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张三多看着云宝的画作,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没有想到,被他认证为品味极好的云宝,竟然能画出这些东西。
最后他情真意切地说:“在你出师之前,定不要和任何人言及你找我学画的事。”
“为什么?”云宝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他不知怎么弄的,不仅在宣纸上弄了一大堆奇怪的墨迹,也在脸上弄了好多黑色的划痕。
活像一只小花猫!
瞧见他这样,张三多有一些话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他总不能直接和云宝说,他怕别人知道了云宝跟他学画,使得自己的身价大跌吧?
张三多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因为我怕其他人听说了这事,也想上门找我学画,我可不想教那么多人。”
云宝听了,这才贴心应下:“放心,我一定不与旁人说……除了家里人!”
这种事情想要瞒着云宝家里人是不可能的。
毕竟云宝若想常来县里找张三多学画,还要让他们接送呢!
张三多勉强认可了云宝的说辞,最后一脸无奈得看着云宝举着自己画的黑团团,高高兴兴地和来接他的柳二石走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求云宝跟他学画的事情,不会叫太多人知道……
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啊!
柳二石这趟来县城是为了给一品居送酒。
为了保证不出差错,他直接租下了村里的牛车。
是以在回村子的时候,车上就只有他和云宝两个人。
当云宝给他分享自己刚画的全家福时,柳二石无比庆幸车上没有别人。
不然云宝的黑历史就要叫旁人瞧见了……
柳二石虽然没读过书、也看不懂什么画,但也知道云宝画的黑团团不像是什么正经画作。
他不忍心打击云宝,当云宝问他对这幅画的评价时,他硬着头皮说道:“好!特别好!好就好在……好就好在……你看你画的这个头,又大又圆!”
柳二石手中拿着缰绳,随意指着云宝画的其中一个圆说到。
云宝见了,小奶音悠悠地说:“可二伯,你指的是阿爷的屁股啊……”
柳二石:“……”
柳二石不说话了。
叔侄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家中,云宝才重新振作起来,拿着自己的大作,爬下牛车要去找他娘。
他相信他娘一定比二伯更懂他的画!
云宝跑到家门口,刚要进门,就看到家里好像有其他人在。
是亲戚吗?
他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着,发现院里头有个从未见过的富态妇人。
她身上衣装体面、头簪一朵红花,脸上挂着十分讨喜的笑容。
冯翠花带着几个媳妇,正说说笑笑地要把她送出门。
待这妇人离开后,冯翠花几人才注意到云宝已经回来了。
林彩蝶连忙蹲下抱住云宝,关切地问:“云宝回来了?今天在张掌柜那里乖不乖啊?诶呀?怎么脸上都是些印子?小花猫!”
“喵喵喵!”听到林彩蝶的称呼,云宝故意作怪地“喵喵”叫起来。
随后,他才举起手中的全家福,大声道:“云宝可乖了,今天还跟着三多叔一起画了画呢!”
“娘你快看,你猜猜我画的是什么?”云宝一脸期盼地看着林彩蝶。
听到云宝的话,其他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连之前还在房子里的柳好好、柳多福等人,也跑出来凑热闹。
待看清云宝画上的内容,大家心中俱是咯噔了一下,并由衷为林彩蝶捏了把汗。
这黑乎乎一坨又一坨的,谁能看出云宝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反正他们是看不出的。
可或许是母子连心,林彩蝶随口一猜,没想到还真的猜出来了!
“是不是画的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她问。
“没错!”云宝补充到,“还有哥哥姐姐和弟弟哦!”
林彩蝶看着那一坨又一坨,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黑团团说:“这是不是爹爹啊?云宝画得好棒!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宝看到林彩蝶精准指出柳三石,惊喜极了,随后他叉腰得意地“哼”了一声。
看到了吧!
认不出他的画,绝对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二伯的问题!
柳二石挠挠脸,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三弟妹的问题。
天知道林彩蝶是怎么认出云宝笔下的柳三石的!
柳二石第一次对他这三弟妹升起了几分佩服之意。
全家人一起“欣赏”了一会儿云宝的大作,听云宝一个个介绍完了这些黑团团都是谁。
众人实在看不出这些黑团团的差别,他们生怕云宝突然提问,只得找借口要林彩蝶好好保存这幅画,让林彩蝶抓紧将其收进屋里去。
这个过程中,因为云宝画得实在太潦草,完全没人注意到画面上的黑团团多了一个。
等云宝分享完自己的画,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安分下来,想起刚刚看到的陌生人。
“阿奶,刚刚来家里的姨姨是谁啊?”云宝直接问冯翠花。
冯翠花也没瞒着,笑着说:“是上门说亲的媒人。”
云宝瞪大眼睛,双眼在大哥哥大姐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柳好好身上。
他一蹦三尺高,追问道:“这个媒人是要帮谁说亲的?云宝认识吗?”
冯翠花没回答,只将他敷衍了过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云宝现在在家中的地位,可能比他爹还高,说的很多话连柳满丰都会认真听着。
家中的许多事,大人们也都会来问问他的看法。
但唯有儿女婚姻之事,冯翠花觉得没必要和他说。
别说他了,这种事连柳好好本人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小孩子在这方面能懂什么?
知道多了,还容易添乱!
