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黑色的圆盘高悬于天幕，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土地。
将晞跟随祝昱文身侧走出小巷。
黑暗取代苍白后，白日紧闭的窗子陆续打开。流动的t风吹动窗帘，死寂被生动的人气覆盖。
挨家挨户长燃着灯，一路走来，灯火通明。
这里别的不说， 电一定费的很快。
祝昱文一路与偶遇的邻居打着招呼，好像与周遭的邻居都算熟悉。不少好奇地目光落在将晞脸上。
“小文啊，这位是——”
祝昱文一律回答：“我表姐。”
走过这条巷子，他侧头小声和将晞解释：“我们这里的人……不是所有都友善，对你们这些偷渡者，你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将晞微妙地看着少年，点点头。
临行前，她还是套了一件少年给的外套——制服太过扎眼。
两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 来到一条喧闹却并不繁华的街道。
两排低矮的商铺，来往行人的穿着皆显得灰暗简陋。有的店铺挂着灯泡，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祝昱文熟门熟路地掀开一家修理店的门帘。
店内不算宽敞， 杂乱的电器堆积如山， 一股机油味往鼻腔里钻。
将晞小心地迈过一台除草机，看向背对着两人的男人。
男人衣服上沾了机油，正弯腰捣鼓着什么。
“吴叔。”
“来了。”吴叔转过身，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瞧着三四十岁，胡子拉碴，身材高大敦实。
他目光瞬间锁定将晞，眉心浮起几条褶皱：“这小丫头是？”
“他表姐。”将晞说。
祝昱文愣了下，唇角扬起笑容：“我表姐，吴叔。”
“没听说你还有个表姐。”吴叔眼神冷淡地打量着将晞，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塑料打火机“咔哒”几下，却打不着火。
“去，小子。”吴叔挥挥手，把手里的打火机随意撇在一边：“跑趟腿，给我买个打火机回来。”
“吴叔，我表姐……”
“就让你跑个腿，我还能吃了你表姐不成？”吴叔啧了一声。
祝昱文为难地看向将晞：“将……表姐，你在这等我一下？”
少年转身匆匆跑出店铺。将晞抬眼，冷漠地扫向眼前的男人。
吴叔在祝昱文离开后，脸上的漫不经心敛下，看向她的目光蕴含毫不掩饰地审视。
将晞右手悄然背到后移，黑雾触手缠绕住她的右手腕。
“表姐……”男人重新背过身去，拿起螺丝刀，捣鼓桌上那拆了一半的电视机：“也就骗骗小孩。”
“你是哪儿的人？”吴叔嗓音沙哑。
将晞：“……重要吗？”
吴叔动作顿了顿，稍稍偏头，眼底情绪浅淡地看着将晞。唇角咧开一抹冷笑，牵动脸上的胡须。
“重要？你这种不知来历的人，谁知道会扯出什么麻烦。”
“祝家小子刚被抓了个姐姐，你就冒了出来……也就那小子傻。”
“你是那什么光明联盟的？”吴叔转过身，目光锁定将晞。
“？”将晞面露疑惑。
吴叔见将晞的表情，一愣，神情正经了些：“你不是光明联盟的人……你是偷渡者！”
“光明联盟是什么？”将晞问。
吴叔想必也没见过将晞这种……被戳破身份还反追问的人，没好气道：“你不用知道。”
“偷渡者。”吴叔手里握着螺丝刀，一步步走近将晞，“你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高大的身影逼近，将晞脚跟往后滑了一步，肌肉渐渐绷紧。
吴叔却是径直越过她，关上了门。
将晞眉梢轻挑，缄默地看着他的行为。
“不管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离开祝昱文。”吴叔冷冷地看着将晞：“你们这种麻烦……”
“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吗？”将晞从善如流地唤男人：“吴叔。”
“……”吴叔从鼻腔哼出一声。
“我没地方去。”将晞垂下眸：“我没钱。”
吴叔看着装可怜的将晞：“……”
“我想找份工作。”将晞语调平平地示弱，半垂的眼睫遮掩了她毫无情绪的黑眸：“我起码得有点钱才能找个落脚的地吧？白日里有怪物。”
“像你这种细胳膊细腿的小丫头，上这里干什么？”吴叔眉头拧成疙瘩，疑惑地问：“你们偷渡者没有自己的门路吗？”
将晞：“光明联盟？”
吴叔笑了笑：“别想套我话，小丫头。”
“砰砰砰！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
“吴叔！”祝昱文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隔着门板闯入。
吴叔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来了！”
将晞先他一步，拉开门。
祝昱文眼睛慌乱地落在将晞身上，见她全须全尾的好好站在原地，方松了口气。
“跑那么快干什么？”吴叔无奈道：“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祝昱文平息着呼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新买的打火机递给吴叔：“吴叔，我先带我表姐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
吴叔：“……你会什么？”
他脸朝向将晞。
将晞一时间倒是说不出来，她道：“我会学。”
吴叔：“？”
“那不就是什么都不会？上哪让你学去！”
“我学的很快。”将晞一本正经。
“有多快？”吴叔不屑地哼了声，“你要能一天学会我这技术。”他拍了拍露出内脏的老旧电视机：“我就让你从我这打工。”
将晞果断点头：“那行，谢谢吴叔。”
“？”祝昱文欲言又止：“……不是也有那种不需要技术的工作吗？”
“她说她能学会。”吴叔挥挥手，不再搭理两个小的，转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将晞目光搜索，从杂乱的店里找了个板凳，搬来坐在吴叔旁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工作。
吴叔侧目瞥了她一眼，没管她。
