中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么优秀,恋人一定非常出色吧。”

“上次来的时候见过,是位相当帅气的先生……留着长头发,据说是一起健身的时候偶然认识的,坐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搭。”

萩原研二唇角的弧度瞬间抹平,眼皮跳了一下:“呵呵,原来是这样。”

他本该顺着往下说几句附和的话以便打探更多信息,但让他祝福一之羽巡和别人幸福绝不可能。

车子启动,引擎声掩饰中止对话,萩原研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隔着窗户见过一面的长发男人。

就是那个人?

是真的恋人还是……

“有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讲。”

“嗯?什么问题?”

“这次的家访,应该只是走个过场吧。”

审核员皱眉:“萩原君,我们都是按章程办事的。”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你不是也认识他吗?”萩原研二转动方向盘,“两年前你们部门遇上棘手的案子,当时还是你来找我问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

他不知道一之羽巡为什么申请持枪证,但总归有所缘由,再问下去也许会让审核员感到为难,下次再想借机一起出来就难了,他笑着把话题一带而过:“不好意思,这个是不是不能随意聊来着,就当我没……”

“有这回事吗?”

萩原研二声音一顿。

坐在副驾驶的人表情疑惑,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

“没什么印象了,是哪个案子?”审核员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不过要真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原来是自己人,怪不得上面会……”

审核员突然反应过来,严肃道:“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

萩原研二尝试从审核员的脸上寻找表演的痕迹,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说:“我们刚刚说过什么吗?”

审核员双手合十拜了拜:“非常感谢,萩原警官……无论是开车还是保密。”

第97章

一些人开始忘记一之羽巡。

萩原研二是在家访结束的那天意识到这件事的。

在此之前他不是毫无察觉,比如有关一之羽巡的一些资料被人为抹除了,再比如过往的一些报道替换成了其他新闻,但联想到是去执行秘密任务,隐藏那些露过脸、出现过名字的收录符合情理,对一之羽巡本身也是一种保护,也就没过多在意,但大规模的失忆已经超出了人为抹除的范畴。

一之羽巡对各类部门的各类求助都来者不拒,这些年来,哪怕是某几个一向跟公安极其不对付的部门都很难对一之羽巡说出什么苛刻的话,现在,一之羽巡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警务系统里,曾经对一之羽巡的讨论随着一之羽巡突如其来的辞职而烟消云散。

萩原研二的原计划是找机会多跟一之羽巡见几面,以往也是这样,只要次数多了,那个人就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挑着能告诉他的说上几句,让他心里有数,勉强能放心些。

但如今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催眠?洗脑?无论如何解释,这个现象都不符合常理。

他想起自己和幼驯染把一之羽巡堵在巷子里的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去了一之羽巡的新家,里面的一切布置都再熟悉不过,与一之羽巡曾经住的那间公寓如出一辙,可房子的主人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生疏。

亲过抱过甚至是在一张床上躺过以后,想再退回普通朋友的关系几乎不可能。恋爱之前连勾肩搭背都要看看氛围,恋爱以后,哪怕是在已经分手后,摸下头发和摸摸脸颊的习惯仍旧有所残留,那是曾经突破友谊边界的证明。

现在的一之羽巡看起来就像当年初相识时的模样,彼时未追着他们要参加排爆培训,看起来足够温和可靠,也足够遥不可及和冷漠。

一之羽巡想要骗过谁太简单了,就像他第一次撞破幼驯染和一之羽巡的恋情时说的那样,只要一之羽巡想自圆其说,就一定能找出个让他无法不信服的理由。

这是个悖论,越是相信一之羽巡的能力,他就越是无法彻底相信一之羽巡说出的话。

也不是谁都能得到一之羽巡精心构造的谎言——他时常这样对自己说,以求安慰。

不仅是警视厅和警察厅里的人在忘记一之羽巡,甚至可能连一之羽巡自己都遗忘了曾经身为警察的经历。

……我也会忘记他吗?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感席卷而来,萩原研二低着头,从指缝露出的瞳孔颤抖起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一切抹除。

就像……一之羽巡真的是一个隐藏在警察厅里的卧底。

……

深夜,警察厅的部分办公室仍旧亮着灯。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萩原研二匆匆跑进电梯,按下七楼的按钮。

他想起一样重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不明所以,但对一之羽巡来说极为特别的东西。

公安课的办公室门半敞着,萩原研二皱眉,脚步却没因此变缓。

他和公安课的联系大多建立在一之羽巡的人际关系上,一之羽巡失踪以后,最为相熟的忍足警官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同样疑惑到后来的不要插手再到如今的无可奉告,沟通难度一再增加。

他现在明白一之羽巡执着于升职的理由了,有时候警衔的确有用。

他在心里想好了一会儿该用什么理由进去,然而真的打开那扇门时,出乎意料,整间办公室里,没有一个工位上有人办公。

萩原研二下意识看向窗边,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看动作是在浇花。

他的脚步刹那间定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攥紧,没有轻举妄动。

“警察厅里的很多人都对此感到疑惑,为什么唯独七楼的绿植最多也养得最好,有人说是因为公安课里有位公安格外喜欢绿植,大家恍然大悟,消息传到公安课的时候,公安课里的公安们也想,原来是这样,但很久以后也没发现究竟是谁养了这么多绿植,互相猜测了一圈,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是位已经离职的前辈留下的。”

那人转过身:“他的确可以算作离职的前辈,对吧?”

萩原研二缓缓松手,期间顺势关上了门。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越过那道人影,落在窗边的某盆盆栽上。

一之羽巡养了那么多花草,唯独这株最不同,他不知道那盆始终不开的花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无疑,有人参透了答案。

他的顶头上司、现任警察厅长官,手里拿着当初他送给一之羽巡的喷壶,轻描淡写道:“我以为你会某天直接闯进我的办公室,从此跟你的那位好朋友一起被无限期停职反省,看来我对你们的了解还是不够充分。”

飞鸟长官放下喷壶,像一位温和的前辈一样给出建议:“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爆.炸物处理班的萩原警官。”

无视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萩原研二上前一步:“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能拿什么来做交换?”飞鸟长官并未否认任何,也没追问任何,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盆栽:“我为它浇水尚且不是毫无回报,你呢?”