云宝看着冯翠花的态度,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没有撒泼打滚,而是打算偷偷去问他哥柳多福和柳狗儿。
柳多福和柳狗儿和柳好好一母同胞,最是亲密,肯定知道些什么。
*
云宝的猜测没错,媒人上门的时候,柳好好呆在了屋中,柳多福、柳狗儿则蹲在墙角下,将所有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二日,家里大人大多不在家,家里的孩子们偷偷聚在了云宝的书房里,并锁上了门。
家里一共九个孩子,包括柳霁川,一个不落的全在这儿了。
柳霁川看看云宝又看看其他哥姐,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懵懂得要去吃自己的手指。
云宝见了,嫌弃地把他的手从嘴里扒拉出来。
小鸡串见到是云宝也不恼,笑着挥舞着小手要和云宝玩。
感受到大哥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云宝连将小鸡串的嘴巴捏成了小鸭子嘴。
没了小鸡串的“咿咿呀呀”,屋内安静了下来。
柳多福这才开始说起昨日媒人和冯翠花的对话。
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昨日其实不止有一个媒人上门,而是共有三个!
每个都代表了一户人家,想来探探柳家的口风。
听到居然有三户人家求娶大姐,大丫二丫三丫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柳好好被臊得瞪了她们一眼,三个人这才老实下来。
柳多福没敢笑,转而说起这三户人家在三个媒婆口中的情况。
这三户人家,一户是商户,一户是猎户,一户是……额读书户?
“什么叫读书户?”木头挠头问道。
狗儿在一旁解答:“就是这户人家里面,求娶大姐的那个男的也是读书的,他好像还是个秀才!
他们家就他和他娘两个人,没有种田、也没做生意,就靠他娘刺绣赚钱,赚的钱还都供他读书了!这不是读书户是什么?”
说罢他跑了下题:“绣东西这么赚钱的吗?他娘光靠绣花针,居然就能让儿子读了那么多年书,还出得起给大姐的聘礼……”
要知道云宝为了自己读书,都可是折腾了许久,才让家里有供他读书的闲钱!
说到聘礼,柳多福想起一件事,接着狗儿的话说:“这户人家请的媒人特意说了,大姐要是嫁到他们家,那寡妇好像会把刺绣手艺传给大姐。”
“哇!”听到这话,孩子们有些憧憬。
这年头能学到一门手艺可不容易啊!
像那些木工学徒,拜师以后每天都要倒贴钱,还要起早贪黑地熬上好几年,才有可能从师父那里学得两手木工活。
云宝这时候却说:“……这户人家不会是想让大姐姐学了绣活以后,让她接替做娘的,继续供那秀才读书吧?”
此话一出,屋里沉默了一下,后又齐齐“嘶”了一声,因为云宝说的话还真的很有可能。
毕竟这户人家孤儿寡母的、又没别的劳力,男的若只会读书的话,不管一开始怎么想的,等大姐嫁过去后,肯定是要担起一家的生计的!
“不行不行不行,这不行!”柳好好没说什么,大丫就连连拒绝了。
若是以前,她听说有个秀才想求娶姐姐,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门顶好的亲事。
那可是秀才公!比柳夫子还厉害呢!
可如今家里云宝也去读书了。
和云宝一比,那男的就算是秀才又如何?
妥妥一个吸血虫哇!
大丫坚信云宝也能考上秀才,便完全不稀罕这种秀才了。
有了云宝对比,柳多福也觉得这家不靠谱,便继续介绍起下一户人家:“那我说说那家商户吧,这家人……不知道云宝见没见过,就是县里那个满贵楼的东家!”
满贵楼便是当初不识泰山,把云宝等人赶走的酒楼之一。
他们的东家后来也来家中赔礼道歉过。
可惜,云宝从来没有见过满贵楼的东家长什么样。
见云宝摇头,柳多福有些遗憾地继续道:“他们这次是替家里的小儿子说亲,这个小儿子比大姐小两岁,说是长得比较……一般,但胜在家里有钱。”
听到“小两岁”,三姐妹发出一声失望的声音。
听到“长得一般”,三姐妹连连摇头。
一般来说,要是媒人说一个人长得一般,那就要做好准备了——这人可能极丑!
不提未知的相貌,只说年龄,这人和柳好好恐怕也不适配。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女孩子们大多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方。
男子发育本就比女的晚些,就算是同龄人,女孩们都会觉得男孩们太幼稚,更何况小了几岁?
不排除有姑娘就喜欢小一点的,但反正柳家三姐妹不喜欢,柳好好对此也不是很感冒的样子。
柳好好作为长姐,年纪尚轻,却很成熟,或许会比较讨小男孩喜欢。
但她在家中天天带弟妹,嫁到夫家也还要带她丈夫吗?
若是如此,她比起出嫁,更想出家!
柳多福作为亲弟,感受到了柳好好微妙的情绪,当即介绍起了下一个。
“剩下最后一个猎户,他好像其实就是后山那头章家村的那个……”说到这,柳多福有点难以启齿。
木头看他这神色,明白了:“我去,不会就是那个克全家的吧?他居然有钱请得动媒婆?”
柳多福刚想点头,便听一旁的柳好好有些生气地说:“什么克全家?好好说话!”
这话一说完,柳好好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可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连小鸡串都因为她突然拔高的声音看了过来。
“哦~~~~”大丫拖长了尾音,也不知道在“哦”什么。
二丫用手肘怼了怼柳好好,一脸坏笑:“姐,说说呗!你俩啥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柳好好扭身避开她作乱的手,别别扭扭说道:“也……不算认识。”
“那就是见过呗。”聪明云宝一眼看破。
柳好好刮了云宝一眼,见再掩着不说也没意义,这才说到:“其实只是我去采野菜的时候,总是能远远得看到他一眼,就……就注意上了。”
“啊?就这?”大家纷纷发出失望的声音。
柳好好没好气地说:“你们还想有什么?”
大丫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就算没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也得互相你来我往得送点东西呢!”