祝昱文见状，摸了摸鼻子，默默回到自己堆满零件的小工作台。
——
足足盯了一个黑日，吴叔修好了电视机，又接手了几个小电器。
午餐时，吴叔甚至还免费管了饭。
直到天际那轮黑日边缘慢慢融化，一点白色微光倾泻。祝昱文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准备要带着将晞回去。
吴叔目送他们，靠在门框上吸着烟，没说什么。
回去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将晞平静道：“我在你家待不了多久，至多三天。等赚点钱，还你住宿费。”
祝昱文“啊”了一声：“不用……将晞，是不是吴叔跟你说了什么？不用在意，他就是面冷心热……”
将晞轻轻颔首，“他是个好人。”
即便将晞在他眼里算是个绝对的麻烦，却仍然没有驱赶她，还要给她工作（？）。
新异界的人，并不像她之前预想的那么糟糕。
……
第二日，黑日。
将晞留意——黑日与白日平分一整天。
黑日十二个小时，白日十二个小时。
两人按时到达修理店时，吴叔正要出门，吩咐他们看店。
祝昱文习惯性地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将晞，你还坐着吧。”
将晞却径直走向吴叔的工作台，目光落在他修了一半的发电机，拿起工具。
祝昱文：“？”
祝昱文好奇地走上前。只见将晞的动作虽然起初生疏，却极为麻利。只稍稍停顿几秒，便行云流水地修好发电机，还将外壳装了回去。
“？？？”
吴叔回来时，就见到两个小的不干正事，围着他的工作台转。
面色沉沉地走上前，祝昱文满脸不可思议，眼神灼灼。而他工作台旁刚拆了个壳的发电机，壳又被装了回去。
吴叔：“？”
将晞正蹲着，拿着螺丝刀正对一个洗衣机动手动脚。
吴叔：“……你们在干什么？”
他被气笑了：“这儿不是给你们玩的地，别给我添乱！”
“吴叔。”祝昱文忙不叠解释：“将晞修好了这个发电机。”
将晞拿着螺丝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洗衣机也修好了。”
“？”吴叔质疑地话冒上舌尖，将晞走到发电机旁，启动发电机。
在“突突突”的声音下，她将洗衣机的插头插在发电机上，按下启动键。
两个机器接连亮起指示灯。
祝昱文悄悄瞥着吴叔。
吴叔嘴唇微张，有些怔愣地看着两个机器：“这都是你修好的？你不是没学过吗？”
“昨天学了。”将晞重申道：“我学的很快。”
“我没教你。”吴叔干巴巴道。
将晞：“我还看了资料。”她指的是昨天吃饭时翻阅的吴叔堆在墙角一打书。
吴叔眉心微微蹙起，想起什么：“你是灵眷者？”
将晞眨一下眼，不置可否。
“普通人可没这种本事……你是灵眷者，还是偷渡者。”吴叔提起一分气，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看着两个年轻人，却吁一口气：“行了，干吧，干一天给你一天工钱。”
“先说t好，别给我惹麻烦。”他语气硬邦邦。
——
老老实实打了两天的工。除了吃饭时间，将晞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那些损坏的器械中，手法越来越熟练。
这股认真劲连吴叔都不忍，感觉自己像压榨年轻人的黑心老板，给将晞结算的工资都高上了些。
两天下来，赚了五十铜币。
将晞想着，明日再赚一天，就从祝昱文家中离开，去寻找不知道掉到哪儿的卫代君等人。
黑日将尽，两人结伴回家。路过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将晞用两枚铜币买了四个热乎包子。
“将晞，你这么高强度工作受得了吗？”祝昱文接过包子，语气佩服。
将晞咬着包子，含糊道：“不怎么累。”
能力者的体力远超常人，这点工作对她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两人拐过街口，忽然听到吵闹声。
将晞目光远眺，只见祝昱文家的那条小巷，一抹与周遭灰败格格不入的肃穆黑色袍角映入视野。
“……”将晞立即打开地图。
几个光点聚集在巷子里。
祝昱文疑惑地看向突然停下脚步的将晞：“怎么了？”
将晞：“他们是教会的人吧。”
祝昱文一怔，双目睁圆看去，脊背瞬间僵直：“是……”
模糊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为什么搜查……我们家没有藏人……”
“据知情人举报，你们这片区域藏匿了肮脏的反神者！”
“怎么可能……我们一向安分守己。”
“你要说藏人……祝家那小子……”
“将晞。”祝昱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将晞面前，背对将晞，忽然开口：“你先离开这……你先去找吴叔吧，暂时别回来。”
将晞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祝昱文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大步迈开。
将晞毫无情绪地看着他，在他身影深入巷子后，一个助跑借着窗子，跃上巷边低矮的房顶。
悄然的几个跳跃后，趴伏在祝昱文家斜对面的一处屋脊暗处。
“你们找我？”祝昱文努力保持冷静的声音传入耳畔。
“有人举报你私藏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根据教会律令，我们需要搜查。”一道淡漠的嗓音不紧不慢响起。
“搜查……可以，请进。”祝昱文说。
一行黑袍人进入了祝昱文的屋子，将晞从房顶轻盈落下，紧紧贴住祝昱文家那拉了窗帘的窗户。
从窗子后，传来隐约的争执。
“我说了，没有藏人。”祝昱文道。
“祝昱文，我记得你。”另一道声音响起，冷漠中透着几分讥讽：“之前就从你们家搜出过反神者。教训还不够吗？”
那声音继续道：“有人亲眼目睹了你的罪证——”
“如果你不把那人交出来，教会不得不把你视为反神者的同谋。”响起另一道声音，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悲悯：“我们并不想这样做。”
“我说了，没有！”祝昱文咆哮的声音忽然爆发，嗓音因急切而带了几分沙哑。
将晞疑惑地挑眉，窗内传来“砰！”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地板。
“我姐姐到底被你们关在哪里了！”
“冥顽不灵！”
