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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川恶狠狠地说:“不许欺负哥哥!”

傻大个揉着被他咬过的手臂,掀开袖子一看,看着那深刻的牙印,差点被气笑了:“你们两个打我一个,谁欺负谁啊?今天不把你们收拾一顿,我就不姓柳!”

说着他就凶狠地朝云宝二人走过来。

怎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更加凶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大头,你说你要收拾谁?”

柳大头听到声音,往后一看,发现柳多福正牵着一头牛站在路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缰绳。

柳大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段路就离云宝家不远,心里忍不住骂道:不?这家兄弟有病吧?来了一个又来一个?

柳大头的个头比起云宝、柳霁川很高,但在柳多福面前就有点不够看了。

一看到柳多福,他当机立断,撒腿就跑。

柳多福没急着追他,反而急忙去查看云宝和柳霁川的情况。

云宝和柳霁川其实没有吃什么亏。

柳霁川不用说了,狠狠咬了柳大头一口,却没被柳大头碰到一根手指头。

云宝也没真的被柳大头打到,只是一开始被扔了块石头,后又在地上滚了一下,导致手掌有些擦伤,身上也变得脏兮兮的。

只是他的皮肤太嫩了,只是一点脏污、一点擦伤,在他身上都无比显眼。

看着云宝此时狼狈的小模样,柳多福的眼睛都红了!

他此时无比后悔刚刚没有抓到柳大头,给他狠狠来上两拳!

不,两拳不够!

他这个做大哥的,都没有打过云宝,柳大头怎么敢的?!

柳多福此时心中气得要死,但他还是选择先把云宝和柳霁川带回家。

柳霁川今天又是偷溜出来的,三人回家的时候,柳三石和林彩蝶又在满世界找他,家里其他人也在帮忙。

在看到云宝三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尤其是看到云宝的样子时,一家子觉得天都要塌了!

“天杀的!”冯翠花第一个冲出来抱住了云宝,喊道,“是谁!是谁欺负了我的宝贝乖孙?!”

第27章 当哥哥的第三天

冯翠花身后,其他人看到云宝凄惨的小模样也匆匆围了过来,紧张地查看云宝的情况。

云宝看见大家的担忧,想要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结果刚一张嘴,他就觉得嘴里出现了个硬物,同时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帕往外一吐,一颗沾着血水的嫩牙,就这么出现在了手帕上。

云宝这个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

他的门牙在过年的时候就有些松动,方才不知道是磕到哪,这颗牙便这么水灵灵地掉了下来,让本就担忧的众人齐齐脸色大变。

柳霁川更是吓得面色全无。

他不知道什么是换牙,只知道自家哥哥突然吐血了。

看着云宝手帕上的血,他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哭声,随后抱住了云宝的腰,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豆子一样往外冒,嘴里还喊道:“哥哥吐血了!哥哥不要死!”

这话说的,只是掉个牙而已,怎么就弄得他快死了?

小鸡串哭起来和别的小孩也没什么差别,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说实话,云宝有时候很难把这样的他和梦中的真少爷联系在一起。

云宝想安慰他,结果一张嘴露出里头的血沫,柳霁川哭得更大声了。

大人们和其他大孩子比起柳霁川来说还算镇定,还有人记得去打盆水回来,让云宝先漱口擦脸。

柳满丰招呼着柳三石:“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套牛车,送云宝去医馆看看?”

云宝现在的样子属实有一点吓人,加上柳霁川在边上这么一哭,让人实在无法安心下来。

被冯翠花擦脸的时候,云宝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摔倒了,没有受伤,大家伙还是一致决定要他去找大夫看看,不然他们实在不放心!

家里有牛车就是方便,简单给云宝处理了一下,柳三石就和林彩蝶带着云宝驾着牛车直往县里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冯翠花这才继续问柳多福:“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鉴于柳霁川年纪太小,柳三石和林彩蝶就没把他带走,免得还要分心照顾他。

此时听到家里人的询问,柳多福还没说什么,他就带着哭腔、用凶狠的奶音说道:“柳大头!欺负哥哥!打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冯翠花一挽袖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预料到了,直说:“我就知道是那个冯素娥家的!”

冯素娥,柳大头的奶奶,跟冯翠花是本家,不过和冯翠花关系不是很好。年轻的时候,两人就互相不对付。

冯翠花没怎么和小辈说旧日恩怨,只满嘴数落冯素娥心眼小、看不得旁人比她过得好,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个好的。

她越说越气,一挥手就要带着全家人去那冯素娥家里讨个说法。

家里没一个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柳多福也不去犁地了,一家子浩浩荡荡地一起往冯素娥家走去。

村里人瞧见这阵仗,都不由跟上去想要凑凑热闹。

等到了冯素娥家门外时,冯翠花后面连同自己家人跟了二三十号人!

这么多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冯素娥和屋子里其他人,都纳闷得走出来想要看看情况。

看见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打头的还是冯翠花,冯素娥懵了。

还是柳大头的娘看到这阵仗,猛地反应过来,朝屋内喊道:“柳大头,你给老娘出来!”

柳大头刚刚被柳多福吓跑以后就回了家。

他回去时的狼狈样没比云宝好多少。

但他平日里就皮得很,经常和村里其他孩子打架,他家里人见怪不怪,没有多问。

没想到转头居然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柳大头听到亲娘的喊声,脖子一缩。

他往常和别的孩子打架,打就打了,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家长找上门。

看着此时家门口的情景,柳大头不由有些害怕,暗道云宝真是个告状精!

打架摇兄弟还不够,事后还要告诉家中长辈!

而且方才明明是他吃亏比较多好不好?