飞鸟长官用指腹轻轻触碰长久未盛开的花苞,抬眸看过来:“换个说法,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萩原研二的喉结微微滑动:“我……”

一道猝不及防响起的手机铃声将紧绷的氛围打破。

萩原研二下意识摸向口袋。

如他所想,是松田阵平打来的。

轻快的电子乐不断奏响,萩原研二拿着手机,却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在犹豫,于是也没有立刻拒接。

他不该对幼驯染有任何隐瞒,但他尚且无法判断其中存在的风险等级。

飞鸟长官对那份纠结置若罔闻,伴随着音乐将喷壶收好,最后确认过盆栽的状态,同过去的几天一样,准时离开。

他对堵在门前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下属说:“想看的话就过去看吧,走之前记得关灯。”

对方不为所动,不让分毫。

那通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相同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我能为他做什么?”萩原研二说。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路,以免我明早迟到。”

萩原研二皱眉,但片刻后,还是向旁边迈开脚步,将门口让了出来。

飞鸟长官唇角的笑容扩大,打开门时说:“明天早上九点,你认识我办公室的路,没人会拦你。”

萩原研二微愣。

“你可以不来,也可以带你的朋友一起来,随你喜欢。”

飞鸟长官已经走出公安课的办公室,又回身探头说了一句:“勇气可嘉,但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等你弄清那盆盆栽的意义后再来把它偷走也不迟。”

……

夜色浓重,一之羽巡靠在沙发里,翻看手中的资料,沙发的另一侧,波本正在看书,但注意力并不在书上。

“只有这些吗?”一之羽巡抬头问。

降谷零面不改色道:“警方那边的事,情报来源有限,现在只能查到这些了。”

他装作随口提起:“怎么突然想调查两个排爆警察?”

“嗯……”一之羽巡重新翻看起托波本帮忙调查的资料,“在警视厅见到,觉得挺帅的,想交个朋友。”

……资料一拿到手,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降谷零“啪”的一声把书合上,起身说:“很晚了,明天再看吧。”

这份资料只能看出两个年轻警察的生平,没看出任何与他有特殊交集的痕迹,但看那两个人对他的执着和表现出的熟悉,不可能毫无关联。

除非,有人有所隐瞒。

也许是曾经的他在遮掩,也许是现在帮忙调查的人将真相隐藏起来了。

一之羽巡把资料装回文件袋,看了眼墙上的表:“的确,该睡了。”

苏格兰今晚不在,据说是又有任务,尽管苏格兰表示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住他的房间,但当着现任的面跑去前任的房间睡觉,这完全是挑衅。

一之羽巡看着已经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波本,又觉得挑衅彼此说不定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否则难以解释波本一边深情款款地表示调查就包在他身上,一边又给了他份动过手脚的资料。

他不习惯用爱情一类的理由来解释问题,这太薄弱,也太模糊,而且他和波本的恋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

床垫轻微下沉。

没由来的,降谷零想,一之羽巡在看他。

背后响起那道声音,问题也是熟悉的问题:“我们真的是情侣吗?”

这家伙擅长骗人,也很难受骗,事已至此,降谷零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一之羽巡不止是不相信他,也不相信组织里的其他人,能博得一之羽巡信任的人也许还没出生。

降谷零淡定回答:“当然,而且是光明正大恋爱,交换过戒指。”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降谷零本能皱眉,怕对方有所察觉,眉头瞬间抚平,顺着对方的动作平躺,对上视线时,神色中只剩下了些许无奈。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还是你觉得喜欢上我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一之羽巡单膝跪在床边,垂眸盯着那张脸,眨了下眼。

不难理解,波本一定很受欢迎,哪怕只是这张脸,看了以后心情似乎都会变好。

倒不如说,真正不断引起怀疑的是波本对他一副哪怕你犯错你对不起我了我也还是爱你的模样,他才会觉得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开始今日份的提问环节,面不改色地问了个隐私问题:“我喜欢什么体位?”

降谷零:“……”他还真知道。

第98章

失忆的一之羽巡就像刚上一年级的小学生,致力于提出一切刁钻的问题,小孩子问那些问题是天真烂漫童言无忌,一之羽巡是故意的,纯粹喜欢折磨人。

降谷零翻了个身,看向跪坐在床的另一侧的人,表情纹丝不动,实则内心已经把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堵住八百遍了。

失去做警察那几年的记忆,性格该更趋近于警校毕业之前,他记得还在警校那会儿,传闻中的警界之星明明是个温文尔雅人设,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问这些问题的。

心中如此想着,不耽误降谷零习惯性露出个笑容,面对这位曾经的假想敌,他很难不立刻回怼:“怎么?你要验证一下吗?”