将晞呼吸一顿，窗内传出厉声训斥：“把他给我带走——”
“……”将晞叹一口气，摸了摸脸颊的面具轮廓，幸好一直戴着面具，没有摘下来过。
她站到门口，手掌抬起，用力向内推开——
黑暗下，小巷外的灯光斜射而入，勾勒出门口女人高挑的影子。
“你们找的人是我？”
几个黑袍人转过身，惊诧地看着将晞。
“你——”一个人迅速调整表情，目光却惊疑不定：“偷渡者！”
“？”将晞歪歪头，就这么确定她是偷渡者？
“抓住她！”
将晞抬手：“不用那么麻烦，我跟你们走。”
说着，将晞转身，微微扭头，雾黑的眼瞳斜睨几人：“走吧，去哪？”
黑袍人：“……”
“不、不行……将晞！你别跟他们走！”祝昱文突然爆发，推开挡住他的黑袍人，一把拽住将晞，眼底净是惊恐：“他们会烧死你！”
“胡言乱语！”一个黑袍人冷冷地睨着祝昱文。
将晞平静地把少年的手拉开，靠近他，在他耳边低声嘱咐：“把我的包收好。”
随后，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一边。和几个黑袍人说：“走不走？”
黑袍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将晞：“？”
——
将晞被围在一众压抑的黑袍人中央，或许由于态度太好，那些人没有给她上锁铐。
——那一定是他们的过失了。
将晞眼底闪了闪。
小巷两侧，许多窗子悄悄打开一条缝，半遮半掩地射出复杂的目光。
诧异、惊讶、好奇、厌恶……恐惧。
将晞淡漠地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问黑袍人：“你们抓我干什么？”
“？？？”黑袍人：“闭嘴！”
“像你这种肮脏的人，只会破坏神眷地的安定！”
“安宁么……”将晞抬头，望向天上一轮冰冷的黑日。
“你们到底是怎么潜进来的？”有个声音年轻的黑袍人忍不住问：“先知大人亲自下令，让我们各分区严密搜查。”
先知？将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们都是……神眷地的原生民？”
黑袍人一幅理所当然的语气：“教会不会掺杂肮脏的血统！”
将晞：“……”
大错特错。
看来从外界来到新异界的先知教教徒，从未透露过自己的来历。
为什么？
所谓的神眷地，更像是游者圈养一部分人类的地盘……管控精神、灌输信仰，不断地增强他们的归属感。
这就是游者的手段吗？
将晞唇角平直，在心底嘲讽的想。
不知她的想法，游者能不能听到。
毕竟祂想听，就能听到。
前方已然能望到一个高耸的轮廓，在一众低矮的房屋包围中，格外突出。
既然她所在的是北教会的管辖范围……那便该是北教会了？
将晞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一个黑袍人转过身。
将晞道：“我想上厕所。”
黑袍人：“……”
“不——”
“你们也不想让肮脏的人再污染你们教会吧？”将晞威胁道。
黑袍人：“……”
为首的黑袍人指了下那年轻的信徒，“你看着她。”
将晞眨了下眼，走向旁边那生满枯黄杂草空地的几块巨石后。
第102章
踏入队伍的灯光范围，将晞余光瞥向紧随她身后的年轻黑袍人。
黑袍人的兜帽遮掩了她半张脸，如同黑夜行动的幽灵。
将晞绕到巨石后，朝踌躇止步的黑袍人轻轻勾了勾手指。
黑袍人：“？”
她兜帽半扭， 看了眼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队伍，迟疑地走上前：“快点解决——”
巨石遮挡下，将晞耐心地等年轻的信徒缓缓走来。幽暗的眼睛注视着她，右手背在身后。
年轻的信徒声音还未落下，将晞左手猛地伸出，拽住她的黑袍一拉！
同时右手挥出，掌心扭动的触手紧紧扒住她的口鼻，黑雾似飞虫般疯狂涌入她鼻腔——
“呜呜……”惊恐的呼叫被黑雾吞噬， 黑袍人的兜帽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张扭曲的青涩脸庞。
直到她眼底的惊悚渐渐暗淡，身体瘫软，将晞提着女人，靠在巨石上。
确认女人彻底昏迷，将晞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单薄的眼皮下眸色沉静。
她将面具轻轻叩在这年轻信徒的脸上。
面具从边缘开始融化，好像冰块般渐渐变得透明轻薄，最终贴合女人的脸型，与自己伪装后的面孔一般无二。
“……”原来只有这么一张脸吗？
不过洛尘一试用的时候面容倒是不一样， 分男女？
这样也好，不必要再浪费能量。
……将晞还想着倘若面具在每个人脸上的模样都不一样，她就制定什么规则混过去。
将晞麻利地脱下对方的黑袍，套在自己身上。
宽大的衣袍顿时遮掩了她的身形。将晞拉低兜帽，启唇：“——当我开口时，无人会在意我的音色。”
将晞轻咳两声，短促地喊了一声：“啊——”
“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将晞半拖着女人，兜帽挡住她半张脸，一截苍白的下巴在光影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她刚才要袭击我，被我打晕了。”将晞语气带着几分恼怒。
为首的黑袍人上前，粗鲁地拨开女人脸上的乱发，看到女人的脸后，语气不满：“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打晕了正好，省得路上再闹事！”
“你。”为首黑t袍人抬手指向将晞。
“你拖着她，别再出岔子了——我们走！”
“再耽搁，就要到白日了……”
“快！”
将晞沉默地扛起“自己”，缀在队伍末尾。走向前方那黑暗笼罩下，幽深而高耸的建筑。
——
教会正门前，两个守卫伫立门前。
守卫并未穿着黑色长袍，而是红黑相间的布衬衣和紧身裤，腰间系着与黑袍纹路相似纹路的束腰。
将晞忍不住多瞥了两眼守卫……她还以为先知教的所有人都穿长袍。
仔细想想，当时苏茹雪的黑袍，与其他人的也不太一样……上面的纹路似乎更为复杂特殊。
将晞扛着“自己”，跟随队伍沉默地从守卫审视的目光下走过，踏入厚重的大门。
一进入教会，一股憎恶的气息便如影随形地包裹着她。
将晞无意识地蹙眉，稍稍抬头，望向眼前由形状奇特到难以形容的石头搭建的教堂。
教堂高耸入云，站在地面抬头，需要用力仰起才能看到顶端。
“……”这只是北教堂，不知中心的总教堂能不能比这的高。
几人迈入侧廊，墙壁的火把投下摇曳的细长影子。
一队守卫迎了上来，为首黑袍人与他们交涉。
“又抓到一个？”