柳大头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但碍于亲娘的威压,他还是一步一挪得走了出来,然后闪身躲在了冯素娥的身后。

说实话,自从云宝家开始卖酒以后,冯素娥在冯翠花面前就有些气短。

毕竟他们家同样会去找云宝家卖果子。

但她也是个宠孩子的,加上她心底里始终不喜欢冯翠花,所以看到自家大孙子躲在她身后,她毅然而然地站了出来,和冯翠花对峙。

“冯翠花你做什么带着这么一群人来我们家?想抢劫不成?”

“你家里有什么值得老婆子我带人来抢的?”冯翠花毫不客气地说,“问我为什么带人过来,你先问问你家大头做了什么?”

冯素娥被说家里穷也反驳不了,气势都弱了几分,但还是说:“我家大头能做什么,不就顶多和你家木头、狗儿打打架吗?村里哪有孩子不打架的,就你孩子金贵?”

冯素娥话音未落,就听冯翠花冷笑道:“他找的可是我们家云宝。”

这话一说,人群就骚动了。

村里的孩子是村里的孩子,云宝是云宝。

云宝是多乖一孩子,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长这么大,好像还真没和别人打过架!

面团一样的云宝,绝对不是个惹事的孩子,那今天就只能是大头去欺负云宝了。

大家不由对柳大头指指点点起来。

“欺负谁不好,去欺负云宝?那孩子我看着嫩的跟豆腐似的,会打架吗?”

“云宝可是小读书人,打什么架?不是说他过段时间还要去考秀才吗?”

“是哦,不知道这娃咋样了,要是因为今天这事影响到孩子考秀才,啧啧……”

看着大家的态度,柳大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受,比他爹拿竹条抽他还难受。

他不禁开口辩解:“我哪里打那个小告状精了?我不过是说他想考秀才是做大梦,他就自己冲过来要和我动手。

我爹娘爷奶都是这么说的,还有隔壁春花婶和村西头的大壮哥也是这么说,他还不服气?

我根本没来得及还手,你们家那个更小一点的小崽子就冲过来把我狠狠咬了一口!”

说着,他还挽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依然深得发紫的牙印。

因为周围人都在说云宝想要考秀才是做梦,柳大头也没觉得他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他以为他这么一说,再露出柳霁川留下的牙印,大家就会不好意思再指责他了。

可没想到,他说完以后,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冯翠花他们瞧着好像更加生气了……

“好啊,你个冯素娥!你们居然背地里咒我们家云宝,我跟你们没完!”冯翠花气急。

虽然说他们自家人也觉得云宝这一次县试只是下场试试,大概率是考不过的。

但外人要是在背地里面嘲笑云宝,就是两回事了。

在冯翠花看来,这简直和诅咒无异!

“你们这群白眼狼!这两年我们家的酒,要是需要果子、粮食都是从村里收的,如果需要人帮忙也都是在村里请人。”她骂道,“我们家给的钱不少吧?如果不是我们家帮衬着,你们这两年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新仇旧恨加起来,一骂完,冯翠花就要冲上前去扯冯素娥的头发!

冯素娥也不是个吃素的,伸手也去薅冯翠花的头发,两人扭着胳膊、骂着脏话厮打起来!

两家人见状,立即想要上前阻挠。

说是阻挠,外人瞧着他们倒更像是在打群架。

比如柳满丰一边拉着冯翠花说“算了算了”,看到冯素娥他男人过来的时候,却又顺势给了他一肘子!

拉架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偏着自家人的,各自拉着偏架,反而使场面越来越激烈。

从做爷爷奶奶的到十来岁的孩子,两家人凑在一起,一边吵一边动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两岁的柳霁川在一边也想掺和一脚,被眼疾手快的柳好好赶紧抱起来放到一边,免得他真的被谁伤到了。

就他目前的身板,不知道够不够别人一脚踩的。

就在围观的人群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帮忙的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族长来咯。”

柳家村除了一两户外姓人家,其他的都是在同一本族谱上面,是以族长在村子里极有威望。

听到族长来了,两家人都自觉分开。

只是分开的时候,肉眼可见他们还想再踹对方两脚。

柳家村民风淳朴,两家人互相斗殴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族长走到院中,熟练地让两家人轮流说说发生了什么。

其实族长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人说了个大概,只是还有些细节不清楚。

这群人里头,最清楚细节的就是柳大头了,他倒也实诚,族长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连骂云宝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族长一听脸都黑了,看着冯翠花等人的脸色,立马呵斥起柳大头和他身后的一家子。

他主要骂了柳大头的爷爷:“身为一家之主,你这家怎么管的?平日里背地说人坏话,这孙子养得更是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族长辈分很高,训起老人来,对方也只能呐呐应是。

看着他这般态度,族长叹了口气。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不大吧,是因为这事源于两个孩子打架。

说它不小呢,是因为这事如今也可以说成是柳大头一家子忘恩负义,拿着云宝家的好处,背地人还说人坏话!

族长其实也是村里的村长,最是知道云宝家这两年给村子里带来的益处。

眼见着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好,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云宝家离了心。

不过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他也不想弄得柳大头家太难看。

所以他在弄清始末以后,朝两家人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柳大头家提一斤猪肉、两篮鸡蛋跟云宝家道歉。

“满丰啊,你看怎么样?”族长和声细语得问,“这些东西对于他们家里也不少了。”

柳满丰不答,只瞄向一边的冯翠花。

冯翠花看了看冯素娥的脸色,见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对肉和蛋的心疼,不由冷哼一声说:“我们家可要不起他们家的肉和蛋。”

话落,看到冯素娥脸上浮现喜意,她又说:“不仅要不起他们家的蛋,我们家还要不起他们家的果子。他们家还有张春花、柳大壮家的果子,我们家以后……都不收了!”

听到冯翠花的话,冯素娥脸上的喜意立刻转变为着急。

显然,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和家里头说两句闲话。

她孙儿是出去有样学样地骂了云宝,但那又怎样呢?

小孩子吵吵架罢了。

听柳大头所说,那柳云宝也没什么事啊!

