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第46章

城主那双小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他看着面前两个人,等待他们露出恐惧,犹豫或者屈服的表情。

“行吧。”

城主挑了挑眉,反应这么平淡?

“反正这种日子也过够了。”「天明第一」垂下眼,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嘴角还挂着随性的弧度。

跟以前比起来,这傻子终于像是多了点人味,也没有了平时最让他不舒服的气质,像是什么正义骑士似的。

城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黄色假发下面那张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满意。

这才对嘛,之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还以为这家伙真有多硬骨头,看来不过是没想明白。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城主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和气,“跟着芙洛拉夫人有什么不好,那可是帝国来的贵人,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都够你吃一辈子的。”

「天明第一」没有接这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城主的好心情让他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说。”

“如果我在夫人那里过得不好,”「天明第一」抬起头,看着城主,“你会帮我重新回到这里吗?”

城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慈祥得像是长辈在哄孩子,“那是当然,说到底你是我的人,如果夫人在那边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有问题我一定会帮忙,放心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温和的光,嘴角的弧度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但他的心里在冷笑。

回来?

想的真够简单的,去了芙洛拉夫人手里的玩物,还没见过有哪个能完整地回来的。

到时候等他被玩腻了扔回来,人也就成了堆破烂,直接往城外一丢,让他跟那些贫民一起烂在垃圾堆里,也省得多费一颗粮食。

「天明第一」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辨认这些话的真假。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嘴角甚至还多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城主正要挥手让人滚蛋,却见「天明第一」又开口了。

“那在跟夫人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

城主的笑容僵了一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傻子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他压下不耐烦,重新靠回椅背,“什么事?”

“我要你立字据。”

“字据?”城主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刚才答应我的话,”「天明第一」的语气很认真,像是一个生怕被骗的孩子在跟大人讨价还价,“要用字据写下来,签上名字,不然谁知道到时候你会不会认账,我也不是傻子,对吧。”

城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行行行,立字据,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手腕悬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承诺如果「天明第一」在芙洛拉夫人处受委屈,允许他随时返回护卫队,原职保留,不予追究。

写完之后,他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搁下,把纸推到桌边。

但落脚点没有盖章。

「天明第一」走上前,拿起那张羊皮纸,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才满意的点头。

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谢谢城主。”

城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番动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还以为这傻子突然开窍了呢,还知道要立字据,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终归是个傻子。

就这么一张写了字的纸,签了名字没盖章,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他随时都可以不认,甚至不需要找任何理由。

「天明第一」转过身,走过格罗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城主和格罗奇两个人。

城主长长地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双下巴往下淌。

他对还靠在墙上的格罗奇挥了挥手,“行了,那字据对你一样有用,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也能重新给你写一张。”

格罗奇没反应,他依旧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身后的披风垂在脚边,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戏谑的光。

“城主大人,”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你是不是觉得,拿张破纸把人打发了就完事了?”

城主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格罗奇终于从墙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站在城主对面。

他比城主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肥头大耳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他那个傻子好糊弄,写几个字签个名,连章都不用盖,就把人打发了,”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就在刚才那张羊皮纸落款的位置,“到时候他要是真回来,你来一句没有印章不算数,他能怎么办?”

城主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格罗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我跟他不一样,”格罗奇收回手,重新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城主,“我不是傻子,我可没他那么好糊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城主盯着格罗奇,那双向来精于算计的小眼睛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瞳面前,突然有些发虚。

格罗奇脸上的笑意很淡,情绪语气都没有多激烈,但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像自己完全被看透了一样。

“所以呢?”城主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想要什么?”

“别着急嘛,”格罗奇伸出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所求也不过一件事,而且对城主你而言并不难。”

“放心吧,我不想要任何承诺,这些东西总归解释权在你身上。”

“只不过呢,我这人心眼小,见不得关系跟我不好的人过得好,只能劳烦城主大人将那群人换走了。”

“名单大人应该是有的吧。”

城主靠在椅背里,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格罗奇,对上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瞳,里面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他看不透。

算了,这些事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心里上有点恶心自己,但反正他都要走了。

现在赶紧同意了,把人打发走了算了。

“行。”城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抽出一张空白调令,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印章,扔到桌边,“拿着。”

格罗奇拿起两张纸,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

“多谢城主,”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懒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城主没有叫住他,更没有表现出暴怒,只是靠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脸上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格罗奇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火把的光在石墙上跳动,他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天明第一」,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着他。

「天明第一」正从怀里掏出刚才城主写的那张没有盖章的字据,展开扫了一眼,抬眼看向格罗奇,“搞定了?”

“当然搞定了。”格罗奇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他的表情怎么样?”

格罗奇想了想书房里最后那张肥脸上的阴沉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挺精彩的,”他说,“可惜你没看到。”

「天明第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过身,和格罗奇并肩走在走廊里。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格罗奇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扫了一眼回廊另一头,那边隐约有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宴会刚散场,几个贵族的仆从正往客房的方向走。

他把怀里的调令掏出来,在掌心里拍了拍,“明天一早就去把那几个管事的换掉,趁城主还没反悔。”

“他还会反悔?”

“不好说,”格罗奇把调令重新收好,语气随意,“毕竟那家伙翻脸比翻书快,还是趁早处理完,而且在不快点把计划执行下去。”

“你真想跟那群人走吗?”

「天明第一」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知道了。”

“对了,你确定盖章的事不用管吗?”

