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当哥哥的第七天
不怪柳三石这么激动。
他虽然送云宝去读了书,也会时常做一些云宝当官后的白日梦。
但他心里始终是没底的,县试之前,他甚至不指望儿子能够通过县试。
他以为自己的白日梦离他还有好远好远,可却有一块小石头忽地砸醒了他,告诉他:还做啥梦啊?
——往前看看吧,他儿子已经带着他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了。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京城、当官、大宅子!
旁人看到柳三石的举动,也没有觉得他大惊小怪,而是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开玩笑,他们又不聋,早听到云宝刚刚说的是自己中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过县试,他们要是云宝爹,别说只是把云宝举高高,叫他们当街给云宝当大马骑都成。
可惜呀,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一边的柳长青倒是有这个机会,不过他倒不至于激动成这样。
他只是抚着胡须,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得意模样。
今天他好友也有来县衙前看榜,远远瞧见他这个作态,忍不住牙酸。
县试只是科举路上的门槛,而且如今这才只是第一场正场结束,所以没有县衙的人会去给云宝家报喜。
但云宝通过县试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到了村里。
有些人又是吃惊,又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村口,一堆大爷大娘震惊地追问着说出这个消息的人:“云宝那娃子真的考上秀才了?”
“不是秀才。”那人解释道,“想成为秀才老爷考一场哪够啊?得考好几场!云宝啊,他是考过了第一场!”
大家听言先是恍然,又说:“能考过一场也是了不得了。”
比起村里人心中的各样心思,家里其他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有纯粹的开心!
即便这只是县试第一场,云宝也只是获得了府试资格,他们依然开心。
冯翠花的音调都变高了,兴奋地叫几个媳妇去宰鸡杀鸭。
她说:“要那种老母鸡,这种炖汤最好喝、最补了!”
林彩蝶连声应下,兴冲冲地就和妯娌到后院抓鸡去了。
听到奶奶要给哥哥炖老母鸡,柳霁川小耳朵一动。
他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跑到酒坊里,找到了在检查新酒情况的柳木头和柳狗儿。
自从家里开始赚钱后,家里就有想过也送他们哥两个去读书。
但是他们在柳家私塾里面待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
家里也不觉得孩子一定要读书,便叫他们回自家酒坊帮忙。
现如今,他们对醉人间的酿造技术已经很熟悉,甚至能够自己研究配方。
他们现在就是在试着能不能用桃花入酒。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桃花酒总是没有什么桃花香味……
在二人苦思冥想到底哪里有问题的时候,就见柳霁川忽地跑过来对他们说:“上山。”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二人有些疑惑,不过他们也没追问柳霁川为什么要上山。
毕竟他们很清楚柳霁川不爱说话,不想说的话问也白搭。
他们只当柳霁川单纯想上山玩,两人刚好也有点想去采一些桃花回来,便欣然同意了。
桃花寓意好啊,他们俩有点想早些把桃花酒做出来,到时候第一批酒埋进地里,等十年后刚好可以让云宝成亲时用。
他们一边带着柳霁川上山,一边说起自己的目标,临了还对柳霁川说:“等把酒酿出来,我们也给你埋几坛下去,云宝成完亲估计就轮到你了!哥哥们对你俩好吧?”
柳霁川还不知道成亲是什么,只说:“我的也给哥哥。”
木头和狗儿知道柳霁川说的哥哥是指云宝,笑道:“怕不是等你大了就舍不得了咯!”
柳霁川反驳:“才不会!”
木头和狗儿不信,纷纷说起柳多福有了嫂子后的情景,那叫一个“有了媳妇忘了弟”!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村里的后山,木头和狗儿去寻桃花枝,柳霁川则蹲下身子,在树底下找着什么。
当木头和狗儿抱着一捆桃花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柳霁川正在树下采蘑菇。
只见他提着衣服下摆兜成一个小布兜,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挑选蘑菇。
他忽略了那些长得一般的,专挑那种形状完好、颜色鲜亮的采。
仔细一看,他的怀里已经采了不少好看的蘑菇。
木头和狗儿见了大惊失色,手里的桃花枝都掉了:“祖宗诶,这可不能采啊!”
他们连忙上前查看柳霁川的情况,只恨自己心大没多看顾着他,竟让他采起了毒蘑菇!
在确认柳霁川只是采,没有乱吃以后,两人才松了口气。
木头语气不是很好地问他:“你采这些做什么?”
柳霁川认认真真地看着怀里的蘑菇说:“奶奶炖老母鸡,采蘑菇放进去,哥哥喜欢吃。”
云宝确实很喜欢吃鸡汤里面吸满了汤汁的蘑菇,但这蘑菇是能吃的吗?
“你这蘑菇有毒啊!”狗儿无语。
“啊?”柳霁川听言张大了嘴,而后提着下摆的手一松,好不容易精挑细选的几颗大蘑菇就这样咕噜噜的掉在了地上。
而后,就见柳霁川自己也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远远看上去,好像也变成了一只大蘑菇。
木头和狗儿瞧见了,不忍心,对视一眼后认命地上前去哄孩子:“好了好了,你采的其实也不是全有毒,你想给云宝采蘑菇直接和我们说不就好了?我们和你一起采一大筐好不好?”
柳霁川听到木头和狗儿的话,有些高兴但又有些纳闷。
纳闷是在于,他总觉得木头和狗儿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们原来是这样体贴温柔的兄长吗?
*
有了木头和狗儿的帮助,柳霁川最后成功采了一怀的蘑菇回家。
回家的时候,他刚好瞧见云宝跟着柳三石回来。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献宝似得给云宝展示他的劳动成果。
“哥哥你看!蘑菇!”
