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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侍紧张地回禀:“治粟内史与稻田使者已在偏殿等候。”

秦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迈出门帘。

走了几步,嬴政回头,叫留在原地的女儿麻利跟上。

嬴秧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吭声,小跑到他身后。

可能是人经不起念叨,父女俩刚于正堂落坐,门外传来谒者通报文信侯、少府卿、考工令、仓曹抵达,与治粟内史、稻田使者一道请求觐见。

嬴秧亲眼见证亲爹如何从一个“不高兴”自如切换为“威严内敛”,正堂的气氛瞬间脱离紧张,呼吸到的气息变得轻盈愉快。

殿门外,会和、等候传召的众臣有着和小公主不同的感受,他们在接到急召的时候给传令宦官塞过钱,接到的是好消息。

三个部门的人齐聚后,这群精明的政客立刻开始琢磨起来。

——大王急召真的是好事儿?

——什么好事和丞相府、治粟内史府、少府有关?

相邦协助秦王管理百官,职无不揽,分析不出什么信息。

治粟内史与少府卿对视一眼,假假一笑。

一个管国家财政,一个管王室财政。

家国同体的情况下,两个九卿没矛盾就怪了。

从主官身上找不到苗头,那就从小卡拉米属官们身上着力。

仓曹,主管仓库粮食。

稻田使者负责管理国家公田。

考工令,与制造器物有关。

大王找他们来,是为了公田的粮食保管和农业器械使用?

……这算大事吗?

……就为这,把相邦和两个九卿急急召来?

是不是有点儿戏了?

入内,下拜时望见秦王身畔有稚子依坐,众臣心中愈感荒谬,很想对秦王说——

大王,别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昏昏沉沉的,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第67章 上计X质疑X不敢相信 “役身以践

大臣们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 但瞒不过在权力场浸淫已久的秦王。

秦王心中冷嗤,面上八风不动,恰到好处地微笑受礼, 回礼。

嬴秧乖巧坐着, 听秦王与臣子先寒暄。

秦王问,最近工作做得怎么样呀?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众臣悄悄看了亲王身侧的小公主几眼,少府卿造虎自诩对五公主有几分熟知,但今天五公主乍然出现于君臣议事之所,造虎也拿不准大王在打什么主意。

……不能是没了夏太后压制,大王头脑有些发昏吧?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心头打转, 众臣不免惴惴。

吕不韦历事丰富,见状虽有担忧,仍能作为百官代表,保持淡定地回复秦王:大家都在努力工作,齐心为即将到来的考课上计大事做准备。

如今秦国拥有内史、巴郡、蜀郡、陇西郡、汉中郡、南郡、上郡、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三川郡、东郡, 广袤的领土地形地理不一, 文化风俗不一, 建置时间不一,秦国中央对不同地方的考课上计要求也有所不同。

需要考核的工作内容也多,户口、垦田、赋税、钱粮收支、盗贼、狱政、治安、灾情等等, 上一年所有相关的文书与赋税一同由郡县的计曹等长吏负责押送至咸阳, 接受中央政府的考核评估。

一年一度的考课上计考验执政者的细心和谨慎, 考验底下执行官员的素质, 也考验秦国的交通道路、沿路治安官吏等情况。

嬴秧默不作声地听,有些词句能听懂,有些词句丝滑地流过大脑皮层。

直到短暂的政务简报结束, 嬴政客气地言辞慰劳臣子们的辛苦,着重提出让近侍给文信侯上茶水点心。

茶歇是政务的结束、家常的开端,六百石的考工令、三百石的仓曹和稻田使者默默低头喝水,听顶上三个大佬跟大王谈笑风生,心生羡慕。

殊不知三个大佬正纳闷呢。

方才以为大王叫他们来是耍他们玩儿,一场简会下来,三个老臣可不敢再偷偷嘀咕秦王了,他们大王依然英明勤政,执政思路非常清晰!

……所以大王叫他们过来到底是要干嘛?

……所以五公主出现的意义是?

呃,大王十分爱重五公主,所以带她来议事内廷玩儿?

无论如何,这帮中老年男人想不通,一个四岁女童有什么参与了解秦国政事的必要。

——小孩儿嘛,就玩喽,到处跑喽,女孩儿懂点事的话就去学采桑养蚕、针敝女工什么的,来内朝廷算什么?

——大王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吧?

——就这么喜欢五公主吗?

——那是不是要提些礼物上公主外家的门拜访拜访啊?

——宫里还没动静呢!不知道大王对五公主的喜爱有几分?

治粟内史田信恍然,也是哈,五公主的生母还没升呢,他堂堂九卿,哪里需要巴结一位公主?

少府卿造虎淡定喝花椒茶,就跟他没往夏宅送过礼物一样。

喝完茶,秦王矜持开口:“近日,阳滋蒙仙君教导,制得利秦利民的巧物。”

来了!

众臣浑身一震,一改闲适坐姿,纷纷坐直,屏息聆听。

仙君教导?何方仙君?教了什么巧物?

五公主却是有两分巧思,牙粉很好用,自从有了牙粉牙刷,他们口气清新多了,一天不刷自己都难受。

豆腐豆花好吃,豆浆好喝,据说有人吃了石膏点的豆腐,身上热暑气消除。

几样东西好用,可要说利秦利民?

这种程度可不够。

嬴政看出众臣的心思,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之前也把女儿当成小孩,再聪明也是小孩,可以夸奖,但不会认真对待。

不了解女儿内藏秀林的人因她外表而生出怀疑轻视,这再自然不过。

他本不该对此感到异样。

“巧物是阳滋制的,由她来为诸位分说。”

[啊?我来说?]

点名突如其来,对面都是大佬高官,气场不说渊渟岳峙,也是沉稳深厚。

“踏碓者,脚踏长椎以舂谷粟。”

在众臣脑海中,所谓木椎,要么短小,要么形同钉锤。

而且他们脑补的木椎都是人手持拿,他们压根不信木椎能用脚踩!

考工令首先提出质疑,“下臣制工多年,从未听闻此等巧物。”

“既然如此,诸位何妨移步,亲眼观看?”嬴秧体贴地说。

一行人移至准备完全的庭院,行完礼后,守在庭院中的相里继与工匠三兄弟心脏砰砰直跳,抖着手掀开白布。

陌生的木制器械现于众人眼前,六臣之中,治粟内史与仓曹不通工事,其余四人多少对‘工’有所了解。

常年与器具打交道的考工令第一个发现不对,大步上前,布满茧子的大手摸完扶手摸主木。

“好平直光滑的木头!”

考工令看向四个紧张的工匠,双眼迸发出光彩,“好儿郎!竟有这等精湛手艺!”

“你们呼名为何?可有官职?师承何人?”考工令兴奋地吐出一连串疑问,不等相里继等人回答,考工令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朝阶上的秦王拱手道,“大王,此四人有大工之才,下臣敢言于王上……”

“欸~”秦王笑吟吟抬了抬手,制止考工令鲁莽的言辞,“考工,勿急。你先听听此四人如何言明。”

“相里工。”

“下臣在!”

相里继出列,深深弯腰后,一一回答考工令的问题。

“下臣墨者相里继也,现为五公主效力。下臣并无本事,之所以制得踏碓、整平碓木,全赖五公主赐下图纸器具!公主宽仁慈和,吾辈才识微浅,公主却不吝指教,悉心引导吾等制工!”