“当然,”天明第一语气笃定。

应该说,最开始他们拥有的就是清晰的章印,来自于明雪长训那边收着的主线道具。

那封邀请函。

之后的事情非常顺利,哪怕那几个家伙满脸怒气,据理力争,甚至试图闹到城主那。

依旧毫无作用。

只能老老实实被那纸城主亲自写下的调令送走。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这些空缺的位置上, 包括了负责对接补给船的管事。

而新上任的人员,因为没有中间过渡的时间,还处于手忙脚乱的新人阶段。

其实也不是不能换成更专业的人, 但相比于能力,城主更在意这些位置上的人的身份。

地位出生不能低,还得是自己身边的人。

所以哪怕这些人还需要好几个月作为适应时间,他也没打算换人。

但这样的心态和安排的结果,就完完全全便宜了白炀他们。

用能量点抹掉了字据上的内容,只留下单纯的签名,然后利用纯粹的签名字迹,将邀请函上的章印,成功的与下面的签名分离。

等粘贴组合到字据那张纸之后,就直接送回玩家手上。

剩下内容的字迹仿写工作,就留给格罗奇的身份进行,正好能引出设定的背景,丰富一下人设。

当然,主要是因为直接生成全套需要的能量点有点贵,小算了一下,不是很划算,拆分着用更便宜。

“其他的已经处理好了,”天明第一将任务纸张递给对面的男人, “只需要模仿城主的字迹,重新写上内容。”

格罗奇摸了摸纸面,细细打量半天,还真就没有找到半分漏洞。

“有点意思,”他饶有兴致的开口,“早知道当初我也学点魔法了, 还挺好用。”

拖开椅子坐下,格罗奇拿起笔,粘上墨水就开始动笔。

字迹模仿的有七八分相似,天明第一忍不住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视线,穿着随意的男人没有抬头,随口说道,“怎么了,我会这个很让人惊讶吗?”

“我以前是在贵族出生的事你应该知道才对,这点小技能当然也就会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会想离开贵族家族吗,那里应该比现在这个条件要过得舒服。”天明第一问道。

格罗奇手中动作不停,散漫的嗓音再度响起,“贵族生活,哈,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天天看到那些吃人喝血的事情,只会让人作呕罢了。”

“不过作为一个骑士,”他又说道,“我并不会否认我的过去,哪怕我非常厌恶。”

说话间,纸上的内容也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借着新上任的管家之手,发送给补给船的船长。

这段时间新换上的这些人,业务还不熟练,就给他们制造了很大的机会。

“一个人在外面吸引注意力,拖延他的时间,另一个人在里面操作,这个行动方案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有效就行,”格罗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天明第一沉默片刻,“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我去拖延时间呢,我并不太会和他们相处。”

“你知道的,他们一直不太愿意靠近我。”天明第一耸耸肩,有些无奈。

而且作为他们身为玩家,进行屋内行动的时候,出现任何意外都能无所谓,反正死不了,不行就复活。

主打一个不讲道理。

格罗奇看了他一眼,笑的莫名,“这就对了,让他们越慌乱越好。”

“你到时候就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装傻子。”

“策,策大人,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新上任的管家抹了把头上的水渍,半弓着腰,看起来小心翼翼。

对面这人他是知道的,听说他和那个护卫队的小队长都被贵族看中了。

飞黄腾达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不喜欢的那些人,让城主全部都赶出去。

自己也是因此才能有机会上到这个位置,虽然目前还是新手,什么都要重新学,但学就学吧。

初期认真一点,慢一点,只要能稳住位置不出错就行,这么好捞油水的位置,多辛苦点怎么了。

可不能让到手的鸭子跑了。

所以哪怕刚接触内容,现在还忙的要死的情况下,他还是对面前这位规规矩矩,甚至耐心停下。

万一没接待好,他心里一不高兴,把自己又换了怎么办。

“啊,没事,”天明第一缓慢回答,“就是有点事想问你。”

新管家立刻支楞起来,搓着手谄媚的笑起来,“您问,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天明第一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你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就是,大概这么大,这么宽,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见面聊天,有一个小屏幕,还能放出音乐,能把我们看见的东西扩印进去。”

“啊?”新管家满眼迷茫,越听越迷糊。

我们这儿有这东西吗?

没听过啊。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确定没有任何相符合的画面之后,他才开口,“抱歉,我确实没有见过此类神奇的物品。”

“或许是炼金师协会的最新实验产物,您可以去问问城主大人,毕竟以我低级的身份,是无法见证如此高级的魔法或者炼金产物。”

他自认为这话说的密不透风,甚至自降身份狠狠的舔了他们一口,多么完美的回答。

或许这人回去了还能跟我说两句美言呢,不过现在真的要走了,学习初期还有很多事没干呢。

不等新管家心里暗自得意太久,他突然听到对面传来极为严肃的声音。

“你怎么能把自己想的这么低下?!”

新管家吓的一愣,偷偷摸摸抬起头,刚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眸,浑身跟着一哆嗦。

怎么,怎么感觉像是以前被父亲训斥的样子。

“人应当有自尊,如果你都看不起自己,那谁都不会高看你一眼,你难道没听过那句话吗,男儿当自强,你既然”

“可,可我只是个下人啊,在各位贵族大人面前,还是位仆人。”虽然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新管家还是坚持不懈的试图表忠心。

“不对,谁说下人就只能服侍贵族了。”

“那,您说的对,”新管家缩了个脖子,刚准备反驳的话重新咽回去,彻底被那身凌厉的气势吓到,“下人不是只能服侍贵族。”

“不对,下人不服侍贵族还能干什么,主要的工作当然还是仆人啊。”

新管家:“?”