也不知道是云宝过了县试,还是因为柳霁川三人采的蘑菇,今天的老母鸡炖得格外的香。
云宝喝下一口鲜美鸡汤,美得冒泡,直说:“弟弟,等我彻底考完县试,我也和你一起去采蘑菇!”
柳霁川激动:“好!和哥哥一起!”
柳多福在一边说:“采什么蘑菇?到时候哥带你们去挖春笋!更鲜更好吃!”
云宝想了想,宣布:“要采蘑菇、也要挖春笋,我都要!”
一家子遂高高兴兴地约好等云宝考完就一起上山。
如今家里不缺一口吃的,他们还真的没怎么去后山挖野菜、寻山货了,倒是有点想这一口野味了。
*
怀揣着对野味的向往,云宝更加振奋地投入进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中,并给了其他考生亿些小小的震撼。
云宝第一场考试的位置特殊,不少人都有印象,便也都知道了云宝通过县试的消息。
但不少人都不觉得云宝排名能有多高——他这个年纪能通过县试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要指望他发挥多出色呢?
然后事实告诉了这些人:他们的想象力有多匮乏!
县试的后面四场考试本来就是用来给学子们排名次的。
每一场考完以后都会按照名次公布考试的结果。
而每一场云宝的名字都在前三,且有三场都在榜首!
有人因此怀疑自己,有人因此怀疑考官。
怀疑考官的那些当然不敢明说,只能私底下嘀咕。
县令听说了风声,在最后放榜之时,特意叫人把前十名的卷子都放了出来。
经过几场考试,大家对自己的名次有了一定的猜测,但在看到最后的榜单前,大家还是有一些不安心。
所以最后一次放榜的时候,县衙外依然人山人海地等了许多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衙役出来后,先是粘贴了前十名考生的所有卷子。
大家见之一拥而上,仔仔细细、着重地看了云宝的试卷。
刚看到云宝试卷,瞧见云宝字迹的时候,不少人都不禁笑了,或是嗤笑、或是善意的笑,指被可爱到了。
但在仔细看过内容以后,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在这一片奇怪的寂静之中,衙役们张贴出了最后的总榜,而位于案首之处的赫然就是“临江县柳云”五字!
看着“柳云”这个名字,那些怀疑考官的不再怀疑考官了——他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人与人的天赋差距居然可以如此之大吗?
这一次,这些考生对云宝彻底心服口服。
*
大部分百姓其实都不太清楚县试的流程。
他们不知道第一场正场才是关键,只认最后的榜单。
云宝通过第一场正场考试的时候,并没有在普通百姓之间掀起什么波澜。
但当长案放出,知道云宝得了今年县试的县案首以后,整个县都沸腾了!
县试每年都会举办,县案首年年都有,但七岁的县案首在临江县可没有出现过!
之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家伙渐渐就听说了,这醉人间也和云宝有关。
一时之间,各大茶楼酒楼里面出现了许多有关醉人间与云宝的故事。
其中一个流传最广的故事,是云宝小时候误入村庄后山,看见了诗仙。
诗仙给了他一支笔,又赠了他一壶酒。
那酒就是“醉人间”!
这个故事被坊间的说书先生写得精彩纷呈,一经问世就广受好评。
连一品居里都请说书先生来楼里说了这个故事。
恰时,一品居里正说完一场,楼里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掌声。
一队车队听到这动静不由停下来。
打头那辆马车里,一位老先生掀开车帘,好奇地观察着一品居里的动静。
第32章 当哥哥的第八天
看到老人从车帘后探出头来,车夫恭敬地问道:“先生可是饿了?可要先到酒楼内用些午食?”
老人摇摇头,重新把帘子放下,说:“还是先去拜访明公,顺便把东西早些归置好。”
车夫应了声“是”,带领着车队继续按照原计划前往目的地。
车队缓慢行至县城外的明公府邸。
高管家好像早就知道了有贵客上门的消息,正站在大门口等候着他们。
瞧见车队到了,高管家亲自掀开车帘,扶着车上的老人下了马车。
他嘴里还道:“明公本来想亲自迎接您,只是最近腰腿不好,不好久站。”
老人听言,不在意地摇摇头。在高管家的搀扶之下走进了门内。
明公府上的下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好奇。
其中一个丫鬟悄悄问边上的年长一点的丫鬟:“雯姐姐,这位老先生是谁呀?管家怎么对他那么恭敬?”
年长一点的丫鬟惊讶说:“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位可是沈观颐啊!当世大儒!”
*
云宝中了县案首的事情,在县里作为谈资很是红火了一阵。
但这两日,突然出现了一件更新奇的事将之压了下去——听说,他们临江县来了个大儒!
“说是叫什么……什么……沈正?”
“是沈观颐,字养正!”
“啊对对对!”
很多百姓其实没听说过什么大儒,对于他们来说,连皇帝是谁他们都未必知道,谁还管这个儒那个道的?
不过对读书人而言,沈观颐的存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闻名满天下的大儒来到了他们临江县,目前正住在明公府邸上,这段时间大家尽可以上门去拜访,求书、求疑。
读书人都激动了起来,拜贴如雪花似的飞入明公府邸。
这其中还有一封拜贴来自柳家村。
沈观颐来到临江县的事情,柳长青也听说了,事实上他比大部分人都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当日叫云宝下场,正是为了这位大儒——
是的,他想叫云宝拜这位沈观颐为师。
柳长青早有心为云宝换一位夫子,可看遍临江县都没有入他眼的。
直到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他才心思一动。
有比此等大儒更配得上云宝的夫子吗?
没有了!
但想要让一代大儒收一个乡下小童为徒,并不是什么容易之事。
虽然云宝天赋卓绝,柳长青心底里觉得没有人能拒绝成为云宝的先生。
可沈观颐什么天才没见过?