话一出口他就暗道不好,他不了解警校毕业前的一之羽巡,但他完全了解警校时期的自己,不幸的是一之羽巡真的如他所想,哪怕是嘴上也吃不得一丁点儿亏,欣然回答:“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

阴影随着另一具身体覆盖下来,降谷零的完美假面崩裂出一丝裂痕,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在脑海中寸寸崩裂的声音,慢半拍意识到,那其实是自己快咬碎的后槽牙。

这家伙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这种时候又不质疑了,说谢谢的时候就好像在说谢谢款待。

垂眸看着波本唇角凝固的弧度,一之羽巡没忍住笑出声了。

“算了。”他起身,“我没有勉强别人的爱好。”

他承认波本的脸很好看,但他对波本没兴致,显然,波本对他也一样。

既然波本一定要演这场戏,不配合一下说不过去,毕竟他也很好奇,波本为什么偏跟自己过不去。

朋友、对手、敌人……他们之间什么都像,唯独不像恋人,可波本偏偏只执着于恋人的名号。

波本不是当下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琴酒看起来比波本还要不像个恋人,可周围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琴酒有着一段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难舍难分。

一之羽巡正要下床,动作一顿。

他诧异转头,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

两只手肤色不同,交叠时对比尤为强烈。

“还有什么事吗?”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无奈,这种情绪在一之羽巡脸上该极难觅寻,此刻却清晰显露出来——降谷零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他额角倏地一跳,把那人又往床里拽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降谷零自认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一之羽巡这张脸长得太容易让人火大,尽管他自己就是公安,但每次近距离看,他都忍不住想,这家伙未免长得也太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那种眼睛长在头顶的公安形象了。

他呵呵一笑:“有心怀疑,却不敢验证吗?”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清晰的“咚”的一声,降谷零的背砸在床铺上,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下意识出手防御,又被对恋人来说这是正常的肢体接触的想法生生克制下来。

一缕黑色的发丝垂在他睫毛上方,他微不可察地本能眨了下眼。

这是张单人床,并排平躺时空间尚有余裕,但对现在的姿势来说可活动范围极其有限,任何一方有所行动时都会发生新的肢体接触,为本就一触即发的氛围增添额外的情色气息。

这是他一直想要营造的氛围,最好能让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真的是恋人而不是持续输出质疑,但这种情况真的出现的时候,他很难忍住不反击。

他忽然想,要是真发生什么也好,一对恋人,距离最近的时候是在你一拳我一拳打架,这才说不过去。

要是连他自己都相信不了自己跟一之羽巡发生过什么,更何况是骗过生性多疑的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不关心波本如何想,一寸一寸端详那张脸,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自从波本回到这间安全屋,每天清晨,他早早醒来,翻过身盯着躺在身侧的那个坚称他们是恋人关系的青年,从睫毛到不自觉抿起的唇角,想从中找出有关记忆的痕迹。

人的本能不会骗人,尽管每天说着暧昧的话题,但波本对他的抗拒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形成。

也许他们真的是恋人,也许他们真的曾经同居过,但一定不像波本一直想要引导他相信的那种关系。

他看着波本微微瞪大的眼眶,心想,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曾经有什么交易,才会出现那么一段互相牵制的恋情。

波本话术高明,把他们的爱情说得天花乱坠有鼻子有眼,仿佛作为对照组的他真是个三心二意的渣男,有几次他甚至怀疑过莫非自己真的一时沉迷美色跟波本发生过什么。

看来没有。

人的本能不会骗人,就像清晨他看着明明早就醒来却在装睡的波本,现在的波本也不过是在进行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可惜,他们现在不是在剧场。

“何必勉强自己呢?”一之羽巡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恋爱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这么坚持,但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谈谈价格,听说你平常也做情报贩子的生意?”

波本沉默了许久,终于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妥协道:“好吧,虽然你失忆了,但现在这样的确有点勉强。”

一之羽巡唇角刚提起,还未化作一个笑容,又听波本继续一本正经道:“弄反了肯定会勉强。”

一之羽巡不解:“嗯?”

波本没解释,一边推开他一边按着他躺下,直到两个人位置彻底调换,满意点头:“这样就对了。”

“我?”莫名其妙躺下的一之羽巡疑惑起身,被波本按着肩膀按了回去,他迟疑说出猜想,“你的意思是,难道我是在下面吗?”

波本略微扬起下巴,眸子里刹那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仿佛整个人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一之羽巡被那张脸晃到了眼睛。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会在下面吗?”

一之羽巡足足沉默了三分钟。

降谷零掐着表计算的。

反应出乎意料的大,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事。

他习惯性开始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

他对这种事没什么执念,倒不如说他从来没考虑过,但如果告诉他对方是一之羽巡,那他不想在任何地方输给这个人,哪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会知道的地方也不行。

这种想法很幼稚,也许是因为过去总被拿来比较一之羽巡却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得知以后反而加深了他唯独不能输给这人的执念。

“这不是正确答案。”一之羽巡说。

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降谷零还是瞬间听懂,这是在指让他们变成这种诡异局面的开端。

他知道一之羽巡喜欢什么体位。

刚开始扮演恋人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准备了一份调查问卷,其中的问题涵盖了喜欢的体位。

他是随意填的,一之羽巡也许也是,但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不重要,一之羽巡每天问他刁钻的问题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最好立刻缴械投降说出真相,但无论是从本心出发还是为了任务他都无法将主动权交到一之羽巡这个不确定因素手里。

“你忘了那么多事,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凭什么笃定我的答案一定是错的?还是其实无论我回答什么,你都会带着偏见断定我在说谎?”

降谷零话锋一转,“我给的答案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答案,是真是假只有当初的你说得准,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了……你现在听不到正确答案,也只能怪你当初对爱人满口谎言。”

他捕捉到躺在身下的人刹那间微皱的眉头。

一之羽巡听进去了。

分析一之羽巡的心理有时候难于登天,有时候却毫无难度,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相似性让他在一些时刻能无往不利。

这样的一之羽巡让降谷零微妙地生出个念头:好像也没那么难骗。

一之羽巡身上发生的状况太过离奇,必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才敢放松,最近苏格兰需要外出的任务格外多,观察和看管一之羽巡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好像也没那么难骗的另一面是,其他人也能用类似的话术哄骗这个看起来很难搞实际上确实很难搞的家伙。

降谷零开始祈祷幼驯染能尽快完成任务归来,只过去几天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不敢想之前hiro是怎么治住这家伙的。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两只手连带着腿都拿来控制身下的人安分躺着,距离和无也差不了多少,他干脆用额头抵了两下一之羽巡的额头,试图以此把那家伙神游的思绪唤回来:“你怎么不问苏格兰那些问题?”