“你把你姐当什么了?”柳好好作势要拧柳大丫的耳朵,大丫立马连声求饶。
柳狗儿则道:“算这男的老实,没做什么事。不过……姐……木头说得也没错吧?那男的家里好像确实不太好……”
云宝好奇:“怎么不好了?”
这个猎户在周遭几个村里,其实都挺有名气的,但没人和云宝说,云宝也就完全没听说过他。
其人叫做章周,比起先前那个秀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他爹在他八岁的时候服徭役死了,他娘在他十岁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一跤摔死了,他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奶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也病死了。
周围几个村子都传他是天煞孤星,连他自个儿的亲戚都不敢跟他靠近,难道他们还要把姐姐嫁到他们家去?
说到这,屋里头不少人的脸上都带出了一些迟疑。
二丫揪着柳好好的衣角说:“姐,不然咱还是算了?”
柳好好先是说:“我又没说非要嫁给他。”
而后,她忍不住为那人说了两句:“他不过是命苦了些,像是他爷爷死得早,这事怎么也安在他头上?好没道理……”
她又说:“他命虽苦,却也把自己活出了个人样,没人照顾他,他就自己进山打猎养活自己,听说他如今攒了不少银子,年前也跟我们家一样盖了新屋!明明没人管,但他吃喝嫖赌一样没沾,脾气也好,天天被人那般说,也没看他和谁起过什么冲突。”
柳好好越说越大声,弟弟妹妹们对视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完了,大姐真栽了!
咋办?
他们不用想也知道,就这章周的情况,大伯和大伯娘绝对不会同意把大姐嫁过去的!
这些孩子此时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是信那些传言的,觉得章周有点不祥,不想大姐和他在一起。
可另一方面呢,他们看出大姐的心思,又希望大姐能得偿所愿。
然而他们就算支持大姐,大姐也不一定嫁得过去啊……
各种心思把他们的脑袋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种状态下,屋内不管大的小的,都不由看向了云宝。
和他们不同,云宝面对这样的境况却没有很慌乱。
这副样子让大家也跟着慢慢冷静了下来。
柳多福问云宝:“云宝,你怎么想的?”
云宝摩挲着小下巴,认真思索后理所当然道:“总归要先看看那个章周会怎么做。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如果真的喜欢姐姐,总要做些什么吧?”
听云宝这么一说,大家觉得:有道理啊!
此时最着急的不应该是他们,而应该是章周才对!
*
媒人走后第二天、第三天,家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到了第四天,柳家门前突然多了一只死掉的野鸡。
此后每一天,柳家门口都会有一些新东西,有些是刚打的猎物,有些是旧的动物皮毛,偶尔也会有别的,比如自己编的竹筐之类的。
这竹筐之上,经常还会放两朵特别漂亮的小花。
一开始,家里的大人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直到元宵过后,云宝重新开学,村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传言——
听说隔壁章家村那个命硬的章周,元宵的时候去找广佑寺的大师算了一卦。
大师说他家里人的死和他没有关系,而是有邪祟想害他们家!
如今那邪祟,已经被广佑寺的大师收走了!
这章周还挺聪明的,云宝听到这个传言后心想,难怪他小小年纪就能够靠打猎养活自己。
又过了两日,等流言发酵得比较广后,章周的媒人重新上门,并拿来了章周的八字。
这下柳家上下,哪里还不晓得每天出现在家门口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
又一日,柳家的男人们起了一大早,蹲在家门口直接把章周逮了个正着。
云宝被亲爹起床时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走出门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左看右看地观察着四周,发现柳好好居然也醒来了。
不过她没有出门,只是在房间里通过窗户观望着。
待柳满丰将章周请进了堂屋,她才偷偷溜出来,蹲在了墙根后。
云宝遂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脚边忽地出现小小一团云宝,差点没把柳好好吓一跳!
这时,谈话声渐渐从屋里传了出来,柳好好没空再关注云宝,转而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心中又紧张又忐忑。
家门口每天出现的东西她看到了,最近的传言她也听说了。
看到长辈去堵章周,她忍不住心想,家里人是不是也被章周打动了呢?
没待柳好好多想,下一刻,她就听到屋内的阿爷对章周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是不会把我孙女嫁给你的。你把东西都拿回去吧,拿不回去的你算下钱,就当是我们家买了。”
没想到阿爷带人特意把人堵住,竟只是为了断了人家的念想!
云宝也听到了屋里的对话,下意识看向柳好好。
此时柳好好的眼神里空洞洞,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云宝不由牵住了她的手。
柳好好感受着云宝小手的温度,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没一会儿,屋内爆发了一阵算不上激烈的争吵。
章周问柳满丰对他哪里不满意,一直说希望柳满丰再给他一个机会。
柳满丰不说话,只叫柳大石三人把他送出去。
章周抵不过三个男人,而且他还想娶柳好好,不可能真的在柳家闹。
所以他很快被赶出了柳家,柳满丰他们也都回了自己屋内,院子和大堂里逐渐安静下来。
云宝抬头看自家大姐,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他只能自己蹑手蹑脚地凑到大门边上,透过门缝去看被赶出门的章周。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章周的体型,发现章周十分高大。
“呜哇。”云宝发出了羡慕的声音,“我长大要是能有你这么高就好了,杀起猪来一定轻而易举!”
这么久了,云宝还是忘不掉他的杀猪事业。
门外的章周听到云宝的声音,愣住了。
被心上人的家人赶了出来,他本来正伤心着呢,猛地听到这么一个小奶音,差点没以为是闹鬼了。
他上下左右仔细确认了一圈,才发现不是闹鬼,而是门内有个小鬼在跟他说话。
小鬼问他:“你喜欢我姐姐?”
章周听言点点头,怕云宝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云宝又问:“那你喜欢好好姐什么呀?”