还有他们两家刚刚虽然动手了,那也是冯翠花先动的手,她总不能任冯翠花打骂不还手吧?

怎么……怎么就变成不收他们家果子了?

这两年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大、果子越收越多,大家伙种的果树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有些人家已经琢磨着要不要专门多开一些地种果树。

冯素娥他们家本来也是有这种想法的,可要是云宝家不收他们家果子,那有再多想法也白搭!

这一刻,冯素娥确实后悔了!

后悔自己管不住自己一张嘴,也没管好她孙子。

她也不护着柳大头了,即刻就想叫柳大头给冯翠花等人磕头谢罪,让冯翠花收回成命。

这样的转变有些夸张,看着也有些无赖,但对他们这种乡下农户而言,脸面值几个钱?

可不管她和家里头其他人怎么说,冯翠花始终不改口。

那张满花和柳大壮家的,也都听说消息赶了过来。

他们个个赌咒发誓,说自己错了,要冯翠花他们饶了自个儿一回。

冯翠花却始终没说什么。

这不只是因为生气,而是在她看来,自家确实没有和这些白眼狼合作的必要。

要知道他们家收村里人果子的时候,可是比照着市面上最高的价格来的。

有这钱,他们家到哪收不到好果?要和这些人纠缠不清?

现下,柳大头的家中再次乱成一团。

冯翠花觉得自己说清楚了,就要带家里其他人走,另外三家人却不想让他们走,族长和村里其他人也在一边劝着。

在这一锅乱粥中,不知道是谁又突然喊了一句:“柳夫子来了!”

和族长不一样,冯翠花和冯素娥刚吵起来的时候,就有人马上去叫了族长。

柳长青那边却是没有人去通知他,同时也没有人去告诉他云宝今日不来私塾。

他在私塾里面等了半天不见云宝来,还以为云宝出了什么事,慌得不行,课也不上了,连忙去了云宝家,看到云宝家里没人,他又一路问询地找了过来,刚好赶上了这么个场面。

柳长青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见到他,冯素娥就哭着和他说清了始末,想让夫子给他们家说说情。

柳长青听到云宝被欺负了,脸色不是很好。

不过他没急着帮云宝出头,而是对着冯翠花他们说:“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为何不问问云宝呢?”

*

云宝不知道村里已经闹翻天,坐上牛车就被爹娘带着往县里的怀仁堂赶。

云宝的身体很不错,除了两年多以前来怀仁堂卖过一次夏枯草,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

很巧的是,当他进入怀仁堂的时候,值班的药童依然是两年前的那个,而且他一眼就把云宝认了出来。

没办法,像云宝这般聪明漂亮的孩子,身边实在是少,又怎会让人轻易忘怀?

两年以前,云宝身上的衣服磨得泛白,还打满了补丁。

一看就是许多人穿过、而且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可如今云宝身上的衣服,即便说不上有多华丽,也明显是新裁制不久的。

看着云宝现在被养的不错,药童也很为他高兴,笑着说:“你今日来怀仁堂作甚?可是又来卖药草?”

云宝摇摇头,无奈说:“我是来找大夫看伤的。”

“你受伤了?”药童听言立刻要带云宝去见坐堂大夫。

正巧这个时候没有别的人问诊,坐堂大夫就直接为他查看起了伤口。

挽起袖子一看,发现这伤口也就是看上去可怖了一点,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大事,在家养一两天也就结痂了。

至于云宝的牙,那更是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是正常掉落罢了。”坐堂大夫说,“他的伤口不用药也能够愈合,但若是想让伤口好得快一点,我这里有一味药膏你们可需要?”

柳三石和林彩蝶听到云宝没什么大事后,都是松了口气。

听说有了药膏能好得更快,他们果断要了一份。

大夫便给他们写了一张单子,在把单子给他们时,他笑着对云宝说:“你爹娘很是疼爱你。”

云宝本对家人兴师动众的关怀有些无奈,此时听了大夫的话,却得意地晃晃小脑袋,说:“有爹娘的云宝像个宝!”

林彩蝶抱着他的小脑袋说:“云宝本就是我们的宝贝。”

时人讲究含蓄,但养了云宝这样一个坦荡热情的小朋友,就算是一个木头也会忍不住对他抒发自己的爱意。

目睹了云宝一家三口的相处,当他们拿着药膏离去后,药童看着他们的眼神都不由流露出两分羡慕。

确认云宝没事,一家三口便回了村里想给家里人报平安,谁想他们一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诶呦,三石两口子,你们快带云宝去素娥家看看吧,再不去就要出人命咯!”

第28章 当哥哥的第四天

当云宝三人到冯素娥家中时,冯素娥正在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长青提议这件事应该问问云宝的时候,冯翠花当即就同意了。

在云宝家里人看来,这种事情问询云宝、交由云宝处理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可在冯素娥眼中,云宝只是个小屁孩,他说的话哪能真的作数?

所以即便云宝家里人和柳夫子都说等云宝回来再说这件事,她还在自顾自闹着,她家里人和另外两家人则在边上帮腔。

云宝在路上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再看看家里人的脸色,他的脸都鼓了起来。

看到是云宝一家三口来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云宝趁机跑到冯素娥面前,顶着漏风的牙齿,像个胖墩墩的小茶壶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冯素娥说:“你为什么欺护我奶奶?”

“负”字因为缺了一颗牙齿,发出了“护”的声音。

听得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笑。

云宝质问冯素娥的话,其实有点奇怪。

此时明明是冯素娥在闹着上吊给云宝一家赔罪,怎么变成是冯素娥在欺护云宝一家了?

可云宝这小模样太过可人,弄得大家根本没法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想逗着云宝再说两句话。

“云宝你可回来了,你这牙怎么了?不会是被大头打掉了吧?”