一之羽巡还沉浸在自己也许是下面那个的沉思中,他不觉得自己会在下更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但他更不觉得处处跟他较真的波本能接受被他压,这就两相矛盾了。他回过神,对上近在咫尺的紫色眸子,慢吞吞道:“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降谷零就是知道。

因为那是他的幼驯染。

“你都知道了,我也做情报贩子的生意,这种事都用不上调查,随便跟苏格兰聊聊天就知道了。”

一之羽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跟苏格兰聊天的时候也要套话吗?我都没套过他的话。”

“我是凭借聪明才智和机敏过人分析出来的。”

一之羽巡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降谷零深呼吸,忽略刚刚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话题道:“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也该轮到我提问了吧。”

“可以,你想问什么?”一之羽巡无所谓道,“但你知道,我失忆了,大概无法回答。”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几乎算无,彼此的呼吸心跳体温清晰可见,尽管他们两个都没把现在这种局面当成一个拥抱,但在大众眼中这的确是个极尽亲密的动作。

“这个问题你能回答。”说话时,波本的唇似乎隐约从他脸颊擦过,一之羽巡下意识侧了下头,被掰着强行转了回去。

他从这个举动中察觉,波本似乎非常重视接下来这个问题。

波本紧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在逐渐紧迫的氛围中问出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如果给我打分,你会打多少?”

“打分?”

降谷零点头,补充道:“满分是一百。”

一之羽巡表情一言难尽,但最终还是满足了这个幼稚的请求。

他思索道:“正脸30,侧脸20,其他情况10……大概就这样吧。”

降谷零:“……”

一之羽巡:“太高了吗?”

降谷零面无表情起身,跟头顶数字而不自知的某人拉开距离。

这家伙对自己的认知太清晰,精准到让人有点恶心了。

半分钟后,他试探性地侧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的人。

【一之羽巡:20/100】

他想,那家伙刚刚一定在偷看自己,否则好感度就该掉到10而不是20。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

自从传递了那个关于数字和好感度的提醒后,飞鸟长官就没再传来过信息,比起相信一之羽巡头上顶了一个好感度实时计分器,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可偏偏周围的人无论是组织成员还是警务系统内部都跟着记忆混乱,甚至一些实质性证据都凭空消失,要不是有幼驯染跟着一起梳理,他简直要怀疑记忆错乱的人其实是自己。

这已经超出科学的范畴了。

降谷零转身,无视眨眼间跳到30的好感度,严肃道:“你能确认自己是人类吗?”

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刚刚那个分数对你来说打击真的非常大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99章

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堪忧。

降谷零从幼驯染那里得知一之羽巡曾在训练场晕倒,也从实验室那边旁敲侧击打听过几次,得到的答案往往不太乐观,但身为一个日常跟情报打交道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情报所携带的迷惑性。

局面尚未明晰,防止节外生枝,他几乎把任务外的全部时间拿来盯紧一之羽巡,耳闻不如亲眼所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每天雷打不动向他发出挑衅的一之羽巡都跟病弱毫无关系。

如同那些一夜之间被篡改的记忆和凭空消失的证据,他有理由相信,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只是一个在口口相传被夸大其词的谣言。迄今为止发生在一之羽巡身上的事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但一之羽巡又没真在被识破卧底身份后在公安的追捕中重伤过,就像一个剧本里某条不起眼的批注,只是随意补充的设定,不会真的在现实中上演。

所以当某天他咬着后槽牙吐槽某个家伙竟然让他跑去两条街外的店买早餐,回到安全屋,寂静无声不见人影,他眉头无意识蹙起,有所感应般地推开卫生间虚掩着的门——那个毫不客气指使他绕远买早餐的人正伏在洗手池旁,看不到脸,肩膀却在细微颤抖。

面对这一幕,他的第一反应是水或者牙膏有问题,直到看到水池内被冲走后仍旧有所残留的血丝,手里的早餐应声而落。

一之羽巡的肩膀随着咳嗽在抖动,却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紧张询问,一时间不知道手该落在哪里,也始终没能把一之羽巡的手扒开检查。

一之羽巡的身体逐渐平复,缓了一会儿,第一件事竟然是把他推开。哗哗的水流声打破寂静,降谷零在一旁看着一之羽巡洗干净掌心的血迹,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绕过他,云淡风轻地把掉在地上的外卖袋捡起来,和往常一样去吃早餐。

“什么时候开始的?”降谷零在餐桌上追问。

一之羽巡看起来有些诧异,没回答,而是反问:“你不是知道吗?雪莉说你去打听过,她还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你。”

降谷零皱眉。

他的确问过雪莉,甚至不止是雪莉。

餐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反而罕见迎来一顿没有针锋相对没有互相挖坑的早餐。

勺子慢慢搅动面前的白粥,路上浪费的时间太久,粥已经微凉了。一之羽巡的目光落在波本手上,故意没看脸,防止被扰乱思绪。

手也很漂亮。

漫不经心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好像这么夸过谁。

一之羽巡喝了口粥,没空深究谁的手漂亮谁的脸好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苏格兰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和波本同处一个屋檐下,波本想从他身上探究出某种答案,他也在光明正大观察波本。

波本对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情,只有作为对手的精彩演绎,这让他相当受用,现在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反而令他不适。

如果波本是为了报复他早上故意说要吃两个街区外的某家店的灌汤包,那这局算波本赢了。

一之羽巡起身:“我吃好了。”

气流拂动金色发丝,降谷零的动作停下来。

他没转头也没出声,就像四年前在警视厅里一之羽巡从他身侧经过时那样,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负欲,他故意不转头。