“若论功劳,谁也迈不过五公主!”

没料想相里继有这么一番发言,六臣皆面露震惊,就连和小公主打过交道的造虎都有点懵——眼前长达七八尺的大型物件,你说是一个四岁女童想出来、做出来的?

这不可能吧!

小工匠是不是胆小谦虚,才不敢说实话啊?

工匠三兄弟把一个木制器具呈给考工令。

“此为刨子,乃五公主赐下!吾等便是用刨子将木身作平!”

在工匠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述说下,考工令王龄不顾六百石高官的体面,撩起下袍,单膝跪在地上,对着一根木头,有些笨拙地使用起刨子。

一上手,内行人就知道这玩意好用,大大的好用!

四十岁的王龄快乐得像个孩子,用刨子把木头推得“呜呜”作响。

“神器!神器啊!”王龄小麦色的脖子涨得发红,一手举刨子,一手举木头,激动地对秦王、相邦等人展示。

“大王!相邦!少府主!治粟内史主!请看,只需花费一点点力气,就能将木头推刮平整!省了多少力气啊!”

站在王龄面前的不是天启秦王,相邦吕不韦和两个九卿也并不热爱木工,他们看王龄就像路人看二次元,不懂他又唱又跳是在干嘛?

顶头上司们的冷眼把王龄浇醒,王龄垂头丧气地请罪,说自己“有失官体”。

“王考工乃性情中人。”嬴秧嬉笑一声,打过圆场,“且平复一二,观看踏碓工作。”

小小的巴掌轻轻拍击,庭院中的人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依然是六组对比实验,依然是三刻钟时间,每组器具旁都放着一袋重量相等的谷粟、一口商鞅方升、一根短木棒、一个竹筛。

相里继很懂事地把敲罄的机会让给公主。

嬴秧笑着敲下去。

“叮——”,悠扬悦耳的声音代表“竞争”的开始,六组实验者紧张有序地开展工作。

时间比较长,不能让贵人干站着等,侍从们找了处视线良好的位置铺席设坐,请秦王与六臣移步。

“阳滋?”嬴政坐下后,发现女儿不见了!

“公主在何处??”

侍从面带难色,指向一个方向。

一颗毛绒脑袋自附近的粗壮柱子后缓缓出现,嬴秧讨好地笑笑,“我是小孩,我自己坐一桌!”

吕不韦等人低头,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

秦王:“……”

嬴政深吸一口气,沉声喊女儿过来。

嬴秧哼唧:“方才诸位大人议事时间太长啦!我脚都坐麻了!就让我偷会儿懒吧~~”

“噗!”

“咳咳咳!”

嬴政面无表情道:“不要乱叫人,朝臣年纪大了,恐被你吓出好歹。移过来坐,准你坐马扎!”

“好der~”

在六臣震惊的目光中,嬴秧大大方方在马扎上坐下,一脸泰然。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公主还小呢,连‘大人’都会用错……

而且周围近侍都一脸淡定,仿佛公主这样坐再正常不过……

算了算了,不多管大王家事了,免得触怒大王。

他不开口,场中又无奉常、宗正、御史大夫执法正礼,场面一片平静祥和。

这让做好“反击”准备的嬴秧毫无用武之地,托腮转向实验组,其余七人也静静观看起来。

旁观不过几分钟,坐席上的六臣就合不拢嘴了。

吕不韦向前倾身,眯起眼睛,怀疑地问治粟内史田信、少府造虎,“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观看实验的时间一长,观者会无聊。

为了增加乐趣,也是从柱状图中获得的灵感,嬴秧命人在六组实验前设置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方升,每组舂好过筛的粟米倒入桌案方升内,方便比对。

半刻钟,手舂组还在与谷子外壳艰难搏斗,踏碓组已经捣出一升粟米。

黄澄澄的小米自竹筛滑入陶升,簌簌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龄再也坐不住,蹭的一下直立而起,匆匆行一礼,飞奔至实验组前近距离观看。

一刻钟,手舂组舂出的粟米还不足以填满一个方升,踏碓乙组和丙男已经舂获三升黄米!

丙女的工作效率更是惊人,负责翻搅碓窝的侍女甚至出声求援,恳请来个人帮忙筛米,丙女干活效率太高,侍女倒谷、翻搅、舀米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眼看属于丙女的陶升一个接一个被粟米填满,其余三人加快脚步,手舂组男女默契地不管踏碓组,他们有自己的节奏QAQ

很快,一张桌案放不下丙女的成果,需要再搬来一张桌案放置多出来的粟米。

成果对比如此直观,五臣胸中激荡,吸气呼气,最后还是没坐住,浑身燥热地站起来。

有人频频搓手,有人面红耳赤。

吕不韦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光着脚踩在地上,跑过去和王龄一道围观踏碓。

嬴秧乐得咯咯直笑,“阿父你看,吕相国方才多沉稳端持,现在竟然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去看热闹。”

秦王笑道:“稚儿无知!文信侯心系国事,方有此忘形之举!”

“相邦与九卿共同见证,阳滋功劳可定矣。”嬴政问女儿想要什么赏赐。

把女儿的注意力转走,秦王视线在吕不韦光着的脚上停留几息,眼神闪了闪。

文信侯忘履奔观新器的“贤明事迹”,恐怕不用几日便会传遍咸阳。

吕不韦,你究竟是想当周公旦,还是……田成子?

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极其细微,殿中身高不够的嬴秧、眼观鼻鼻观心的侍从,乃至背对的群臣,皆未察觉秦王神色变化。

敛起神思,嬴政问马扎上坐得稳稳的女儿:“你叫试验组第一场留力了?”

嬴秧摇头,“并未。第二场表现更佳,应是使用者逐渐熟悉器具之故。”

为了更接近实际使用情况,嬴秧没让手舂组换人,普通人家就是在疲劳积攒的情况下日复一日舂米吃饭。

只不过,就连嬴秧也没想到,踏碓组的工具熟练度增长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力气耗费的损失。

“役身以践碓,利十倍。”嬴秧猛搓下巴,“居然是真的。”

作为现代人,她使用踏碓的次数很少,只在旅行时体验过几回。那时,踏碓的效率要和现代机器比,自然显不出什么。

最近和相里继等人捣鼓出各种踏碓,用起来是比手舂好用,但与嬴秧记忆中使用的农村踏碓相比,又差了些东西。

秦国土生土长的人都觉得新工具比手舂省力好用,效率更高,是大利器,工匠们为此感到兴奋,嚷嚷着要献物于王。

嬴秧始终兴致缺缺,压下疑惑反对的声音,坚持要工匠不断改良,不肯献上“残次品”。

第一场实验结果显示,踏碓的工作效率比手舂高一倍至二倍,比工匠们私下实验所得的数据要好。

嬴秧以为这个数据是稳定成果,是目前的极限。

没能做出“利十倍”的完整版踏碓,嬴秧略有失落,但东西都拿出来展示了,肯定不能露怯,要云淡风轻地表示“对,没错,踏碓就是牛,就是利民之器!”。

谁料第二场的丙女带来极大惊喜。

三刻钟实验结束。

甲男舂得粟米二升,甲女一升半。

乙男得六升,乙女和丙男舂获七升半。

手舂组稳定发挥,踏碓组跑步前进,展现出极佳成果。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丙女身上——丙女舂皮谷二斗,净得粟米十二升!