“可怜见的,牙都缺了一颗,来,大婶这里有糖,快拿一块回去甜甜别的牙。”

因为云宝的出现,院中氛围忽地一变。

之前冯素娥要上吊,村里人觉得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也都向着她想劝劝云宝一家,整个场面对于冯翠花等人而言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可云宝一来,那股窒息感荡然无存。

要论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大家伙终于又想起了这件事的起因。

看到云宝缺了的门牙,再看看他擦伤的地方,围观人群怜惜之情顿起。

那帮冯素娥他们说话的嘴一下子就张不开了。

连云宝这么可爱的小孩都欺负,柳大头太坏了。

养出柳大头的冯素娥一家也不是个好的!

看到云宝回来,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柳霁川。

他一看见云宝,就扭着身子从柳好好的怀里滑下来,径直冲向云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宝的脸色,问道:“哥哥你好了吗?”

云宝想起柳霁川被他吓哭的事情,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在换牙而已,没什么事的。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换牙,等你长大了也要,乳牙换掉以后,牙齿才会更锋利哦!”

“原来是这样。”只要云宝说的话,柳霁川就会毫无理由地全盘相信。

知道换牙是正常的,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终于安定下来,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要早点换牙,变得和哥哥一样。”

家里其他人看到云宝没出什么事,也都放心了下来。

唯有一旁的柳大头听到柳霁川的话似有所感,觉得被柳霁川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柳霁川这牙齿再锋利一点,都得比得上村长家的大黄了吧!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小哥俩亲亲热热的样子,一旁的冯素娥手里攥着绳子,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

“你为什么说是我在欺负你奶奶?”冯素娥试图挽回局面,哀嚎道,“分明是你奶奶不想给我们家留活路啊!”

云宝听言反问道:“大头奶奶,你原来是我奶奶生的吗?”

冯素娥一愣,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矢口否认:“你这小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怎么可能是你奶奶生的?”

“那大头奶奶,你是我们家养大的吗?”

“我呸!我怎么会是你们家养大的?”

"那就对啦!"云宝一拍小手,"您的命既不是我奶奶给的,那就和我奶奶没关系。

您以前也不是我们家养大的,那你们家活不活得下去,和我奶奶其实也没有关系。

可您如今却拿自己的命来吓唬我奶奶,还说奶奶不收你家果子就是要逼死你——这还不是在欺负我奶奶吗?"

云宝说着,小脚一跺,腰一叉,明明是个小不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人们都哑口无言。

是啊,冯素娥要死要活,跟冯翠花有什么关系?

云宝家没收果子前,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现在冯素娥这么闹,不就是看准了云宝一家心软,做不出真的叫她去死的事嘛!

被云宝这么一点破,冯素娥是真的彻底闹不下去了。

可她还不死心,转而哀求起云宝来,还把柳大头也拉过来一起求情。

虽然在她眼中,云宝说的话不太作数,但她知道冯翠花他们一家子都疼爱云宝,若是云宝张口,没准事情还真有转机。

柳大头早上被咬痛时都没哭,这会儿却是真的哭了——被大人们的阵仗吓哭了。

几十号人挤在院子里面,他奶奶又是拿着根绳子闹着要上吊……

在大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常见的纠纷,在小孩子看来“天塌了”也莫过如此。

柳大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哭得震天响。

他一哭,冯素娥觉得自己真真命苦,也跟着老泪纵横。

泪水划过她饱经风霜、皱皱巴巴的皮肤,抹眼泪的时候,皮包骨一样的手指在通红的眼睛上拂过,看着感觉比她要上吊的时候可怜多了。

看着他们哭成这样,围观的人又有些不忍。

就连云宝也……心软了。

云宝是个善良的宝宝,他虽然被柳大头欺负过,可看着对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忍不住觉得他现在挺可怜的。

不过他没有替家里更改收果子的决定。

他只是带着点“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问:"你们明明知道说人坏话不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

瞧见小云宝做出这幅样子,围观的人颇觉好笑。

他明明年纪那么小,怎么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过来人姿态?

看上去实在有趣。

不过云宝这话问的,确实比大多数人更明白问题所在。

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是云宝一家子多么狠心造成的。

他们一家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不想和有争端的人家再做生意罢了。

多正常啊。

一般人要是去买点东西,路过两个摊贩,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笑脸盈盈,另外一个摊子的老板语气刻薄,那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去刻薄的那家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冯素娥他们自己拎不清啊!

村里其他人家不是没有暗地里讨论云宝下场考试的事情,但就算他们同样觉得云宝下场太着急了,却也不会说出像是冯素娥和柳大头说的那些话。

因为大家伙都记着云宝家这两年对他们的好!

柳满丰明明也是个抠搜的,可却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一直高价收大家的果子呢。

这般想着,众人心中不由一片唏嘘,不再为冯素娥和柳大头的眼泪所动。

那冯素娥和柳大头看着云宝干净的眼睛,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次,云宝一家离去时,没有人再拦着他们,村长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

柳长青是和云宝家一起走的,走的时候,他牵着云宝的手,感受到云宝频频回头。

柳长青问他:“你在看什么?”

云宝转过头,有些犹豫地说:“我是看柳大头他们家和我们家以前好像啊,都是矮矮的房子、破破的大门,院子里是黄泥巴里面埋着鸡屎脏脏的。”

云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柳长青:“夫子,你说要是大家都变得很有钱,那还会吵架吗?”

今日的争端算是因为云宝的一句话结束的。

很多人自以为自己被云宝点醒了,想明白这件事的根源所在是冯素娥他们自己嘴贱。

可他们都没意识到云宝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反问句,而是一句真正的疑问。

明明云宝一家对村里人不错,为什么冯素娥他们还会在私下那么说云宝一家,还影响到了孩子呢?