看着面前楞楞的张着嘴的男人,天明第一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很努力的去找理由装糖了。

甚至开始学以前出任务遇到的神人,网上怎么说来着,反驳型人格,经典左右脑互博,前言不搭后语。

希望这样还能再多拖延点时间吧。

趁着这个功夫,格罗奇已经偷偷溜进去,将伪造好的信混进要发的信件里,一口气通过魔法仪器传送出去。

等所有的动作处理完,他又偷偷溜出去,饶了一圈回到这里的门口。

装作恰好经过的样子拍了拍天明第一的肩膀。

“你怎么在这里,有人在找你,快跟我回去。”

说完又偏过头,看向如获新生的新管家,语气懒散,“啊,不好意思啊,他有点复发了,现在思绪不是很清楚,我先把人带走了。”

备受折磨到差点崩溃的新管家,此刻恨不得点头哈腰,看向格罗奇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像是看什么解救他的大恩人。

诚恳的语气里全是迫不及待,“明白了明白了,太感谢您的帮助。”

“我,我真的,还以为没有办法了,还好有您来了”说着说着甚至忍不住哭出声。

罪魁祸首之一的格罗奇忍不住摸摸鼻尖,眼神撇向旁边,嘴里嗯嗯啊啊的回应着。

怎么还跟我说谢谢。

但是跟神人强制滚刀肉,还不能反驳或者跑路,好像是有点折磨。

“没事,我们先走了。”格罗奇咳嗽一声,拖着人赶紧跑路了。

等他们彻底离开后,新管家回到了工作的房间里,当看到桌上空空如也,机器也显示已经使用过后,愣了半天。

被折磨到浑浑噩噩的大脑,迟钝的转了几圈。

看来我早就寄出去了?那我刚刚急什么,唉,看我这死脑筋。

果然还是不太熟练,一急就忘事,等等,这下不就等于错过跟小队长攀关系的机会了?

新管家捂住脸,只留下满满的懊悔。

另一边,码头。

收到信件的船长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天色逐渐变暗,整个海面都变得阴沉沉的。

除了停靠在岸,还不打算出航的船只,其他的船早早的就在规定时间里启航了,只留下他还在这空等。

海风轻柔的吹过,微微晃动的船身在水面上掀起阵阵涟漪,远处的海天分界线已经模糊不清。

船长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护栏往外张望,岸边高立的灯塔稳定的照射出光线,一圈一圈的打着转。

终于在光圈扫过海岸边某处时,发现一群人影正在靠近。

“动作快点,马上要出航了!!”船长大声催促着。

等人全部暴露在面前,才发现所有人都带着斗篷,将全身遮蔽的严严实实。

他站在上船入口,双手环胸,眼神满是不爽,视线上下将人打量一通,“来这么晚知道耽误多长时间吗,还有这身斗篷什么意思?”

领头的男人爽朗的笑笑,伸手想拍他的肩膀,但被躲过去了。

这人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解释,“这些人有些特殊,专门给贵族老爷们准备的,就是,咳咳,你懂的。”

他话没说完,半遮半掩的内容像是见不得人,但是船长听懂了,恍然大悟的挑眉,“所以来的晚也是因为”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对, ”领头男人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这批货难搞的很,废了我好大功夫,耽误了不少时间,就这么说吧,里面甚至还有小孩”

船长咳嗽两声,后退半步,嘴里嘀嘀咕咕骂到,“不愧是贵族,玩的就是变态。”

原本心里的那点怀疑彻底消失。

“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也不想这么晚到的,耽误你时间了。”

“嗨呀没事,”船长摆手,“贵族的命令不好违背,不是他们, 早出发了, 走吧走吧快上船。”

没想到那人没动, 反到是把他叫停, “哎哎等等。”

手在斗篷里掏了掏,粗狂的嗓音相当熟络, “上船前是不是忘了点啥, 通行信还没检查呢。”

说着拿出折叠起来的信,恰好露出半个页脚,上面是清晰的章印。

船长瞥了眼他的手,接过信看也没看直接塞口袋里了。

“不仔细看看吗?”

“行了行了,”船长不在意的转身往里走, “就那章印我就知道是真的,我可太熟了。”

“别说那么多了,快上船吧,再晚点今晚就真没机会出海了。”

听到这里,那人也没再多纠结,挥手带着人快速上船。

装着满满物资的补给船灯火通明,拉响鸣笛后,终于驶离了港口。

海岸的踪影慢慢消失在视野内,风浪平静,整个航线途中非常顺利,基本没遇上坏天气。

就这么安稳的行驶到一半,一直靠在驾驶室的船长慢慢放松,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想叫人进来换人盯着。

但是半天没人回应,这个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船上安静的过分。

除了晃荡的海水声,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他动作突然僵住,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

怎么可能这么安静,那些船员他可太了解了,平时不是这个点早吵吵嚷嚷的在打牌混时间了。

这破船隔音又差,大喊大叫的动静不可能传不过来。

如果这个真是出问题了,那来源只能是那群晚到的斗篷人。

拿着纸张的手甚至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但遗憾的是,当他完全打开信件后,只看到一片空白。

整张纸只有页脚那盖了章印。

假的,通行信是假的!

哐嘡,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像是故意不去隐藏一样,狠狠的踩在了他的心脏上。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除了粗重的呼吸,再没有任何声响出现。

“谁,谁在外面。”他干涩的嗓音哑的惊人,止不住的吞咽着唾沫。

无人回应,半响后他好像才反应过来,那粗重的呼吸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船长扔掉手里的空白纸张,转身想找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柜门的铜把手时,身后的脚步声就在一瞬间贴到了背后。

他没敢回头,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领口。

“想去哪儿啊?”