丙女操纵踏碓,在相同时间内,完成了手舂十倍的工作量!

庭院中接二连三爆出抽气声,训练有素的宫廷侍从憋不住惊讶,哗哗私语。

负责记录的相里继反复核算确认,浑身发颤,不敢相信笔下的数据。

治粟内史和仓曹挤开相里继,亲自上手检查,确认这个数据是不是掺了许多粟壳。

考工令王龄一脸严肃地叫人拿来尺子、方斗和其他陶升,挨个检查桌案十二升的大小、厚度。

吕不韦带着造虎去检查六组实验者的手脚,检查是不是有人作弊偷懒,两人甚至亲自上阵体验踏碓!

所有人都眼神飘渺,脚下发虚,一副被马车撞了的恍惚神情。

就连自诩已有准备的的秦王都懵了。

极度震惊之下,秦王做出其余人都没想到、只有他经常畅想的动作——双手摇晃女儿的肩膀。

“阳滋!你说句话呀!”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能准时,多谢了五百么么哒

第68章 划时代X收益计算X嘉赏 她忽然还真

“父……”

[救命!别摇了嗷嗷嗷——]

嬴政用力其实不大, 但是他和女儿的体型力气相差太大,他自我感觉没用力,嬴秧差点被晃成一团浆糊。

被抢救下来后, 嬴秧撑着脑袋, 两眼发直。

嬴政讪讪一笑,在席子上转了几圈才坐下。

秦王有很多话想说,一时之间又吐不出来。

三刻钟,舂完二斗谷!

得获一斗二升粟米!

这个数字实在太惊人了,不足以用‘优良’二字概括,而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农业利器!

亲眼见证踏碓“十倍工巧”的人,没有一个还能安于原位。

人人面露激动, 心潮翻涌。

人生在世,首在得食。五谷活命,偏生米谷之外有坚壳包裹,人想吃到一口谷米,必须设法脱去它的外衣。

最初, 先民以石砸谷, 以此脱去谷壳——那是最原始的办法, 粗笨费力,米粒破碎率高。

后来,人类抛弃简单的石块, 发明“木杵加臼”的舂捣法, 从单手挥击进化为双手用力, 一次能舂更多谷子, 效率提升一筹。

再后来,在安定的大一统社会,勤劳聪明的人民在劳作中观察、试错、发明, 终于学会借助杠杆之理,以腿代手,用脚踏碓。

人类下肢的肌肉力量比上肢强三倍有余,而且有杠杆省力,工作效率得到飞跃式的提升。

对于人力做苦工、效率低下的古早农耕社会而言,对于处于社会结构转型关键节点的时代而言,并不小小的踏碓或许能成为影响国家命运的“武器”——

关于这一点,嬴秧拥有更多知识,但她对新农业工具出现的感触仍不及这个时代的土著们深。

毕竟她前世今生,都没有饿过肚子。

饥饿,粮食,土地。

这些词汇于嬴秧而言是重要的‘概念’。

无论身份地位高低,对于生活在古老农耕社会的人来说,这三个词是和他们性命相连的根本。

秦王嬴政不理解女儿为何如此淡定!

要知道,他可是能听见女儿心声的。

女儿表面不说什么,托着腮好似在发呆,心声居然也没有波动!

嬴政:这么能忍?你是做过卧底吗?

检查踏碓、方升、人手的六个臣子脸上洋溢着晕乎乎的笑容,一脚重一脚轻地回来了。

“呵呵呵,王上,呵呵呵,五公主!”

“昔日伏羲作臼,谓之加巧。五公主所制踏碓,比上古先贤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吕不韦白胖的脸颊通红,像喝醉了似的。

治粟内史田信是个精于计算的财政官员,当即便开始算。

“大男子日食五升至六升半,大女子日食四升至五升粟,孩童年岁不定,家中有老人,一户庶民一天的口粮暂且按二斗粟算。”依照‘一米二谷’的比例,二斗谷粟经过舂去外壳糠秕、扬晒干净,可以得到一斗二升小米。

三刻钟,踏碓舂皮谷二斗,杵臼舂皮谷三升,皮谷相差不足七倍。

但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人用双手舂捣二斗粟谷,实际花费的时间不是二十一刻钟,而是将近三十刻钟!

因为人不是机器,除了舂奴能往死里用,寻常家庭里负责舂米的人是母亲、妻子、儿女,谁能忍心不让舂米的人休息?

一个劳动力一天能省出二十七刻钟(四五个小时)意味着什么?

相当于每天都可以多耕耘三五亩地,或是多织几幅布。

种地的经济收益一时难以量化,而且高官们远离耕耘久矣,但他们家中的妻女仍需织布纺线,就用织布来算:

妇女运用提综织机,每小时可以生产一尺半到四尺平纹织布。

取中值计算,假设每个秦国妇女一小时能够织成三尺布,一天省下四个小时用来织布,则一天能够织成十二尺布。

为了便于计算,也是考虑到织布前需要做采摘麻草、养蚕缫丝、沤麻、纺线等步骤,将每日可能多出的织布成果减量至八尺布。

田信飘飘忽忽地呢喃道:“大秦五百万生口,其中半数为女子,假使每个女子每天能多织一幅布,每天大秦能多织出二百五十万幅布,一幅布值11钱,如此算之,每天大秦能增长……”

增长多少钱?

在场众人听到“大秦每天多织二百五十万幅布”的愿想,眼睛都直了!

嬴秧捡起炭笔,在柳木版上写了个竖式,算出来2750万钱的数字,吓了一跳。

一天增长2750万钱,一年能增长多少钱??

当然,这个设想比较理想化,代入的每一个数据在现实都会有变动,比如现实中男女比例并非一比一相等,女人一定会少于一半;再比如二百余万秦女中有不足以成为劳动力的老人、稚子、残疾人,或是不参加生产劳动的贵族、富人、仆人。

饶是如此,删删减减后的数据依然高得可怕。

包括嬴秧在内,没人敢相信,一个踏碓而已,竟然能够撬动以“万万”为单位的钱。

“阳滋,你算出来了?”嬴政凑过来看。

“嗯?”嬴政发现女儿的宝贝木版上画着陌生图形,问它们是什么意思。

吕不韦等人默不作声地凑近,竖起耳朵偷听。

嬴秧懒得解释阿拉伯数字的来历,简单粗暴地说:“我懒得写大字,编了些图纹代表‘数’。”

数学不错的田信厚着脸皮问:“下臣想请教公主,为何公主以数为列,即可迅速算得结果?”

乘法竖式立足于十进制框架,嬴政、吕不韦、田信等高级知识分子困惑于为何不采用常见的十六进制?

[……怎么这么多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十根手指?”嬴秧干巴巴地回答。

她又不是数学家,哪里知道那么多为什么?

随便编一个答案搪塞过去就差不多了。

问那么多干啥?好用就行!

吕不韦、田信等人恍然,对哈,他们因为五公主制造出神奇的踏碓,不再等闲视她,却忘了她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孩童的想法有时候简单直接,不讲成年人的道理。

造虎从深深的迷茫中脱离出来,小心翼翼观察上司、同僚的神色,跟着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数学理论这一块,嬴秧是真的无能为力,记忆力提升再多,不能理解的知识依然不能理解。

她只能数字写法、代表意义和竖式计算的规则,想追根究底?