这下章周不好意思回答了,他一张黝黑的脸爆红,说:“就是觉得、觉得她笑起来挺……挺可爱的,长得好,又聪明,认得好多花和果子……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一看到她、就……心里怦怦跳。”
比起柳好好对章周,章周对柳好好的了解显然没那么多。
云宝一开始有些不高兴,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柳好好又不像章周一样,在周围几个村庄都很有名。
他们两个只是见过几面,章周要是特别了解柳好好才奇怪哩!
于是云宝继续问章周:“那你觉得我姐姐嫁给你,能有什么好处呀?”
这问题可能有点市侩,但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云宝,便只能让人感受到他问题背后对姐姐的关心。
章周认真想了想说:“我赚到的钱都给她,别看我这样,我可攒了不少银子。而且她嫁过来后,不用再下地、干活。还有……我家里没别的人,她跟我住,想干嘛干嘛,不用伺候公婆。我家里有很多兽皮,可以给她做帽子、做袄子。我年前还起了新屋子……”
章周说了许多,最后总结一句话说:“你姐如果嫁给我,我一定对她好的。”
云宝听着这些话,觉得章周确实有在认真思考怎么对他姐好。
于是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不会打我姐,或者逼她生孩子吧?”
“怎么可能!”章周立刻否认道,“我打猎的时候都不会随便打猎物!我想娶你姐,是真的喜欢她,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的。”
“哼。”云宝对章周说的话不置可否,只说,“那你先回去吧,你现在这样待在我们家门口,等天亮了,村里其他人看到,不知道怎么说呢。”
听到云宝这么说,章周好像才反应过来,他暂时不好被人瞧见出现在柳家门口。
于是他马不停蹄便收拾东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小路。
“看上去他心里好像确实有姐姐。”云宝看着他消失在门缝里面的背影,嘟囔了两句。
此时云宝的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想要撮合章周和柳好好了。
毕竟他知道姐姐喜欢章周,而章周这人看上去好像又确实不错。
不错的地方,不仅在于他刚刚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也在于他是个聪明人,却从没有想过用什么小手段骗柳好好。
若是他动过什么坏心思,比如刻意撩拨柳好好互通款曲,又比如故意在柳家附近晃荡,让村子里传出一些不好的谣言……
那柳好好可能不嫁也得嫁了!
不过这种撮合的心思也就一点点,云宝毕竟还小,不懂什么情爱,他有点怕自己擅自做主,好心办坏事。
于是他决心再去问问柳好好本人的意见。
然而等他往回走,他才发现柳好好早已不在原地,而是被叫到了堂屋里。
家里几个男人现下都已经回自己屋了,如今堂屋里面坐着的是冯翠花、张巧手,柳好好就站在她们的前面。
云宝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歪了歪头,便又猫猫祟祟地回到墙边开始听墙角。
*
堂屋之内,冯翠花和张巧手看着柳好好有点无奈。
她们都是过来人,即便柳好好表现得不是很明显,她们还是一眼看出来柳好好对章周也有意思。
柳好好知道瞒不住,索性也不藏了,她有些委屈地问娘亲和阿奶:“为什么要把章周赶出去?”
冯翠花听言,拉着柳好好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说:“傻孩子,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我们女人而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年轻时的一时糊涂,就随便被什么人拐跑了。”
“我没糊涂……”柳好好小声地辩驳着。
“你这还不糊涂?”张巧手沉着一张脸说,“你看看章周那小子!就算他爹娘不是他克死的又如何?他家里现在是不是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不跟你说什么别的,我就问你,家里就他一个人,官府要招人服徭役的时候怎么办?是不是只能他去?到时候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你要就此守活寡吗?
就算没有徭役,别人想要欺负你们,抢你们田地,他一个人靠什么守?我记得他爹娘死的时候,家里的田就因此没了,直到去年才置了新田地。
没有兄弟帮扶的人,没事的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的出事了,你就等着吧。难道你指望娘家帮你们吗?”
听到张巧手的话,柳好好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一昧地沉默着。
张巧手见了,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要我看啊,还是那满贵楼的东家好。他们家就指着我们家的醉人间呢,肯定不敢对你不好。
虽说那少爷好像长得一般,但再如何,你嫁过去后都不会饿着你,而那打猎的小子,谁知道哪天就……”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感慨道:“若是以前,其实这小子确实还可以,但托了云宝的福,我们好好啊,现在是秀才公都想娶的娘子咯!这有更好的选择,我儿可定要想清楚啊。能享福,何必去吃苦呢?”
说实话,张巧手所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若柳好好没见过章周,她可能就听了亲娘的话。但怎奈……
想着章周,柳好好眼眶一红,即便强忍着,泪水也不由从脸颊上划过。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章周的……
但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的她就是觉得十分委屈。
她都有点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委屈什么。
委屈的同时,她也有点不知所措。
她虽比起同龄人,更加成熟一点,但也还是个孩子。
她只是比旁人更懂得如何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下的情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就该听娘亲的话嫁到县城里去吗?
*
就在柳好好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脑袋在门口探了出来——是云宝。
冯翠花看到自己的好大孙,眉头一跳,连说:“云宝?你怎么在这?快回屋去。”
“我不!”云宝扒紧了门框,说,“我、我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听到这话,堂屋里面的三人都愣住了,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屋里的人听到云宝的声音,也都是一愣。
柳三石听到云宝的声音跑出屋,指着他说:“好小子,我说怎么一回去就发现你跑不见了,原来是在这儿!快跟我回屋去,你奶奶在和你姐姐商量她的终身大事呢,可不是你一个小子能插手的。”
一边说着,柳三石就要把云宝从门框上撕下来。
可没想到云宝两只小手扒得还挺紧的,柳三石一下没把他撕下来后,又不敢太用力。
他无奈问云宝:“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云宝噘噘嘴,对柳三石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有点不高兴,重复了一遍说:“我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这一次云宝说得更大声了。
未免柳三石又要带他走,云宝忙不迭得继续道:“我不知道姐姐嫁给谁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我不想要姐姐是因为没人撑腰,才随便找个人嫁了!”