声音很低,是那种字正腔圆的调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散漫。

但肯定不是本地口音。

船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慢慢转过身,后背撞在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个人。

还是那身深色斗篷,兜帽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斗篷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围巾,在船舱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几乎要顶到低矮的舱顶,身形挺拔,站姿显得放松。

船长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们是什么人?”

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滚落在地的头颅

海岛港口的夜,湿冷得像能拧出水来。

临近清晨的雾气又浓又重,黏糊糊地扒在人的皮肤上,带着咸腥的海水味。

几盏挂在木桩上的提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光线透不出三步远,就被黑暗和湿气吞得干干净净。

码头边站岗的两个守卫裹着不算厚实的皮甲,冻得缩着脖子直跺脚。

年纪轻些的男人眼皮子已经黏在一起了,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跟着晃悠。

另一个人不停地搓着手,对着掌心呵气,白色的雾气刚飘出来就融进了更大的雾团里。

“醒醒,醒醒,”年长的守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快要睡着的同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困倦的沙哑,“别他娘的真睡了,万一被查岗的看见”

年轻的守卫勉强掀开眼皮,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在喉咙里。

虽然没听清,但本来这话也就是意思意思,年长的那位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长脖子,眯着眼往漆黑一片的海面上望。

除了海浪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石堤的单调声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困意和寒意像两条冰冷的蛇,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年轻的守卫终于撑不住,脑袋往旁边一歪,呼吸渐渐沉了,老守卫也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水。

就在他眼皮子也开始打架的时候,远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摇晃的光。

那光很暗,隔着厚重的雾气,像是随时会熄灭在水里。

年长的守卫猛地一激灵,用力揉了揉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沉默的影子。

“来了,”他一把推醒还在迷糊的同伴,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打起精神,补给船到了!”

年轻的守卫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瞬间清醒了大半,慌忙抓起长矛站直,也跟着瞪大眼睛朝海面上望去。

不怪他们那么兴奋,每次这种补给船的对接任务,都能当场跟着捞点好处。

那艘熟悉的深褐色补给船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无声无息地破开雾气,缓缓朝着码头靠近。

它驶得很慢很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拉响象征靠岸的沉闷汽笛。

船身上的航行灯只亮着寥寥几盏,光线微弱,不仅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给那庞大的船体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莫测的阴影。

太安静了。

整艘船就像一座漂浮的死寂陵墓,只有船身切开水面时,发出的低沉哗哗声,证明它还在移动。

两个守卫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出问题了,不说人在甲板上会发出脚步声,怎么连停靠岸时,船锚下放的动静都没有。

但他们谁也没敢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喉咙有些发干。

谁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万一胡乱出声引来危险怎么办?

补给船最终缓缓停靠在专用的石砌泊位旁,巨大的船身轻轻撞上捆着防撞麻绳的木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船身随着惯性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彻底停稳。

接下来,按规矩,该有水手放下厚重的跳板,该有船长站在船舷边吆喝着准备卸货,该有一片乱中有序的热闹。

然而,什么都没有。

船稳稳地停在那里,船舷比码头高出不少,上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跳板没有放下,缆绳也没有人抛过来固定,只有那几盏昏黄的灯,像几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空荡荡的码头和两个越来越心惊的守卫。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掠过,年轻守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仰着脖子等得脖子都酸了,终于按捺不住,小声抱怨道,“搞什么鬼,人都死光了吗,还不下来”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的年长同伴身体晃了晃。

“喂,你”

他下意识转头,话还没问出口,就看见年长的守卫眼睛一闭,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然后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闷响,手里的长矛脱手,哐啷啷滚出去老远。

年轻守卫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颈后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他似乎隐约看见船舷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动了一下。

……

码头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几秒钟后,补给船那高高耸立的船舷阴影处,无声无息地垂下几道绳索,一道道人影顺着绳索滑下,动作轻盈利落。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面容,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挺拔,即使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也能看出其下蕴藏的力量。

他落地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动静,随即抬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在他身后更多穿着斗篷的人跟着落下。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迅速散开,隐入码头周围的阴影和货堆后警戒,剩下的则径直朝着补给船敞开的货舱口摸去。

很快,沉重但有序的搬运开始了。

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捆扎好的木箱,密封的圆桶从货舱深处被快速传递出来,由守在船舷边的人接住,再通过绳索小心地卸到码头上。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只有物资交接时偶尔发出的沉闷磕碰声,被海浪声轻易掩盖。

码头上堆积的物资越来越多。

这时候又有几个人从阴影里,推出几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板车,开始将麻袋和箱子往上装。

装满一辆,立刻就有人拉起车把,朝着与城堡相反的方向,隐入港口外围更深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一艘补给船的货舱已被搬空大半。

为首高大的斗篷人再次抬手,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所有参与搬运的人立刻停手,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最后几人甚至不忘将垂下的绳索也收走,再沿路扫清地上的痕迹。

码头上,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物资被快速运走后留下的些许凌乱痕迹,以及两个倒在冰冷地上,昏迷不醒的守卫。

……

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海平面尽头透出一线熹微的灰白,海雾在晨光中开始缓慢消散,只是湿冷依旧。

年轻守卫是被脖子上湿黏的不适感和后颈残留的钝痛惊醒的。

他呻吟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头粗糙石板地的纹路,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张惨白的脸。

是他刚刚醒转的同伴,此刻正捂着后脖颈,眼神空洞,满脸都是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怎,怎么回事”年轻守卫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却酸软无力,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老守卫没说话,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晕眩,然后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身。

当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码头,最终落在那艘静默的补给船上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现在光线清晰过后,之前晚上看不清的地方此刻暴露无遗。

货舱的门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借着逐渐亮起的晨光,能隐约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甲板上也看不到任何水手的踪影,整艘船死气沉沉,原本堆积如山的货物,也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像一场离奇而恐怖的噩梦。

但码头石板上留下的新鲜拖拽痕迹,以及他们后颈清晰的闷痛,都在冰冷地宣告这不是梦。

“船,船被,”年轻守卫也看到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比他的同伴还要白上几分,“完了,全完了,快!快去报告!去城堡报告!”