那才是他们交集的真正开端,但在一之羽巡眼中他们的故事起始于两个月前苏格兰的一次安排,甚至现在连那段虚假的孽缘也被忘得一干二净。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厘头的胜利感隐秘滋生,因为一之羽巡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只有他知晓。

降谷零吃着自己跑了两条街买回来的灌汤包,缓慢咀嚼着,也细细咀嚼着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一之羽巡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他很难回答。

交集越深,越是想看清,就越是觉得这个人难以读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恣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家伙,却偏偏擅长忍耐,忍得了对未知的恐惧也忍得了肉.体的痛苦,哪怕咳出血也要把声音咽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给别人同情的余地。

降谷零久违地想到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是个永远猛踩油门的人,一之羽巡也不逞多让,让这种人做退步或者忍让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么想来,这两个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也有相似之处,那松田阵平跟一之羽巡有过一段恋情也不算完全无法理解了。

不,还是无法理解。

……

远在海外的诸伏景光收到了幼驯染的信息。

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妙。

但一之羽巡注定不会在波本面前流露太多情绪,这件事还是需要苏格兰来办。

诸伏景光收起手机。

他将手边的武器整理好,起身背起狙击枪,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琴酒。

最近的任务大多是和琴酒一起执行并且远离东京,次数多了,就算猜不透用意,也能看出这是刻意为之。

他和琴酒在组织里交集不多,一定要让他想出个答案,他只能往一之羽巡身上猜。

琴酒不想见一之羽巡,连带着也不想让他见,如果不是这些任务,现在在东京处理一之羽巡问题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很久以前就和一之羽巡关系不佳的波本。

一之羽巡的事的确令人头疼,但飞鸟长官并没递来相关指示,那他的任务就还是潜伏在组织里挖掘情报和证据。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他总不能真把注意力都放在一之羽巡身上。

但在结束某场任务后和任务搭档闲聊几句,不算出格。

“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没提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指的是谁。琴酒侧目看过来,什么都没说,诸伏景光莫名觉得对方仿佛知道了什么。

他和波本都记得真正的一之羽巡的过去,也许不止是他和波本……这种猜想太荒谬了。琴酒对警察的厌恶众所周知,如果真记得,怎么会容忍自己和一之羽巡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爱情纠葛。

所幸这次任务结束后就能回东京修整,届时就能把波本替换下来,自己来应对一之羽巡。

回到东京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诸伏景光直奔安全屋,没有人,打了电话才知道那两人在秋山酒馆。名字叫酒馆,其实是一家咖啡厅。

幼驯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无奈,他没听到一之羽巡的声音,立刻动身前往。

这家叫秋山酒馆的咖啡厅,不止卖咖啡,酒水种类也多种多样。

店里没其他客人,诸伏景光一推开店门就看到了自己正在找的两人。

一之羽巡趴在桌子上,似乎是醉了,波本在旁边捂着脸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虽然一之羽巡大概率不会被吵醒,但他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对瞬间抬头看过来的幼驯染说:“他喝了多少?”

一提起这个降谷零就开始头疼,指了指旁边的酒杯:“一口。”

诸伏景光诧异,他记得一之羽巡的酒量挺不错的。

但一之羽巡会一夜之间变成组织成员,酒量被颠覆也许不值得惊讶。

自从知道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真的出了大问题,对这个人他就有些束手束脚起来了,虽然他很想压这人一头,但趁人之危显然不在这个范畴内。

一之羽巡一杯倒下一动不动,他还以为是死了。

“他要自己回去。”降谷零解释了他们大晚上还在这里待着的原因。

确认过一之羽巡还有呼吸,各种症状显示都只是醉了而已,他才放下心,然而接下来的问题更加严峻,一个本来就不讲理的家伙喝醉以后,变得更不听人话了。

这里离安全屋不算太远,把一个醉鬼扶回去或者背回去都轻轻松松,但这个醉鬼是一之羽巡,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他偏偏能够理解,一之羽巡为什么执着于自己走回去。

降谷零捏了捏鼻梁,把叹息适时掩藏在无奈之下。

诸伏景光俯身,在一之羽巡耳边低声问:“一之羽?”

他的声音起了效果,一之羽巡抬头看过来,黑眸半眯着,这显得他本就凌厉的眉宇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明明是在努力看清,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审视。

他没和一之羽巡一起喝过酒,但不同人体质不同,即便醉了一之羽巡也面色如常,脸上看不出红晕醉态,仿佛下一秒就能跑回警察厅加班处理两个大案。如果不是过分放慢的速度,看起来根本不像醉了。

诸伏景光一向耐心,他放缓语速,以求对方能清晰捕捉到关键词:“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坐在远处修剪盆栽的咖啡厅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表,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降谷零看到原本死活听不进去话的家伙竟然真单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崩裂一角,有理由怀疑那家伙今晚纯粹是在耍他。

诸伏景光没去扶,一之羽巡的脚步也很稳,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还好留了人时刻跟着,不然一之羽巡这样醉了表面也看不出来的,路上很容易出事,也有可能是路人出事。

降谷零去结账,诸伏景光转身想追上一之羽巡时,余光扫过桌上的那杯还剩下大半的酒,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凝结在那杯一口就放倒了一之羽巡的酒上,刚伸出手,开门的声音突兀响起。

诸伏景光下意识转头,一个始料未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不及叫停,一之羽巡跟那个高大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咖啡厅内安静下来。

琴酒面无表情,抬手按住面前那人的后颈,转身向外走。

见状诸伏景光立刻动身,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原本在结账的波本,单手拦在门口,另一只手抓住一之羽巡的小臂,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把他带去哪儿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看到幼驯染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而后琴酒带着一之羽巡走出去。

来不及询问,诸伏景光立刻追出店外,但琴酒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浓重的夜色里,他只看到转出拐角的车,仿佛等候多时,就等带走醉酒的一之羽巡。

回到店内,降谷零仍旧站在刚刚的位置,诸伏景光看到幼驯染身侧攥紧的拳。

“他自己要跟琴酒走的。”