“这都第几个了……”
将晞看着“自己”被交接到守卫之手。队伍继续向前，穿过一道拱门，迈上一条盘旋向上的石头台阶。
在沉闷的杂乱脚步声中，将晞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们这是抓到第几个反神者了？”
“第三……还是四？”有人随口回道。
“最近怎么会多出这么多反教？”将晞继续套话。
“谁知道……估计是光明联盟那……”
又是光明联盟……
将晞敛下眼睑，光明联盟是怎样的存在……
目前的信息可知，是一个与先知教敌对的组织。成员却并非她这种“偷渡者”。
“不，不是光明联盟。”为首的黑袍人忽然开口。
与此同时，她推开前方的一扇门。
烛火摇曳的殿堂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类似于偏殿的小型殿堂，笼罩于昏黄的烛光下。
而推开门的瞬间，将晞的目光立即被正对她的一座神像吸引。
那神像与羊的庄园的神像相差无二，雕刻的是同一位，同样的难以名状，面孔模糊。
在将晞关注神像时，没注意到，其他黑袍人突然身体站直，兜帽下的表情浮现出惊恐。
将晞回过神来，便见所有人转过头，一道道幽暗的目光从黑袍内。射出——
“？”将晞不明所以，有人忽然问：“你没听到吗？”
将晞：“……”
听到什么？ ！
将晞脑海警铃大作，语气平静道：“当然听到了。”
下一瞬，她猛然后撤，重重推开门——
当然没听到了！
虽然不知道听到什么，但她定然是被发现了！
将晞头也不回地狂奔，往下看，一堆黑袍人与守卫堵在下方旋转的楼梯——将晞只得往上跑。
一圈一圈往上跑，她好像缩小到尘埃的小人族，在巨大的海螺壳上努力攀爬。
追赶声似乎被她远远地甩在后面，将晞想停下来喘口气时——
“刺啦——”
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突兀传入耳中。
将晞脚步顿住，抬头，视线穿过一道弯弧，看向上方——
一个手拿巨大锤子的守卫，正拖着锤子，缓步朝她走来。
守卫肌肉虬结膨胀，好像充了气的人。身高几乎超过三米，充满蓬勃的力量感。
他拖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锤子，一步一步，沉重地朝她走来。每走一步，锤子便刮擦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将晞：“……”
怪不得上边没有追兵。
后方，拥拥挤挤的脚步声迫近。
将晞冷静地注视着锤子守卫，抬步：“从现在开始，我的速度提高百分之一百。”
话音落下，将晞立即感到双腿轻盈，好像蹬在云端。她蓄力，猛地冲了出去，发丝从她耳边飘荡，如黑云般鼓动飞舞。
锤子守卫本就窄小的眼瞳骤缩，笨拙地挥舞锤子。将晞一个下腰，从他身下滑过。
“刺——”锤子重重擦过地面，将晞脊背顿时感觉一阵凉意。
她歪头看向上方，脚尖登上栏杆，倏地跃上锤子守卫头顶的台阶。
“咚——！”与此同时，巨大的声音炸入耳膜，整个楼梯都轻微地颤了颤。
锤子被甩出到将晞方才站立的位置，若是人在那，只能被砸成肉泥了。
将晞冷冷睨了眼下方的锤子守卫，三步并两步的继续往上跑，却好像跑不到尽头。
“……”到底有多高？ ！
速度提升不代表体力提升……将晞身体已经开始疲惫了。
往下看，暂时看不到锤子守卫的身影，将晞脚步减缓，喘了口气。
“擦擦……擦擦……”
将晞：“……”
她抬头，便见到一位与那锤子守卫体型如出一辙的守卫，正站在头顶的台阶上，佝偻着高大的身子，阴翳地俯视着她。
——只不过手里拿的不是锤子，是一把巨大到夸张的剪刀！
“复制粘贴……？”将晞呢喃了一句。
她低眉，只听下方，“擦啦——”
……上有剪刀下有锤子。
怎么，她是布吗？
将晞脚跟不耐烦地敲了敲楼梯，站在原地，沉沉地望着上方的剪刀守卫。
剪刀守卫：“？”
他见将晞一动不动，以为被吓傻了，眼底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挥着剪刀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
剪刀锋利的顶端有意无意地刮擦着石壁，制造着令人烦躁的噪音。
“在此区域，所有对我怀有攻击意图者，只能注意到我。”将晞低声说了句。
话音落下，她低头，朝底下的锤子守卫勾了勾手。
“……？”
锤子守卫凶光毕露，猛地加快速度。将晞把目光重新投回剪子守卫，耳边“擦啦——”的声音愈来愈近。
剪刀尖锐挥下的刹那，锤子守卫也抡圆了臂膀。将晞蓦然侧身。
“刺啦——！！”
金属的碰撞声音在耳边炸开。两方守卫被那反震撞得一脸迷茫。
将晞如游鱼般从两人缝隙中钻了出去。
将晞提起所有力气往上跑，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忙不叠推开门，身体靠住门。随后立马撤下所有规则，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累。
好久没有这么累了。
新异界压制了她的秩序，规则严重消耗着她的精力。
……
耳边非常静。
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
“……”将晞慢吞吞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前方。
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像是一个展厅。
几盏古典的灯挂在天花板，橙黄的灯柔柔地洒落。两面墙上稀疏挂着几副油画，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温和的光。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雪松般的清香。
将晞靠着门休息了片刻，确定那两个守卫没有上来后，踱步上前。
靴子敲打地板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回荡。将晞的目光扫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幅油画。
画布上，描绘的是一个全身包裹白布的……人？
像是人，又好像不是人型……腿有点多，背部也有不自然的隆起。
