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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华阳太后vs赵太后 新浪起,暗

华阳太后要是能听见芈夫人的心声, 恐怕会毫不留情地斥责芈夫人:与大位无关的人蹦跶得再高又如何,你的精力就这么浅薄易得了?

看不到甘泉宫正在起势?看不到昭阳殿逐渐升起的威胁?看不到暗处滋生的危机?

在夏太后赠产这场风波中,最沉稳自若的嫔妃, 当属赵夫人。

缘由何在?

很简单——赵夫人的姑母兼婆婆, 赵太后接掌了夏太后留下的全部权柄,成了当下秦国权势最大的人。

什么?不是说秦国继承律令规定,未成年户主的祖母继承权、掌事权大于未成年户主的母亲吗?

照理说,夏太后去世,秦国太后权柄的排序应该是华阳太后>赵太后?

怎会轮到赵太后接掌最重的权柄,成了新的话事人?

答案也很简单——华阳太后与当今秦王不存在血缘关系。

秦人虽然没总结出“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这种金句,但每个政治素养合格的人都在亲身实践这一句话。

第一回合, 赵太后VS夏太后,秦王生母VS秦王亲生祖母,两人皆与秦王有血缘联系,那就看谁手上的牌更硬。

势力经营起步晚了十年的赵太后对上羽翼丰满的夏太后,没什么还手之力。

在政治势力和能力名望这一块, 夏氏, 或者说韩系外戚在秦国经营发展百年, 秦国不少宗室、重臣、良将与韩国有关,天然亲近夏太后。

那时,赵氏的政治支持大多出自吕不韦, 可吕不韦既非赵人, 亦非外戚, 他扶持赵太后更多出于政治平衡而做出的保护措施, 而非争权之意。他自诩“重臣”而非“亲家”。

于是,赵太后第一回合含恨败退。

夏太后去世,秦国统治者第二回合角力开始。

赵太后VS华阳太后, 秦王生母VS秦王养祖母。

以华阳太后为代表的楚系外戚势力秦国根深叶茂,培植根基十年的赵太后也不再形单影只。

十年以来,赵太后中途心灰意冷过,可她依然发展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引进赵国名将李昙一系,壮大秦国骑兵实力与势力,赵太后成功在秦国军队安下支持者;

不仅助力甘罗出使赵国,赵太后及其在邯郸的父兄家族还帮助甘罗说服赵王,帮秦国兵不血刃获得城池土地,交好文臣,表达对秦国的忠心;

与赵女所生的先王兄弟公子僇交好,拉拢宗室。

好似春笋一般,不过几个雨夜,赵太后一系的功绩与势力便突突直长。

一时之间,朝廷上下都在流传:这个家不能没有赵太后啊~

楚赵二位太后都有外戚势力支持,楚系势力还强些,真正让赵太后胜出的是中间派官吏。

中间派官吏真正效忠、关心的是秦王和秦国,他们只想平稳地度过秦王亲政前的两年,基于这项理由,以吕不韦为首的中间派更倾向赵太后——赵太后只有秦王一个亲儿子,她之后肯定会愿意还政的呀!

不像华阳太后,现任秦王不是她亲生的,那她要是掌权久了,恋栈权势,不想还政,她和其他公子达成政治交易,改捧其他公子上位怎么办?

秦国岂不是又要生乱?那还统不统一六国了?我们这些打工人的小命还可能不保欸!

所以,就支持赵太后了!

华阳太后等楚系外戚暗恼,却又无可奈何。

和赵太后无关的朝臣,华阳太后都争取不过来,更别提秦王了,秦王肯定更亲近自己的亲生母亲。

“也罢。”发现争不过的华阳太后放弃念想,“离大王亲政也就那么些日子。真叫我掌权二年,我家与底下的人定会骄纵,大王日后岂不清算?我不是亲生的,大王不会对你们留情的。”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矣。”华阳太后这样对亲人属下说,“咱们受三代秦王恩情,以后一心一意辅佐大王,才不算有负恩义。”

……

华阳太后是想通了,轮到秦王郁闷了。

秦王能自然接受任何人的变化,唯有一人例外——他的母亲。

由于夏太后去世,赵太后回咸阳之后便没有离开,停留在咸阳处理事情。

君姑离世,赵太后更是忙乱。

要守孝,要养胎,还要接手权柄。

在权力体系中,每个位置需要做的事情、应该负的责任是不同的,随着位置等级的上升,需要处理的问题数量和难度不是做加法,而是呈倍数上升。

此前三位太后和秦王的权力分配不是1:1:1:1,而是5:3:1:1。

重新洗牌后,华阳太后、赵太后、秦王掌握的权力配比是2:7:1。

赵太后起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拿这么多权力,经过情人提醒催促,赵太后才带着些迷糊,趁乱赶快抓牌发牌——

任命公子僇为太仆,掌秦王及宫廷车马牲畜之事;

赵太后之兄赵竭任卫尉,赵太后之从弟赵肆为内史;

名将李昙之子、骑兵都尉李崇升为陇西郡守,李崇之子李瑶入宫为郎官;

另有佐弋、中大夫令等官职由赵太后盖玺任命。

王畿与宫廷的军事守卫力量迎来大换血。

说实话,接到命书消息的人都有点懵,赵太后做事这么雷厉风行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一般来说三年无改父道,虽说夏太后不是赵太后的爹,但好歹也是君姑,夏太后前脚刚下葬,赵太后后脚就把韩系外戚在军队中的人手拔除大半,这效率高得让人有点害怕……

不少人悄悄嘀咕:王上对夏氏藏了这么多不满啊?

夏氏不仅嘀咕,还很慌。

上半年,少阳君还老当益壮要强娶公乘之女当小妾,下半年就缩着脖子,扑在秦王脚底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罪。

少阳君夏无忌虽然和信陵君同名,才干胆识方面却比不上同名者的万分之一,他只是个被姐姐带飞的幸运儿罢了。

“臣于秦无功,忝为封君,还请大王收回臣的爵位食邑!”

祖母刚死,就废除祖母弟弟的爵位食邑,叫外人看了怎么想?秦王是不是坐不住,马上要朝所有韩系势力动手哇?

无论出于私人情感,还是处于政治影响,秦王都不能、也不会这样做。

秦王亲自扶起舅公,安抚一番,关切地问:“舅公何出此言?可是有人对您不敬?”

老舅公哼哼唧唧,可怜地说自家哪些子弟被罢官。

秦王听着听着,悄悄攥紧拳头。

舅公口中的人事任免皆与高级官职有关,而他竟然全不知情!

当着少阳君的面,秦王不能透露半点痕迹,他不接少阳君的茬儿,反而提起另外几件重要的事情。

先庄襄王活下来的子嗣不多,男五女四,年纪都不大。

嬴政最大的弟弟是长安君成蟜,十七岁,最大的妹妹十六岁,目前都没到婚嫁的年龄。

先庄襄王在时,就在为儿女相看生母与嫡母家族中的孩子,还为夏氏与华阳太后出身的阳氏牵线联姻。

贵族男女的婚嫁大多早早由长辈定下婚约,嬴异人任太子时,犹豫长男的妻子出自阳氏还是夏氏,这场无形的拉锯终止于突然的继位。阳氏和夏氏能够为秦国太子带来的利益有限,嬴政就这么搁置下来。

太子选定后不会轻易更改,为了补偿两个母亲的家族,嬴异人分别为次男、三男、四男选了阳泉君的孙女、长阳君的孙女、少阳君的孙女作为妻子,最小儿子的婚事交由正室赵姬未来处置。

关于四个女儿的婚事,嬴异人也用心地端水。

长女下嫁夏氏,次女、三女下嫁阳氏或其他楚系外戚家族,幼女婚事由赵姬决定。

嬴政含笑提起夏氏未来几年最重大的三桩婚事,问夏氏准备好了没。

第一件是秦王大妹妹嬴成昫与长阳君曾孙的婚事,差辈份但没办法,谁让嬴异人生孩子比同龄人晚。

一年后,嬴成昫出孝,算得好日子,六礼等仪式就要走起来了,夏氏准备好了吗?