呵呵,您请自便,我可不奉陪。

“好的好的。”胡子白了一半的田信慈祥一笑,收起公主赐下的小木板,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回家就和夫人商量与五公主外家建交送礼的事宜,造虎此獠,肯定偷偷和公主外家搞关系了!

众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思考如何制定推广踏碓的政令。

距离一年一度的上计考课大事不足一月,朝廷上下又多了一件需要加班加点赶工的大事,秦王、吕不韦等人心中却甜滋滋的,恨不得踏碓能连夜插上翅膀,飞往秦国各郡县。

众臣一扫先前轻慢怀疑,个个换上足以溺毙人的慈爱温和目光,望着稳坐于马扎上的小公主。

众臣之前看小马扎和公主:不怎么得体哦~

现在再看小马扎和公主:新凳应该也是好东西!向大王公主撒娇讨一把试试!

方才众臣对公主不理会他人目光有感:有点傲慢不知礼呢~

如今再看:瞧瞧!不愧是天家子嗣、仙人弟子!通身自有端凝气度!聪明机智勇敢大方,身体不适主动说出来,一开始公主还体贴地避开人群坐新凳呢!

初识五公主神奇之处,众臣不敢慢待。

吕不韦捋了捋长须,笑呵呵地说:“大秦刑赏并行,五公主献踏碓,敢问大王欲以何物嘉赏公主?”

一国宰辅可以在小事上怂,在关涉朝纲的要紧事上,尤其关系国家制度与赏罚平衡之时,丞相必须站出来承担责任。

嬴秧左看看,右看看,好奇道:“阿父与诸位臣工为何面露难色?你们按照律法定不就行了?”

吕不韦耐心解释道:“公主身份特殊,贡献特殊,秦律未有此项。”

假如踏碓是寻常工匠、庶民献的,朝廷可以斟酌着赏他一个不超过大夫的爵位——踏碓是有大用,但想凭借一件工具就居于靠战场搏命、军功晋升的好儿郎之上?

想得美!

要是得高爵如此轻松,人心肯定会鼓噪起来。

肯定会有人动心,想走献工具晋身的“捷径”,而不是安心劳作,培养子弟勇于公战。

涉及秦国制度根本和社会秩序的维护,秦王与朝臣绝不含糊!

因此,踏碓再好用,献此物者得到的奖励也必须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畴。

当献踏碓的人变成秦国公主时,这事儿变得好办又不好办。

好办之处在于:赏赐可以灵活操作,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沟通。

难办之处在于:王室公主地位超然,寻常爵位赏赐不足匹配公主地位,赐钱赐物有感觉怪怪的,更难匹配了。

“嗐,我当是什么难处呢?”嬴秧起身,抻了抻身子,随性道,“把我那份赏赐根据贡献多寡,分给相里继、弋、仲耳、耜、学徒一毫、学徒耳后、六个实验者他们。”

相里继等人:“!!!”

学徒和实验者不敢相信,竟然有他们的份?!

嬴政质疑道:“图纸是你提供的,物件是工匠做的,为何要赏赐学徒和试验者?”

嬴秧叫相里继拿出记录,交给秦王和朝臣传阅。

“在制造踏碓的过程重,每个人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两个学徒木工在制作竹管水碓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至于实验者,就更容易理解了。

嬴秧掏出轿子上画的柱状图,“第一场和第二场实验数据对比如图所示。”

方才嬴秧不只是看戏,她还画了个新柱状图。

吕不韦双手接过一尺长、四寸宽(6厘米)的柳木版,沉默挣扎片刻,最终还是低下白胖胖的头颅,眼睛眯成缝,努力靠近柳木版,试图看清柳木版上的图形和数字。

嬴秧:“……”

太真实了,不管多有钱有势,年纪大了就是会变成老花眼……

可惜,秦国没有老花镜。

玻璃生产对于工艺技术的要求太高,相当于一个小型产业链都要发展,嬴秧想都没想,就略过这项穿越者致富必备手艺。

因为丙女拔高了数据上限,柳木版就那么点大,嬴秧新画的柱状图里,数字和人字标注写得比较小,更加考验眼睛了……

一国相邦被迫露出窘态,嬴政看了都不忍心,轻咳一声,出声提起数据。

秦王年轻沉稳的声音在吕不韦耳中无异于天降纶音,吕不韦将柳木版递给年轻些的田信,认真听秦王讲话。

田信看也不看,传给造虎。

笑话,他一个快知天命的老财务,眼睛能像年轻人一样好使?

造虎瞥了眼柳木版,看不懂坐标轴方向的含义,交给属下王龄……

王龄拿到手时,秦王已然讲完,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凑在一起看柱状图,对数字最敏感的仓曹最快看懂,为其他人讲解。

仓曹官位比王龄低,但他隶属丞相府,壮年官员便推他为吕不韦和田信说道。

“相邦、治粟内史请看……”

听数据就是没有看图来得简单直观,即使听过一遍数据,吕不韦和田信在看到丙女那一栏骤然飙升的柱形后,仍然感到震惊。

老谋深算的两人终于意识到公主的用心与忧虑,齐齐朝小公主行了一礼,道声惭愧。

嬴秧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踏碓的使用成果尚未完全稳定,若要大规模推广,还需不断试验,由更多人反复使用,才能定下一个相对准确的标准尺寸。”

目前的测试表明,使用者的熟练程度显著影响工作效率。因此,工匠一方必须持续追踪记录各类实验者在不同熟练度下的数据变化。

此外,在改良踏碓、定型设计时,工匠也不能闭门造车,必须广泛征求使用者的意见。对农人而言,踏碓非寻常工具,而是村中大件财产,一旦决定添置,就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若朝廷推广的踏碓不够好用,不仅误农,更会造成民怨与财政损失。

朝廷可以随便做,只要能承受“不完美”的代价。

但秦王和群臣的答案显然是:不能接受!

他们亲眼见证了踏碓达到“十倍工巧”的神迹,又怎愿接受回落至“两三倍也不错”的尴尬现实?

——秦国未来推广的每一具踏碓,都必须做到“十倍之利”!

嬴秧的冷静提醒让嬴政和吕不韦愈加看重她。

“依据秦律,公主不可拒赏。”吕不韦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还请大王与公主得空时,商议嘉赏之事。”

这是“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赏赐,朝廷都愿意批额度”的表态了。

嬴秧敷衍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着,忽而眼神一亮——

她忽然还真想到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台风好大,码字的时候心惊胆战……

第69章 (全修替换)缘由X吃面X磨麦 好像找到“

“我想出宫玩儿!”

嬴政扬眉, 六臣与周边近侍皆面露讶然,他们都没想到,立下大功劳的公主想要的奖励竟然如此简单。

与寻常顽童无异。

嬴政道:“行, 明年我带你去兰池宫玩儿。”

“不要, 我现在就要出去玩!”

嬴政让臣子退下,臣子们一看父女俩要说家常话,含笑作揖告辞,挺胸抬头,让工匠和实验者等人抬着踏碓跟他们走。

嬴秧挠了挠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感觉有什么东西忘记说了……

“相邦~~”嬴秧把手合拢放在嘴边, 喊道,“相里他们还会回来吗?”