让人感到诡异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在白布包裹缝隙里，两点鲜红的红颜料点缀，不由让人从心底夸一句画的精妙。
“……”将晞蹙了蹙眉，画得的确惟妙惟肖，就像是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将晞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没有留意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她驻足许久的油画上，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睛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细小的眼珠不正常的偏斜，几乎挤到眼角，死死追随着将晞的背影。
第103章
昏黄的光线好像一层薄纱， 轻柔地披在肩头。在这种安宁的环境下，人的情绪也会不自觉放松。
将晞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浏览着墙面的油画。
每一幅油画所描绘的内容，都透露着一种神秘而不详的气息。
——令人不适的阴暗背景、扭曲或畸形的身体……起码没有一个长得顺眼的。
相比而言，见到的第一幅油画， 竟然已经算是眉清目秀了？
将晞伸了个懒腰，修长的身形在墙上映出细细的影子。
墙壁，一片被灯光拉出的、斜斜的阴影边缘，忽然蠕动了下。
一根长条状的影子从边缘探出头，好像埋伏在阴暗处的毒蛇，一点点摸近将晞的影子……
“从现在开始。”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的力量， 提升百分之二百！”
将晞猛然拧身，蓄满力量的拳风如雷，狠狠砸向身后。
真当她傻？
先知教能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更何况满墙的诡异油画，她就不信没有猫腻。
果不其然，将晞揉着拳头，冷眼睨着眼前被白布重重包裹的人。
他的下半身还t嵌在油画内，腹部蛇一般长长拉出，被白布紧紧包裹的头被将晞打了个正着。
怪物：“！”
“我收回你顺眼的这句话……”将晞吐槽一句，笔直的腿抬起，一个横踢扫向他太阳xue 。
“砰！”
结结实实一下， 怪物的头直接瘪了下去。
白布怪物摇摇晃晃地挣扎了会儿，最后上半身软塌塌倒在地上。下半身的油画“哐”的一声，只剩一个钉子般在墙上晃荡。
然而， 身后传来新的声响。
“哒、哒、哒……”
清脆的，靴底点地的声音。
将晞闭了闭眼，回头，却见到一个与她的脸长得一般无二的人，站在她身后。
她的眼睛没有眼白，黑葡萄般纯黑瞳仁占据整个眼眶，正静静地看着她。唇角缓慢地向上拉扯，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将晞：“……”
很恶心，真的。
将晞直接踹了过去，那人却反手拽住她的脚踝。
将晞顺势借力，另一条腿腾空跃上她脖颈绞杀。手指摸到她的皮肤，温热油腻，像是油画上的颜料被烫过后融化的触感。
在她解决腿下的人时，头顶的灯忽然一明一暗，墙壁出现斑驳的痕迹，一股铁锈味悄无声息地渗出，取代了原本的淡香。
将晞蹙了蹙眉，踩着装作她模样的怪物，冷静地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油画。
而所有油画上的怪物，都在注视着她。
……这就不太妙了。
显然，她无法以一敌十几个怪物。
更何况，抛去脚下这种“小喽啰”不谈，可能还有厉害的存在。
将晞把目光投向身后，那一幅宽大的、背影是海洋的油画。
油画上，一抹浮在海面上的不明黑影，正向她投来邪恶的目光。
黑影潜伏在海里，只露出一截身子，若是真让它整个身子出来……不知道得有多大。
将晞咬了咬后槽牙，嘴唇张合：“以我为中心一米内，任何存在不得靠近。”
在她的声音清晰响起时，被踩在脚下的怪物被迫爬了出去。
怪物：“……？”
将晞只规定不得靠近，却阻拦不了怪物的精神污染。
脚下的地面莫名变得灼热，好像灶上烧的热水，温度逐渐攀升。
耳边则出现若有若无的水泡破裂声：“啵、啵……”
将晞抬腿迈步，立即感到一股阻力，好像有一只手，正拽着她的衣服，把她往后拉——
“……”将晞面无表情，忽视头顶已经变成眼睛的灯，以及爬满整面墙的蟑螂，撤掉增强力量的规则，重新制定：“从现在开始，我的速度提升百分之二百。”
很好。
将晞感受着轻盈的身体，视线锁定正前方。
……哪怕前方的门，已经被四处乱爬的蟑螂覆盖。
将晞微微屈膝，后脚抵住滚烫的地板，猛然发力！
“咻——”
将晞的身影好像化作一缕风。
前方的景象蓦然变幻，一堵巨大的浪潮劈头盖脸朝她涌来，脏污的污水蔓延到她的脚底。
再往前，便会撞上那浑浊的巨浪中。
将晞面不改色，没有丝毫动摇地径直冲了过去。
她的身影直接穿过巨浪。在无数怀有恶意的视线注视下，手掌覆盖在眨着眼的蟑螂上，摸索着门把手。
“咔。”
门开了。
将晞迈出门。
一丝凉风吹动她的发梢。
将晞低头，没有往她手背上爬的蟑螂，没有诡异的声音和滚烫的地面，一切幻象都归于平静。
她回头，看向半开的门内。
门内柔和的橙光泼洒，稀疏的油画安静地挂在长廊展厅，一股令人安心的清淡雪松香从门后若有若无的飘来，一片安宁。
“……”
刚才的，都是混乱的能力。
将晞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好像是一个露天的平台。
目前为止，只有她一个人。
但也只是目前，追兵不一定什么时候便能追上她。
将晞踱步上前，往露台边缘走去。
她撤了规则，膝盖酸痛地像挤了柠檬。
从露台往下望，是浓重的雾，翻滚的雾气好像浓得化不开的灰白海洋。
好像跳下去，便坠入海底。
将晞绕着露台走了一圈，和这露台相连的，只有身后那一扇门。
换句话说，只有后面一条路可以走。
而门内全是怪物。
将晞揉了揉眉心，干脆盘腿坐下来歇会儿。
她饿了。
将晞仰头，单手盖住眼睛，开启聆听，在心底呼唤：“合作者。”
“快来瞧瞧我这情况，我怎么出去？”
“将晞，站起来。”女声出现在她脑海。
“有人来了——”
将晞放下手，耳边听到振翅声。
“呼——”
“呼——”
将晞把目光投向天台那浓重的雾层——雾气忽然被一股风流粗暴地搅动，一个长着双翼的守卫，从雾层中显露身影。
紧接着，像是撞上了鸟群，长有翅膀的守卫接二连三地从雾层中浮现。
将晞：“……”
这次又是鸟人。
将晞站起身，“干脆原路返回吧。”
合作者：“不建议。”