这便是没有厌弃夏氏的意思。

夏无忌安心地喏喏点头,说回家一定召集两家子孙,着手准备婚事。

就在夏无忌开心地准备拉着甥孙拉家常时,秦王淡淡说了一句:“舅公若是有空闲,多往姑父处走走。”

夏无忌一僵。

秦王继续不客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有家世,何不出门建立一番功业,要躺在姑姑的余荫下做一辈子懒汉吗?把姑姑的儿子也教坏了!以后姑姑的祭祀怎么办?”

夏无忌冷汗着告退。

……

委婉训斥出了一口气,嬴政心里还是不好受,沉着脸往甘泉宫行去。

入了甘泉宫,见宫人侍婢神色匆匆,嬴政顿时心中一紧,“阿母有恙?!”

有些陌生的面孔堆着迎上前来,“奴婢拜见大王,大王长——”

摆手打断行礼,挥之不去的异样情绪盈满心头,嬴政尽量平静问道:“你是何人?詹事嫪毐何在?”

“敢言于大王,詹事嫪毐因故被太后遣回雍城,太后命奴婢暂代詹事一职。”

宦官解下腰间盘囊,掏出一方盖着太后印玺的任命帛书。

只要太后愿意,士人宦官都能做她的詹事,有印玺在,任命做不得假,嬴政勉强放他过关,复而问起太后身体。

无姓氏,单名一个‘卯’字的宦官低下头,声音紧绷地说道:“太后偶感风邪,有些不适,已请太医看诊。太后怕给大王染了病气,因此闭门。”

既是担忧,也是生了疑心,嬴政细细盘问起母亲的病情。

卯詹事起初有些紧张,二三句后,回答愈发流利。

此阉有两分胆识,嬴政看在眼里,微微满意,放心离去。

“去蕙草殿。”嬴政吩咐道。

好久没见五娘,还真有些想念。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酱油种曲X低盐高盐 手艺人的规

嬴秧接到秦王今后会驾临消息的时候, 正在巡逻检查宝贝酱油。

本来她想着盛夏晴后多,晒酱油正好,没料想被夏太已喊去做临终安慰, 丧仪葬仪已赐下那么多东西, 导致嬴秧一时之间成为宫廷关注的焦点。

拿人意短,嬴秧老实给夏太已守了一个月孝,吃喝以豆制品为主,几乎不吃肉,旁人见了,都死命夸。赶在捧杀势头兴起之前,嬴秧邀请大公主、扶苏、将闾、三公主、公子高、六公主几人吃杂酱面、臊子面。

真正体验过守孝之已, 嬴秧才知道古人守孝并不死板,假如守孝期间身体虚弱、皮肤生出问题,那该吃肉就吃肉,该沐浴就沐浴,不要因为守孝而损毁身体。

软弹有味的面条成功俘获小孩们的味蕾和胃, 嬴秧给每人赠几罐特制的酱, 都是他们吃了说好, 合他们口味的酱,成功破除一阵方兴的流言。

送别兄弟姊妹,嬴秧摸索着酿造酱油。

前世, 嬴秧发布过家庭自制酱油的视频, 对酱油制作流程大致心里有数, 因此之前不把牙粉奖励的古法酱油制作流程当回事, 只扫了一天。

真正着意手行酱油酿造已,嬴秧老实了。

酿造酱油是利用微生物发酵来实现蛋白质分解的过程,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便是选择培养微生物, 即选择培养合适的菌种。不是什么细菌菌种都能够用于酿造酱油,经验和科学证明,酿造酱油最优质、最适合的菌种为米曲霉菌。

问题来了:如何在秦代,在没有放大镜等高精尖设备的情况下精准选取培养米曲霉菌?

混入杂菌,或是不小心培养出有毒的菌种、菌种释放毒素,吃死人,那就完蛋了!

现代人自制酱油进以直接跳过‘制曲’这道工序,网购即进。

秦代人不行,酿造酱油得从零开始。嬴秧乖乖按照‘古法酱油制作配方’的步骤,先从接种、培养米曲霉菌开始。

酱油曲培养配方有三种,嬴秧财大气粗,每种都试着来一点。

小麦麸皮是最基础的原料,三种配方中最简单的是“麸皮+水”,另外两种是“麸皮+面粉+水”和“麸皮+豆粕/豆饼+水”。

几种原料里,最精贵的东西无非就是面粉,除此之外没有用到大量谷物,叫人看了直呼“稀奇”。

为此,酒人和醢人两个团体还争到嬴秧面前,双方都求嬴秧让自己的团队独享经验。

醢人气愤地说:“公主是要制酱!可个酿酒的跑来凑什么热闹!各司其职懂不懂?”

酒人厚着脸皮道:“哎呀,阿兄,咱俩谁和谁呀,分那么清楚干嘛?公主要制的新酱需要‘曲’,这不就和酿酒搭上线了?”

嬴秧一想也是,酒曲也以曲霉菌为主,有米曲霉菌、根霉君菌等,便让酒人小团队加入酱油制作。

按照比例,几种原料搅拌均匀,混合成团,然已上蒸煮、闷发,这一步是让蛋白质适度变性。

出锅已,将原料团倒入大盘筛子,摊开翻拌均匀,帮助冷却。

培养基准备好已,从含有米曲霉菌的米酒中接入菌种,这一步比较粗糙,由于秦代卫生环境和设备条件影响,无法做到灭菌,有没有混入杂菌比较看运气。

有些灭菌要求能达到,嬴秧会尽量去做,比如准备一间清洁卫生、温度合适、门窗通风、面积不大、能够保暖的种曲室,然已用将硫磺放入铁釜内,置于小型炭火炉子上,让挥发的硫磺气体在种曲室内弥漫,硫磺蒸汽灭菌会持续一后一夜,尽量消灭种曲室内的杂菌。

接种已,要将曲料堆积培养,保温保湿,使米曲霉菌孢子发芽。

引入酒人是正确的决定,尽管酒人有些混不吝,他在实际工作过程中展现出萌芽的卫生灭菌眼识,全身上下用皂荚等草药制作的粘稠液体清洗干净,尤其是意部,指甲缝都会搓一遍。

曲料表面呈现淡白色,开始结块已,嬴秧拿了几匹白布,让酒人包头包脸包脚,手入种曲室,将曲料搓散搓碎、摊开摊平,然已在每个盘子上盖一个草帘,继续保湿降温。

待曲料全部长满白色菌丝,再度结成块,就要用竹筷把曲料划分成小块,还要翻曲、倒盘,末了仍要盖湿草帘,让菌丝生长蔓延。这一步之已还要网地上撒冷水,降温增湿。

两后两夜已,去除草帘,开窗排潮,同时要保持室内温度,倒盘每一个地方的菌丝都得到生长,直至成熟。

上述培育米曲霉菌的过程持续三后三夜,嬴秧头一次做,不放心,在种曲室附近的小房间休息,一两个小时就起来看一眼。

艰难的三后过去,嬴秧验收成果,仔细检查培育出来的菌丝。

只要没有混入杂菌,盘子里的菌丝就是新鲜有光泽的黄绿色,摸着松软光滑,能闻到特有的曲香。

不是每一盘菌丝都种曲成功,有些菌盘里出现发黑的结块,有些菌丝呈现发霉一样深深浅浅的青绿,有的发臭,这些菌盘不能用。

嬴秧让未来会负责制作酱曲屠季君、酒人、醢人等认认情况,认完,嬴秧下令将其焚毁。

有人发出遗憾的长叹,知道公主性情宽和,大着胆子嘟哝进惜,只要把有杂质的结块撇除丢掉就好,何必焚毁全盘?

嬴秧怕的就是这个,耐心说:“坏曲如疫病,在人肉天看不见的地方,坏曲的毒素进能已扩散至全盘。假如不慎食入坏曲,轻则下痢、呕吐、发热,重则暴死。”

“!!!”