诸伏景光拍了拍幼驯染的肩膀。

“别担心,他一直很有自己的想法。”

降谷零仿佛还能想起自己的手被扒开的瞬间的错愕和震惊,他深呼吸,抬头时仍旧是平常的模样,“在恋人面前和另一个关系不清不楚的家伙走,真亏他想得出来。”

诸伏景光知道这是在维持人设,毕竟这家咖啡厅的老板也和组织关系匪浅。

他骤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过去,老板已经将桌面整理好,那杯喝剩下的酒消失得无影无踪。

……

车内,琴酒闭目养神,突然皱眉。

身旁的人身体慢慢倾斜,最终找到了支点一般最终靠在他身侧,琴酒的眉头越皱越紧,嫌恶地把人推开。

余光中瞥到那颗头即将磕到车窗,他伸出手,垫住那颗沉重的头。

“谢谢。”

一之羽巡先是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什么,慢吞吞地抬头看向他。发丝在掌心摩擦生出些许痒意,莫名其妙开始保证起来:“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琴酒:“……”

那家伙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作者有话要说:

巡:我叫一之羽,我当然是1了。

赤井秀一:很有道理。

降谷零:我不同意。

第100章

那杯酒有问题。

一之羽巡能清晰意识到这一点。

头脑尚且清醒,随着车子启动,身体却慢慢倒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没离开店里时就预料到过这种状况,所以在波本和琴酒之间,他果断选择了琴酒。

倒不是觉得波本会借此机会真跟他发生点儿什么,而是无论事实如何波本都会使尽浑身解数演出他们发生了什么的假象,以此在这场较量中博得更多主动权,那会让他看起来落入下风。

琴酒这个人他暂且不作评价,至少有一点好处,无论周围的人将他和琴酒的爱恨情仇说得惊天动地,都不影响琴酒继续跟他两看相厌。这样一来,唯二坚持那段恋情纯粹是胡扯的他们有时反而更能和睦相处。

波本的演技太好,琴酒的演技太差,遇上突发状况,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尤其是苏格兰今晚还回来了。

三瓶威士忌里,他对看起来最好相处的苏格兰最拿不准深浅,只波本一个人他未必不能应对,加上苏格兰局面就有超脱他掌控的风险。

尽管凭借琴酒摆脱了波本和苏格兰即将上演的双重攻势,但靠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生出的安慰感依然让他本能皱眉。

任何一个人向他寻求帮助他都会适当予以关怀,他不觉得偶尔依赖别人是什么坏事,能长期依附强大的人生存也是种罕见的本领,但那不代表他愿意加入这个行列。

他听过不同版本的自己和琴酒的爱情故事,往往把他塑造成一个需要琴酒庇护才能在组织里存活下去的废物,他清楚那里有猫腻,更无所谓别人如何评说自己,但一看到他就立刻提起琴酒的强行捆绑令人生厌。

与其说他是讨厌琴酒,不如说恰恰相反,他欣赏琴酒的部分特质,比如工作态度,比如业务能力,但不影响他对这个组织里的人没有好感。正如他坚信自己不是杀手更不会是去警方卧底失败上了通缉令的杀手,他也坚信自己不会爱琴酒爱得死去活来甚至还要依存琴酒生存。

琴酒对他的家了如指掌只能代表琴酒曾经进过门,是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都无法确定,波本今晚帮他浇花的时候也一副熟练的模样,每盆花该浇多少水驾轻就熟,这些熟稔全部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车停了。

咖啡厅本就离他的房子不远,这段路也就幸运地不算长。今晚来咖啡厅大部分是为了回去浇花,干脆顺路去店里坐坐,而波本最近就像恨不得长在他身上,自顾自跟了过来。

昏昏沉沉中,意识逐渐沉沦,一之羽巡猛然想起,选波本的确是下策,但选琴酒或许是下下策。

……琴酒的衣服上染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大概率是从任务现场直接赶来,以一起短暂生活过的几天的经验,这个时候琴酒本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清理干净略作休整,而不是跑到咖啡厅里走个过场。

更何况琴酒不喜欢咖啡。

“你为什么……”

手中托着的那张脸微动,那人突然费力地抬起头,整个动作被放慢了数倍,开口时唇角擦过掌心,琴酒立刻皱眉,没把手收回来。

去咖啡厅把“恋人”接回家,这是BOSS下发的安排,在把人带回去之前他不会翻脸,耐着脾气听所谓的“恋人”还要说什么,然而那双半睁半眯的眼睛很快就合上了,只开了个头的问题也没说完。

伏特加犹豫开口:“大哥?”

琴酒冷着脸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靠在车窗上的人没有其他支撑点,自然而然栽倒下来。他用膝盖顶住那人的胸口,随手把人扛在肩上,就像某次任务里短暂扛过的单兵式火箭筒。

一之羽巡其实不算轻,一个身高在185以上且经过系统锻炼的成年男性体重不可能跟瘦弱扯上关系,不过这个重量对琴酒来说仍旧小菜一碟。

肩峰顶住柔软的腹部,整个人腾空,这个姿势绝对称不上舒服。一之羽巡有点反胃,但身体在以最直观的方式叫嚣着抗拒的感觉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琴酒把人丢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换掉任务中穿过的那身衣服。从浴室出来时,他敏锐发觉,那个似乎喝多了的家伙位置移动了,此刻半个身体悬空在沙发外面,不知道又是想做什么。

他没管,浴室里很快就响起吹风机的声音。几分钟后,客厅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琴酒眼珠微顿,淡淡瞥了一眼,等头发完全干了才出去查看。

茶几被撞歪,一之羽巡单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他没伸手扶着什么也没倚靠任何东西保持平衡,垂着头,身体随着呼吸细微晃动,从前额被打湿的发丝间依稀能看到,眼睛是睁着的。