仿佛为了印证合作者的话，将晞身后，传来轻微的“咔”。
门被缓缓推开，将晞扭头，一个黑袍信徒从门内走了出来。
将晞第一时间观察对方袍子上的纹路。
比普通信徒的复杂，与苏茹雪的不同。
但脑海地图中，此人格外的亮，至少A级能力者的水平。
又是夹击。
将晞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股被麻烦缠绕的烦躁感，反而沉了下去。她冷静地思考着局面。
那些长有双翼的守卫纷纷飞上天台，朝她谨慎地走来。
鸟人的光点稍弱，大概在C级水平。
将晞掂量了一下，合作者道：“你想先攻破守卫？”
“但黑袍信徒不会等你逐一击破，这不是回合制游戏，将晞。”
将晞在心底轻笑一声。
下一秒，她转过身，猛地冲向鸟人。
好像猫扑入鸟群，鸟人顿时惊觉地飞起。将晞拽住一个鸟人的双翼，道：“当我向对方提出借物时，任何人都不可以拒绝。”
“凡是我借到的东西，皆可为我所用！”
话音落下的刹那，将晞盯着那被她抓住的鸟人，道：“借你的双翼一用。”
鸟人脸上爬满惊骇，周遭的鸟人被将晞身上散发的强大气息逼得不敢上前。
黑袍人怒而抬手，重重敲击他手中的拐杖。将晞脚下的石砖猝然开裂，一簇荆棘疯狂长出。
荆棘狠狠刺入她的脚踝，同时也扎入她拽着的守卫身体里。
鸟人艰难地开口：“……好。”
他说完，只感觉背后一空。
与此同时，一对与守卫背后一模一样的双翼从将晞制服内挣出，豁然展开——
将晞眨了眨眼，不顾腿上缠绕的荆棘，快速扇动双翼，原地起飞。
“咳咳——”一股痒意爬上喉咙，将晞咳了两声，歪歪扭扭地往露台边缘飞。
她还不太适应借来的双翼。
“咚！”
黑袍人再次重重敲击拐杖，石砖大片开裂，荆棘疯狂生长，纠缠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手，朝将晞抓来——
将晞来不及适应多出来的双翼，直接跳入雾海。
合作者：“在此地，秩序被严重压制了。将晞，你要清楚这一点，你的身体承载有限，不能承受过量的能力……”
将晞只感觉非常爽。
雾气拂过她的皮肤，急促的气流刮过她的耳畔。
她飞速下坠，发丝和双翼在空中鼓动。
合作者：“……”
穿过层层雾气，朦胧的地面映入眼帘，将晞才尝试扇动双翼，歪歪扭扭地向上飞了一点。
正下方，几队信徒正在寻找她。
将晞拍了下双翼，往无人的地方飞。距离地面还有将近三米时，她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下坠。
翅膀消失了？
将晞猝不及防地直直坠下，一个黑袍人站在她正下方。将晞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黑袍人，却不想，对方听到了上空的声音，兜帽稍稍抬起。
他好像怔愣了一秒，随即，两只白皙的手臂从宽大的黑袍中伸出来——
将晞瞳孔错愕地瑟缩，稳稳落入一个带着冷清气息的怀抱中。
第104章
预想的疼痛并未袭来， 反而落入轻盈的怀抱。
将晞眨了眨眼，掀起眼皮，黑袍兜帽的边缘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带了一丝痒意。
兜帽内光线昏暗，将晞视线上移，撞进了一双深海般的深邃眼眸中。
“洛……”将晞的声音卡了一下：“洛尘一？”
“将晞——”洛尘一声线压得很低，幽深的眼眸泛起一抹惊讶的涟漪，“你怎么在这？”
“……他们原来在追你。”
一股活跃的好像电流般的意识冲入她脑海，将晞疲惫的神经都被激得颤了颤。
“你的腿怎么回事？”洛尘一视线扫到将晞垂在他臂弯下的两条小腿。裤腿被某种利器划得破烂，渗出的血浸透了t半截裤子。
将晞随意道：“问题不大。”
“你说谁在追杀我？”
“北教会。”
“先知在他们脑海中传递了追捕的指令。”洛尘一唇角微微上挑，带了点自嘲：“我还以为他们发现我了。”
将晞：“……”
“没准就是呢？”将晞对此表示怀疑：“我可是刚混进去不到一小时。”
“你呢？”
洛尘一沉默了一瞬：“一个月。”
将晞：“……？”
纯纯针对！
“所以，你经历了什么？将晞。”洛尘一问。
将晞：“说来话长……我跳楼了。”
洛尘一：“？”
将晞：“不过本来借了对翅膀……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消失了。”
将晞感受了下规则，规则还在。
那是为什么……
将晞皱了皱眉，下巴扬起，望向雾气萦绕的教会顶端——
露台。
丝丝缕缕的血红掺杂进翻滚的雾云中。长有双翼的守卫们悬停在半空，纷纷惊恐地看着地面的一片荆棘。
荆棘滋长蔓延至整个露台。荆棘围绕中，黑袍信徒掐着那被借走双翼的守卫，荆棘如利剑般贯穿他的身体。
守卫唇角溢出鲜血，眼睛呆滞地睁圆，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
黑袍宽大的兜帽低垂， 探出蠕动的触须。
触须覆盖守卫大睁的眼睛，插入他的眼球， 在他脑壳里搅拌吸食。
守卫的头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黑袍人像是喝西瓜汁般将守卫的颅内吸干，无情地丢到一旁。
空中的守卫一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触须收回兜帽， 干涩得好像沙粒般的声响发出。
“废物……”
——
另一边，将晞与洛尘一来不及交流情报，便听到一阵错落的脚步声，正在逼近他们所在的位置。
“先放我下来。”将晞道：“来人了。”
洛尘一没有立即松手：“你腿上有伤。”
“问题不大，我自己跑。”将晞语气平静，拍了拍洛尘一结实的小臂。
追兵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洛尘一流畅的下颔微微绷紧，轻轻放下将晞。
将晞双腿在地面站稳，面不改色。
“跟我走。”洛尘一声如气声，在将晞耳边说。
好歹在北教会混了一个月，洛尘一知晓从哪个方向离开教会最近。
他们需要尽快离开教会——白日就快到了。
两人谨慎地选择偏僻的路径，即便如此，将晞还是从脑海地图中看到三波亮点自不同方向朝他们逼近。
“先知。”将晞忽然停下，开口：“她能做到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混入了北教会。
——她能“看到”我？
洛尘一回头，鼻腔发出一个轻轻的“嗯？”声。忽然瞳孔微缩，拉住将晞的手腕，往他袍子里一带。
将晞迷茫地撞上面包似的触感，黑暗中眨了眨眼。她感觉在她撞上的瞬间，面颊处的触感由软变硬。