“成亲才不是一辈子的事。”云宝说,“姐姐若是所嫁非人,那就和离!不管出了什么事,姐姐要是没有依靠,那就我来养姐姐!”
他又说:“有我在,姐姐想嫁的人没兄弟有关系吗?他没有,姐姐有啊!姐姐有我,还有大哥、二哥、三哥!”
说着,他放开门框,啪嗒啪嗒地跑到柳好好身边。
他一手牵着柳好好的手,一手试图帮柳好好擦眼泪。
“姐姐你等我,柳夫子说我学得超快的,不出三年,我一定能考个秀才回来,让姐姐成为秀才姐姐!到时候我看谁敢欺负你?”
最后他说:“姐姐,没关系的。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云宝给你撑腰呢!要是你想,找个人入赘也可以呀!”
柳好好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听着他稚气未脱的声音,终于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眼泪彻底决堤。
“云宝……”她流着泪,叫着云宝的名字,只觉得往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家里的长辈操办柳好好的婚事时,一心为她着想,但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讯号——
那就是等嫁出去后,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所以几个长辈才要费尽心思,不顾柳好好自己的喜好,想给柳好好找一个能保证养老的归宿。
柳好好自己心里也隐隐有种自己嫁出去后,就是半个外人的感觉。
是以她纵使为此委屈,也有点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直到云宝站了出来。
之前为了云宝读书的事情,柳好好曾经说过和云宝类似的话。
她当时说:把钱给云宝读书,若云宝成了秀才,无论嫁到谁家去,夫家都不敢欺负她。
但她当时说的意思和此时云宝说的其实是两回事。
她之前只觉得有“秀才姐姐”的身份,可以让夫家忌惮一二。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身份不只是意味着一种依仗。
在云宝这里,她从不是外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即便她嫁出去,云宝也会做她的后盾和退路。
听着云宝的话,柳好好动容。
家里其他人也将其听到了心里去,像是二房的三姐妹听了云宝的话,几乎要一起落泪了……
柳大石和张巧手同样回想起之前柳好好说过的那些话。
他们心中觉得,他们的儿女确实比他们清醒。
若不是儿女们当日所言,他们怕不是会做出悔恨终身的事情……
看着云宝小巧却可靠的背影,柳满丰和冯翠花都动摇了。
两老人家对视了一眼,最终想着: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
有了云宝的撑腰,柳好好的婚事好像忽地豁然开朗。
虽然云宝才五岁,但大家都相信他能做到他所说的事情。
因为他是托生在他们柳家的小福星。
因为他说过的事情都实现了。
从卖草药到卖果茶、卖酒水,现在柳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云宝带来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云宝呢?
知道柳好好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云宝做她的退路,张巧手和冯翠花便把婚事的决定权交到了柳好好自己手上。
柳好好思考了两天后说,她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家中,所以她想要问问章周愿不愿意等她三年。
三年后无论云宝是否考上秀才,她都会嫁给他。
章周今年十八,柳好好今年十六。三年后,他们其实也都还年轻。
但是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农户家中,二十一的男丁已经能称一句老光棍,十八的女子也要开始愁嫁了。
如果章周不想等的话,柳好好也不会怪他。
可没想到,当柳大石找上门把柳好好的要求告诉章周时,章周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像只要柳好好能嫁给他,怎么都好。
农户家没那么多讲究,但章周还是挑了个好日子,请了个媒人来柳家提亲。
这一次他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没多久,两个村子里的人就听说了章周和柳好好定亲的事情。
只不过,好像说是什么……章家的邪祟刚被破除,两个小两口,还需要三年后才能完婚!
听到这个消息,村里面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人,还是以祝福为主。
他们路上见到柳大石、张巧手都会说两声“恭喜”。
有不少人甚至还会刻意对云宝道喜!
每每这个时候,云宝都会一本正经地说“同喜同喜”。
被恭喜久了,云宝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他那两个弟弟成过亲吗?有喜欢的人吗?
这一刻,云宝骨子里小狗一样的圈地本能在蠢蠢欲动。
弟弟的媳妇不就是弟妹?那也是他家人呀,他得去看看!
一般来说当云宝的执念够强烈时,他就能够进入到相应的梦境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想要到梦里看一下自己的弟妹,晚上却没有进入故事世界。
云宝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但一连试了好几天都是这个结果!
若不是验证了一下,自己还能轻易出入梦中世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再也进不去梦境里了。
云宝纳闷,云宝沉思。
过了一会儿后,云宝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的两个弟弟不会都没有成过亲吧?
这不是不可能,但他眨眨眼,又有些疑惑,侯府怎么会忽略真假少爷的婚事呢?
越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真是越让人抓耳挠腮。
云宝不由戳着现实中小鸡串的小脸蛋,试图通过“逼供”小鸡串,问出自己未来弟妹的下落。
奈何现在的小鸡串什么也听不懂,只会“咯咯”笑。
“诶——”云宝叹了口气,决定放过他。
怎料这时候,他却听到柳霁川的口中发出了一个音节——
“锅……锅锅!”
云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重新回到柳霁川身边,弯下身子细细听着。
柳霁川看到云宝回来了,又拍着小手“锅锅”、“锅锅”地叫起来。
这一次,云宝终于听清了,他确实从柳霁川的口中听到了“锅锅”。
锅锅……哥哥,弟弟在叫他?!