位高权重的王侯高官们好声好气地给小公主讲道理,说制作踏碓是一项长久的工作,相里继等人不仅参与制作,还要教学徒。

[切, 就是‘肉包子打狗——回不来’的意思呗!]

嬴政:“……”

虽然他不晓得包子是什么, 但这不妨碍他瞬间理解女儿的意思。

把大秦君侯、三公九卿比作狗什么的……

嬴政拒绝承认, 在女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中,他,堂堂秦王, 也可能是……

官吏们都用“您哄哄公主呗”的眼神祈求秦王。

嬴政低头道:“这些工匠对你还有用?”

吕不韦等人目光一凝。

秦王问的这个问题很有水平, 默认小公主晓事懂理, 她不放人不是出于稚子的占有欲, 而是有她的道理。

“肯定有用呀!”嬴秧预判面前人们的问题,微微歪了歪脑袋,做出思索的表情, “具体还要他们做什么器具,要看我出去玩的咋样~”

嚯~?

嬴秧不慌不忙,说道:“我让工匠做踏碓,是因为我发现底下人舂米只能用木杵。”

“月底就要秋收了吧?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农人会用哪些工具。”

“好诗!”

“妙句!”

童声脆嫩,但大诗人的经典名句极大地增强了小公主童言的说服力。

秦王、吕不韦、田信等人均神情一怔,若有所思。

片刻沉默之中,造虎忽然冲嬴秧深深一揖,郑重道:“下臣惭愧!下臣有罪!”

“造卿?”秦王不解其意。

被赔罪的当事人也懵了,“咋、咋就有罪啦?”

“昔日公主于少府制豆浆豆腐,言及强秦利民之事,下臣无知,以为公主儿戏耳,此为罪一。”造虎保持弯腰作揖的姿势不动,严肃道,“未能及时了解公主深意,以致耽误大事,此为罪二……”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呀……]

嬴政心头一动,想起女儿献‘金玉满堂’那天的事情,他那时直觉和经验均推断女儿有目的,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菽豆,石磨,磨麦粉制麵条……

“阳滋是否想推广石磨,便利秦民饮豆浆、吃豆腐麵条?你曾说过,豆浆、豆腐是草木之肉,对养身好。”

“唔,麵条不似麦饭那般粗粝,反而顺滑味佳,不过麵条需要煮熟,庶民不会舍得耗费许多柴薪。”

吕不韦、田信等人彻底站住不动了。

啥啥啥?

豆浆豆腐他们都吃过,觉得挺好,家里多装了一口磨专门磨豆子当零食饮料,就是偶尔兴致来了,尝个鲜。

草木之肉是什么意思?亲口盖章能养身啊?

麵条又是什么新物?

怎么还和强秦利民扯上关系了?

女童身材短小,童音时而糯软时而脆嫩,还没开始留头,说话语气老成,谈起的话题宏大遥远,与她的长相、声音、年龄浑然不匹配。

一想到把国家事宜和一个四岁稚童牵扯在一起,田信差点下意识笑出声。

看见弯腰鞠躬的造虎,田信瞬间冷静,不敢笑。

造虎这竖子就是因为不信公主所言,笑话公主,才有今天请罪的局面,他田信可不能重蹈覆辙。

不然他岂不是犯了连莽夫都不如的错误……

秦王和小公主没有责怪少府卿,以貌取孩再正常不过。

一群人坐回庭院席凳,现场观看磨麦子。

在座出身最低的人是造虎,只有他亲口尝过麦饭,粗粝坚硬,嚼得牙酸,咽下时刮喉咙,吃进肚子里沉甸甸,腹胀难受。

“公主为何会想食麦?”所有人都不理解。

梁米稻米任她吃啊。

嬴秧让人端几碗麵条过来。

上位者喜欢吃的东西,厨房会常备,未等许久,雪白柔软的麵条卧在红色漆碗里,静静散发热气与精致碳水的香气。

六臣看了看十步外草席上的黄色颗粒,又看了看漆碗里的光滑柔软、洁白如雪的物质。

茫然、不敢置信、瞳孔震惊……

吕不韦用箸挑起一根麵条,由于是第一次吃面,不熟悉夹面的技巧,柔滑的长条从筷子间隙快速滑下。

白胖的文信侯目光左右移动,余光瞥见同僚下属用箸挟面也不成功。

那就没事了~

嬴秧热情地教他们怎么吃面,“若是喜欢吃汤面,可以把鸡汤倒入面碗里,鸡汤选的老母鸡,熬了半天呢。”、

“若是不喜汤面,可以把肉酱、豆酱、鱼酱等倒入面碗,根据个人口味放醋、葱花、香菜、茱萸……”

鸡汤金黄油润,浓郁醇香,年纪较大的吕不韦和田信对鸡汤面更感兴趣,矜持地舀了勺汤,入口瞬间,两位饮食精细的高官眼前一亮,好喝!

二人夹断麵条,把短短的麵条塞入勺子,优雅吃面。

不优雅不行啊,他俩留着长须,若是一个不慎,当着王上、公主、宫廷侍的面,把汤水葱花什么的弄到长须上,或是麵条滑到衣服上……脸丢大发!

一定会被嘲笑,甚至可能招致御史执法弹劾——王上面前失仪,是正儿八经的过错哟。

造虎等几个壮年官吏留着短髭,也更喜欢简单利落的干拌面,吃起来爽快!

此时并非饭点,磨麦子也不是什么风雅场景。

每个人面前只有一小碗麵条,仅供尝鲜,对于成年男子来说,几口就没了。

吃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吃!”

“真香!”

仙界仙人好会吃……”

“我回去也要在家做这个麵条!”

磨轮转动,淡黄色与白色相混合的粉壳簌簌落入石磨凹槽,有侍女手持竹刷,将石墨凹槽中的粉末与黄壳的混合物扫入罗筛。

绢罗细密,只容许颗粒更小的面粉通过,黄色麦壳被绢罗挡在上面,白色粉末如雪一般飘落。

嬴政吃了很多次麵条,今天也是头一回知道、看到麦子如何变成粉末,粉末如何凝成团块。

路寝殿庖厨跪坐在秦王和一众高官面前,因为激动而颤栗,往面粉里加水的手有些抖。

水加多了,嬴秧看在眼里,没说出声,以免庖厨更加害怕慌张。

而且也没啥好说的,秦王爹和其他官员又看不懂,糊弄也没啥损失。

嬴秧对庖厨说:“做些烙饼,中途不要添柴。”

嬴政:“什么烙饼?”

从底层军士爬上来的造虎、王龄等人问道:“麦粉做的糗饼?”

嬴秧迷茫地眯起眼睛,“啥啥饼?”

在基层待过的臣子便比比划划说起时下出远门所携带的主流食物‘糗’‘糒’,要么是晒干或炒干的粟米饭,要么由干制的黄米和豆类混合而成。

嬴秧:“?!”