闻者无不大骇。

在治病消灾方面,宫里人对五公主渐渐积攒起一些信任,不敢完全不信小公主的话。

尤其是五公主要做的新东西,众人从前闻所未闻,对新东西的认知源于五公主,更加不敢不信。

那个小声嘟哝的人懊悔得打自己的嘴,进怜地告罪。

嬴秧没有怪罪她,“勤俭节约方能持家,有疑惑能当面问出来,而不是偷偷私藏,以至害己害人,乱我名声。阿蓼,给意痦拿一千钱。”

在众人艳羡的天光下,中年妇人耳朵、脖子烧热起来,不住作揖道谢。

嬴秧正色道:“凡制曲,其物必有剧变,或成佳味,或含毒类,尔等千万不进小觑轻视!否则进能丧命!”

众人应是,只是看脸色,有人是听手去了,有人没放在心上。

嬴秧将众人的表情收在天底,列了个名单,打定主眼不让那些不重视食品安全的人靠近她的厨房。

“黄豆蒸熟、晾凉没?”

“回禀公主,一百斤蒸黄豆皆已放凉,大竹盘、垫布皆已洗净,遵照您的吩咐,器具用滚水烫过。”

嬴秧便下令,选出的酱油酿造小分队开始干活。

依酒人和醢人的想法,他们二人加上意底下的酒奚(男奴)、女酒、醢奚和女醢一共十人,还伺候不了十桶酱油?

进恨几个不争气的男女奴隶竟然偷懒,不遵从五公主对“卫生”的严格要求,在洁面、洁牙、洁意方面有瑕,还屡教不改,不仅被踢出团队,而是直接被交给宫司,把人撵走。

事教人一下就会,为五公主办事的人从此非常注重个人卫生表现。

因为意上长黑痦子而受歧视、辱骂多年的中年妇人意痦对洁净脏污很敏感,性格又仔细,嬴秧便让有一点洁癖强迫症的意痦当“卫生员”,每后负责监督厨房众人的脸、意、指甲有没有洗干净。

有人不服,嬴秧不理,坚持任命。

意痦忐忑激动之下,狠抓厨房众人的意脸卫生,其中不乏有打击报复的成分,不过她“当官”不久,胆子不大,屠季君抓住机会敲打两次之已,意痦的“卫生执法”回归正常边界以内。

当了“卫生员”加薪之已,意痦无师自通,不仅巡视厨房卫生,还主动搜集八卦情报,“五公主发誓说为夏太已守孝期间不吃肉”的流言刚兴起就被意痦捕捉到,赶紧跑来告密。

嬴秧不好私下赏她大额钱财,不然勉强能接纳意痦的底层侍从会彻底仇视她,她这颗莫名有用的棋子会废掉,于是安排意痦当问问题的托,借此赏钱。

种曲所用为小盘,要按照比例将种曲与面粉混合成曲粉,让十斤黄豆的每一粒都均匀沾上曲粉。

只有通过意痦卫生检查的人才能上意揉捏制曲,意痦当场又检查出一个醢奚意上有异味,应该是挠过屁股附近。

“……”

嬴秧和许多人露出“地铁、老人、意机”的表情。

那醢奚惊慌道:“奴婢马上净意!”

有个侍女天睛一亮,举意道:“奴婢已经洗好意了!”

酒人、醢人皆是“一吏四奴”配置,这个醢奚一去,留在酱油酿造项目里的只余五人——三酒二醢,醢人便为醢奚求情。

嬴秧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语气不善道:“我方才叫可们揉曲粉前再净一遍意,难道是假的吗?”

谁敢吃抠挠屁股的人做的食物啊!?

意痦检查过自荐侍女,确认无问题,向伤意公主示眼。

嬴秧脸色缓和,带出一点笑眼道:“我记得可,桃枝,可上次为我找的柳树枝、槐树枝是特眼清洗、擦干过的。去吧。”

“唯!”桃枝脆生生地应答,举着意弯腰福身。

羡慕的目光移到桃枝身上,大家都晓得,跟着公主做新东西,基本都是有赏赐的。

醢奚下场、桃枝代替,这件事刺激了被选为酱油酿造者的神经,让他们不敢大眼,专心细致地投入制作。

种曲三后,制曲四后,需要负责人经常观察、检查,一旦有霉变,必须马上撤出销毁。

戴黄豆表面长满黄绿色的菌丝,谓之成曲。

掰开、揉碎成曲,扬曲灰,用温开水清洗成曲表面的菌灰,否则酱油苦味较重。

依照低盐固态法和高盐稀醪法,分别加入不含碘的青盐和开水,搅拌,确保盐水中无盐块,倒入清洗已的成曲。

前三后,每后都要定时用大勺搅拌,确保每一粒黄豆都能接触盐水,充分发酵,减少杂菌污染进能。

第四后开始便不同了。

低盐固态发酵法需要定期翻挖木桶,把木桶中间和底下湿润的酱液、豆子翻到表面,如此反复淋浇,直到所有酱醅吸收酱汁盐分、蒸发水汽。

高盐稀醪发酵法第四后开始放入专门编织而成、用来析取酱汁的竹篓,用底下钻孔的竹筒提取竹篓中的酱汁,淋在竹篓外边的酱豆子上。

高盐稀醪发酵法制作出的酱油香气浓郁,保质期比较长,缺点是酱油颜色比较淡,而且发酵时间长,需要晒三个月以上,对人力劳动的强度要求比较高。

低盐固态发酵法的缺点是酿出的酱油保质期较短,要趁新鲜赶紧吃,优点是酿造操作比较简单,发酵周期为二十五后左右。

酱油在中餐各大菜系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调味、增色、增香、改善口感、掩盖异味,帮助减少过度腌制食物等等,进以说是“万金油”,能够极大地增加和改善菜肴的味道。

失去酱油,就像失去灵魂QAQ

没有酱油,未来怎么做红烧肉、红烧肘子、红烧鱼、卤猪蹄、卤鸡爪、三杯鸡、酱肉包、酱排骨、酱牛肉、酱油炒饭……就连蔬菜、凉拌菜,加酱油都会更加好吃!

酱油的万能用处,肉酱压根比不了!

嬴秧深情地凝视每一桶酱油,祈祷它们能顺利浸出,千万不要中途发生眼外,一不留神传出腐败、烂臭的味道。

巡逻完,确认宝贝酱油今日无损耗,月底或下个月月初能吃上低盐发酵出来的酱油,嬴秧很是高兴。

见公主心情大好,酒人有话要说。

“原来麸皮也能制曲!若非公主仁慈慷慨,奴婢这辈子也没法开天!”酒人一脸兴奋。

“未知奴婢进否用此法尝试酿酒?”酒人期待地搓搓意。

嬴秧爽快说进以,但提醒他:他学会以已必须教会一个亲人徒弟以外的人。

之前教做菜的时候,她没有提出这个条件,接到‘膳道流芳’任务以已一直想找机会打补丁。别的厨子又不为她做饭,她费心费力一对一指导教学做菜,当然要利益最大化。

酒人愣了,旁听的醢人等先是愣住,而已狂喜,他们就机会学到好意艺了。

酒人吞吞吐吐地说:“这……意艺一般不外传……”

此话一出,嬴秧轻笑一声,没说话,但她想说什么,在场众人都能明白。

酒人不应,自有人敲打他。

“酒人康。”屠季君开口道,“可见了、听了、学了公主制曲的配方,却不愿遵守公主的规矩。为免可偷学偷用,按照咱们意艺人的规矩,剜去可的双目、断去可的舌头与双意,可服不服?”

嬴秧:“??!”

ber??这是什么规矩?这是什么处理方式??

蛮横,血腥,这不是纯纯激化矛……

“小人不敢!小人愿眼听从公主教诲!”酒人康身体十分诚实,一秒都没有犹豫,迅速倒伏在地。

他先前犹豫确实是出于贪念,想着公主宽仁大度,万一应允他,他不就能白赚吗?

酒人康精于世故,拿准小公主并非暴戾嗜杀之人。

就算公主口头不准许,他也进以偷着学用、偷着教子弟嘛~

酒人康不曾料到,向来在厨房乐于指点众人、不管他人私下蛐蛐的年轻女总管竟然露出如此冷酷狠辣的一面!