柳长青也没把握能让沈观颐收下云宝,只能先把云宝推到沈观颐面前——不仅是要让沈观颐知道有云宝这么个人,还要让他看到云宝的天赋。
而还有什么是比一场科举更能展现云宝天赋的呢?
如今云宝已经考中县案首,沈观颐也顺利到达临江县,如今就差让二人见面了!
柳长青在屋中忐忑踱步。
两日后,他终于收到了明公府上的回帖,要他带云宝前往府上一叙!
柳长青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收到这封回帖还是差点忍不住跳起来,瞧着比云宝成为县案首时还要激动。
在他看来,云宝中县案首是过去、是现在,而沈观颐的回帖代表的是未来!
沈观颐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学识,还有名望、人脉、资源。
若云宝能拜沈观颐为师,将弥补他出身寒门的诸多不足之处……
柳长青收到回帖以后,第一时间就将云宝找来,叫他明日收拾一番,和自己去明公府上。
云宝大小也算个读书人了,自然也是听说过沈观颐的。
四书五经用词精简,很多地方都是要靠后人自己参悟解读,而当世许多对四书五经的解析都是以沈观颐为参考标准的。
这也就是沈观颐为何被称为当世大儒的原因了,若论对儒家典籍的理解,如今无人能出其左右!
云宝也对这位活在柳长青嘴巴里的大儒很是好奇与向往,听到可以见到他,云宝立刻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呼子,我一定把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云宝家中并没有梦中世界那般精细的指甲钳,而只有比云宝手大许多的剪刀。
云宝很怕这种剪刀,是以平常不太爱修理指甲。
现下他的指甲就已经稍微有点长了,完全盖过了指腹,不过里面没有什么脏东西,瞧着干干净净的。
柳长青也知道云宝不太爱剪指甲的坏毛病,听到他这么说,满意地点点头。
回到家后,云宝就唤道:“娘,我想剪指甲!”
林彩蝶听到云宝主动想剪指甲,有些疑惑。
云宝告诉她,他明天想见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林彩蝶不知道沈观颐,但听云宝这么说,还是打起十二万分小心地帮云宝修理起了他的指甲。
比成年男子手还大的剪刀,在林彩蝶的手中显得十分灵巧。
云宝却有些不敢看,躲在林彩蝶怀中把脸别开,将眼睛闭得死死的。
柳霁川被云宝紧张的情绪影响了,也在一边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生怕他一说话就叫林彩蝶把云宝的手指一起剪掉了!
林彩蝶看着他俩的表现有点想笑,努力加快了速度,在一声声“咔嚓”声中把云宝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
第二日,当柳长青见到云宝的时候,特意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说:“不错。”
“是吧嘿嘿。”云宝举着手说,“我娘可会剪指甲了!她还会掏耳朵,可舒服了!”
虽然害怕剪指甲,但云宝很喜欢他娘给他修剪后的指甲,并且单方面觉得他娘是天下最会剪指甲的人。
他都不敢想,要是没有娘亲,他的指甲要怎么办哦!
“你就不能自己剪吗?”柳长青问。
“我……”云宝扭捏了两下,有点不想承认自己害怕剪指甲,于是说,“等我长大了也许就能自己剪了……”
柳长青看着还不足他腿长的孩子,一时竟不知道是想要他早些长大,还是不愿他长大。
不过无论他想不想,云宝总是要长大、总是要离开他继续往前走的。
柳长青收拾好心绪,开始与云宝说起今日的目的:“云儿,你可知我今日带你去明公府上是为了什么?”
“不系为了见沈公吗?”云宝看着柳长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子想让我拜沈公为师?”
“对。”柳长青摸着他的小脑袋嘱咐道,“所以你到了沈公面前要好好表现哦。”
平心而论,云宝不想离开柳长青,也不想换夫子。
柳长青对于他而言就是第二个父亲。
柳三石没读过书,对孩子最大的期盼就是平安喜乐。
是柳长青教会云宝与人相处的礼仪、行为处事的道理。
云宝是一张白纸,柳长青却在他的底色上留下了一片褪不去的青色。
然而云宝也十分清楚,柳长青想为他找个新夫子不是为了抛弃他,是为了他好。
面对柳长青的拳拳爱护之心,云宝只是扑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呼子,云宝知道了。”
*
当柳长青和云宝到达明公府邸外时,刚好有一批学子从府上出来,他们个个神采飞扬、精神焕发,嘴上还说着“沈观颐果然是当世文宗,听他一席话如饮醇醪、醍醐灌顶”云云。
其中一人还说:“若是能拜沈公为师,跟在沈公身后求学,某此生无憾啊!”
旁人都笑他梦做得还挺美的:“能与沈公有一面之缘,便是我等的造化,你还妄想拜沈公为师?”
“诶,某想想还不行吗?”
这群学子的谈话声音渐远,柳长青带着云宝来到了门房边上递出了自己的拜贴。
门房是认得柳长青和云宝的,他还记得云宝两年前在明公春日宴上大放异彩呢!