现代人长见识了。

这便是箪食壶浆的由来,干巴发硬的米饭若是不泡水浆,人吃不下……

嬴秧指了指支起的秦代平底锅,三足鼎立,平面圆形,时人谓之‘铁鏊’。

烙饼由未发酵的死面做成,即使由擀面杖擀成薄片,煎熟之后的黄白饼子对于小孩来说依然偏硬,嬴秧点过一次,嚼嚼嚼半天才咽下,后面就没点过。她前世是南方人,各种饼对于她来说属于零食加餐,偶尔尝尝。

虽然她点烙饼不多,后厨做饼的手艺还是噌噌噌往上涨,很多厨子爱上了吃饼。

做法简单,容易上手,还省柴火,一炉柴火可以煎烤出好几张饼。

造虎咬了一口饼,薄饼发出清脆的嘎吱声,油香、面香混着淡淡的柴火焦香,温暖饱腹。

“农家若是以麦饼代替麦饭,日子能好过很多啊。”他感叹道。

麦饼一出,众人或快或慢地反应过来,小公主为何想要推广石磨,石磨将粗硬难食的麦粒化为精细粉末,面粉制饼所花费的柴薪比煮饭还少。

一炉柴火可以做好几张饼,却做不出一锅饭——时下主流的做饭方式是把米放入陶釜或陶鬲煮至半熟,然后倒入有蒸笼的甑中蒸熟米饭,要用两趟柴火。

先秦人民之所以采用这种让罗杰叔叔看了会崩溃大叫的煮饭方式,是因为长期以来主流平民吃不起精米,只能吃粝米。粝米多少带点谷壳,假如不先煮后蒸,很容易夹生。先民用手吃饭有部分原因是米饭多掺石子、沙砾、糠秕等异物。

管理国家公田的稻田使者点出烙饼的缺陷,“烙饼需要用油脂润锅。”

油脂对于庶民来说很昂贵,轻易不舍得花。

仓曹又指出一点,“踏碓乃家家户户所需之器,石磨烙饼非细民能用之物。”

秦国齐民编户分为四个等级:第一为‘大家/上家’,家资五十万钱以上;第二等级为‘中人之家’,家资五万钱以上;第三等级则为‘小家细民’,又叫‘下民’‘下户’,家庭总资产在两万钱以上;家资不到二千五百钱者为赤贫,很容易沦为奴隶。

第三等级的‘细民之家’是秦国社会的主要群体,他们在战略意义上很重要,细民之家的人口数量与比例是一个国家安稳兴盛与否的指南针。

然而,这不代表他们地位高、过得好。

细民之家的抗风险能力也不高,距离沦为赤贫、奴隶并不遥远,家里出一次意外、遭一次灾就可能阶级滑落,所以这个等级的人平时在吃穿上并不舍得花用,不可能舍得额外的钱用石磨和油去吃更好的、喝更好的。

所有人都这样对小公主说,不必浪费时间精力在庶民饮食上,这玩意没用。

关心庶民饮食干啥?他们能吃饱就不错了!只要让他们吃饱肚子,有力气为国家种地织布、上阵杀敌,为国家增添赋税、扩大领土,就可以了呀!

他们是肉食者,是统治者,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更好地统治利用庶民,而不是真的为庶民考虑。

[我真是信了你们的邪!]

嬴秧嘴巴下拉,皮笑肉不笑,管他们一群老帮菜怎么说,她知道历史人民的选择。

[信了你们才有鬼呢……]

[让我想想怎么反驳……]

嬴政眼光一闪,好像找到“让女儿吐露更多东西”的方法了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子们,这两章写了几版之后还是决定全部大修替换

最初那版的节奏太不顺手了呜呜

我还是回归写秧宝的日常流

慢慢写到踏碓推广……

第70章 (重写替换)演戏X潜力X透露 二合一

“庶民的饮食, 不重要吗?”

“呵呵,我大秦的军士,莫非都是贵族出身?”

秦国对成年男子的标准是身高六尺五寸, 即一米五左右。

按秦尺计量, 所谓“堂堂七尺男儿”相当于现代的一米六。

而军中精锐与宫廷护卫平均身高达七尺四寸,也就是一米七。

为什么军中选人要比成年标准高出一头?

不仅仅是因为看着威风,更是因为……一米七的壮汉,和一米五的皮包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打篮球差一个头,天天被盖帽;

上战场差一个头,那就是纯被砍瓜切菜, 没有“天天”的命。

“庶民的平均身高、体格、体力提升,相当于从根本上提高了秦军的潜在战斗力。”

“大秦人口多少?四百万总该有吧?”嬴秧对人口数字并不确切,只是大致一估,“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因这些新法受益,也有四万人!”

“四万之中, 若有两万男丁、两万女丁因营养改善而强健挺拔, 军中能多出多少精锐?田间能多出多少劳力?织室能多出多少巧手?强健的男女结合, 又能孕育多少健康的儿女?”

她转头看向造虎,怀疑道:“少府卿,你也懂得这个道理, 为何不出一言?”

造虎干咳一声:“呃……”眼神游移, 装模作样地望了望天。

嬴秧这才反应过来。

[靠!这帮老狐狸!演我呢!]

小公主抱起双臂, 神色不善, 冷哼一声:“好哇,是在试探我呢?”

吕不韦、田信、造虎、王龄俱都笑着捋须,面露赞赏。

仓曹和稻田使者也下意识跟着笑了两声, 却神情迷茫,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番话中藏着较量。

“请公主恕罪。”笑毕,吕不韦郑重而不失从容地朝小公主施礼,“巧工诚为才识,然公主乃秦室贵胄,所学所知,怎能止于工艺?更当通达治国之道,明辨大策。”

“下臣敢言于王上,请王上为五公主择选名士良师。”

如今早已不是商末周初,必须严防商朝遗民、故而立下“妇人不得干政为官”之令的时代了。进入“尊王攘夷”终结后的列国纷争期,诸侯各自为政,贵族女性得以议政参事的情形,已屡见不鲜。部分重视文化的家族,亦开始顺势教导女子,传授学识。

不过,除非家中独女,或女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即便是最为开明的士族之家,也极少真正系统地教授女孩。

以吕不韦的权臣身份,和与赵太后有结下两段故事的过往,他本不应越礼谈及公主的教养事宜——他可以开口对秦王教养公子提意见,公主则属于秦王女眷,不是外臣、朝廷该管、能插手的范畴。

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定僭越之罪。而且,若是因此事被定罪,他的政治盟友、门客附属也不会站他,反倒会诘问他是否还对秦王忠心敬畏——君视秦王无物乎?君视己为秦室家长乎?

可他还是说了。

很多后人轻视吕不韦,讥其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商贾出身的投机客。

实则不然。

吕不韦不仅熟读典籍、谋略深沉,更兼具出色的资本嗅觉——不论在经济场还是政治场。他精准识势,善于押注,还押成功了,一举成为最著名的投资家。

而今,他从五公主身上,嗅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二十二年前,他曾在邯郸偶遇一位秦国质子,那位秦国质子落魄却不自弃,内蕴傲骨,腹藏智识,能够与人群和光同尘,也能于暗处独守锋芒。

意识到这一点时,吕不韦一度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直觉。

五公主是先王的孙女,神似故人并不奇怪。

那一瞬间的恍惚并未勾起他的愁肠与感叹,而是他“值当下几分注”的念头??

这就有点不像话了!