他说着就要挣扎着往城堡方向跑,却被老守卫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

“报告?”老守卫的声音干涩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你去报告什么,报告说船刚靠岸,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搬空了,连个人影都没看清?”

“可,可这是事实啊!”年轻守卫急道。

“事实?”老守卫猛地凑近他,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船被搬空了,但我们还活着,你觉得这合理吗,谁会信这种鬼话?城主会信?那些老爷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监守自盗,或者玩忽职守到连船被抢光了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这件事的下场,我们只能死,要么死在昨晚抢船的那些家伙手里,要么死在死在上面的那些人手里。”

“怎么可能会这样,我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晕过去了,这也要死吗,而且粮库里本身也不缺东西啊,这,这哪有这么严重。”年轻守卫不知所措的否认着,他低着头,满脑子混乱。

老守卫喘着粗气,眼神乱转,“他们才不会管到底是谁的错,又不是侦探,没有那种闲心,你觉得找不到抢船的罪魁祸首,那些大人物积压的火气又往哪儿撒?”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丢了这么大一批货,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任,总得有人,给这件事一个交代!”

年轻守卫被他话里的寒意冻得浑身冰凉,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我们只能这样认死了吧?”

“认,当然不能认!”

主动承认和自杀没有区别。

老守卫的目光疯狂地逡巡着,最终定格在码头之外,那座高墙耸立,将他们与繁华内城隔绝开来的方向。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得有个凶手,一个明确的,不会反驳也没法反驳的凶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最讨厌,也最不在乎的是谁?”

年轻守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城墙外面那些”

“对,”年长守卫重重地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笑容,“那些贱民,他们不是一直说有什么神迹,病都好了吗?他们不是人多吗?他们不是,最合适吗?”

“那就当一切都是真的不就好了。”

深夜的贫民窟比白天更加沉寂。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那些东倒西歪的棚屋模糊的轮廓,像一堆堆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巨大垃圾。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霉味潮气和若有若无病气的味道,在低温下似乎沉淀了下来,不再那么呛人,却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里没有栅栏或者守卫,破败的入口就那么敞开着,像一张沉默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嘴。

但当你真正踏入这片区域,一种无形的东西便会立刻攫住你。

那是无数道来自阴影深处的视线,警惕麻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同藏在草丛中毒蛇的眼睛,冰冷地贴着你的皮肤滑过。

山野丛书走在最前面,他那身暗色的斗篷几乎融入了夜色,只有围巾边缘那点暗红偶尔在动作间微微一闪。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但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目光平静地扫过道路两旁,那些黑洞洞的棚屋窗口,和更远处堆叠的杂物阴影。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密集而隐蔽,带着长久以来对外来者近乎本能的提防。

哪怕没有人明显的出声阻拦,但这里的空气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要沉重。

跟在他身后的,是亚伦和鲁拉小镇的居民们。

他们推着几辆从补给船上卸下的板车,车轮压在松软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居民们也都沉默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大多还算镇定,只是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这个比他们曾经的家园似乎更加破败,气氛也更加凝滞的新环境。

亚伦皱了皱眉,这种无声的排斥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目光逡巡,很快注意到路边一处相对完整的棚屋屋檐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似乎是个老人,身上裹着破烂的毯子,正半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地面。

亚伦停下脚步,尽量放轻动作走过去,弯下腰,用他自认为最和缓的语气问道,“老人家,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一个叫明雪的人在哪里吗,他是我们的朋友。”

老人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更紧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破毯子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嗬嗬声,像是风穿过破洞的声音。

亚伦耐着性子,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老人家,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找明雪有要紧事,你能指个路吗?”

这次,老人干脆紧紧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一副绝不开口的姿态。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毯子边缘,骨节泛白。

在老浑浊而警惕的视线余光里,亚伦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投下大片压迫感十足的影子。

他身后那些推着车沉默站立的人,虽然衣着也不算光鲜,甚至有些狼狈,但站姿气息都和棚屋区里的人截然不同。

还有他们推着的那些车,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但这本身就更可疑了。

难道是城主的人?

或者是外面新来的什么麻烦?

不管了,都说是来找那位的,那就肯定没好事!