没有人给云宝答案,可云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这事会发生,好像和自家变得有钱脱不开关系……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这句话云宝早已从书中学过,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领悟了这句话。

可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想的好像永远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想到的是他梦中的真假少爷,他想到的是自己家和侯府。

云宝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面,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有旁人。

他很聪明,但他从来没有把别的人放在心上过。

直到今天,他人的嫉妒像是一把剑,直直地划开了云宝的世界。

云宝才突然发现,“不均”不止存在于他们家和侯府,还有他身边的人。

云宝说不上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感觉,所以他频繁地转头去看柳大头家的屋子。

当柳长青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本能地想要帮助那些他以前好像没在意过的“旁人”。

书上说,想要使社会和谐、引导百姓向善,就要先让百姓们富裕起来。

就像他面对真假少爷的故事时,第一选择是让家里也变得富裕起来。

虽然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矛盾,不是所有矛盾都可以用钱解决。

可若是人人都有钱花……或许便没有人会因为两句口角、几框果子寻死觅活。

到时奶奶就可以想和谁吵架就和谁吵架,家里想和谁做生意就和谁做生意了!

听到云宝的话,柳长青不由放慢的脚步。

他揉着云宝的头,忽地畅快地笑了。

云宝纳闷:“夫子在笑什么呀?”

柳长青说:“我在笑我们云宝长大咯!”

前头柳家众人听到柳长青的话,转过头来纷纷附和。

“是呀,云宝今日终于开始换牙!又长大不少!”柳三石欣慰地说。

林彩蝶这时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诶呀!遭了!云宝掉下来的那颗牙呢?扔床底了没有?快快快,快回家放床底。要是因为扔的不及时,让云宝这颗牙长歪了,柳三石我跟你没完!”

柳三石:“诶?又我?”

第29章 当哥哥的第五天

小孩子的世界是有趣的,他们看雨后的蜗牛就能看半天。

但同时,他们的世界也是单调的。村里的晒谷场、河边的歪脖子柳、后山的野果林,便是大多数孩子童年里全部的天地。

云宝的生活虽比同村的其他孩子丰富一些,但对他而言,和柳大头打架一事也已经算得上是生活中数得上的大事了。

柳长青像是得了难得的素材,借着这件事,将很多道理一点点掰碎,再往里加入了大量圣人名言喂给云宝。

这其中,他特意强调了云宝主动和柳大头动手这件事。

他难得有些严肃地批评云宝,说这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行为,并告诉他,儒家弟子讲究的是“慎勇”与“义勇”。

他对云宝千叮万嘱,下次若再遇到这样的麻烦,应先保证自身安全,再去想办法化解。

云宝很少被柳长青批评,听夫子说自己是“匹夫”,他有些委屈地揪着衣角说:“可云宝生气呀!”

看着被宠大的云宝,柳长青无奈摇头——他还有更严厉的话没说出口呢!

孟子说:“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按照时下的想法,柳长青说云宝一句“不孝”也不为过。

但他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柔声细语地问云宝:“听说那天你幼弟也在场,当你看到他逞匹夫之勇时,你是何反应?”

云宝很有同理心,擅长将心比心。

听柳长青这么一说,他想了想,不说话了,只道:“呼子,我错了……”

云宝小牙齿漏风,“夫子”或成最大受害者。

柳长青忍住笑,摸摸他的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云宝因为柳大头一家这事学了许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他们家的交集仅限于此,以后两家人恐怕就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没想到某一日,他一回到家中,就看见冯素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进家门,发现院内放着两篮鸡蛋和半扇猪肉。

那猪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是新鲜宰的。

冯翠花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却也没有要把东西还回去的意思。

直到看见云宝,冯翠花才露出笑意。

她一把揽住云宝的小肩膀,唤道:“奶奶的好乖孙,晚上给你炖猪脑吃好不好呀?”

“好!”云宝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还想吃红烧猪蹄。”

“好好好。”冯翠花笑着满口答应,“云宝想吃,奶奶就给云宝做。保准炖得软烂入味,一吸就脱骨!”

晚上,云宝吃得满嘴流油,连肚子都鼓了起来。

柳霁川自告奋勇要和他互相揉肚子。

云宝欣然同意,平躺在床上,和柳霁川交叉着手给对方揉着肚子。

柳霁川的手比云宝小多了,揉着云宝的肚子时却挺有劲的。

柳霁川的肚子软软的,很好玩,按下去会弹起来,就像糯米糕。

两人就这样互相揉着肚子,感觉可舒服了。

云宝一边和弟弟互帮互助,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和柳霁川嘀咕着:“诶,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呀。”

*

说来,自从和柳大头打过一架后,云宝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云宝、柳霁川和爹娘分房睡了!

柳大头有一句话其实没说错,云宝之前确实还一直和林彩蝶睡在一起。

这两年来家里虽然有了更多屋子,但因为云宝长得比其他小孩小很多,柳三石和林彩蝶都不太放心他一个人睡。

过了年他已满七岁,本来也该让他单独睡了,可柳三石和林彩蝶一时没想起来,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如今被柳大头一嘲笑,云宝说什么也不肯再和爹娘一起睡了。

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房间,听他这么要求,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这事。

除了柳霁川。

听到云宝要自己一个人睡,还不带他。

柳霁川立刻闹了起来,说是要和哥哥一起睡。

为此,他还学了之前冯素娥的做派,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霁川不爱说话,但学习能力真是强到可怕!

冯素娥当时又哭又闹说“不给说法就上吊”的模样,他竟学了个七八分……

大人们一边无语,暗道以后可不能什么地方都带着孩子过去,一边试图说服柳霁川。

柳霁川不管,只一味学冯素娥唱念做打:“不给我哥哥,我就吊死在这里!”