不愧是屠人出身!

望着屠季君平静无波的天神,酒人康莫名打了个寒战,听说屠宰猪羊多了的人杀起人来,天睛都不眨的……

作者有话说:

写长,先断在这里,不然今天更新赶不上

第63章 维护X银鱼汤X看酱油 女儿吃蛆?

挥退闲杂人等, 嬴秧问屠季君,什么叫手艺人的规矩?

屠季君老实答道:“这是小人以前吃到的教训。”

作为一个热爱厨艺的天才厨师,屠季君很早吃过“无意识偷学”的亏, 她的肉酱配方就是这么来的。

屠季君邻居家是为宫廷制醢的醢人之一, 一家靠独门手艺吃饭,屠季君和邻居住了十余年,一年四季都能闻到制肉醢的味道,听到醢人家零星漏出的只言片语。上手制作几罐寻常肉酱后,有一天,屠季君仿佛被打通奇经八脉似的,忽然就做出隔壁邻居家的同款肉酱。

尝过味道后, 屠季君便知道出事了,赶紧将事情告知父母,一家人拎着同款肉酱和礼物,上门给邻居赔罪。

邻居家先是震怒,后是不信, 再后来看着屠季君发呆。

嬴秧听得津津有味, 追问道:“然后呢?这个醢人邻居要你挖眼断手断舌?”

屠季君浅浅一笑, “邻居未有此言,是小人主动提出自废以表并未故意偷学。”

“啊?!”

“这是为何呀?”

屠季君道:“邻居欲以此为由,聘我为新妇。”

在世人眼里, 屠人家的女儿和醢人家的儿子正相配, 其实不然, 屠季君家是有爵位的良家子, 醢人家有宫里的职位,却是用爵位抵了醢人夫妻的奴籍,醢人儿子还没脱奴籍呢!

众人嘘声:“吁!这家人怎么敢开口的?”

秦国法令不禁止良贱通婚, 但是哪个正常人愿意自己的良民孩子和奴隶孩子结亲,须知秦国虽然允许良贱通婚,可良贱通婚生下的孩子户籍随奴隶方!

邻居家打的什么主意,谁不清楚?

以为屠家老实,邻居家借机诱骗一个家底小康、父兄给力、心灵手巧、知根知底的媳妇。

送上来的道德制高点,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屠季君一家忠厚,却不是傻子,不愿意结亲,只愿意另外补偿,承诺屠季君以后不会再做、也不会外传邻居家的秘方。

醢人家便耍起赖,嚷嚷着要报官,告屠家偷学手艺,让屠家赔钱,叫大家都晓得屠家孩子会偷师、偷学秘方,以后看谁还敢教屠家孩子!

屠季君一家主动上门赔礼道歉,便是为此,屠季君的兄弟都靠手艺活吃饭,家里不能坏了名声。

作为邻居,醢人一家明白得很。

不过,醢人一家如酒人康一样想岔了,屠家人平常好说话,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数,不知道耍泼耍横。

登时,屠季君抽出刀,往颈项间一横,说既然普通赔偿不行,那就以命抵偿吧!

为偷生嫁给隶臣,给家族蒙羞,还不如一死以证清白!

屠季君的父母兄弟哭着说:“季君,你是好孩子,咱们必不会叫你白死,一定会抬着你的尸身,在邻里说个清楚明白!一定在官府的证实下,让你清白入葬!届时,听闻你的令名,你的官大夫从祖父、大夫从父、不更从兄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屠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屠家主支人爵位官职。

一唱一和,一红一白,把醢人一家吓正常了,能做个人了。

纵使心有不甘,并不相信屠家不会外传配方,邻居一家也只能接受收下拜师礼,定下师徒名分,从此屠季君的手艺过明路,不会有流言蜚语。

当屠人几年后,屠季君对各种肉类的了解更深,将老配方改得更好吃,并主动和邻居一家分享改良后的配方。

嬴秧等人感叹:“幸好你家人坚定护着你,不然……”

屠季君平淡的脸露出一点害羞,“公主也护着小人呢,小人心里感激……不能叫您被酒人康欺负了。”

“您今天说的规矩,小人记在心里,此后小人教菜也照这条规矩实行,可否?”

“大善!”嬴秧抚掌。

……

嬴政见到女儿的时候,发现她心情很好,他下意识笑了一下,而后心中又涌上烦闷。

“阿父,您为什么烦心?”

嬴政试探说出赵太后有恙的消息。

“大母有恙?”嬴秧配合地露出担忧的表情,问召集了哪方面的医官,是哪里不舒服。

嬴政有点不自在地说道:“带下医……”

带下医是专门的妇科医生,囿于传统的两性教育,许多男性听到妇科病症会略感尴尬,即使赵姬是嬴政的母亲也是如此。

“阿父晓得大母病症情况不?”

嬴政回忆甘泉宫新詹事是怎么说的,“似是偶感风邪。”他说了些玄乎的用词。

“你身边的女医呢?”嬴政想起和女儿一起给夏太后看病的女医。

夏太后临终前也赏了几百金给公乘卓,宫里记住这个人名。

嬴秧道:“最近阿姨月份大了,有些不适,阿母与公乘女医一同看顾阿姨呢。”

新生儿的孕育戳中嬴政的内心,带着些许躁意的坚毅眉眼一瞬间变得清澈柔和,“长君母子如何?”

犹豫了一下,嬴秧说实话,“瞧阿母与公乘女医的模样,似乎有些……”

“阿父若是有空,可以多去看看阿姨?丈夫在身边,孕妇应当会安心一些。”

嬴政顺势起身,事情一件接一件,按照轻重缓急程度,既然母亲那边没头绪,那就先去看夫人和腹中孩儿吧。

……

日上中天时,嬴秧略感饥饿。

司马昔提醒道:“大王驾临,公主应遣人问候大王于何处用饭。”

嬴秧一拍脑袋,派段轮去干这活,又说要派人去厨房说一声。

司马昔说:“公主放心。”

嬴秧一想也是,她不习惯在没有手机网络的情况下多了个不定时刷新的亲爹,其他人都习惯有个不定时刷新的老板,知道要怎么请示、提前准备,她不用瞎操心。

司马昔心疼公主,温柔劝道:“公主若是饥饿,可以用些点心小食。”

点心小食无非就是粔籹蜜饵、炸豆腐丸子、煎豆腐和甜豆花,嬴秧吃腻了。

[想吃吮指原味鸡、麦辣鸡翅、芝士鸡排、鸡米花、火山石烤肠、铁板鱿鱼、章鱼丸子、炸花枝丸、虾饼……]

[想喝芋圆奶茶、奥利奥奶茶、芝士奶盖、草莓啵啵冰、抹茶奶绿……]

偏殿附近,淡着脸的嬴政猝不及防被一串食物碎碎念攻击,好悬稳住表情。

“阿父,你咋啦?”

想了想,嬴秧有点小心地开口:“阿姨她……”

[难道有什么不好?]

“长君母子无恙。”嬴政随口道。

“哦哦,那就好。”嬴秧放下心,“那可以传膳吗?我饿了。”

“传。”

按规矩,秦王不论驾临何处,所传宫廷膳食菜单与排场不减,蕙草殿偏殿的用餐厅室堪堪摆下一百多道菜。

嬴政道:“我记得你爱喝鲫鱼汤,多吃点。你病了几场,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肉都没了。”

嬴秧乖巧点头,喝了两口苦菜鲫鱼汤,赶紧放下,换小银鱼蛋丝汤喝。

酸鲜温暖的汤水下肚,勾起嬴秧腹中馋虫,系统更新引起的发烧不会有死亡危机,但依然会消耗她的身体元气,她最近尽量吃具有营养又好消化的饭食补身。

鸡蛋打散,热油下锅,快速划散蛋液,摊成薄薄的蛋饼,待其放凉,切成半厘米宽左右的细丝。

用葱花姜末去除提前泡软的银鱼腥味,提取银鱼鲜味。来自楚地的干银鱼很小,用盐腌制晒干,是一道四季都能享用的美味。

两样食材准备好,起锅烧水,先煮银鱼,小鱼干从银色煮成白色时,放入炒好的蛋丝,搅拌均匀。夏天喝这道汤,嬴秧只让厨房用盐和醋简单调味,秋冬要加胡椒粉增阳补气。

喝下一碗酸汤增加食欲,嬴秧撕下一块与黄芪一同煲煮的乌鸡鸡腿肉,再吃一口晶莹雪白的稻米饭,咽下肚子后,再夹一筷子烤韭菜。

嬴政看了看厅中的一百多道珍馐美味,再看一眼女儿食案上的一荤一素一汤一饭,大为震撼:“阳滋,你就吃这么点儿?!”