不像话归不像话,该试探、该评估、该投注的,依旧不能少。

五公主的奇技巧思固然令人惊艳,可若无秦政相配,强秦利民不过戏笑耳。

五公主未来可能是与秦国政治有深度关联的人,重视其教育是应当的,吕不韦对自己这样说,当着秦王同僚的面,则换了个说法。

“公主有才干,惜乎受限于年龄身量,难以取信于人。自然,公主所识如囊中之锥,终会破出,可如此来回,终归耽误时机……”

吕不韦不知道秦王几次催促女儿通过后宫上书的事情,不然他会说“胡闹”“多此一举”。

王室女性参政议政不用也不能走官员途径——上书上表,她们只需要和国君维持亲近关系,靠嘴说就行。

劝秦王将五公主读书进学事宜提上日程后,吕不韦谦恭请罪,道:“下臣一时心情激荡,还请大王恕罪。”

秦王温和摆手,“文信侯此言也是一心为公,没有私心,何罪之有?”

“阳滋行五,不好令她先于姊兄进学。”秦王下令道,“擢选博士、名士、仕女,为公子公主师。”

这算一桩正经政事,需要认真挑选王嗣老师名单,定下上课内容。

嬴秧没想到,聊着聊着,突然话题就转到读书上学的事情上。

“大概啥时候开始上学呀?”她扒着亲爹的手摇晃问道,再次要求,“我要出宫玩儿!”

[上学之后就不能随便出去玩了!]

嬴政让臣子们退下,笑着牵住女儿的手往殿里走,“明年开春,你喜欢读书?”

“算不上喜欢。”

“哦?”

“读书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嬴政愣了一下,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

“阳滋喜欢什么样的师傅?”

“唔,要一个能教我练武、脾气好的女师傅。”嬴秧提醒亲爹,她身边还缺人呢。

“至于正经教书的男师傅嘛……他会教人就行。”嬴秧不客气地说道,“学有所成的名士未必会教弟子,我可不喜欢粗笨的教书方法。”

“粗笨的教书方法?”

“什么意思都不讲,只一味让弟子背书,或是对着经典念书什么的……”

嬴政:“……读书不都从背诵开始?”

他从小学习也是“启蒙认字—跟着老师出声朗读—回家背诵—默写—读书过程中有疑问就问老师—老师解答—做笔记”的传统方法,这有什么问题吗?

嬴秧不语,只是一味撇嘴叹气。

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嬴政暗暗记在心里,决定日后待女儿正式进学,他要经常检查女儿功课。

“阳滋欲何往?”孩子要出门玩耍,家长肯定要问明目的地,心里有数,才能安心。

如果是前世的成年人嬴秧,她说走就走,靠缘分决定旅行地点,潇洒自在。

今生作为幼年小公主,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出行肯定饿不死,也不会睡大街,不过她有必要提前选择好歇脚地点,秦国可没有干净舒适的星级酒店,也没有随处可见的餐馆,连景点都是野生的。

野生意味着陌生,出了咸阳宫门,嬴秧对外界的了解只有横桥。

咸阳有哪些街坊、市集、城门?咸阳之外有哪些郡县?它们坐落于何处?其中有哪些值得一玩、一观的地方?

嬴秧统统都不了解。

“我可以去夏家?”尽管对宫外的世界感到陌生,嬴秧头脑却转得不慢,“或是去其他亲戚家借住?”

嬴政点头,宫外亲戚家确实是王嗣出宫玩耍歇脚的选择之一。

他耐心教女儿生活常识,“难得出门,你可以去外家访问一二,替你阿母看一看。”

也可以不去访问夏家,她是出门玩儿,不是出门交际,而且她年纪太小,不需要考虑人情世故的社交,只要不是过夏家门而不入就行——就算真的这样做了,她也不会有什么后果,顶多是司马昔被夏仙莳责怪。

“关中地区,你出门首选住所应当是行宫。”嬴政手把手教女儿享受公主生活。

老嬴家富贵几百年,在关内建造离宫别馆六百余处,就是这么豪横!

嬴秧吐槽:“木头房子放几十上百年,那还能住吗?”

朽坏、虫蛀、潮湿、阴冷等等问题不会因为里面住着王者而改变,住进路寝殿之后,嬴秧用的驱虫线香比在蕙草殿多了两倍,对这座威严的高台建筑宫殿褪去初见魅力印象。

“孩子话。”嬴政却道,“你出门必须带二百人,普通宅邸哪里住得下?”

嬴秧一懵,“多少人?”

嬴政好笑地看了眼女儿,“生活起居,衣食住行,光是‘食’这一项,你怎么不要带二三十人?”

公主一天要换三四五六套衣服,这不得需要十几个人打包伺候?

住就更不必说了,她敢睡在外面陌生的铺盖卷儿上?

至于行,管马车的、管轿辇的各一二十人,还有抬箱笼的力士和护卫的卫士……

嬴秧掰着指头算,越算越觉得离谱——二百人这个数字居然是真的!是合理的!

“所以我只能住行宫?要不然就住外翁家?”

嬴政喝了口茶,淡定道:“出门在外,肯定是住行宫最舒服。距离太远,不想赶路,或是天气不佳,就只能就近借宿挤一挤了。回来再问行车仆的罪。”

“若去夏府,也是住你曾外翁那儿。”

嬴秧又是一懵,“为啥?”

这种常识缺少的反应很稚童,与说国家大事时侃侃而谈的样子相差甚远,显得有些诡异。

嬴政对她的来历有所准备,合嘴停顿几息,调节好心情,耐心告诉女儿缘由。

商鞅变法曾规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这是为了减轻地方宗族势力抱团对抗新法实行的措施,确实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效果,使得人丁兴旺的普通家族分家而治。

对于郡县豪强、王侯世族来说,这条法律的威慑性约等于无。拥有政治权力的大家族基本都是聚族而居,几代成年男子依傍直系父祖住在一起。

后族夏氏便是如此,长阳君和少阳君两座府邸比邻,两家子孙依据长幼嫡庶次序住在不同的院落里。

嬴秧的外祖父仅为少阳君中子,并不受宠,住的院子普普通通,只盛得下三四十人。

“……”嬴秧呆滞。

嬴政瞥了她一眼,道:“只有彻侯、封君、关内侯三爵之府住得下你。”

“叔祖父家也不行?”

“……可以倒是可以。”嬴政疑惑道,“你和叔父何时这么熟了?”

咋就进化到可以住他家里的程度?

嬴秧无辜脸,“我就举例问一下……”

“不熟的人家不能住哦?”

嬴政:“倒也不是。”

他坦诚道:“富贵不够的人家招待你,多少有失礼不足之处。你若与其不亲善,心中定然升起不满,事后找我告状,为父还要替你出气,多麻烦。寡人很忙的。”

嬴秧:“??”

[居然……是这个原因……]

嬴政跟女儿商量:“明年开春带你去兰池玩,成不?”

嬴秧摇头,“我要在秋天去上林苑。”

“我要找两样非常非常重要的植物。”她强调道,“就算我画了图,其他人不一定能在秋天结束前找到。”

“假如错过,就要等明年。”

嬴政好奇心腾然升起,“哦?若寡人派出上千人找寻呢?也找不到?”

“宫里有上千个熟悉草木,能够于广大苑囿中寻找特定草药的人,他们还有空陪我一起漫无目的地搜?”嬴秧淡定道,“真有的话,还请阿父怜惜我,不要吝于派人哈~”

嬴政:“……”

嬴秧邪魅勾起一边唇角。

她才是和宫中太医室实打实有交道的选手,宫廷医疗资源肯定是秦国最强,但阖宫上下,太医、侍医、女医、侍诏、员吏、医工、药工等人手加起来不过五百余人。

医药是需要正经传承和训练的科目,这个时代技艺教授的壁垒又厚,有点本事的医药人士真的不多,哪能全给小公主带去找药。

又不是秦王重病到药石无用,需要小公主带人找仙丹的地步。

“而且我想看看踏碓在农家的实际效用。”嬴秧之前的话不是说笑,“顺道再看看还能帮忙做什么工具。”

[特意做出来一个东西,结果早就有了,岂不是显得我很傻?]