云宝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地唤着柳三石和林彩蝶:“爹!娘!弟弟会说话了!”
第25章 当哥哥的第一天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三石和林彩蝶匆匆进了屋。
对于小儿子会说话了的事,一开始,他们是兴奋且高兴的。
但在听到柳霁川会说的是“锅锅”后,夫妻两茫然了。
谁家小孩出生后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不是“娘”,而是“哥哥”啊?
云宝此时还在乐此不疲地想逗柳霁川多叫几句“哥哥”。
柳霁川也配合他,一边叫着一边有节奏地摇晃着身子。
两个奶团子就这样面对面地一唱一和。
看到这一幕,柳三石和林彩蝶酸溜溜的同时又十分欣慰。
做父母的,总是乐意看孩子之间亲厚友爱的。
*
“锅锅……锅锅……哥……哥哥!”
小孩子见风就长。
自从小鸡串会说话后,他就像发了芽的豆芽一样,一天一个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叫起“哥哥”时,口齿越来越清晰,也慢慢会走、会跳、会跑,彻底成为了云宝背后的小跟屁虫。
与此同时,两年多的时间,也够柳家的老房子变了一副样子。
如今的老屋不再是原本随意盖起来的几间老土屋,而是成了较为规整的两进院落,里面的家具也都换成了新的。
之前院子里面的鸡鸭被迁到了后院。
前院不再有难闻的鸡屎、鸭屎,地面被夯得很是平整,只有围墙边上种了一些绿叶菜。
围墙被重新巩固加高,大门换成了更加厚重的红漆实木大门,门前还加了高高的门槛。
嘿,柳家如今虽然还算不上什么高门大院,但只看房子已经是村里数得上数的体面人家了!
因这高高的门槛,柳家上下走在村子里时,大家对他们都客气了许多。
然而这门槛虽高,却拦不住两岁多的柳霁川跟随着云宝的决心。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趴在了门槛之上,眼见着马上就要翻过门槛。
没一会儿,他果真摔下门槛,并在地上滚了一圈……
但他一点没哭,只飞快爬了起来,要去追刚刚出门的云宝。
“哥哥!”
云宝此时正要去私塾,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往后一看,竟真的看到了脏兮兮的小鸡串。
云宝看到他真是意外又不意外——
这是柳霁川自从会爬行以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跟在云宝身后,想跟着云宝一起去私塾。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翻过高高的门槛,跑到了院子外头。
“怎么弄成这样了?”云宝看着眼前的小脏包,有些心疼地蹲下,一边拿手帕给他擦了擦,一边问道,“娘和爹爹呢?”
柳霁川享受着云宝的照顾,乖乖伸出脸、伸出小手给他擦。但对于云宝的问题,他闭口不言。
比起开朗外向的云宝,柳霁川是个“小哑巴”。
除了喜欢叫“哥哥”,大部分时候他都不太爱说话。
遇到云宝质问他的时候,他更是将“沉默是金”发挥到底。
瞧见小鸡串这样,云宝无奈,不得已牵起他的手,要先把他送回家去。
柳霁川不是想去私塾,只是想黏着云宝,所以当云宝要牵他回去时,他也不反抗。
两人一回家,就看到自家亲爹亲娘一脸着急地找着柳霁川。
看到柳三石在翻找石头下的蚂蚁洞时,云宝不由无奈地抿了抿唇,而后才出声唤了他们一声。
夫妻二人转过头,看到是云宝牵着柳霁川回来了,都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属实没想到柳霁川能这么皮。
他们不过一转头的功夫,他就自己跑出去了,可把他们吓死了!
还好这小子就算溜出去也是找云宝去的,没有走丢。
可两人还是后怕不已。柳三石气狠了,当即就要把柳霁川抓过来打屁股。
柳霁川看到,往云宝身后一躲,紧接着就跟柳三石秦王绕柱了起来。
云宝就是那根柱子。
柳霁川到底年纪太小了,腿又短,很快就被柳三石抓住。
在被柳三石提溜起来时,柳霁川全身都在挣扎着,一边挣扎还一边叫着“哥哥哥哥”。
别说,他力气还挺大的,柳三石差点没抓住他。
云宝在一边听着柳霁川的惨叫有些心疼,但他上课马上快迟到了,只能当没看到弟弟求救的眼神,抓紧时间出了门。
“哥哥——”
柳霁川在身后叫得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柳三石把他怎么了呢。
可实际上,当云宝走了以后,柳三石也没舍得真打他。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他的屁股后,把他放了下来。
就那两下,跟给柳霁川拍灰似的。
家里面其他人也听到了柳霁川凄厉的叫声。
柳多福这时刚好牵着家中的牛路过院子。
是的,家中的牛。
这两年的时间里面,柳家的酒水生意越来越稳定、红火,醉人间的名头甚至已经传到县外去了!
但柳家也没借此彻底转变为商户,而是用赚来的钱陆陆续续买了地和牛。
他们一家人自觉自己的根还在土地里,如今依然还会下地去伺候庄稼。
柳多福一大早牵着牛,本来是想去犁地的。
可他见到眼下这一幕,不禁停下来,有些纳闷地问柳霁川:“小鸡串,你怎么就那么喜欢黏着云宝?我不也是你哥吗?怎么不见你这么黏着我?”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柳多福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多福总觉得柳霁川看他的眼神,好像带着点……鄙夷?
这柳多福就不乐意了,他跟云宝不都是这小子的哥吗?
至于这么差别对待吗?
这小子天天能叫上几十声“哥哥”,却没有一声是叫他的!