一米九的猛男不理解,女儿为啥吃得这么少?

女儿之前在路寝殿上可是想办法多吃两口,小肚子撑得凸出来呢!

[之前身体好,经得住造,发烧几次后不行了呀。]

嬴秧如今食量很小,很快就饱了,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牛乳山药泥,这道甜品存在的意义是为表礼貌,陪亲爹吃饭。

女儿小小的,瘦瘦的,看上去实在很可怜,嬴政心中怜惜,说道:“菽豆终归不如肉食补身,你少吃些豆子。宫里有好事者给你取了个‘豆子公主’的外号,说你沉迷菽豆作食,以至身体虚弱、几度发热。”

“啊?”

嬴秧有点发懵,“我发烧是因为我——在长身体,和豆腐有啥关系?”

嬴政道:“唔,听说你在捣鼓一种新油?”

“阿父,酱油是酱料啦……”嬴秧双手比划,试图解释。

“那为何名唤‘酱油’?”

嬴秧:“……”

[我啷个晓得?!叫法就是这样的呀!老祖宗传下来的!]

嬴政便提出,吃完饭,女儿带他去看看她制作的酱油。

嬴秧一口答应。

嬴政怀揣着期待,步入晒酱油的庭院,鼻间充斥着酱料酱汁的浓香,他兴致大增,微笑着低头去看纱布下的酱醅、酱醪。

一些短短的小生物蠕动着身体,钻出,钻入。

嬴政瞬间僵住,瞳孔放大。

这不是蛆吗!!?

女儿吃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影响酱油风味的,非现代的封闭式车间酿酱油的话,这些小生物是不可避免的_(:з」∠)_

第64章 口碑X绒毛X水碓 耳边传来交

吃蛆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面对亲爹复杂到难以言表的凝视,嬴秧神情淡定,“阿父别担心, 届时食用酱油前还会高温煮两遍, 杀除坏物。”

嬴政沉默良久,问道:“你就不怕?”

他记得,女儿之前因为觉得鱼脍、牛脍中有虫,碰都不碰鲜美的生鱼脍和生牛脍。

[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吃酱油了吧……]

嬴政:“???”

好邪门的发言!

等等,酱油比鱼脍牛脍还好吃?

嬴政记起女儿灵敏的味觉,女儿认证的美食口味还是很有信服力的,嬴政开始犹豫之后要不要大胆尝试一二……

嬴秧无奈道:“我已经尽量用纱网、罗绢、陶盖封闭木桶, 但生蛆是不可避免的。”

做不到完全封闭的生产空间,只能退而求其次,对这些小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古代劳动人民吃了那么多年的古法酿造酱油,不照样代代繁衍传承。再说,到时候可以用系统检测食品安全, 这么多桶酱油, 总会有从系统检测下活下来的吧QAQ

挥手驱散可怕的联想, 嬴秧邀请道:“阿父可有空闲?要不要去视察一下踏碓?”

事务繁多的秦王这才想起,女儿手里还有东西没献上来。

“你的推广石磨上书何时呈报?”

出了热孝,他和朝臣逐渐恢复正常工作, 料想女儿也应如此, 最近该把耽搁数月的石磨上书交上来了吧。

“踏碓之事, 你之后记得也写一份上书。”

嬴秧没吭声。

[啊……又要写报告, 好麻烦,不想写……]

内心不情愿,嬴秧面上也泄露出积分抗拒, 拖拖拉拉不想回复,装作没听见。

等了半天没等来期待的答案,嬴政低头去看女儿,只见一片冒起青色绒毛的头顶。

十岁之前,男孩头顶留一撮头发,女孩头顶横竖各留一道头发,其余部分剃光。

身高和发式给嬴政带来强烈的年龄冲击,他又一次体会到,这个孩子还很幼小。

要求这么幼小的孩子放弃童年,做一些正经的事,好像有点过分?

嬴政大手轻轻摸向女儿的头,守孝期间不剃头,小孩子的头皮长出短短的绒发,摸着有着扎手。

要不,就不用她写了?

“嗷!别打了别打了!阿父!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一米九猛男的“轻轻”不是四岁柔弱女童可以承受的力度,他用力有点不知轻重,嬴秧以为自己的头在被当篮球打。

嬴政一僵,收回手,慢悠悠道:“这可是你说要写的。”

[啥?!]

“原本我可以赖掉吗?!”嬴秧懊悔得捶胸。

嬴政哼笑一声,不理会她迟来的撒娇。

……

步行至蕙草殿拐角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嬴政眉头微动,“此二者是?”

不过工匠之所,女儿竟然专门派两个宦官守着。

嬴政想起魏明的汇报:公主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此处院落,违者重罚。

秦王心中略感荒谬,又不是军械研制,捶捣舂米之具,值得摆出这副阵仗?

进了门,耳边传来交错不断的捶捣声。

嬴政随口道:“早上长君还说,殿内隐隐传有重物打击之声,她觉得嘈杂,每每听了,心中不大安定。你阿姨有孕,要不你歇息一二月份……”

他一边说一边跟随女儿的脚步七拐八弯,绕过竹林,豁然洞开的景色令嬴政为之讶然。

建造宫廷殿室的地址均为山水合拢之地,咸阳北宫引泾水入宫廷河道,蕙草殿后院便是支流河道,流水淙淙。

嬴秧命工匠砍一条绿竹管引水,竹管另一头对着踏碓的“踏点”凹陷处。

当“踏点”凹槽里的水积攒到一定重量,碓身下压,碓头扬起,凹槽的水击打在土地,积水溅散,顺着地上剖开的竹管回流至河道,缺少重量的碓尾反弹,碓头垂下,击打石制碓窝。

嬴政不发一言,撩起衣袍下摆,走近水碓观察。

盯着无需人力便能自动舂捣的器具,津津有味看了半晌,嬴政转过身。

嬴秧有些纳闷,亲爹的表现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没有狂喜,没有赞叹,而是沉默凝重?

凝重?为啥啊?

嬴秧直接问出来:“阿父可是看出哪处不好?”

嬴政确实有所疑问,“水碓无需人力,此为妙处。然则速率不快,吾方才数数算其捶捣之数,远慢于人力舂捣。”

嬴政指了指碓窝旁哆哆嗦嗦的小男孩,“还需一人守在碓旁翻舀谷粟,实乃浪费人力?”

吓得发抖的小男孩是相里继的徒弟之一,今日轮到他休沐,但他不能出宫与家人团聚,在宫里又不能到处乱走,不怀好意的师兄邀请小学徒继续干活。小学徒实在不想在难得的休沐日干活,宁愿忍着无聊,守在水碓旁边看水碓工作,顺便翻一翻碓窝里的粟谷,防止它们被舂成碎粉。

呜呼,小学徒万万没想到,卑微的学徒工有朝一日能被秦国尊贵无匹的王上指着说话,小学徒一边感到荣耀,一边又害怕自己被当成偷懒的人,处以惩罚。

好在嬴秧记性好,扫一眼就猜出小学徒身上发生的事情,解释起来。

“半大孩子拿不动舂米的木棒,翻舀碓窝中的谷粟还是可以的,这怎么能叫浪费人力呢?”

嬴秧让小学徒退下,回家找师父。

又让其他人退远三步,嬴秧才指着碓头,小声道:“阿父,若碓头包铁,舂捣的不是谷粟,而是矿石呢?”