柳大石“啧”了一声:“你哥哥是一定得自己睡的,那你只能在爹娘和哥哥之间选一个。如果你和哥哥睡,就不能和娘一起睡了哦。”

“我要哥哥!”柳霁川毫不犹豫。

柳三石:“……”

柳三石最终妥协了,和林彩蝶商量了一下,让这小哥俩一起睡在了新屋。

柳霁川最后得偿所愿,就是苦了柳三石和林彩蝶。

两个年幼儿子都不在身边,当父母的实在不放心。

他们每天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到云宝屋里看看情况。

好比此时云宝和柳霁川互相揉着肚子,揉着揉着居然就睡着了。

春天的晚风还是很冷的,正透过门窗试图挤进屋子里。

在这阵风即将吹过两人的小肚皮时,一双不算美丽且长满粗茧的手为他们盖上了被子,又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掖了掖被角。

被窝下,柳霁川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小身子往云宝边上拱了拱。

找到了熟悉的热源后,他一把抱住了云宝。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忍不住叫了声:“哥哥……”

大家都很不解柳霁川为什么这么黏云宝,柳霁川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莫名有一种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夜里睡觉时总是打着颤,每天都很冷很冷。

直到有一天,哥哥来了,他才再也没有挨过冻。

“哥哥……喜欢哥哥……暖暖……呼……”

柳霁川小声嘟囔着,小脑袋往云宝颈窝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

时间很快过去,到了报名县试的日子。

云宝这一天早早起来,跟着柳长青到了县里,来到县衙的礼房——这里就是县试报名的地方。

虽然已经来过县城很多次,但云宝还是第一次来县衙。

他打量着四周,眼里掩不住好奇。

在他观察周围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看着他。

礼房里已经有不少报名的考生了,大多是十几、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几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但像云宝这般大的孩子几乎没有。

比他稍大一些的少年倒是有,他们就是这次和他互相担保的考生,同时也是两年前那位试图挖云宝墙角的夫子的学生。

云宝这两年也去这位夫子的私塾上过课,因此见过其中的两位。

不过这两人见到云宝,似乎并不怎么开心,脸上还带着复杂的神色。

“唉,”其中一人幽幽叹气,“云宝,你真的要这个时候就下场吗?到时候,你若榜上有名,而我名落孙山,唉……”

云宝丝毫不懂自己的存在给其他学子带来的压迫感。

他看着这人忧郁的眼神,认真地鼓励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能一起考上的!”

说着他还握紧小拳头,做出打气的姿势。

面对云宝的鼓劲,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

自从参加过明公的春日宴以后,云宝基本上就没在读书人多的宴会上出现过。

很多人只听说过临江县好像出了个神童,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渐渐地大家也就把云宝忘了。

可这次云宝来到礼房报名的身影,重新勾起了一部分人的回忆。

待到云宝报完名两天后,一个消息在临江县内悄然流传开来——

两年前曾在明公春日宴上出现过的那个神童今年准备下场了,而他今年才只有七岁!

这消息在临江县颇为引人注目,不少人都对这次县试的结果期待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对云宝满含恶意。比如上林路的邓秀才听说这事后,就难掩心中不快,只盼着云宝早日落榜。

这位邓秀才就是先前曾来云宝家说过亲的那一位。

在被柳好好拒绝以后,他另外说了门亲事,但他心里对柳好好始终念念不忘——指单方面把她和柳家记恨上了。

邓秀才是知道云宝的,事实上,他会向柳好好说亲,就是因为听说了云宝在春日宴上的事迹。

他当时想着柳好好家中条件不错,又有个未来可期的弟弟,才愿意娶她这个“村妇”。

那时,他自觉已经自降身段,没想到却被柳家拒绝,这如何不让他羞恼?

如今又一次听说云宝的消息,他只愿云宝终身不第,才能出了心中那口恶气!

可惜,他的愿望算不得什么。

云宝被他咒了以后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这段时间只一心扑在学习上,要么跟着柳长青学做文章,要么坐在书桌前练字,半点不敢懈怠。

云宝虽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写文章和练字并不是记忆力好就能出类拔萃的。

做文章要讲究立意、章法,要“言之有物”;练字更要下苦功,就算是天才,也得一笔一划地练,日复一日地琢磨,才能把字写得工整好看。

对于云宝这样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人来说,练字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他平日里总是忍不住偷懒,如今倒是抱起了佛脚。

即便大家都对云宝这次下场没抱什么期待,柳长青也没对云宝提什么要求,

云宝自己却暗暗较起了劲,这段时间很是苦练了一番。

虽然不知道这番苦练有没有用处,但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在云宝苦练了八天大字后,县试终于要开始了。

第30章 当哥哥的第六天

家里其他人虽然觉得云宝这一次下场只是尝试。

但当县试时间越来越近,大家还是跟着紧张了起来。

林彩蝶和柳三石还特意去了一趟广佑寺,帮云宝求了一个文昌符。

这符上写着“文星启智”四个字,林彩蝶说:“寺里的大师亲口说了,带着这个文昌符,云宝考试的时候定会得文昌星相助!”

云宝接过这个文昌符,小脑袋上不由冒问号——寺庙和文昌君居然还有联系吗?

这事玉皇大帝知道吗?

而且护身符好像也不能带进考场……

虽然这么想,云宝还是开心地收下了这枚文昌符。

文昌符上面有没有文昌帝君的保护,云宝无从知晓,但他知道上面肯定有爹娘的爱护。

即便考试的时候不能把它带进去,但他平常也可以将其带在身上呀!

*

县试一共需要考五场,第一场是二月初六进行。

初六凌晨,云宝就提着考篮要跟着柳大石和柳三石前往考场。

家里其他人将他们一路送到了村口。

柳霁川看着云宝的身影,有点想跟上去。

可是想到云宝要去考试,他不能给哥哥找麻烦,便只是小跑几步停在了众人面前,看着云宝坐在牛车后面摇摇晃晃得离他越来越远。

云宝瞧见他,笑道:“你快回去吧,我傍晚就回来了。”

柳霁川重重点头喊着:“哥哥,我在家里等你!”