柳多福走近“威胁”柳霁川:“你要是不告诉我原因,下次云宝休沐,我就带他去河边玩,不带你!”
柳霁川听到柳多福居然能提出这么歹毒的威胁,瞳孔震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他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回答了柳多福的问题,吐出四个字:“哥哥好看。”
听到这个回答,柳多福默然。
他没想到柳霁川区别对待的理由,竟是这般朴实无华!
这小子要不要这般看脸?
柳多福摸着自己刚长出一点胡茬的脸,暗自思索着,他长得也不差吧……
好吧,如果和云宝比起来的话,他确实远远不如。
柳家人长得都挺周正好看的,不然章周当初也不会只是远远看几眼,就和柳好好看对了眼。
柳多福去年也凭着一副好模样,给云宝找了个嫂子。
但柳家其他人的好看,还是处于普通人范畴的。
旁人在路上看到顶多会觉得他们挺耐看的,而不会觉得惊艳。
云宝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的,明明和柳三石、林彩蝶的五官确实有相像之处,却长成了一个瓷娃娃!
云宝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可爱了,这两年,吃得好、睡得好,稍微长开了点以后,变得越发白皙精致,漂亮得不像话。
他走在柳家村的土路上时,就算路过的村里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会在恍惚之间以为他是什么城里来的小少爷,想要多看他两眼。
甚至连家里人瞧见他的样子,说起话来也会不由轻声细语一些!
这样想着,柳多福逐渐理解了柳霁川。
他不也是在一众兄弟姐妹里面最偏疼云宝这个弟弟吗?
想明白后,柳多福心中舒坦了,不再同柳霁川计较他差别对待的事情。
但想想柳霁川刚刚那个小眼神,柳多福决定还是得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在问过柳三石和林彩蝶的意见后,他一把抱起柳霁川,准备把他带去田里见识一下人间疾苦!
*
另一边,因柳霁川早上弄的那出,云宝今日到私塾的时候晚了一会儿。
不过柳夫子并没有怪罪他,问过原因之后,就把他轻轻放过了。
同窗们看到柳夫子的做法,也没什么异议。
诶,谁忍心苛责一个长得好看的天之骄子呢?
他们这些同窗崇拜云宝还来不及!
这两年多时间里,私塾里依然来的来、走的走,只有少数几个学生一直在私塾里学习。
而同样在私塾里学习,云宝却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在旁人还在努力识字,背诵《三百千》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学习四书了。
如今两年过去,他又已经读过四书,准备开始研读五经。
这般进度,全私塾学生加起来,都拍马不及!
其实莫说这些学生,柳长青为了追赶云宝的进度也十分费力。
柳长青不过是个童生,这些年来一直在教导蒙童,对四书五经研究不多。
他本来是想着把云宝交到其他人手中学习四书五经,但他考察来考察去,竟是觉得临江县里没别的能教导云宝的夫子。
他只好自己支棱起来,每夜挑灯夜读去研读要教给云宝的内容。
一边学一边教!
为此,他眼下的黑眼圈长年不去。
云宝不知缘由,还以为柳长青是年纪大了,身体虚的,给他送了好几次人参泡酒。
柳长青得了人参泡酒,夜读得越发起劲,简直比得上他年轻时考秀才的劲头!
他心里面有时会琢磨着,只论学识的话,要是按照他如今的水平去参加院试,定能榜上有名。
不止他这么想,云宝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云宝这两年在柳长青的安排下,也去县里的其他私塾上过课。
但他心里觉得那些有秀才功名的夫子,好像都不如柳长青。
下午上课的时候,云宝不免好奇地询问柳长青:“夫子,你熟读四书五经,为何不去考个功名回来,而只在村里教书呀?”
柳长青对这个问题没做回答。
他知道自己就算学识足够,因为一些原因,大概也过不了院试……
所以他才把所有希望放在了云宝身上。
此时此刻,距离他收下云宝已经过去两年。
想想他自己第一次知道云宝天赋时的场景,如今再打量起云宝,柳长青不禁感慨时间易逝。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云宝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面并没有长高太多。
但他的学识已经远超七岁稚童的水平,甚至已然可以下场试试水了。
出名要趁早,而且柳长青听说了一个消息——传闻有一位大儒将在二月以后来临江县拜访旧友。
沉思了许久以后,柳长青反问云宝:“云儿,若是叫你下场一试,你可害怕?”
第26章 当哥哥的第二天
云宝没想到柳长青会在这时候提出让他下场一试。
他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再去追问柳夫子为何没去考取功名。
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神童,云宝这两年来受过无数赞誉。
不过他却没有就此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梦中见识过更为广大的世界,感受过自己的渺小。
是以即便学完四书,他也没有想着马上下场。
但要问他现在下场怕不怕……
他自然是不怕的!
看着云宝亮晶晶的双眼,柳夫子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并不由有些自得。
看看,如此少年,是他学生!
“既如此,等到月底我便带你去县衙报名。”柳长青揉着他爱徒的小脑袋说到。
“好耶!”云宝欢呼一声,好像柳长青不是要带他去考试,而是要带他去踏青似的。
*
科举这事,不是想报名就能报名的。
只有身家清白者才能进入考场。
为自证清白,考生们需要五人一组互相担保,并寻一名廪生为他们作保。
想要找到知根知底的作保人,对于云宝来说不是件易事。
不过这些事,柳长青没叫云宝担忧,只让他报名之日把自己带来就好。
哦,不对,还要记得带上银两。
科举路难,费用杂多。
有很多学子砸锅卖铁,也只不过是为了赶考的路费。
县试的时候还好,本身就在县里举办,无论赶路、住宿都较为方便。
学子只要出报名要交的结状费和给作保廪生的谢仪即可。
结状费并非报名费,而是用以支付考试试卷、书吏劳务之类的杂费,大概四百文钱。
给作保廪生的谢仪则大概需要一两银子。
这一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在两年多以前,要柳家人拿出这笔银子无异于割他们的肉。
但如今,云宝自己就可以拿出这一两半。
家中赚了钱后,除了一开始不适应外,后来花钱便渐渐大胆了起来,也会给孩子们发零花了。
云宝得到的零花钱往往比别人都多,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攒了十多两!