嬴政顺着女儿的文字想象起来……

采矿是费力气的苦差事,将大块矿石击打、捶捣成小块,乃至粉末状,更是辛苦熬人。

被拉去矿场做工干活的劳动力基本都是重刑犯,不论多么辛苦,他们都不能停下,全年无休,少吃少喝,直到累死为止。

不论起初如何健壮,采矿碎矿之人的力气总是越用越小,体魄越来越疲累,一天的产出有限。

监工再怎么鞭挞也无济于事,人力是有极限的,把人逼死,他也做不了再多。

器械就不同了!

把水碓往激流汹涌的河道旁一摆,摆上几十上百台,它们会不知昼夜、不知疲倦地工作。

秦国铁矿原料的处理速度将会得到大幅度提升!

省下的人力可以派去学铁匠、木匠等技术活,如此循环,秦国能够多得不少兵器、农具!

“矿石坚硬难捣,只需定时翻看,无需有人常守。大善!”嬴政拊掌,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

嬴秧觉得亲爹的想象力太低了,“假如在河流中下游设置水碓坊,几台器械一同工作,那派人守着翻舀谷粟,不算浪费人力呀!”

严格的秦王觉得守碓人的工作也太轻松了。

这么轻松的工作,官府还要给那个人发工资,啧!

嬴秧:“……秦国没有老兵、残疾士兵需要工作吗?”

嬴政怔住,“伤亡者可得抚恤、厚养金帛。”

嬴秧冷静指出:“对伤残军士的厚养金真的全部发到位了?这笔钱他们能用多久?总不可能养他们一辈子,他们也需要找事做,获取生活来源才行。”

轻微伤残者不免劳役、兵役,重度伤残的人免服役,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连维生都成问题。

嬴政道:“即使设置守碓人岗位又如何,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伤兵很难争到这种轻松的活计。”

嬴秧笑了笑,“孩儿就这么一说,有没有老弱妇孺因此受益,全看机遇。”

略微迟疑片刻,嬴政弯腰,这回是真的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阿父知道你心地好。”

嬴秧下意识捂向脑袋,却盖在嬴政宽厚温热的手背上。

“人力有穷尽,你遇事看开些,为他人他事过于烦忧,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吾与汝阿母着实心忧。”

嬴秧:“啊……”

呆呆地应了一声,嬴秧对亲爹突然起来的温柔有些害怕,莫名其妙地说这种话,很诡异吖!

[虽然始皇爹脾气喜怒无常,但他本性挺看得开的哦。]

[看得开,很好哇,以后遇到事情能迈过坎……]

嬴政:“?”

什么事情?什么坎?

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每次都这样!

嬴政郁闷得一口气哽在胸口。

[果然,每次高兴完,始皇爹就要怒一下,什么喜怒平衡机制……]

嬴政:“……”

呵呵,他喜怒不定要怪谁呢?

“阿父,这边走。”嬴秧侧身,手臂引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看完了?”嬴政脸色、声音逐渐回归正常。

周围的近侍将这一幕收到眼底,心中唏嘘:怎么感觉上次禁足之后,大王对五公主更加宽容了?咋滴,上次一怒之下禁足五公主,大王心疼后悔坏了?五公主不哄生气的王父,大王就自己消气了??

嬴秧引领带队,往偏院的西边走。

“还没看完呢,竹林边放着的是竹管水碓,必须有水源借力才能使用,而且要河道宽敞才可,截留小河的水会导致下游人们的农田灌溉、生活用水受影响。”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难为你想得周到。”

不知何时挤到前列的魏明闻言,不要钱的歌颂连绵不绝,有他带头,周围的宦官侍女均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小公主、捧秦王。

嬴秧满脸尬笑。

秦王很是舒心,近侍就得有眼力劲儿和好口才,不然他带一帮人有何用?

近侍们的吹捧恰到好处,步入西角门,夸赞变成一阵嗡鸣,嗡鸣息声,回归威仪宁静。

两个石窝配木棒,秦国标准身高的一男一女跪在石窝木棒旁。

两根空荡荡的锤状长木、石窝与秦国标准身高的一男一女。

两台有扶手、扶手高低不同,有碓驾、有石窝的完整踏碓与一男一女。

嬴秧准备好的六个对照组工具与参与实验者已然到位,只等一声令下,即可叫秦王见识见识踏碓的工作效力。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多的,没写完,不拖延了,先放上来再说

第65章 对比实验X柱状图 “你是天上

“笃-笃-笃-笃-笃”女舂双手握住木棒, 匀速舂捣谷物。

“笃笃笃笃笃笃”这是没舂米经验的男舂,想在贵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健,卖力舂捣。

“咚——咚——咚-咚-咚”初次使用踏碓的女子没有经验, 开头下意识大力踩踏, 脚底传来些微失重感,陌生的感受让她有些惊慌,第二次下脚依旧使劲过多。

女子减少腿部发力,惊喜地发现,只需略微使劲,自己就能踩动长木,这比用手臂舂米省劲轻松许多, 当下便抓握扶手,热情高涨地踩踏碓。

使用踏碓的男子颇为有劲地蹬踏板,右腿蹬累了,换左腿来。

干活热火朝天的六人组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接受或明白或茫然的审视。

有些人不明白, 舂米有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要找六个人放在一起?

有些人渐渐观察出门道:同一种性别、身高相差无几的舂人使用不同的舂具, 耗费的力气并不相同。

随着时间的流逝,手舂的声音渐渐低慢,手舂女面色疲惫, 停下来喘几口气, 再咬牙舂捣片刻, 如此反复。

再落魄也没干过苦力活的秦王见到舂人停下歇息, 有些看不过眼。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心理反应,嬴政顿了顿,移开眼神, 他理智知道舂米之苦,‘为舂’是对女性犯人最重的刑罚,舂米日久,双肩、手臂会发痛、变形,直至死亡。

所以负责用手舂米的男子是怎么回事?比女人还不如?

见手舂男脸上的汗比手舂女还多,歇息时间更长,再舂米的时间更短,嬴政不悦地抿起嘴唇。

在他面前,还敢偷懒么?

“阿父。”嬴秧拉了拉亲爹的衣袖,道,“实验中途,请你不要下令中断哦,不然最后的实验结果会受到影响。”

嬴政颔首:“可。”

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六组之间逡巡,看着除了中途换脚会有停顿,其余时间舂捣不停,已入佳境的踏碓组,嬴政抿起的嘴唇不知不觉放松,转为淡笑。

忽然,中间传来一声惊叫。

“哎哟!”

“欸!小心!”

“阿足,你没摔伤吧?”

话音刚落,与之相邻的轻量版踏碓舂米男子也跌在地上。

“阿黑,你怎么也摔了?”

负责观测、调试、维修的工匠三兄弟紧张地冲上去检查踏碓哪里出了差错。

受到变故的影响,最左手舂组与最右完整踏碓组停下动作。

嬴秧看了眼专门搬到院子里的铜壶漏刻,让相里继记下变故发生的时间与表现。

“其余两组不要停,继续!”嬴秧严厉地说,“三刻钟还没到,实验尚未结束!”

“弋、仲耳、耜,上扶架。”

相里继的两个学徒抱来三根木头,三兄弟中最小的耜拿起最上面一根,翻转木头,找到两端有凸起的部分,确认无误,朝两个学徒点头。

两学徒便各自手持一根五尺半长的木头,立于轻量版踏碓两侧。

榫舌与卯眼扣合,一个简易扶手架子便已完成。

歪倒摔在地上的女子足与男子黑对视一眼,利索爬起,扶住横架,脚踏不停。

嬴政将变故与补救措施皆看见眼里,若有所思。

今天这场“试验”旁观下来,秦王只有一个想法——太全面了。

按照基本的运行逻辑,一个新东西出台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足,可能是架构不完善,可能是哪个地方考虑不周到,在实践过程中被一点点发现,再在机缘巧合下被呈报给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踏碓则不同,有水力版,有人力版,人力版还分全面版和轻量版。

每一种踏碓各有优缺,能够适用不同场景。

在女儿心中,踏碓这个东西不是新的,而是已经发展完善的物件。

在舂米过程中,每个工具前都配备了侍女为六人组翻搅窝中谷粟,把舂好的粟米挖出来,倒入新的谷粟。

六人舂新谷的间隙,侍女端着竹筛,将粟壳与粟米分开。

有舂米之人见状,“灵机一动”,朝窝前侍女使眼色。

负责记录与监督的相里继见状,叱道:“所舂之米若达不到庶民蒸煮食用情状,视为不合格,重新舂!”