如今再次见到长大些的云宝,他不由热情道:“柳夫子和柳小郎君来了?听闻小郎君夺得了今年案首,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请二位稍等片刻,容我与老爷通传一二。”
当门房到明公和沈公面前通传的时候,两位老人刚好正在聊云宝。
沈观颐到了临江县以后,明公特意为他在一品居订了一桌席面接风洗尘。
这位老人家也是终于听上了云宝和酒仙的故事,知道了今年临江县的县案首是个七岁稚童。
他心生好奇,吃完饭后还特意去县衙的照壁外,看了看云宝的文章。
看完文章后,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柳长青的拜贴以后,毫不犹豫地回帖了。
现下,他正在与明公打听云宝。
明公便与他说起了云宝当初春日宴上的表现。
话里话外,可以听出明公对云宝这孩子十分喜爱。
听到下人传报说柳长青和云宝来了时,他立刻就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我也是好久没见云宝这孩子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何模样。”
说完他还数落了柳长青几句:“云宝的夫子是个难得的君子,但是做事过于恪守规矩了。
自从两年前云宝在我的春日宴引起旁人注意后,他怕喧宾夺主,就再没带云宝过来。平日也鲜少来走动,害我对这孩子啊,真是想念得紧。”
明公府邸极大,过了好一会儿,柳长青和云宝才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明公和沈观颐面前。
沈观颐打量着前来的一大一小。
大的三四十岁,身着长衫,留着一把美髯,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小的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甚白,确实白得如云团一样,两颗大眼睛缀在上面,瞧着十分可爱。
沈观颐打量着云宝,正好与云宝对上了视线——云宝刚好也在看他。
第33章 当哥哥的第九天
云宝对沈观颐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沈观颐立刻理解了明公对云宝的喜爱。
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就有孙子孙女了,面对云宝这样漂亮乖巧的孩子,很难不心生好感。
“你就是柳云宝?”沈观颐刚刚听过云宝春日宴上的事,此时略带促狭地问。
如今云宝已经不会把乳名当自己的大名挂嘴上了,但他也没觉得这样叫自己有什么问题,自然地点头说:“就是我呀!”
瞧见他这般落落大方,沈观颐对他更升起两分好感。
他和柳长青寒暄了几句,在了解了云宝现下的学习进度后,便考较起云宝的学识。
一开始沈观颐问的还都是一些比较基础的内容,云宝对答如流。
可渐渐的,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偏、越来越难,甚至问起了云宝根本没有学过的五经内的内容。
这些问题云宝有的能猜出来,有的不能。
比如沈观颐问他:“‘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何解?”
这句话出自《周易》,本就晦涩难懂,云宝没学过,根本听不懂,只能猜测道:“‘济’有渡过之意,‘有过物者必济’大抵是指——有过人之处的人一定能渡过困难。
可他都渡过困难了,为何后半句又说‘受之以既济’,要帮他渡过困难……说这话的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既济”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卦象,后一句话的“未济”也是,云宝不知这种特有名词,将其按照字面意思解释,自然读不懂。
面对这样的难题,看着云宝迷糊的小模样,柳长青在一旁急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生怕沈观颐因此无意收下云宝,不禁恨起自己先前没多教云宝一些。
比起柳长青的着急,被难题困扰的云宝几乎已经忘了他此行的目的。
此时此刻,比起能否拜师,他更关心沈观颐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否则他可能吃饭都不香了!
所以他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朝沈观颐请教道:“还请先生教我。”
和两年前相比,稍微长开一点的云宝作揖行礼时,真的有点小君子的模样,叫人更期盼起他长大的风采。
沈观颐看着云宝此等表现,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欣赏。
他早已知道云宝过目不忘、悟性也好,出这种题目其实不是为了考察云宝的学识,而是想看看云宝的心性。
好在云宝没有让他失望。
遇到不懂的知识,云宝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因为遇到难题而羞恼发怒。
他表现的是一种实属罕见的纯粹。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小朋友,这种干净不止是指他的外表,更是指一种灵魂上的纯净。
沈观颐见过很多神童,单纯的神童不会让他有想要收徒的想法。
可因为这份纯粹,面对云宝时,他真切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收徒之意。
试问,哪一个大家在面对一张难能可贵的好纸时,不会想要在上面泼墨挥毫呢?
这样干净又聪慧的孩子,是真正的可塑之才啊!
沈观颐此次来临江县,一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好友明公,二是为了游方传书,三是为了看看临江县的水坝和县志。
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云宝这样的收获……
沈观颐见猎心喜,又问过云宝几个问题后,几乎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地说:“柳云,你天赋异禀,待在临江县实属可惜……”
读书人讲究矜持,沈观颐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云宝可以拜师了。
柳长青一听便懂了,激动得握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说实话,他今日自从进了明公府邸后就紧张得不行。
沈观颐对他而言是泰山北斗一样令人仰望的存在!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愿意收云宝为徒!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柳长青几乎是要替云宝开口拜师了。
而云宝虽长大了一些,却还没有到听懂这种暗示的地步。
听到沈观颐的话,云宝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诚挚地说:“不可惜呀,比起更大点的地方,临江县可能是有一点点小,但其实它很漂亮的。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现下是春季,临江县是嫩绿色和粉红色的,县外不远处有一座特——别漂亮的桃花林,我哥哥们说过两天要带我去折花,先生你看过桃花林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云宝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末了还对沈观颐发出了同游邀请,就是不提拜师的事情。
一时之间,屋里头三个大人都沉默了,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看着纯真的云宝,柳长青作为云宝的现任夫子清咳了下喉咙,开始圆场子。
他说:“多谢沈公抬爱,云儿确实天资不凡。实不相瞒,凭长青之力,已难以继续教导他,只唯恐耽误了他的天赋。未免明珠蒙尘,不知沈公可否收下我这弟子?”
见是柳长青开的口,沈观颐不禁道:“你倒舍得?”
柳长青看了云宝一眼,由衷地说:“其实舍不得,只是云儿不是山雀,而是雏鹰,总是要离开这山间翱翔天际的,在他羽翼彻底长成前,还望沈公能教导他一二。”
沈观颐感受到柳长青话里的诚恳,不再拿乔,含笑说道:“我虽早已不收弟子,但确实不愿见明珠蒙尘,只是不知云宝可愿拜入老朽的门下?”
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云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观颐刚刚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是觉得他人不错,想收他为徒,带他走……等等,带他走?
云宝张大了眼睛,忽地意识到什么,问道:“先生,云宝若是拜在您门下,是不是就要离开柳家村、离开临江县了?”