“是的。”合作者在她脑海回答：“她能。”
与此同时，将晞耳边传来闷声的对话。
“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洛尘一压低声音回答：“遵循先知的旨意，搜寻反神者。”
“你……”
对话戛然而止，空气忽然静了一瞬。随后，整齐的脚步声从身边离去。将晞伏在洛尘一的胸膛，心脏的跳动震着她的耳朵，有些快。
将晞低声问：“走了吗？”
“嗯。”洛尘一应了一声，紧绷的胸口传来一丝颤动。
将晞从袍子下钻出来，重新呼吸到发凉的空气。抬眼，对视洛尘一褪色成银白的眼瞳。
方才他使用能力，令一个小队转移了位置。
“洛尘一。”将晞盯着他的眼瞳：“你的能力被压制了吗？”
洛尘一：“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将晞：“……”
只有秩序被针对？
但她的全知能力怎么说？
就是针对！
就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耳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的地面顶撞——
将晞猛地拽过洛尘一，急急往后退，只见她所站的位置，猝然冒出一簇荆棘！
荆棘的尖刺闪着血光，好像刚饮过血。
头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响，将晞不用抬头看，便知道是鸟人追来了。
“现在，我们被包围了。”将晞平静陈述：“头顶有鸟人，他们视野广阔。”
鸟人……洛尘一闻言抬头，扫到那些浮在空中的守卫，眉心微微蹙了蹙。
将晞静静地扫过四周，没有见到那黑袍信徒的身影。
他在暗处，窥探着她。
“将晞，在头顶。”合作者的声音响起。
将晞闻言抬头，雾气萦绕下，无法分辨出黑袍人的位置。
将晞立即集中注意力，视野蓦然腾空。
全息视野下，雾气依然存在。
十秒内，将晞的视线穿过雾层，快速扫荡。掠过一个个鸟人，在边缘位置，捕捉到由鸟人驮着的黑袍人。
将晞的视线冷漠地投向黑袍信徒。
黑袍人挥动拐杖，她的身体下出现荆棘，被洛尘一帮忙避了过去。
“……”
将晞视野回归，准确指向黑袍人的位置。
“洛尘一，九点钟方向，信徒在那个鸟人背上。能不能让他掉下来？”
洛尘一心领神会地发动能力，瞬间连上对方的意识，精神力如牵引绳般用力一拉——
空中，一个鸟人身体忽然歪斜，直直栽了下去。他背上的黑袍人措手不及，袍子被下坠的疾风撩起一角。
将晞眯起眼，没错过黑袍人那过长的手和脚，比例怪异，像是畸形的产物。
黑袍人刚下坠不到两米，便被其他的鸟人慌忙接住。
而趁此骚乱，将晞把速度加持在两人身上，溜进教堂侧廊下。
在上方有遮掩的情况，鸟人无法追寻到两人的身影。
“跟我走，我们……”洛尘一说着，突然发觉身后没有回应。洛尘一回头，看向将晞。
灯光下，将晞脸色像纸一样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她低头，轻轻咳了两声：“……你说什么？”
“将晞？”洛尘一停下脚步，走到将晞面前，银白的眼瞳荡着微光：“你的能力是不是使用过当了？”
将晞摆摆手，挺直脊背：“没事，先离开这再说。”
洛尘一沉默一瞬，瓷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拉住她的手臂。将晞怔了怔，被他的力道带着向前跑。
两人在教堂内绕了一圈，最后翻墙逃出。
直到远离了教堂，才减缓步子。
“我在新异界已经呆了两个多月。”洛尘一道：“外界过了多久？”
将晞看了眼仍然拉着自己小臂的手：“一个月。”
“这里和外界时间流速不同。”洛尘一说：“到了。”
两人停在了一条寂静的小巷前。
天空已经出现白光，巷子里挨家挨户都紧闭房门和窗子，空气里充满隐晦的死寂感。
洛尘一松开手，走到一扇木门前，拿出钥匙打开门。
门内传出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我。”洛尘一应了一声。
“队长，你回来了？”孟伍探出头，惊喜地喊道：“将晞？？？”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新异界？”孟伍面色一变：“是老板？”
将晞：“……说来话长。”她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下他们被扔进新异界后的经历。
在听到邹海是卧底时，将晞脑海搭上的情绪悄然漫开一股压抑的苦味，好像埋在冰冷海底的火山。
将晞目光投向洛尘一，洛尘一纤长的睫毛垂着，面无表情，显得心不在焉。
“我录了视频。”将晞忽然说。
洛尘一缓缓抬起眼帘，将晞注视着他的眼睛，道：“视频，江柳之大概率拿到手了。”
“邹海的罪证，没有被掩埋。”
孟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洛尘一的反应。
“……”洛尘一只静静地与将晞对视，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就在这时，里间传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孟伍连忙起身：“白宇醒了。”
将晞跟着他们走入里屋，里屋只有一张床，和一盏白灯。白宇正躺在床上，右手臂被绷带厚厚地缠绕着，右膝盖处不正常的扭曲。
他额头布满冷汗，紧咬着牙关，似乎想翻身子。
孟伍紧走几步，扶起他：“白宇？怎么样？想喝水？”
白宇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隐约扫见个瘦削的身影。
将晞眉心一跳：“白宇这是——”
“我们原本是一起在北教会潜伏。”
“昨天，白宇被发现了。”
孟伍：“要不是我刚好在附近，把他救出来……别说半个身子，整个身子都得被碾成肉泥！”
“这群邪教徒，对反神者特狠！”
“……关于反神者，你们知道多少？”将晞眉眼严肃，思忖道：“你们听说过，光明联盟吗？”
第105章
“光明联盟——”
“据我所知， 那是一个由新异界本地居民组建的组织。”孟伍思索道：“他们是新异界的异类。反神者的称呼，一开始就是源于他们。”
“队长，你去哪？”孟伍正说着，目光投向门口的洛尘一。
洛尘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把木椅。