所以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便没和家里提钱的事情,只说了自己准备下场试一试县试。
云宝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的,一边说还一边往嘴里扒饭。
然而家里其他人听到这话,都被惊着了。
柳三石反应最大,手里的碗直接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其他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嘴里发出了一声声惊呼。
“什么?云宝你要去考秀才了?”
“下、下场?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
这一瞬间大家都很慌乱,这种慌乱比现代要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们更甚。
即便云宝已经读了两年的书,可在柳家人的感觉中,科举依然是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这份遥远,叫做阶级。
即便柳家这两年借着醉人间赚了不少钱,但他们还是平头老百姓。
如今云宝突然说要去考科举,他们怎么不慌乱呢?
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当官老爷的家里人呢!
不过……云宝也不一定会考过吧?
看着云宝沾着米粒的稚嫩小脸,再想想他刚刚说的是“试一试”。
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下场,大概率只是一次尝试,渐渐也没那么慌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对云宝的紧张。
在他们看来,不仅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往上走,云宝更还是一个孩子。
冷静下来以后,他们忍不住会想——云宝现在下场尝试会不会太早了?
听说科举考场磨人得很啊!
柳好好以为云宝这么快就下场考试,是因为他两年前跟自己说的话。
她不由和云宝说:“云宝,你便是晚些考也没有关系,姐姐知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好。”
云宝是想过为了柳好好明年下场的,所以也没有反驳柳好好的话,免得叫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只说:“我这次下场,其实也是夫子支持的,既然夫子这样说了,我就想试试。”
听到是柳长青叫云宝下场的,大家稍微把心放回去了一点。
他们是知道的,柳长青待云宝比亲儿子还亲,定不会害了他!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忧,比如云宝要是考不中,伤心了怎么办?
自家人知自家事,云宝表面不显,内里可要强得很!
如今全家人都已经把云宝这次下场当成柳长青给云宝的磨炼。
除了一人,他坚信云宝只要去考,就一定能考中!
那就是只有两三岁的柳霁川。
在他的眼中,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对科举的难度没有任何概念,只无知又无畏地信任着云宝。
可惜,能像柳霁川一般信任云宝的人实在太少了。
不知为何,云宝今年要下场科举的消息也在村里传开了。
从村头到村尾,无论是大是小,听了这个消息后都先是一惊,然后再觉得好笑——觉得云宝家人实在太着急了!
村里大部分人也是无知的,但是他们的无知是属于半桶水晃荡的无知。
比起柳霁川,村里这些人对于科举是有点印象的。
比如他们知道县里头只有五六十还去县试的老腐朽,而没有七岁大的童生!
是以,云宝现下去下场考试,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云宝家这两年给村里带来了不少好处,但也有些白眼狼心里对他们家始终看不顺眼。
知道这件事后,他们都在暗地里说云宝家真的是想富贵想疯了。
云宝就算再聪明,只是七岁的他还真能考个秀才回来不成?
柳夫子都还不是秀才呢!
这些蛐蛐,大部分人是不敢直接在云宝家人面前说的,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人们在屋中一说,无知孩童听后便在外头里学了起来。
其中有个傻孩子,天天听家里人提起云宝,也十分不待见云宝。听到家里人说起云宝要下场并大肆嘲讽后,他竟然堵在了云宝上学的路上。
他朝云宝扔石头,学着家里人指着云宝哈哈大笑,并道:“柳云宝,发大梦!夜里和娘睡,做梦考秀才!羞羞羞!不要脸!”
云宝被扔石头时愣住了,听到这傻大个的话,他整个人气血上涌,红成了一只小龙虾。
小云宝在家里是所有人的心头宝,在私塾里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他整日往返于家和私塾之间,哪遭受过这种嘲讽?
于是下一刻他就猛地扑了上去,他没打过架,但凶得很,头一顶,就跟个小牛崽一样,把这个傻大个拱倒了。
然后他便骑在这人身上,要去揍他。
这傻大个一开始被顶懵了,直到云宝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个看上去娃娃一样的小不点揍了?
他猛地发狠反过来把云宝压到身下,并举起了拳头!
这傻大个比云宝大了两三岁,也高多了、壮多了,当他反应过来后,云宝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没想到,正当他正要挥拳打向云宝的时候,他又忽地后背一痛,整个人从云宝身上翻了下去!
他抬眼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比云宝还小的小不点!
不待他看清,这个小小不点便朝他冲了过来,张大了嘴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啊啊!”傻大个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他妈的,痛死老子了!你他妈属狗的吗?快给我松口!”
云宝看到柳霁川出现在这里急死了。
他是不怕打架的,可他怕那傻大个打到柳霁川。
于是他连忙趁机又起身压在傻大个身上,毫无章法得打了过去。
傻大个被打疼了,用尽自己所有力气才把二人甩开。
先被甩开的是柳霁川,云宝怕他摔着,也顾不上继续控制这傻大个,跑过去把快摔到的柳霁川护在怀里。
傻大个重新站了起来,柳霁川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浑然不惧,站在云宝怀里,冲着他龇牙。
看他此时的样子,真的像极了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