当云宝三人到达县试考棚外时,考场外头已经等了不少人,并排成了一条长龙。

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天的夜还很冷,考生们不可能在这样寒夜里当街席地躺下,一个个便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学过的内容,一边等待考棚开放。

在一些人看来,现场大抵是有些诡异的,幽冷夜色里,一群身着素色长衫的书生,面色发白、嘴里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目光看着虚无之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大石和柳三石却没有关注到这个诡异的场面,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云宝身上。

柳三石为云宝理了理衣服,问他冷不冷。

云宝摇了摇头。

柳大石则在边上帮忙检查他的考篮。

不少人或许以为考篮和花篮、菜篮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真正的考篮是类似食盒的模样,四四方方的,最上面有盖子、也有提手,一般会分成好几层。

云宝现在用的这个考篮是张巧手和冯盼儿为他精挑细选的。虽然是用竹条编制的,但是做工很精细,边上没有丝毫的毛刺,打磨得很光滑,而且编织的很细密,边上还有珠子进行点缀。

因为云宝个子太矮了,张巧手和冯盼儿特意给他选了一个两层的考篮。

上面一层放着考试会用到的笔墨和镇纸,还有证明身份的门单,也就是准考证。

下一层放着冯翠花特意为他做的吃食,里面有定胜糕、有枣子,边上还有一壶水。

这水既是用来喝的,也是用来磨墨的。

说来,这次考试的笔墨是张三多特意给云宝准备的。

这两年云宝一直跟着张三多学画,作为亦师亦友的存在,张三多知道云宝要下场后,立刻给他准备了这一套笔墨。

云宝试过以后简直爱不释手,直说自己得了这笔墨如有神助,要张三多在家里等自己上榜的好消息。

在身边人细致的安排下,虽然是云宝要考试,他自己却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

在柳大石检查过考篮跟他说没什么问题后,他就提着考篮汇入考生的队伍里。

看着云宝的身影,柳三石不由想起他第一次去私塾时蹦蹦跳跳的身影。

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让他的眼前都变得有些朦胧。

“怎么了?”柳大石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没。”柳三石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就是被风沙迷了眼。”

*

云宝的到来给这条诡异的队伍带来了一些骚动。

看到云宝的年纪和模样,有人惊呼、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生喜爱。

云宝却没管众人的反应,找到那几位和他互相结保的考生,把考篮往地上一放,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看得周围人一怔。

那考篮是竹条编的,里面又放着笔墨等贵重之物,也就云宝这样的小孩能将其当座椅了。

一时之间,站着的考生们都不由对他升起几分羡慕。

等待考棚开放实在是难熬。

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自诩读书人又不愿意做出有辱斯文的事情,比如席地大小坐。

一两个时辰站下来,不少人都开始腿麻腰痛。

好在这种痛苦总有结束的时候,在天光破晓之际,府衙的衙役终于开始点卯。

当考棚的入口开始放人时,人群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衙役们拦着激动的考生们,开始逐个放考生进场。

云宝在人群中探出个小脑袋,觉得此时此刻的场面称之为“进栏”也可以。

这样想着,他忽地学着小猪崽哼唧了几声,然后捂着嘴小声偷笑了起来。

他前后的考生听到他的动静,好奇得张望了两眼,不由心道:小孩子真奇怪!

这样小的孩子真的能和他们一起进考棚了吗?

放眼天下,像云宝这样小的考生挺多的,只是在临江县这种地方,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字还写不明白呢!

小小一个云宝混在队伍里头还是太惹眼了。

当轮到云宝进考棚的时候,衙役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才让他进去。

进了考棚里面,先是有个衙役核对云宝的门单和亲供。

亲供算是云宝报名时填的报名表,上面写着云宝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他的家庭情况以及面貌特征。

衙役看看亲供上写着的“年七岁,身矮,面白,无鬚”,再看看云宝的五短身材,笑着叫云宝继续往里走。

往里有个小屋子,云宝需要在里面接受衙役的搜身。

县试的检查没有那么严格,不需要云宝脱光身子,却也让云宝脱下鞋袜查看了一番。

云宝脱掉鞋袜,白皙圆润的脚指头在空中抓了抓,衙役见了,看着他清澈的大眼睛说:“好了,检查完了,可以出去等待叫名。”

云宝遂要把鞋袜重新穿上,但系鞋带时总有点弄不好,衙役蹲下帮了他一把。

“谢谢叔叔!”云宝提着被检查完的考篮啪嗒啪嗒地跑了。

衙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来考棚这帮忙也没那么无聊。

然后下一刻,他小屋子里就进了一个略显邋遢的考生,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

衙役:……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点名是县试检查的最后一个环节,主要是确认互相担保的考生和廪生确实认得彼此。

这一关过后,云宝终于分到了自己的座位,可以入座了。

和贡院不一样,考棚只是县里搭建的临时考场,并没有分出单独的号舍。

瞧着倒是和云宝在梦中世界见过的考场差不多,整齐得摆着数排桌椅。

云宝的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的座位正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大部分人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一开始大家伙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所有考生陆续全部进场,考试正式开始,试卷被发放到诸位考生的手上。

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试帖诗。

不少人还在仔细揣摩着题目和破题角度的时候,便看到前排的云宝已经磨起了墨、动起了笔!