几人注视下，他将椅子放在将晞身后。
“你的腿。”洛尘一眉心微微下压：“先坐下。”说着，他又转身出去。
“？”孟伍这才注意到将晞的腿，倒吸一口凉气：“将晞——你的腿被什么咬了？你不疼吗？”
将晞的裤腿已经彻底被血浸透，布料贴紧皮肤。但她面色无波，只是略显苍白，孟伍愣是没有发觉将晞的伤势。
将晞坐了下来：“问题不大，应该已经愈合了。”
洛尘一提着个小箱子回来，径直走向将晞。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一只脚踝。
“我看看。”洛尘一撩起眼皮，见将晞没有拒绝，便轻缓的、一点点将粘连在伤口处的裤腿掀开。
血凝固后， 布料和皮肤黏在一起。洛尘一动作极轻， 玉白的指节时不时蹭到她的皮肤。
将晞感觉被洛尘一触碰的地方有些古怪。她眼尾下压，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尘一看。
洛尘一小心翼翼地掀开将晞的裤脚，冷隽的眉心皱起——腿上血痕明显，几个严重的血洞已经结痂，却仍然触目惊心。
“将晞，疼吗？”洛尘一抬头，恰好撞上将晞专注的目光。
他从将晞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洛尘一不由地怔了怔。
将晞：“不疼了。”
“我去！你真猛，将晞！这么重的伤你说不疼？”旁边的孟伍故意大呼小叫，吵得白宇都撑起一点身子，朝将晞这边投来一瞥。
没理会一旁的吵闹，洛尘一手腕因绷紧而鼓起青筋，落在将晞皮肤的力道却极为轻，好像羽毛拂过般轻盈。
他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签擦拭腿上的血污，避开血痂，动作小心地令人不自觉放轻声音。
孟伍和白宇也不再闹了，看向洛尘一的目光变得怪异。
将晞一言不发，只双手搭在膝盖，静静地俯视着洛尘一纤细的眼睫毛。
目光从低垂的睫羽，滑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闭成一条细线的唇缝。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与淡淡的血腥味。
擦完最后一点血污，洛尘一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将晞的脚踝骨摩挲了下，抬头：“将晞——”
“不疼。”将晞说：“你可以用力一点。”
“我是说。”洛尘一与她对视：“下次受伤要说出来。”
若不是亲眼看到将晞的伤口，见将晞风轻云淡的模样，洛尘一还以为她伤得不重。
处理完，洛尘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的药却并非熟悉的药片，而是一颗泛着光泽的银白圆珠。
洛尘一亲手给将晞喂下一颗，剩下的小瓶子放在将晞手心：“收好。”
“以后受伤了，要说出来，将晞。”他重复。
将晞没有咽下圆珠，含在舌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孟伍看了看队长，又瞥了眼将晞，转头面向白宇。
“还得是咱们俩。”
白宇挣扎着说：“神经病！”
——
拖着涂满紫色药水的双腿，将晞走到窗边，掀开半边窗帘。
“哐！”
一道红影扑向窗子，窗框重重颤动，一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出现在眼前。
将晞：“……”
“这种怪物，在新异界被称为无骨人。”洛尘一收拾好了药箱，踱步到将晞背后：“只在白日出没，但只要白日呆在建筑里，就不会受到伤害。”
“据说，教会提供了一种神秘的庇护。”他语气带了一丝微妙。
“这些信息，我倒是知道。”将晞放下窗帘，隔绝了窗外的白光与怪物。
“我进入新异界已经三天了。前两天我借住在一个年轻人家中。”将晞简单解释道。
“人和人的命运怎么差那么多……”孟伍听了，一脸复杂地嘀咕：“怎么我们仨刚掉入这里时，就被无骨人追杀。硬是熬到快天黑，才找到一个没人住的破屋子，差点累死。”
“……所以，这间屋子是你们征用的？”将晞委婉问道。
“那倒不是。”孟伍：“教会的人好像得到了什么风声，得知我们混入了这里，一直在寻找我们。”
“这已经是我们换的第三个住处了，租的。”
“你说的年轻人——”洛尘一忽然开口。
“哦对了。”将晞：“等黑日，我得回他那一趟。”
洛尘一顿了顿：“为什么？”
将晞：“我的包还在他那。”
重点是，小鸡仔还在包里。
“等黑日，我和你一起去。”洛尘一沉默一瞬，说道。
将晞无所谓道：“可以是可以。”
“我就不去了，我再带白宇去一趟诊所。”孟伍举手。
……
黑日。
经过十二个小时的休整，再加上洛尘一的药，将晞恢复了大部分体力。
四人分头行动，将晞带着洛尘一，根据记忆，从逐渐苏醒的街道穿梭。
先是找到了吴叔所在的街道。
将晞抬了下下巴：“我在那打了两天工。”
“修理店？”洛尘一尾音带着几分疑惑：“将晞，你会修理家电？”
将晞有点骄傲地点点头。
她掀开帘子，吴叔在店内，正背对门口忙活着，没有祝昱文的身影。
“来了？”吴叔随口道。
吴叔并不知道将晞昨晚的经历，语气平淡。
将晞：“吴叔，祝昱文还没来吗？”
“还没有。”吴叔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他今天是有点晚了……你不是住在他家，怎么？”
吴叔目光落在洛尘一身上，眼睛微微眯起：“这是——找到你们的组织了？”
将晞摇头：“没有。”
吴叔盯着洛尘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不会再来我这了吧？”
将晞：“暂时不来了。”
吴叔从鼻腔哼出一声：“也省的给我惹麻烦。”
“这两天麻烦你了。”将晞不疾不徐：“吴叔，我就先走了。”
说着，她便打算离开。
“等等。”吴叔忽然出声，手里抛出一个粗布袋子。
洛尘一抬手接下，入手有些沉，里面传出铜币碰撞的声音。
“吴叔？”将晞歪歪头。
吴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奖金，拿着吧，以后少回来。”
……
将晞掂量着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躺着大约一百个铜币。
她打了两天工，几乎不休息，才赚五十铜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