黑色的发顶上移,缓慢抬头,也将那双黑眸彻底暴露出来。

他们莫名对上视线,琴酒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适合抽根烟。

他的确这么做了。

无视那个不知道在咖啡厅里发生了什么的警察,他去外面抽了支烟,顺便确认了下一场任务的成员安排。

BOSS究竟对一之羽巡做了什么不重要,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也不重要,当下看起来如此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他始终看不顺眼的警察,那他除了看乐子以外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即使今晚没跟BOSS产生额外的交流,也不影响他能把原委猜到个七八分。

BOSS从几个月之前就开始对他说一之羽巡是他未来的恋人,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麻烦事都在BOSS控制之下。按照BOSS的计划,他此刻和一之羽巡估计会像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里一样假戏真做,但一之羽巡不是个能轻易蒙蔽的人,他更没有配合什么恋爱游戏的打算。

他讨厌一之羽巡,就像看不起任何一个警察,尽管这个人名义上已经不是警察了,浑身上下还是一股警察味儿,无法和睦共处,连忽略都彻底做到。

抽完烟回去时,一之羽巡已经凭借自己回到了沙发上。

坐着的模样看起来还算唬人,但凑近看看就知道意识还没恢复过来。

不知道BOSS是用了什么药。

或者说……是什么游戏道具。

琴酒转头看了眼表。

他不准备把任务后的修整时间浪费在一之羽巡身上。

自从安全屋里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之羽巡那间公寓的布置,他就重新挑选了安全屋。

BOSS只说让他把一之羽巡带回家,没说他也要在这里待一整晚。

组织里确实有成员会专门把安全屋合并,以达到互相牵制也互相保护的效果,但他没有容忍别人待在自己的领地里的爱好。

一之羽巡听到了熟悉的关门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动作缓慢,慢到了等他真正看向玄关时,那里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

琴酒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间隔里抽第二支烟,大概是有其他事,也可能是纯粹不想看他,毕竟他们尚且做不到和睦相处。

一之羽巡没因为琴酒的离开而放松下来,只要放下警惕,有什么东西就会无形中侵染他的意识,扰乱他的行为——刚刚和琴酒对视的瞬间,他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和琴酒也不是不能成为朋友。

他咬了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以此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跌跌撞撞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杯酒有问题,不知道是加了什么神经性药物,他觉得自己现在看什么都像加了层柔光滤镜,对周围有一种诡异的渴望和亲近的欲望,稍有不慎就会卸下防备。

如果波本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真会聊着聊着不小心说出真话。

一之羽巡靠在瓷砖上,把脸埋进掌心,深呼吸。

咖啡厅老板,组织成员之一,因为组织里很多人都去过那家叫秋山酒馆的咖啡厅,所以老板也就知道不少组织内部的八卦轶事。

他和琴酒的大部分爱情故事最初也都来自这位老板绘声绘色的讲述。那些故事跟其他组织成员说得别无二致,他也就鲜少将注意力放在老板身上。

琴酒怎么会在今晚突然出现在咖啡厅?

琴酒和那个老板……

头不疼,只是像有什么在脑子里打架,越深想下去就愈演愈烈。

终于,一之羽巡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迷蒙中,仿佛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在催促他尽快突破谜语找出真相,否则……否则时间就……

“……你怎么了?!”

一之羽巡身体一僵。

声音足以判断身份,他克制着没敢抬头看。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之羽巡低声问。

正探身去关花洒的降谷零唇角顷刻下压。

普通的问题也能问出质问的味道,可偏偏彼此心里又都清楚,以对方的功底,想把一句听着不好听的话说得不让人感到丝毫冒犯根本毫无难度。

他就像自信自己不会懈怠一样相信一之羽巡不会对任何事懈怠,这种状况下出现令人下意识皱眉的话,往往是对方故意这么说的。

降谷零关掉花洒,蹲下身想检查一下一之羽巡的身体,关心的话还没出口,“啪”的一声,就像在咖啡厅里果断甩开他的手一样,一之羽巡又一次把他刚伸出去的手拍开了。

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浴室内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两个人都愣了那么一下。

降谷零借着那个凝固的瞬间抓住一之羽巡正往回收的手,他没说话,只是动作里多了分强势。

手很冰,浇在身上的也是冷水,不知道淋了多久。

疑问很多,但现在不是探究的好时候。

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不佳,他本该阻止一之羽巡喝那杯酒,又觉得说不定喝杯酒更方便他套取情报,于是放任不管……是他太想当然了。

“你怎么来了?”一之羽巡故意没看波本的脸,“苏格兰呢?”

沉默几秒,身前的人回答:“在外面。”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却没敢放松。

这张脸果然还是太……

要是看到琴酒都觉得说不定能做朋友,看波本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他无法想象。

降谷零不知道一之羽巡心里在想什么,他是看到琴酒离开才进来查看的,一之羽巡的状况说不上好但幸运的是也没到最糟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把某个别开头不想看他的家伙直接扶起来,那具湿透的身体随之压在他身上,弄湿了他的衣服。

这不是他故意为之,是一之羽巡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一半骨架,但哪怕只剩一半也依旧是个硬骨头,自己站得起来,只不过有些站不稳。

降谷零莫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无关任何暧昧,主要是不想隔阂再次加重,那对当下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一之羽巡会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故意支开他,此情此景只会比那天看到伏在洗手台上咳嗽更狼狈。

他没和一之羽巡谈过心,但他能确定,至少自己不会想让对手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

一之羽巡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连带着他的衣服也被打湿,其实他们不是没距离如此之近过,当初为了让那场恋爱更真实,或者说为了一举赢过一之羽巡,他刻意做了不少暧昧举动,穿一之羽巡的睡衣或者脱了衣服躺在一张床上都不止发生过一两次,更何况不过一个拥抱。