而且看他下笔流畅,好像胸有成竹,并非乱写。

一些人的道心一下就乱了,无法继续专心思考自己的答案,而是不由关注着云宝。

见一个小孩子都这般下笔如有神,一些人变得心烦意燥,更加抓不到思绪。

不过也有人并没有因为云宝率先动笔而心有波动,他们倒不是心如磐石,只是觉得云宝没准是乱写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云宝坐在第一排心无旁骛地打着稿。

对于云宝而言,县试的内容真的不算太难。

即便他刚开始学习做文章不久,但是县试主要是考察学子们对四书的基本掌握。

这对于很多学子来说或许很难,毕竟即便考的都是书上的内容,但也不是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在考场上面记得每一个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公式。

可云宝记得柳长青说过的所有内容,他就算只整理一下柳长青课上讲解过的东西,也能够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

云宝很快打好两篇四书文的草稿,确认无误后开始誊抄。

待誊抄完,他不由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再去查看剩下的试帖诗。

对于云宝来说,这场考试对他考验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手腕。

他年纪还是小了些,一下子写这么多字,手腕难免有些酸痛。

待手好些后,云宝又吃了点冯翠花给他准备的糕点,这才摸摸小肚子去构思剩下的试帖诗。

在很多人的理解当中,诗是浪漫的,是自由的。

可作诗其实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尤其是作试帖诗。

试帖诗是为了测试学子们的基本创作能力和对韵律的掌握。

在县试中,只要没理解错题目,按照规律进行填词便可以了。

这对于云宝也不难。

他可是在完全没有学习过韵律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写出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这种考题根本难不倒他!

当然能不能出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待云宝答完试卷放下笔后,才到未时。

这种考试的试卷没有什么可以检查的,毕竟试卷上的内容根本不能涂改。

云宝百无聊赖得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才等到申时可以离场。

听到报时辰的锣声,云宝有些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试卷、随身用物,起身想要交卷。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引得不少人抬头看来。

瞧见云宝拿着一份写满字的试卷第一个交卷,又有人的道心开始紊乱。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的不如一个七岁稚童?

云宝本来以为自己交了卷后就可以走了,结果出了考棚,他才知道提前交卷的话需要凑够十个人才能离开。

云宝只好继续坐在考篮上面支着头等待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九个小伙伴,在他们惊异的眼神中蹦蹦跳跳地出了考场。

云宝一出去就看到了自家亲爹和大伯的身影,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

“三多叔!”云宝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过来。

张三多看到他这模样,问道:“考得不错?”

“嘿嘿。”云宝笑着默认了。

张三多见之也不意外,除了柳长青,他是最清楚云宝真实水平的人。

所以他下一句淡淡问道:“那你写得也不错?”

云宝听言脸上笑容一僵,转而露出几分心虚来。

显然,他虽然抱了八天的佛脚,但是他的字迹并没有因此变得有多好。

所谓书画不分家,这两年张三多也算云宝的半个书法夫子。

如今见到云宝这副神情,他拍拍云宝的肩头,再次强调到:“若你今朝榜上有名,可千万记得不要提及我的姓名。”

云宝还记得张三多不愿多收徒的淡泊情怀,乖巧点头。

*

酉时过后,考棚净场,所有答卷被整理糊名过后送到了师爷和县令案上。

师爷与县令点着油灯,连夜开始阅卷。

别看临江县不大,但因为明公的存在,县里的读书人比隔壁几个县多上许多。

光是今年县试就有八百余人参加。

这么多卷子只有师爷和县令两个人查阅,他们读卷时就没那么仔细。

他们基本只会先看字迹和文章的前两句,只有字迹优美、破题犀利的试卷,才会让他们仔细研读一番。

在一众试卷中,有份试卷颇为特殊。

师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其扔到一边,可多看了一眼以后,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对这试卷有些拿不准,便将其呈给堂前的县令:“大人,您看看这份卷子。”

县令抬头,接过卷子,一眼看到卷子上稚嫩的字体。

时人应试大多用的是馆阁体,方正、规整。

可这张试卷上的笔迹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很难维持,顿笔之处总是控制不住笔墨,使得该有棱角的地方都变得十分圆润,瞧着倒有几分可爱,一看就是个孩子所写。

县令想了想,便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了。

任上出了神童,他作为县令还是了解一二的。

知道这份卷子是云宝的,县令耐下性子仔细看了起来,而后发现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这神童确实有几分能耐!

他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和他的字体一样,有一份孩童特有的天真质朴,但他的见地十分独特,透着一股常人难有的灵气。

比如今日试卷上的第一道题是“君子不器”。

大部分人回答的大差不差,只是在文笔上有所差别。

这句话的直译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只让自己局限在某一方面。

多数人便只谈论了君子应该博学多才,要能攘外、能安邦。

只有云宝更近了一步,讨论了本质——君子不是器具是什么呢?

像其他人文章所言,君子就算学的更多,好像也只是多功能器物……

云宝则提出君子是水、是道,先是引用了《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引用了道家“上善若水”的说法。

儒家吸纳百家所长,县令看到云宝文章里面提到的道家内容,并不觉得不成体统,反而觉得这篇文章读下来酣畅淋漓,写得实在是好啊!

纵使云宝的字迹和文笔实在质朴稚嫩,在读完所有文章后,县令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云宝的那份试卷放在了最上面。

*

县试虽然要考五场,但是只有第一场的正场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场取中,就代表考生通过县试,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所以第一场放榜的时候,学子们及其家人一大早就蹲在了县衙门前,等待放榜。

其中也包括了柳三石、柳长青和云宝。

是的,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子,但是柳长青还是想亲眼看看这次县试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从县衙内走出来。

他们来到县衙的照壁面前,将榜单贴了上去。

只见这榜单和正场的榜单不太一样,上面画了一个圆,中间写着县试第一场圈榜,圆的边上则写着取中者的座位号。

县试的正场不需要排名,县衙便用圈榜来表示取中者,表示排名不分先后。

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云宝被柳三石背到肩上查看榜单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处在圆圈上面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怎么样?”柳三石颠了两下云宝,小心问道,“中了吗?”

第一次参加考试,还榜上有名。

虽然早有预料,云宝还是兴奋极了,听到柳三石的问题,他一抬手一抬脚欢呼道:“爹,我中了!”

然后他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失重——柳三石把他抱下来又将他抛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