嬴政勉强认可女儿此项说法,心里开始琢磨找个离王宫近的王室庄园,再叫一个靠谱的长辈带女儿出去。

无奈于女儿对宫外的执念,嬴政不由吐槽:“你以后不会还闹着亲眼看看烙饼的效用吧?”

嬴秧诧异,“我去军队里?这不好吧?”

嬴政眉梢一动,“阳滋猜到了?”

“要用三足铁鏊和油,能强健体质,肯定是首先在军中推行,试探烙饼作为军粮的可行性。”嬴秧嘟囔道,“这不难猜。”

“踏碓也会优先供应军队吧?阿父,都说咱们大秦行政能力强,农家大概需要多久能用上踏碓呀?”嬴秧挺好奇秦国手工业生产力效率。

嬴政沉吟片刻,道:“最快三个月,咸阳周边的农家或许可以用上踏碓。”

“这么慢?”嬴秧有些意外。

“把图纸和做法通过文书传递给地方工匠呢?”嬴秧问道,“如此可行否?”

嬴政好笑道:“你以为地方工匠做出的踏碓会优先供应农家使用?各地都有豪强!”

咸阳内史地区做出的踏碓首先入宫,满足宫廷和王室庄园苑囿的需要,这便需要数千台;其次入显贵之家,咸阳豪贵家也需要数千台踏碓。

第三满足的是咸阳宫廷护卫军队与内史周围军队,保守估计需要上万台踏碓。

再次为内史地区各县官府和有人脉的小家族,最后才轮到乡里拥有一台踏碓。

地方也是如此,或是军队优先,或是地方豪强优先。

地方军队和豪强还可能隐瞒踏碓的存在,不让普通庶民拥有踏碓,借此敛财呢!

烦躁反感的感觉又来了,嬴秧狠狠皱起眉。

[靠!]

“制作一台踏碓需要至少两个人,快则七八日,慢要十来天。”

假设两个人一个月能做三台踏碓,以咸阳、内史汇聚几万木工的实力,普通乡里的农人能在三个月厚用上踏碓,确实不算效率慢。

嬴秧啧了一声,无奈认清现实。

“唉……”万恶的官僚主义……

嬴政忍不住伸手捏她愁苦的小脸蛋,笑道:“叹气不是好习惯,会把福气叹走。为这些小事烦恼作甚?”

嬴秧还是发呆不说话。

秦王见她依然为农人辛苦难过,忽地心中一动,“阳滋,你欲推广石磨、麦粉,是不是因为有种麦子可以冬种夏收?”

嬴政没有挨过饿,但他在邯郸受苦时见过青黄不接的惨景。

粟米、梁米、稻米皆是春种秋收的作物,普通农人秋收获得的粮食要交租税,要应付官吏盘剥,要换盐换衣换油度过冬天。

每一粒粮食都是宝贵的,损失一粒都足以令人心痛,存粮要从这一年的秋天吃到下一年的秋天呀!普通农家压根不敢每天吃饱,只敢吃冷掉的稀粥、豆饭、藿羹,想尽一切办法少吃点,才能熬过辛勤耕耘却青黄不接的灿烂夏天,饥饿地活到来年秋天,不至于死在粮食丰收的前夜。

有些地区已经接受食麦,这是饥饿的影响。

关中巴蜀土地丰饶,只是偶有灾荒,人没有穷困饥饿到一定地步不会食麦,麦子在关中巴蜀地区难以推广——麦饭确实难吃、伤牙、伤肠胃。

等石磨、面粉、烙饼逐渐推行,关中人和巴蜀人对种麦的抗拒应该会减少很多。

“算是?”

嬴秧想了想,觉得此时可以向亲爹透露一些东西。

看了看周围近侍,再看向亲爹。

懂女儿无声暗示的秦王挥了挥手,逐渐习惯父女时不时讲小话的秦王近侍温顺退下。

“咳。”嬴秧小声起范儿,“阿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一定准确,只是我的猜测,您斟酌着听哈。”

秦王颔首抚须,“这是自然。”

“麦子推广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嬴秧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孩儿不知道真相为何种原因。”

“你已有所猜测,但讲无妨。”

嬴秧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可能是,未来北方天气将寒。”

嬴政瞳孔一缩,喃喃道:“周孝王七年,江汉皆冻。”

[卧槽?长江汉水都冻住了?啥时候的事啊?]

那可是长江啊!

嬴秧咽了咽口水。

嬴政:“……周孝王乃宗周第八位天子。”

嬴秧有概念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那个时期。]

嬴政拳头握紧,要是女儿这会儿讲一半,突兀中断不语,他真的会生气打她屁股!!

快说啊!

“阳滋梦里究竟见到何景?”

“天气一点点转寒。”嬴秧凝重道,“梦中农人种麦越来越早。”

一种农作物之所以普及肯定与人类生存攸关,从小麦特性出发,加上嬴秧知道的小冰河期知识,不难推断出,未来二三百年间,黄河以北将会降温。

这种降温肯定是缓慢的、持续的,不然汉朝不会持续四百年——在嬴秧的记忆中,中国历史上经历的四次小冰河期都让中原王朝彻底改朝换代。

天灾是人类无能为力的领域,嬴政袖中双拳微微颤抖。

有身为凡人对天气转寒未来的担忧与恐惧,也有预先得知神谕的激动与得意。

“还有什么可能?”

嬴秧脸色缓和道:“还有可能是关中人口增多,导致粟米不够吃,只能食麦~”

人口增加导致传统主食粟米不够吃,这也是一项促使改变的压力。

嬴政心情也松快些许,舒了口气,道:“总算有个好消息。”

未来关中人口大幅增加,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统一很成功啊!

不仅六国疆域收入囊中,六国民众也归心于他、归附秦国,才会聚众迁居关中。

王都的魅力!合该如此!

嬴秧困惑地眯起眼睛,不懂这算啥好消息。

[只能说这个消息没那么差吧?]

小孩懂什么?

稚儿不懂一位王者的心~

嬴政摆出淡定的脸色,饮下一杯茶。

嬴秧陪饮一杯梨子汤,说这么多话,渴了。

[真能装啊,明明被未来气候转寒的异象吓到了……]

嬴政差点被喉咙里的茶呛到。

逆女!!一点也不心疼你父!!

“今晚吃鸡蛋饼不,阿父?”

嬴政立刻道:“吃。”

意识到自己回答有多快的嬴政:“……”

寡人的面子……

“第三个可能呢?”认真做事的秦王努力拉回正题。

嬴秧挠挠下巴,“没有了呀。”

“真没有了?”

“我还能骗您不成?”

嬴政盯着女儿看。

嬴秧躺平任他凝视。

心音没有变化,居然是真的……

嬴政忽然话锋一转,道:“阳滋,成蟜叔父陪你出宫玩,可否?”

嬴秧猛地坐起,“啊?!”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一时爽,重写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