“那是自然。”沈观颐摸着胡子,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拜我为师,自是要随我游历四方。”
沈观颐之所以受广大读书人的推崇,除了学识外还有个原因——他自早些年起,便开始游方传书,拉着许多书籍四处游历,叫各地学子都可以借阅这些难能可贵的典籍。
他进临江县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共七八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他的藏书!
要知道,世家与寒门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些藏书。
沈观颐能不敝帚自珍,将自己的藏书借阅四方,如何不让广大学子尊敬呢?
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沈观颐并不打算因为收了个小徒弟就放弃。
相反,他觉得云宝若是拜在他的门下,合该一起游历,积累人脉、增长见识。
沈观颐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边上的柳长青却暗道一声:不好,他还未来得及与云宝商量此事!
柳长青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一心只想着怎么让云宝拜他为师。
他并不确定云宝是否能成功拜师,也就没有去考虑云宝拜师后的事情。
他是知道云宝这孩子有多念家的……
没有提前通过气,他很怕云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直接回绝了沈观颐。
云宝出生农家,此时此刻能够有机会拜沈观颐为师,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云宝未来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人无完人,柳长青有此疏忽,也属人之常情。
但面对这个局面,他心中懊恼不已。
他现下很想避开沈观颐,和云宝私下聊聊。
可惜不行。
一瞬间,柳长青在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近十年来,可能都没有这么心焦过。
在他这般着急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宝贝弟子开口了。
只见云宝比沈观颐更加理所当然地说:“我若拜先生为师,为何只能我跟着先生,而不是先生跟着我呢?”
柳长青:???
……真是倒反天罡!
听到这话,沈观颐摸着胡子的手顿住了,正在喝茶的明公差点呛到。
下人们也个个目瞪口呆,一时愣在了原地。
明公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时,还是云宝第一个上前给明公顺气。
在“尊师如父”的当下,云宝方才所说的话简直大逆不道、堪称荒谬!
云宝却浑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只一脸担心地关心着明公:“程爷爷你怎么了?”
在云宝的安抚下,明公依然过了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听到云宝这话,他属实有点一言难尽。
他为什么呛着了,这孩子心里真的没数吗?
明公欲言又止,但在看到云宝布满担心的小脸后,他实在不忍数落他胡言乱语。
相反,未免沈观颐生气,他还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说:“养正,稚儿的童言童语当不得真,你可莫往心里去。”
沈观颐倒是没生气,他只是很好奇云宝为什么这么说。
云宝如实说道:“因为我舍不得爹娘和弟弟啊!”
听到云宝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沈观颐有点想笑。
时下讲究孝道,听到云宝的话,他自然不会怪罪,只是他也因此没将云宝刚才的话太放在心上。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他相信云宝的爹娘会为了云宝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云宝实在不想走……
沈观颐到底是当代大儒,倒也没有要强收弟子的意思,若是云宝实在不愿与他走,他也不会强求,只当是自己和这个小家伙没有缘分。
沈观颐以为云宝刚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孺慕之情
怎料他却听云宝说道:“听闻先生游历四方传书,可凭先生的双脚走,能走多远?”
沈观颐听言一怔。
云宝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先生,我若有办法让典籍入万家,先生可愿为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云宝の强取豪夺
第34章 当哥哥的第十天
“让典籍入万家?”沈观颐下意识问云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云宝叉腰挺起胸膛。
他问沈观颐:“敢问先生,您身上带有印章吗?”
“有。”沈观颐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石私章,好奇道,“这印章和传书有什么关系?”
“印章是一种信物,然而签字按押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那么为何大家会倾向使用印章呢?”云宝走到沈观颐身前问道。
沈观颐侃侃而谈:“比起签名,印章的印文更加稳定,便于旁人辨别核对。比起指印,使用印章更加方便。印章若有需要,也可授予旁人使用。而且印章使用起来效率更高……”
说到这,沈观颐顿住了。
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云宝的想法。
云宝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雀跃地绕着沈观颐说:“先生也想到了对不对?现下的书籍只能由会读书识字的人去一字字抄写,书籍无法量产,价格高昂,自然难以传播。”
“可若是将书上的内容先雕刻成‘印章’,便可大量印制书籍!”云宝高举小手兴奋地说,“到时候各地学子,何必非要到先生这借书手抄?”
听着云宝的声音,沈观颐看看手中温润的印章,又看看云宝,眼底难掩惊奇:“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系的。”云宝如实说,“是我做梦梦到的哦!”
“梦里?”沈观颐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暗自惊叹了一会儿。
在他看来,云宝梦里梦见的,和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云宝居然能通过印章联想到印刷之法,果然天资聪颖!
只是……
沈观颐见多识广,虽然也觉得雕版印刷的法子绝妙,却也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
“刻印之法虽方便,但前期制作更加麻烦。我这枚玉章,当初制作的时候,光是工费就花了十两银子。
若是只刻字的话,目前市面上的匠人大多要收一字十文到三十文不等的费用,你可知要刻出一本书的母版要花费多少?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看着云宝陷入思考,他又说:“而且书籍之所以昂贵,不只是因为抄写麻烦。我若愿意,就算没有印刷之术,也可找到抄书人抄写,可我却没有这么做,云宝可知是为何?”
云宝想了想,问道:“是……因为洛阳纸贵?”
一本书除了书里的内容,便是作为载体的书册本身了。
看到云宝这么快想明白其中一个关卡,沈观颐刚想夸赞他两句,就见云宝一脸骄傲地说:“那我也有办法!”
这样说话,他还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露出一副懊悔的模样:“哎呀,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呀?”
云宝以前也遇到过买纸难的问题,当时他只想着怎么让家里变得富裕起来。
等到家中不会因为买书、买纸而困扰的时候,他就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再想想,除了让家里变有钱以外,他完全还可以让纸张变得更便宜呀。
如果是这样做的话,不仅他可以买得起纸,还有很多人家也可以买得起纸了!