我绝对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说,现在继续装傻,装哑巴,让他们快点走

亚伦又试着问了两次,得到的依旧是沉默和紧闭的双眼。

他无奈地直起身,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哪怕是语言不通时的傻,都还能靠比划,这种油盐不进的警惕,最让人束手无策。

就在他准备转身,用更费时的方法去寻找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驱散了这份尴尬的凝滞。

“别误会,亚伦,这位老人家不是针对你们。”

明雪长训从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黑紫色万花服饰。

只是外袍下摆和靴子上沾了不少泥点,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温润平和。

他先是对着亚伦和山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位装聋作哑的老人,蹲下身,语气轻柔,“老伯,别怕,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从鲁拉小镇来的朋友们,是来帮我们的,不是坏人。”

老人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明雪,又迟疑地扫过亚伦和他身后的人群。

明雪的目光很真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老人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喉咙里呃了一声,对着亚伦等人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解除了警报。

然后又缩回他的角落,恢复了那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眼睛依旧半睁着,偷偷观察。

明雪站起身,对亚伦歉然一笑,“我没来晚吧,还有他们刚刚的行为我给你们道歉,这里的人吃过太多亏,对外来者格外警惕,尤其是晚上。”

亚伦摆摆手表示理解,目光落在明雪身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寂静的贫民窟,沉声道,“我们来晚了点,但该带的都带来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推车的居民们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把车推到那边的空地,箱子布袋什么的都打开,准备分发。”

没有任何迟疑,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员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居民立刻行动起来,将几辆板车推到了棚屋区中央一块相对平坦,也是之前玩家们救治病人时常使用的空地上。

油布被哗啦一声掀开,露出了下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成袋的面粉和谷物,用油纸包好的肉干,甚至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料和简单的工具。

食物的香气,哪怕只是最原始的谷物和腌制肉类的味道,也立刻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衰败气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周围棚屋的阴影里,那些隐藏的视线变得更加密集,警惕中混杂上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然而,没有人立刻上前。

他们只是看着,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目光在那些物资和明雪等人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犹豫。

直到亚伦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开,“大家都过来吧,这些是我们带来的食物和用品,是给你们的,只要记得排好队,就能人人有份。”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许可。

贫民们互相看了看,最终,目光都投向了站在空地边缘的明雪,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确认。

明雪对着人群,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表现善意,抱着小宝的莫利亚女士先动了起来。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经历了迁移和风霜,眼神却依旧温和坚定。

她走到一辆板车前,轻轻拍了拍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宝,主动承担起分发的任务。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贫民们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陆陆续续有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沉默地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队伍里有老人,有瘦骨嶙峋的妇女,有沉默寡言的男人,还有几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的孩子。

莫利亚女士分发食物的动作麻利而公正,每舀起一勺谷物或切下一块肉干,都会对领取的人低声说一句拿好。

鲁拉小镇的其他居民们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递送物品,眼神里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和朴素的善意。

刚开始的沉默和拘谨,在食物被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时候,慢慢开始融化。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莫利亚女士怀里扭动着,咿咿呀呀地朝旁边一个同样被母亲抱着,显得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伸出手,嘴里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小宝,又看了看莫利亚女士温和的脸,慢慢露出了一个细微带着点羞怯的笑容。

以孩子为起点,细微的交谈声开始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荡漾开来。

鲁拉小镇的居民轻声讲述着洪水的可怕,野匪的威胁,以及他们如何在那两位侠士的帮助下逃离迁徙。

贫民窟的人则低语着干旱的无情,病痛的恐怖,以及城主和他的手下如何将他们视为草芥。

苦难的细节或许不同,但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沉重,和对压迫者共同的愤懑与无力,却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鲁拉小镇居民眼中那份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渴望重建家园的希望,也让一些贫民窟居民死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们看向这些新来者的目光,渐渐从警惕变成了好奇,继而带上了一丝隐约的尊重。

这群人,是从另一种地狱里爬出来的,而且,相比于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他们似乎还没有放弃。

空地上分发物资的声响和低语渐渐成了背景音。

在棚屋区边缘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屋门口,插着一支燃烧的牛油蜡烛,昏黄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也将屋里简陋的陈设,投出晃动扭曲的影子。

不多,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凳子,

烛火摇曳,将桌边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边是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镇长,他旁边带着一位在贫民窟中,因年纪和仅有的一点组织能力,而被推举出来的老人。

另一边,是身材结实挺拔的亚伦。

两边体型的对比在狭小空间和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悬殊,亚伦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言的压力。

镇长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破帽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浑浊的眼睛小心地观察着亚伦,从对方饱经风霜但轮廓坚毅的脸,到虽然陈旧却保养得当的皮甲,再到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带着血气的长剑。

然而,亚伦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镇长,打扰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亚伦,鲁拉小镇护卫队的队长。”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等到镇长略显慌忙地抬手示意后,才拉开那把吱呀乱响的凳子,动作干脆却并不粗鲁。

坐下时,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长剑的位置,避免剑柄磕碰到桌腿或墙壁。

这些细微透着尊重和克制的举动,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镇长心头的紧张和疑虑。

这个高大的战士,似乎并不像他见过的某些城里护卫那样傲慢粗暴。

谈判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亚伦条理清晰地说明了鲁拉小镇居民的现状他们的来历,以及希望能在此地暂时落脚,共同生活的请求。

他没有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只是实事求是地提到了他们带来的一部分物资,以及

他看了一眼窗外空地上,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尚存希望的居民,“我们还有很多能干活的人手。”

镇长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随着思考而微微颤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我们有的是可以建房子的地方,虽然位置不太好,材料也比较破,只要你们不嫌弃。”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和这里剩下的那些人,对这些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毕竟同是受苦的人,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亚伦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刚要点头,却听镇长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

“但是,”镇长抬起头,直视着亚伦的眼睛,“如果想要留下来,就有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问题。”

“您说。”

“你们这么多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了要住下就要建大量的屋子,动静绝对不会小,”镇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的桌面,“城墙里的那些人不是瞎子聋子,以前他们是懒得管我们,因为我们死气沉沉,迟早也是要死完的,可如果他们知道了你们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带着宿命般的无奈,“一旦他们发现了,觉得我们有可能重新威胁到他们,一定会派人过来袭扰,驱赶,甚至杀人立威。”