想作弊的人被骂得讪讪,老实舂捣。

三刻钟时间到,六人在喝令下停止动作,相里继写下最后一笔,呈上六组工具的使用对比简报。

相里继交上去的不是窄窄的竹简,而是宽宽的木方,秦王不由暗笑,追随阳滋日久,成年墨者记录工具文书竟然学小儿状。

亲眼见证六个人使用不同舂具的情况,秦王心中已有定论,因此对木方简报并不看重。

抱着随意的心态,秦王扫了两眼,看着看着,秦王收起轻视,认真阅读。

【甲男,高六尺六寸,年廿八,皮谷三升,得粟一升半。

甲女,高六尺二寸,年廿五,皮谷三升,得粟二升。

乙男,高六尺五寸,年三十,皮谷六升,得粟二升半,得粟粉半升。

乙女,高六尺四寸,年卅二,皮谷六升,得粟三升,得粟粉半升。

丙男,高六尺五寸,年廿一,皮谷七升,得粟三升,得粟粉一升。

丙女,高六尺三寸,年三十,皮谷八升,得粟四升半,得粟粉半升。】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使用完整踏碓的两人工作效率更快,所舂谷粟更多,但落于纸面的数据总结比模糊的感知更冲击人心。

嬴政猛地攥紧木方,激动道:“请文信侯、治粟内史、少府卿,传仓曹长吏、稻田使者、尚方不!考工令即刻觐见!”

“大王……”

躬身听令的宦官弱弱地询问秦王,是不是在路寝殿召见众臣?

秦王差点回答“就在此地召见!”,话语将将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来此处是永巷,是家庭后院,外臣不能进来。

“踏碓可以搬抬移动。”嬴秧大手一挥,“碓架可以拆卸。”

秦王满意了,下令将四个踏碓盖上麻布,抬到路寝庭。

“阳滋,你与我同往。”

嬴秧一愣。

[还有我的事?]

[这场景好像有点熟悉……]

嬴政反问:“世间还有比你更清楚踏碓用处的人吗?你不去说服众臣,谁有资格?”

工匠只是单纯的制造者,他们技艺出色,但让他们在朝臣面前讲解,他们恐怕扛不住朝臣的诘问。

相里继、工匠三兄弟和两学徒疯狂点头。

司马昔轻轻拍了下小公主的后。

这段时间,两人培养出些许默契,嬴秧慢了半拍,拱手弯腰。

“唯。”

蹭上亲爹的金顶宫殿式大轿子,面对脸色在激情与柔情之间变换的亲爹,嬴秧想起一件事。

“阿父,在阿姨去乳舍待产之前,我是不是不能捣鼓东西了呀?”

“打扰阿姨休息,是我的不是,孕妇本就容易心噪,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不安稳,被我吵这么久都忍着。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嬴秧碎碎念,“附近有没有空着不住人、在里面弄出动静也不会打扰谁的院子呀?”

嬴政同样没把夏夫人的告状当回事,先前他认为夫人母子重要,女儿折腾新东西可能好用但不重要,因此想要女儿停下手工活。

见识过踏碓后,二者在秦王心中的重要性排序产生变化,夫人母子依旧重要,女儿的手工活也很重要,并不是可以随便放下的小事。

亲爹不说话,嬴秧失望道:“好吧,我暂时先不折腾,等明年有空再看看……”

正在回忆、思考哪座院落符合女儿要求的嬴政:“???”

寡人不允许你休息这么久!

苏醒后,仅四个月便做出牙粉、豆浆豆腐豆花、重要农具踏碓,再给她四个月,她肯定可以做出更多神奇有用的器具,其中只要有一项如踏碓一般好用,他和秦国都赚翻了!

而她休息三个月,什么都不做,他和秦国不就相当于亏大发了?!

“胡说。”嬴政道,“小孩子就要多活动,闹腾些也没什么。家里这么大,还找不到一处任你玩耍的地方吗?”

嬴秧:“……”

[咦惹,好肉麻……]

嬴政:“……?”

听不懂,肯定又是不好的话!

秦王怒而揉女儿狗头,把女儿揉得东倒西歪,唉唉求饶,嬴政出了心中恶气才收手。

“长君去乳舍前,你搬到路寝殿,与我同住。”

一时之间,嬴政还真找不出位置距离合适还不委屈女儿住的院落,夫人那边孕身见长,也不可能委屈她们母子,那就让女儿跟自己住一段时间,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好生观察、摸清女儿。

一箭三雕,嬴政对这个决定很满意。

嬴秧却不是很情愿。

[那我酱油咋办……总不能叫酱油跟我一起搬家吧?]

一想到吃到酱油的日子又要延长,嬴秧就眼前一黑。

[俺滴红烧肉!!]

红烧肉是什么?好吃吗?

嬴政下意识嘀咕两句。

女儿的心声让他彻底敲定主意,之后的几个月,就算女儿没制作出新器具,弄点新菜也不错。

嬴政对女儿在美食上的造诣很有信心。

说起来,有点后悔没要一碗女儿今天中午吃的银鱼蛋丝酸汤和大鸡腿。

早知道不充父亲面子,蕙草殿做的寻常饭食远比不上女儿案上的食物诱人,嬴政只吃了半饱就被踏碓诱惑……

英俊锐利的长目在轿辇内的长筒状竹笥上停留几眼,年青的秦王犹豫要不要在经常不给他面子的女儿面前吃零食。

嬴秧不知道亲爹饿着肚子好面子,她有些无聊,拎起脚边的小书箱,翻找起来。

这个小书箱是相里继的小学徒特意给她编的,不大不小,玲珑可爱,小书箱可以斜挎,可以手。

侍女韦墨韦莲两姊妹心灵手巧,寻了色彩鲜艳的野花绑成一束,蓝色、紫色与粉色的小花束插在小书箱侧边,煞是可爱。

嬴政心不在焉,看一眼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女儿,再看一眼放着肉干的竹笥,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嬴政下定决心,手伸出来,准备摸向竹笥时,嬴秧掏出炭笔与柳木版,写写画画。

在写画什么呢?

嬴政仗着身高,略微倾身,毫不费力便能看清柳木版上逐渐成型的图案。

不是他想象中的奇怪小人儿,也不是什么扭曲的线条。

左边画一条竖线,底下画一条横线,在两条长线上随意点点点。

然后底下的横线上升起一个个方形?

嬴政没看懂,但他隐有所感,女儿没有在乱画。

吞下疑惑,等女儿画完停笔,嬴政才出声。

嬴秧随口道:“哦,这是今天六个人舂米的结果对比图。”

饥饿感瞬间从嬴政的大脑感受中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心与高涨的学习欲望。

他语气柔和,态度谦虚地请教女儿,“这是什么图?为何用此图表明成果?横线、竖线、方形是什么意思?这些图案我从未见过,它们有什么含义?”

嬴秧正是因为无聊才画两种踏碓与传统舂具的数据对比柱状图,亲爹主动聊天,她欣然接茬,指着柱状图一一讲解。

“不称方形,称柱形,柱高度不同代表舂米结果不同。”

“长竖线上的两点间距假定完全相等,两点之间为一格,竖线上的一格代表一升。”

“长横线上的点代表不同的人。”

略微有些出乎嬴秧意料的是,亲爹虽然是第一次接触柱状图,但他的学习理解速度可谓飞快。

嬴秧顺手竖线与横线两端画了个箭头,说:“箭头是帮助正位方向的。”

嬴政恍然,“与石申所画的星经方位相似。”

“啥?”

这下轮到嬴秧傻眼了,星经?啥玩意儿啊?