“先生可知纸张是怎么做的?云宝知道哦。”云宝得意叉腰,“纸张是用植物纤维做的!先生若是能够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可以优化现下的造纸,想出更便宜的造纸方子!”
沈观颐自觉自己见多识广,但听到云宝这么说,还是觉得自己见识少了。
他确认到:“你还会造纸?难道这也是梦中梦到的?”
“嗯呐!”云宝拉着沈观颐的衣角,不由兴奋跳了两下说,“先生不想看到更加便宜的纸张吗?”
云宝这是拉住了沈观颐的衣角吗?他是直接把沈观颐都拿捏住了。
又是雕版印刷术,又是造纸术,两大奇术相继而出,沈观颐看待云宝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之前或许只是以为自己找了个好苗子,但此时此刻,他看着云宝的眼神逐渐和柳长青趋近了——
他想,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承载他理想的后继者!
虽然这么想着,但面对云宝的邀请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然是想看到有更好、更便宜的新纸问世,只是这样依然不足以让典籍入万家。”
云宝不解,这还不够吗?
那要怎样才够?
云宝不由想起自己的梦,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一件事——梦中世界好像人人都识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虽然一直知道梦中世界的人都是凡人。
但梦中世界和现实差别太大,他便下意识忽略掉了这种异样,也从来没有想过梦中世界为何人人识字。
他偶然听过几堂历史课,由此知道了四大发明,但显然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堂历史课想到太多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到,既然梦中世界有历史课,那他是不是可以借此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
在云宝思绪飘远之时,忽地听沈观颐问他:“云宝可吃过豆腐?”
“吃过啊!”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本来就是个思维跳脱的小朋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吃过嫩豆腐、老豆腐、炸豆腐,都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香煎豆腐,我二伯娘的拿手菜哦。”
说着说着,云宝的嘴角好像都变得湿润了一点。
明公瞧见,给了高管家一个眼神,高管家会意地退下,前去吩咐厨房午食多准备一道香煎豆腐。
“那你知道豆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这边沈观颐则强迫自己忽略云宝的馋样,继续追问着。
这个问题……云宝还真不知道。
瞧见云宝摇头,沈观颐才说:“豆腐传言是西汉淮南王所创,可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开始流入民间,若传言为真,你以为为何会如此?”
云宝的思维简单直白:“难道是淮南王舍不得把豆腐分给大家吃吗?”
这话糙了点,但又好像确实直指事情的本质。
世家权贵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攥在自己的手上。豆腐在这些东西中绝对算不得什么。
典籍、技术、土地,甚至于……印章早在商朝时期就已出现,几百上千年的时间里,难道真的没有其他人想过利用这项技术印书吗?
一时之间,云宝好像懂了沈观颐要说的话:“所以是有人不舍得把典籍给那么多人看吗?是谁啊?是先生的家人吗?”
云宝握紧小拳头说:“我可以去说服他们!”
为了把沈观颐留下来,小云宝很努力了。
可惜他不知道,反对这件事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仅仅是沈观颐的家里人。
沈观颐看着云宝一副天真无邪、充满干劲的样子,想了想,最终没说什么。
云宝还这么小,有些东西现在不需要让他知道。
他只是和云宝提出了一个赌约。
“不需要你帮我说服他们。”沈观颐说,“老朽会在临江县停留个一年半载,若是你一年后真的可以改善造纸,并且考过院试,老朽就会彻底留在临江县,如何?”
听到这个说法,众人纷纷侧目。
虽说沈公这条件好像苛刻了点,但这意思不就是已经为了云宝留下来了吗?
他们可没听说沈公这次临江县会待个一年半载啊!
柳长青又得意起来了。
——他的弟子魅力之大,竟连沈养正都无法抵抗!
想到云宝以后要改口叫其他人夫子,说实话,柳长青心底其实有点酸涩。
但他知道自己不如沈观颐远矣,比起那点子酸意,他更为云宝开心、骄傲!
柳长青为云宝欣喜的时候,云宝听到沈观颐的话,也是高兴得蹦了起来:“好耶!先生一言为定!”
看他的模样,好像并没有把造纸和院试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好像什么事放在他面前都不是什么难事!
明公在一旁看着乐呵,打趣道:“云宝还叫什么‘先生’,该改口了。”
“先生”字面意思就是“先出生的人”,虽是尊称,但对于师徒而言却略显生疏了些
云宝想了想,过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叫了句:“老师!”
沈观颐听到这个称呼,看了柳长青一眼。
在瞧见柳长青眼底的错愕后,他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云宝一声,将自己随身的玉佩赠与云宝。
其言行举止,充满了一个“正室”夫子该有的大方和大度。
云宝的午食是在明公府邸用的。
他没有辜负明公的一番好意,配着香煎豆腐吃饭吃得可香了。
他最后吃得走起路来都有点缓慢。
是以他又在明公府邸里消食了一会儿才归家去。
回到家中后,他十分高兴地和全家宣布自己在柳夫子的带领下,拜了个新夫子的事情。
说完,他还给家里人展示了沈观颐送他的玉佩。
家里人一听,立刻猛猛夸起云宝“厉害”、“棒棒的”。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沈观颐是谁,也不知道云宝手中玉佩的价值,更不知道云宝能拜他为师有多了不得……
但总之夸就对了!
反正他们家云宝,无时无刻都很棒!
等对着云宝一顿夸赞后,众人才想到是不是要给新夫子送拜师礼?