“到时候别说重建家园,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嘈杂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镇长话语中描绘的那份森冷而现实的威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到几乎淡漠的声音从门口阴影处传来,打破了这沉重的静默。

“不用担心。”

山野丛书不知何时倚靠在了门框边。

他没有进屋,大半个人依旧隐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有烛光勉强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线条,和围巾那一抹沉静的暗红。

“这段时间你们只需要注意保护好这些人,其他的事情会有人处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不安的力量。

他的话语极其简洁,没有过多的解释和各种安慰的话,但就是这种近乎漠然的笃定,反而在周围人心中激起了奇异的涟漪。

镇长看不清阴影中那人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莫名的,一直紧绷的心弦,竟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稍稍松弛了一丝。

尽管疑虑仍在,但模糊的信任感已经悄悄生根。

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改变这一切

城主府议事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浸水的羊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橡木长桌一端,城主的手指正一下下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他脸色铁青,眼袋浮肿,昨晚显然没睡好,或者说自那批该死的补给失踪的消息传来,他就再没合过眼。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负责港口和城防事务的总负责人哈里斯骑士, 此刻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内衬的亚麻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不敢擦拭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垂着头,盯着脚下绣着繁复花纹的昂贵羊毛地毯,仿佛那里能看出个窟窿让他钻进去。

“一艘满载的补给船,”城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浸着冰碴,“就在我的港口,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搬空了。”

“连船上的水手都像地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哈里斯,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银质墨水台都跳了一下,几滴墨水溅出来。

哈里斯骑士浑身一哆嗦, 膝盖发软, 几乎要跪下去。

他知道, 这个时候任何直白的陈述和借口, 都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失职和无能,只会让城主的怒火烧得更旺, 最终焚毁他自己。

事已至此, 哪怕知道那种话毫无根据,但昨晚那两个守卫语无伦次的报告,以及更早之前一些模糊的传闻,还是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大, 大人,请听我说,这绝不是普通的强盗或者水手监守自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通过守卫报告上的内容可以知道,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摸不着动向,而且,而且似乎对码头和船上的情况非常熟悉!”

“而最可疑的是,他们撤退的方向,就是朝着城墙外的贫民窟!”

他见城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知道自己抓住了重点,连忙趁热打铁。

“大人,您还记得前阵子贫民窟那边传出的荒唐流言吗,说是什么神迹降临,瘟疫不药而愈,我们当时都觉得是无稽之谈,是那些贱民饿昏了头的胡言乱语,所以没有深究。”

哈里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蛊惑的意味,“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迹。”

“其实都是那些贱民,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治好了自己!也许是偷学了什么禁忌的炼金术,或者勾结了外来的邪术师。”

“他们有了力量,胆子就大了!他们怨恨您,怨恨城里的贵族们,所以精心策划了这次抢劫!”

哈里斯越说越有底气,完全是将自己也说服了,“那艘船上的粮食和物资,足够他们支撑很久,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正躲在那些破烂棚子里,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突然痊愈,又怎么解释这次干净利落到邪门的抢劫,没有人比他们还需要这些物资!”

赫克托勋爵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狐疑的阴沉所取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敲击,但节奏慢了许多,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可能性。

是啊,那群肮脏到如同蟑螂般苟延残喘的贱民,最近似乎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有尸体被运出来。

难道,哈里斯说的竟然是真的?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混合着某种发现猎物的贪婪,开始在他胸中膨胀。

如果贫民窟真的恢复了健康,甚至有了余粮,哪怕这些余粮是抢的。

但这都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纯粹的负担,而是可以重新压榨的资产。

哈里斯仔细观察着城主的脸色,见他意动,立刻火上浇油,“大人,绝不能纵容这种行为,这是对您权威的公然挑衅。”

“必须给予严厉的惩罚,也必须将他们可能藏匿的物资,收缴回来弥补损失,并向那些贵族们表明您的强硬和效率!”

赫克托眼中寒光一闪,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姿态,“你说得对,哈里斯,是那群不知感恩,胆大包天的蛀虫的错。”

“现在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

“立刻召集第二,第三城防队,再加上我的亲卫队一半人手,组成征税军团,由你亲自带队,前往城墙外的贫民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病好了,还有余力抢劫,那么拖欠的税款地租,还有这次特殊时期的安全维护费,也该一并清算了。”

“告诉他们,要么交出足够抵偿损失的粮食和财物,要么就用别的东西来抵。”

哈里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是,大人,属下明白,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赫克托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哈里斯如蒙大赦,倒退着快步离开了议事厅,去执行这道将灾祸引向贫民窟的命令。

几乎就在征税军团集结的同时,城主府另一侧那奢华的会客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淡淡酒气。

几位衣着华丽,面容带着长途旅行倦怠的贵族或坐或倚,正听着赫克托勋爵小心翼翼地汇报补给船被劫以及他刚刚下达的应对措施。

“ 因此,尊敬的各位大人,请您们放心,这只是一小撮不安分的贱民闹事,我已经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前去处理,必定很快就能追回损失,并给予他们严厉的惩戒,绝不会影响您们在此度假的雅兴。”赫克托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语气谦卑,与刚才议事厅里的阴鸷判若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留着精致短须,眼窝深陷的男爵,他懒洋洋地晃动着手中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

听过赫克托的汇报后,只是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又是这种事,”男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收税,镇压,暴民,粮食,赫克托,你的领地怎么总有这么多麻烦事?”