一之羽巡失忆了,为了让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真的是恋人,他把当初做过但没起效果的事又重新做了一遍,然而连他都快习惯那些了,更何况是从一开始就能做到坦然对他发出邀请的一之羽巡。

原本的计划是在不跟琴酒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的前提下把人带回安全屋,但这幅落汤鸡的模样肯定不能直接出去,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感冒对病人不是小事。降谷零把一之羽巡半拖半扶地带回卧室,打开衣柜找衣服。

这间卧室和一之羽巡过去住的那间公寓的卧室如出一辙,连衣服的摆放都分毫不差。

他拿着衣服站在靠着床头的人身前,罕见迟疑起来。

让一之羽巡自己换衣服不太人道也不太现实,出去把苏格兰叫进来帮忙换衣服更是诡异。

降谷零最终还是动了起来,开始脱那身湿漉漉的衣服,对方不算配合,但也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别过头不吭声。

他对自己强调,现在面前的人是松田是萩原还是其他认识的人,他都会帮忙,就算这个人是一之羽巡也不例外。

只是脱了件上衣,降谷零却觉得自己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他拿着那件湿衬衫,觉得氛围尴尬起来了,转身去把卧室的门打开了。

门刚敞开,一转身,一之羽巡正要起身,降谷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一把按了回去。

这种能让一之羽巡任他摆布的感觉有种微妙的畅快,但一之羽巡但凡对现在的一切还有记忆,那对未来的任务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一靠近就立刻转头,见状降谷零不由叹了口气:“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只是想让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的关系,方便后面的调查,真到了必须假戏真做的份上他会为了任务义不容辞,但不代表他真对一之羽巡有什么出格的想法。

他们连同事都还算不上。

一之羽巡没看起来那么瘦,一个每天晨跑、定期去健身房、忙的时候一天跑两个案件现场的公安警察,不可能跟瘦弱扯上关系。

硬要说的话,仔细一看比过去在警察厅的时候瘦了,穿上曾经的衣服时,透出些许若隐若现的单薄。

降谷零在面对那条湿透了的裤子时再次开始头脑风暴。

他很快就被新的理由说服了,总不能把人一半湿着一半干着带走,不仅要对幼驯染做额外的解释,还会弄湿车里,这都是本没必要的麻烦。

只是换条裤子而已。

他俯下身,去解一之羽巡的皮带。

没记错的话这是苏格兰送的,因为这是他挑的。

苏格兰和一之羽巡恋爱时他帮忙做过不少次参谋,真到了自己亲身上场,却没能从经验中讨到好处,也让他意识到,那些自以为妥帖的礼物未必真赢得了一之羽巡的欢心,其实无论送什么,只要是对的人拿过去的,一之羽巡都会满意。

说到底,他面前这个人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正松开皮带的手。

降谷零抬眸,恍然意识到,这还是他今晚第一次跟一之羽巡对上视线。

一之羽巡仍旧侧着头,能从还在滴水的发丝间看到漆黑的眼珠,斜斜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从那个眼神中看出了错愕。

……不止错愕。

他大概是看花眼了,竟然能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惊艳来,喝多了的人说不定是他。

降谷零解释:“只是帮你换衣服,没别的意思。”

一之羽巡没回答,突然俯身凑近。

他们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半蹲在床边,不是没有躲避的空间,降谷零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硬是没躲。

一滴水珠顺着发丝落在他脸上,他面不改色擦掉:“换好衣服把头发吹干再走。”

按住他手的那只手缓慢抬起,还能听得进去话,降谷零还没来得及继续动作,那只手竟然落在了他脸颊。

“我们真的没分手吗?”

没有。

这点上他倒是从来没张口胡来说过谎。

其实当时马上就到他们该分开的时间了,BOSS发布的任务是让组织成员和一之羽巡谈一个月恋爱,他原本准备卡在一个月恰巧结束,但就在那天,一之羽巡离奇失踪,再找到时警界之星就变成了逃回组织的叛徒。

“你不需要怀疑我们的恋人关系。”降谷零说。

无论这段关系究竟是怎么来的,是谁的任务有什么目的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谋划,这段关系尚未结束是事实。

“就算——”降谷零声音一顿。

一之羽巡的头垂下来,几乎抵在他额头,他没把刚刚的意外放在心上,直到一之羽巡的另一只手悄然落在他后颈。

“……嗯?”

一个吻落在唇角,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克制的动作,甚至堪称温柔,否则一开始他就不会没察觉出对方的真实意图和步步试探。

唇上陌生的触感让他脑子有点混乱,降谷零总觉得这个局面他有些理解了但是没能完全理解。这个瞬间被无限拉长,他考虑过是否是自己帮忙换衣服的行为引发了误会,但按照一之羽巡的思维逻辑他才该是那个会趁人之危的不轨之徒,主动亲上来的人怎么想都不该是一之羽巡。

降谷零震惊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那家伙可是一之羽巡。

等明天恢复清醒,他不敢想象一之羽巡会多阴阳怪气,火力全开跟他对着干。

接吻时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个性,也会随着深入将欲望逐渐裸露,一之羽巡肉眼可见地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所以哪怕是接吻也会想方设法地把人留在自己的领域。

身后不深不浅的“叩叩”两声让降谷零如梦初醒般迅速把人推开。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以一之羽巡今晚这个状态根本毫无力量可言,想把人推开还是按住都轻而易举,他却因为愣神迟迟未动作。

他尴尬地看着正站在卧室门口的幼驯染,不敢回头看床上皮带抽出一半的人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自己接人接着接着怎么就接上了吻。

幸运的是,他的幼驯染只是面不改色道:“一直没见你们出来,进来看看,没事就好。”

“抱歉。”降谷零摸了摸鼻子,“他衣服湿了,我想帮他换身衣服再出去,但是……”

他别开视线,含糊道:“所以就耽搁了点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