操办过一次,他们对这些已有了解。
没过两天,他们就带着准备好的拜师礼,携着云宝再一次拜访明公府邸。
又过了几日,沈观颐直接从明公府邸搬了出来,并在柳家村买了个院子住下。
他这搬家的动静不小。
村里人见来了户外来人家,都议论纷纷地猜测着他的身份。
县里头也渐渐有了传言流出:说沈公沈观颐在县里收了个关门弟子,还为了他留在临江县!
这个消息后来传到了临江县外。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很快这个消息就被证实是真的了——沈观颐自己写信跟各地好友写信炫耀了一番自己收了个新徒弟。
他信里大概是这么写的:
老友近日可好?我好极了。
你知道吗?我游历到临江县的时候,遇到了个神童,要主动拜老朽我为师。
他叫柳云,长得十分可爱,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有宿慧,比那谁谁谁、还有那谁谁谁的弟子都强多了!
第35章 当哥哥的第十一天
从前车马慢,沈观颐的信寄到各位老友手中时或快或慢,不一而足。
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都被沈观颐秀了一脸。
有的脾气爆的,不由大骂沈观颐“老匹夫”!
骂过以后,他们又不免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让沈观颐这般夸赞,并且愿意为了他放弃游方。
熟悉沈观颐的都知道,他虽然热衷效仿孔子传书,四处游方教导过不少学子,但真正能入他门下,得他悉心培养的弟子,屈指可数。
用他的话说:宁播万籽望秋色,不伺孤苗待早春。
与其花费无数心血去精心栽种几颗不一定能长成的树苗,他觉得广撒种、遍浇水,没准能够收获更多惊喜。
这个叫“柳云”的小孩,该是多么惊艳奇才,才能让沈观颐都为他驻足?
或是江南望族、或是深山隐居士、或是朝堂高官,一时之间,有许多人都对云宝产生了好奇。
而作为被好奇的对象,云宝此时正在挑选乐器。
柳长青教导云宝只为了科举,沈观颐却不同。
他出生名门,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他觉得要先“修身养性”,才能“治国平天下”。
开始给云宝授课后,他并不着急教云宝和科举有关的内容。
而是把自己幼时学过的先给云宝安排上了。
音乐可以陶冶情操,今日他便是想要让云宝先挑选一样乐器进行学习。
为此他特意叫人买了一批常见的乐器摆在了院内。
沈观颐想要效仿前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以买院子的时候没有买带高墙的,而是买了篱笆墙围成的。
透过篱笆可以看到院内的桌子上摆着古琴、古筝、箫、笛子、箜篌、鼓、笙。
云宝好奇地看着这些乐器,在沈观颐眼神的鼓励下,他先拿起了一把笛子左看右看,然后试着把嘴巴对着其中一个孔吹气。
“错了。”沈观颐见他把嘴对在膜孔上面,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并找到吹孔,“对着这里吹。”
云宝也不懂什么吹笛的要领,当即鼓起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便往吹孔里送气——
“噗!”笛头突然窜出个漏气般的怪响,干瘪而突兀。
云宝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小脑袋,皱着眉说:“老师,这个东西它坏了。”
“不,它没坏,是你没对准吹孔,你把吹孔对准来再试试。”沈观颐指导到。
云宝听到这话,把笛子转了一圈,又盯着吹孔看半天,确认它确实在自己嘴巴下,这才狠狠吸了一口气,小肚子因此都鼓起来,随即才猛地对准吹孔再次把气送进去。
这回,笛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又尖又哑地撕裂空气。
这一声笛声好像贯穿了柳家村的天空,几只飞鸟惊地飞起,远处几户人家都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一旁的沈观颐更是被震得脑子嗡嗡,半天回不过劲。
在感受到其他人家的打量时,他第一次后悔怎么没有买一栋有高墙的房子。
云宝没有发现自己那声笛声残害了多少人的耳朵。
在听到笛子真的发出响亮的声音后,他好像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立刻又对着吹孔胡吹了一通。
尖锐的笛声一声接一声,云宝也因为缺氧变得脑袋蒙蒙的、脸红红的,但他还觉得好玩,露出了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眼看着他还要吹,一旁的沈观颐扶着嗡嗡的脑瓜制止道:“不如再试试别的乐器?”
云宝这才想起边上有别的好玩的。
他好像兴致起来了,扔下笛子,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看着形状比较奇怪的箜篌,随手撩拨几下;一会儿拿起鼓槌兴奋地敲着红色的大鼓。
“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声震耳欲聋,比方才的笛声还有穿透力。村边上田里干活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纳闷道:“这大白天的,怎么打雷了?”
打鼓可比吹笛子轻松易上头。
云宝感受着棒槌敲在鼓面上的反作用力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有种本性在体内释放,一边敲还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最后还是沈观颐制止了他这种雷公行为。
他抓住云宝罪恶的小手说:“不如我们再试试古琴吧。”
云宝还没试过古琴,听言终于放下手中的鼓槌,兴致勃勃地走到古琴面前。
放古琴的桌子很高,沈观颐便要下人又拿了张矮椅子过来。
云宝看着放在椅子上的古琴伸出了他的魔爪……
“泠……”
古琴的声音音量不大,还有种中正平和的感觉。
即使云宝在上面一顿乱按,也没有发出过于扰民的声音。
云宝两只短短的小手在琴弦上拨弄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梦中电视里那些特别帅的琴修!