旁边一位用羽毛扇半遮着脸的贵妇轻轻打了个哈欠,附和道,“是啊,本来听说这里的海边落日还不错,结果不是阴天就是刮风,现在连清净都没了,整天听着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真是扫兴。”

赫克托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赔笑,“是是是,打扰各位大人的清净了,是我的疏忽。”

“我已经加派人手,一定会尽快解决,绝对不会让那些肮脏的事情玷污各位的耳目。”

他试图就此将揭过,“今晚,今晚我准备了新的节目,是从南边新弄来的几个舞者,据说身段和技巧都非常”

“行了,赫克托,”男爵打断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根本看不见的褶皱,“我有些乏了,这里的空气似乎也不如刚来时清新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赫克托的心猛地一沉,“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要离开,”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贵族接口道,气理所当然,“这里既然麻烦事多,我们换个语地方放松就是。”

“父亲在北境还有个猎庄,这时候去正好。”

“可是,大人,那些贱民的事情马上就能解决,不会再有麻烦。”

赫克托急了,这些贵族是他讨好上峰、维系地位的重要桥梁,他们要是就这么走了,不仅面子丢尽,之前精心准备的那些节目,投入的财力物力也全都打了水漂!

男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赫克托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那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淡漠。

“就这样吧,”男爵微微颔首,“感谢你这几日的款待,至于那些小事,你自己处理好便是,不必再向我们禀报了。”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瞬间惨白的赫克托,径直带着其他几位贵族离开了会客厅,只留下袅袅的熏香和一片冰冷的寂静。

赫克托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镶嵌着象牙的矮几上!

咔嚓一声,精致的木料裂开一道细纹。他胸口剧烈起伏,脸庞因为极度愤怒和屈辱而扭曲涨红。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像狗一样殷勤伺候了这么多天,搜肠刮肚地奉上各种新奇玩意,就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意外,他们就如此轻描淡写地离开了!

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特殊表演者,那些据说能带来极致愉悦的禁忌药剂和仪式,那些耗费巨资打造,只为博贵人一笑的荒唐景致。

哪个不是需要耗费极大的付出,就这么把他的讨好和努力,践踏得一文不值!

可即便如此,赫克托也不敢怨恨那些贵族。

那些人是真正的大人物,掌握着他难以想象的权柄和资源,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的恐惧和谄媚早已刻入骨髓,他甚至在心里下意识地为他们的离开找理由。

是那些人的品味太高,是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完美,是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贱民坏了气氛

但是,那股无处发泄的熊熊怒火和憋屈,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越过内城整齐的屋顶,投向那堵高墙之外,那片在他心中如同脓疮一般的贫民窟所在的方向。

对,都是因为他们,因为那些卑贱,肮脏,不知好歹的蛆虫!

如果不是他们偷盗补给船,就不会出事,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害得自己在贵族面前丢尽了脸面,害得自己投入的巨大心血付诸东流!

“该死的,该死的贱民!”赫克托咬牙切齿的发出低吼,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纯粹需要发泄般的恶意

夜已渐深,书房厚重的窗帘外,连巡夜卫兵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

赫克托勋爵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那几位贵族拂袖而去的背影,像根刺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他们彻底将他抛弃之前,挽回一丝可能。

他屏退所有仆从,将自己反锁在书房。

空气里残留着昂贵的香木与羊皮纸混合的气味,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赫克托走到那台黄铜魔法通讯器前,他深吸几口气,仿佛要登上的不是联络的祭坛,而是决定命运的审判台。

一枚棱角分明,内部仿佛流淌着液态火光的深红魔晶被嵌入卡槽。

这小小的石头,价值就足以维持一支小型卫队半年的开销,但赫克托眼都没眨,当成消耗品使用。

随着装置启动的低沉嗡鸣,顶端的魔法水晶稳定地投射出一个幽蓝的光幕。

光幕先是模糊,随即清晰,显现出一个画面。

上面并不是赫克托预想中的书房或卧室,而是一个似乎正举行着小型沙龙的华丽厅堂一角。

背景里有音乐和水晶杯轻碰的脆响,以及模糊的谈笑声。

索伦男爵本人并未出现在画面中央,他的声音是从侧方传来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哦?赫克托,这个时间来打扰我,希望你有足够有趣的理由。”

画面边缘,能瞥见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棋子。

赫克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扑通一声,几乎是五体投地般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紧紧抵着手背,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尊,尊敬的男爵大人,万分抱歉在您享受美妙夜晚时打扰您!”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语速极快。

“我只是,只是无法忍受白天的时候,因为那些卑贱蛆虫导致的失礼,让尊贵的您和各位大人败了兴致。为此我感到惶恐不安,夜不能寐,恳请您,恳请您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光幕那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似乎是其他贵族。

男爵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败了兴致?哦,你是指那些关于粮食和暴民的琐事,赫克托,你的领地,似乎总是盛产这些,嗯,活力。”

“相比起你的管理能力,你这座府邸倒是修建得更为沉稳。”

沉稳二字被刻意放缓,带着明显的调侃。

旁边一个娇媚的女声吃吃笑道,“这话真是有些刻薄了,不过那位这体态,倒确实与他的城堡很相称,一看便是根基深厚呢。”

哄笑声隐约传来。

赫克托的脸瞬间涨红发紫,屈辱感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和耳根。

明明正在被人嘲笑他那因放纵和焦虑而日益臃肿的体型。

他非但不能有半分恼怒,反而要将这侮辱当作恩赐的台阶。

他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挤出谄媚的笑,“大人说的对,夫人看的真准,我确实愚钝,只知埋头经营这穷乡僻壤,这一身肥肉,正是劳碌命和操心相的证明啊,比不得各位大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