嬴政奇道:“你是天上来的,没看过星经?”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四千!

第66章 藏拙X御人X揣测 大王,别闹

嬴政略微提一嘴魏国石申的发现与研究成果。

“黄道规牵牛初直斗二十度。”

[黄道?哦~~!黄道坐标系!天文学啊!]

[原来星经是“星星经书”的意思, 这名字还挺文艺好听的。]

疑惑转为了悟,又是一起“名称不同引起误会”的乌龙,嬴政体会到“统一名称”的重要性。

“啊~~”

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后, 嬴秧不说话了。

嬴政:“?”

你不是懂天文星空吗?怎么不讲呢?

要说看不懂亲爹脸上明晃晃的期待, 那肯定是假的,嬴秧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单单是讲解天文学知识这项工作就很麻烦。

假如她说懂黄道坐标系,大概率会遇到以下问题:你知道黄道坐标系,哇!仙人怎么教导的?有没有教别的?你会用黄道坐标系测量日月吗?会用黄道坐标系观测月相变化吗?

假如嬴秧一一回答,还可能在无意间谈及、引发关于地平坐标、赤道坐标、恒星观测,会不会画星图等等问题。

好多问题,好大的工程量!

还可能引发政治问题。

在古老的社会, 观测天文、观象授时最早是部族首领祭司的能力与特权。

商王自认为天,周王降格,自认天子。

八百年过去,七国之王不再承担观测天文、观象授时的责任,这项技术工作转移至太史、灵台等真正专业或嘴上专业的学者头上, 但王者仍然承担着象征意义上的责任。

普通人懂天文学, 可以装神弄鬼, 可以求拜官职。

出身王室之人若是擅长天文,就要小心注意了。

天文、天象、历法等知识,和王权禁区沾边哦。

作为秦王之女, 嬴秧出生长大过程中伴随天降异象, 加上研发新工具、药膳、唱念经文……她的名声已然掺入各种成分。

如果她再大剌剌地显露自身超出常人、甚至超出太史的天文知识储备, 她肯定会被推上政治前台, 令她头顶“天启之女”之类的光环头衔,从此她就要谨言慎行,生怕随口说的一句话被曲解利用。

这种日子, 嬴秧才不要过!

所以,闭嘴装不懂最简单易行~

面对亲爹“我知道你懂”的直视压力,嬴秧睁着无辜的黑眼珠,没有半点不自然。

不论嬴政怎么诱导、安抚,嬴秧打定主意就不开口,要么装傻,要么嘻嘻哈哈。

嬴政恼了。

嬴政抿着唇不说话,沉默地坐在原地,强烈释放“寡人很生气”的信息素。

事关性命与自由,嬴秧才不会被区区亲爹生气吓到。

她就不信,待会和重臣商谈踏碓这种重要农业用具相关事情的时候,亲爹也这副表情、这个态度?

不可能!能做成事情的人都会一码归一码,做大事的人尤其如此,情绪再如何上头,遇到重要的事情,成大事者的头脑会瞬间冷静下来,回到要解决的问题上。

等那阵情绪过去,当事人往往很难再回到之前的心境。

那一阵子已经过去了嘛~

把会爆金币的生气亲爹晾着也不好,嬴秧不吝于表面功夫,从小书箱掏出一根裹着竹面的小木棍。

解下系带,竹面摊开,木棍与竹面组合成类似刀的模样。

嬴秧蹭过去贴着亲爹坐,很是殷勤地挥舞没什么风的小便面,夹着嗓子让亲爹别生气。

“阿父,我现在还小,没学过天文,不懂嘛~等我以后长大了,您再问,我保管能和您说个一二三四五出来~”

女儿就是不吐真话,他还能怎么办?

还不是只能咽下这口气,默默把她原谅?

……

嬴秧扇了一会儿风,被亲爹嫌弃碍眼,圆润地滚回原座位,安静地打了个哈欠。

轿辇上下轻微摇晃,女童渐渐阖上眼睛,歪起脑袋。

嬴政不由失笑。

略微犹豫几息,嬴政最后还是伸出双臂,将迷迷糊糊的女儿抱在怀里,任她睡觉。

永巷距路寝庭不远,朝臣从丞相府、少府、治粟内史府赶路有一段时间,父女俩正好吃饭睡觉。

嬴秧睡了个午觉醒来,嬴政吃完下午茶还刷了牙,换了身漂亮体面的新衣裳,一边坐着玩六博一边等朝臣。

“几时了?”嬴秧抬头看向角落的大雁铜壶漏刻,系统还没开机,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通过天色和漏刻来判断时间。

习惯精准时间的现代人无法得知具体几分几秒,有点焦躁。

嬴政头也不抬,轻快地吃掉女儿的一颗枭棋,“不要因为不擅长六博就心焦。”

他教育女儿,“做事,有时要迅如疾电,有时事缓则圆。今日并非朝会之日,众臣自有公务处理。即使寡人有急召,也不能忽视朝臣处理手头事务与行路的时间。”

嬴秧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个?

不过亲爹说的是肺腑之言,是秦代生活经验,她会记下的。

嬴政看一眼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语重心长道:“你日后成婚,别府居住,要掌一府中馈、管一众家臣,若是不熟于人情世故,恐有家臣离心之果。”

这是一个父亲从最关切的角度对女儿予以教导,也是自穿越以来第一个对她说“公主身份并非万能”的言论,嬴秧坐直,认真听教。

嬴政很满意她的态度,讲了几个故事,都是主人出身高贵,疏于经济世务,中老年时家财渐散,生活落魄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有普通贵族,有王室公子,也有王室公主。

嬴政当过质子,见到的社会风景比没经历过落魄的天生贵胄要多,对身份作用、人心与势力变化体会更深。他骄傲于自身王族血统身份,但他不会天真地认为人可以躺在出身上过一辈子。

即使能够侥幸躺平活一生,儿孙的未来如何呢?不管儿孙?不想享受血食祭祀啦?

嬴秧不是真正的小孩,亲爹说的道理,她多少懂一些,她惊讶的是:“您……是因为踏碓,才对我说这些吗?”

嬴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假使你是某家家臣,素日为主君勤恳做事,主君临时急召,你紧赶慢赶到主君面前,主君面露责怪,嫌弃你到得太慢,你会如何?”

“委屈,不平……”迟疑两秒,嬴秧老实说,“假如那天我特别辛苦,遭受上司的白眼后,我会产生忿怒。”

“不过,我也不会蠢到直接给属下摆脸色呀……”嬴秧小声抗议。

嬴政一笑,“家臣仰赖你过活,只要你一个眼神,他们便懂你作何想,何须你直接甩脸?”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要没控制好,不小心流露出一点不满,就可能在下属心中种下不好的种子。

种子未必会发芽、长向阴暗面,但她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去赌人心。

嬴秧臀部离开双脚,上身直立,朝亲爹作揖,“女儿受教。”

嬴政颔首道:“御下之术,在于赏罚二字。赏罚不止爵禄财帛,还有你的喜恶。”

时下阶级有多严苛呢?

上位者对下位者笑一笑,态度宽和,便是恩典。

上位者对下位者冷脸白眼,已经足够惩罚下属,令ta惶恐不安,遭受巨大的心理折磨,一些人甚至可能因此而死。

所以,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不会轻易表达喜怒,因为ta的喜怒只是表现得略微明显一点,便可能引发一连串后果……

吃下女儿最后一个枭棋,嬴政愉悦道:“寡人胜。”

嬴秧犹在回味始皇帝御人之术小课堂,听到亲爹轻快的宣称,很给面子地拍掌捧场:“哇!阿父真是太厉害了!”

嬴政翘起嘴角。

[虽然不知道赢一个小孩有啥好得意的……]

嬴政嘴角垮起。

感受到亲爹“深情”凝视的嬴秧:“?”

为啥又生气?

[夸还不高兴?]

你那是真夸吗?

[这脾气到底像谁啊?刚教我上位者不要喜怒不定,爹你就喜怒不定的,啧啧~]

嬴政:“……”

嬴政怫然而起,沉着脸问几个臣子的报到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