“看我的琴音!唰唰唰!”云宝两只手在琴弦上猛地挥了几下,而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沈观颐蹲下身子看他怎么了,就见他左手捂着右手无名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呜呜……老师,它打我的指头!”云宝痛得控诉。
七岁的小孩还处在泛灵论的尾巴期,明明是被琴弦划到了,却信誓旦旦地说是琴弦打他。
沈观颐听言,连忙去查看他的无名指,见他只是手指红肿,没有劈到指甲或划伤手指才松了口气。
他自责道:“怪我,没先和你说过琴弦伤人。下次可不能这般玩弄琴弦,到时若是劈了指甲或崩了琴弦,可有你痛的。”
云宝委屈巴巴地点头。
沈观颐见之,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揉着他的手指头,又吹了吹,又连叫下人拿药膏来。
待云宝手指头不再痛时,沈观颐想让他再看看别的乐器。
云宝却摇摇头说:“不看了,我想好了!我就要学琴。”
琴乃四艺之首,文人都觉得琴能载道、最能修身,学习乐器时会优先选琴。
沈观颐对古琴倒没有过多执念,他本以为云宝被古琴所伤后,大概率不会选古琴。
没想到云宝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有点好奇:“为什么想要学琴,不怕琴弦再打你手指头了?”
“不怕!”云宝说,“它刚刚打了我,我得打回来、而且还要日日打!”
嘶,合着云宝想要学琴,是打算和琴弦单方面斗殴?
这和沈观颐让他修身的初衷相差甚远!
不过沈观颐并没有拒绝云宝。
抛开其他的不说,古琴弹起来也没那么扰民,挺好的!
于是从次日开始,云宝就在沈观颐的指导下,开始了和古琴的“互殴”日常。
在学习了正确的弹琴姿势后,云宝没再被古琴琴弦划伤过。
但和古筝不同,弹奏古琴不需要佩戴义甲,而要用指腹直接接触琴弦。
每日练习一刻钟后,他的指腹总是难免会微微红肿。
小孩的手指软嫩得不行,沈观颐每次看到都会有点心疼,还担心他会坚持不下来。
可没想到一连半月,云宝都没有叫过痛、叫过累,每日雷打不动地和古琴大战三百回合。
沈观颐对此很欣慰,可却有一个人对此耿耿于怀。
那就是柳霁川。
云宝练琴的时候一般是在快下学的时候。他每天回到家中的时,手指还是泛红的。
柳霁川自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问云宝:“哥哥,你的手指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从云宝口中得知他在学琴,更小的柳霁川便自动翻译成:古琴在欺负他哥哥!
他愤愤不平,决定要为哥哥报仇!
柳霁川报仇的方式和别的小孩不同。
他虽然年纪小,却懂得对敌要“一击必中”的道理。
于是他并没有立刻去给云宝报仇,而是打算先探听一下敌情。
他先是从云宝口中打听到他练琴的时间。
次日,云宝练琴时,他趁着柳三石和林彩蝶不注意,悄然溜出了家门……
云宝开始跟着沈观颐学习后,学习的地方更近了,就算是柳霁川这个小短腿也能很快找到。
他寻到沈家,小小的身子隐在角落里,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当云宝练完琴后,他亲眼看着沈观颐的下人把古琴收到了某个房间里,这才小心又溜回了家。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人发现柳霁川的行踪。
而他却彻底搞懂了沈观颐家的构造、人员分布等信息。
或许是觉得乡下民风好,沈家虽然有下人,防备却并不森严。
于是趁着一个日白风低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的柳霁川假装去门口玩,趁着沈家下人们吃饭的时候,蹑手蹑脚地从篱笆墙下溜进了院内,又放轻脚步地溜进了放着古琴的屋子里,掏出了他偷拿的剪刀……
“咔嚓!”
林彩蝶此时正在家中和其他人一起整理着柴火堆,她一边折着比较细长的木枝,一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家里最近这几天,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
可或许是因为柳霁川平常就挺安静的,林彩蝶想了想没发觉什么异样,便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
第二天,当云宝要继续练琴的时候,沈观颐的下人才发现屋内的琴弦断了!
他清晰记得昨日他收起古琴的时候,这把琴还是好好的!
他连忙抱着古琴告知沈观颐和云宝此事。
沈观颐不急不缓地上前查看。
这古琴是新手用的,价格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即便琴坏了,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本以为是古琴自身出了什么问题,仔细一看发现琴弦明显是被人剪断的,这才微微变了脸色——
这明显不是个友善的行为。
沈观颐问下人:“家中还有别的物件损坏或丢失吗?”
下人摇摇头说:“并无。”
“那就怪了。”沈观颐沉思道,“我初来乍到,在柳家村里应该没有仇家,而云宝……”
沈观颐的视线放到云宝身上,看着一脸乖巧的云宝,沈观颐也不觉得他会有什么仇家。
难道……
是云宝的古琴弹得旁人不堪忍受,只得跑来偷偷剪断琴弦?!
沈观颐回忆着云宝的琴声,心道应该也不至于吧?
云宝在弹琴一道,并没有展现出如同读书一般妖孽的天赋。但他的音准不错,记忆力也给他练琴提供了些许助力。
古琴琴弦少、同时琴面光滑,同一根弦上通过徽位不同,可以弹出无数音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初学古琴的时候,想要找到音准都要费很长的时间。
但云宝在经过初步学习后,只要用心,还是能找对音准的。
只是他尚且没有形成肌肉记忆,弹起曲子来稀稀拉拉的不成调。
总体而言,虽说不上好听,但也不至于难听得让人行此恶事吧?
云宝感受到沈观颐的目光,并不知道他敬爱的老师在心里如何评价他的琴技。
他还以为沈观颐看他是为了寻求他的意见,于是他说:“老师可有怀疑的对象?若是没有的话……不若我们尝试引蛇出洞,布置个陷阱瓮中捉鳖!”
“你是说将古琴修好后,就当没有事情发生,看看会不会有人再来犯案?”沈观颐思索着云宝的提议,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琴弦被剪对于他而言,虽然不算什么损失,但他总要弄清楚是谁做这种事,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不然谁知道做出这事的人今日剪琴弦,明日能做出什么?
决定好后,沈观颐亲自修好了琴弦,没有耽误云宝练琴。
于是云宝今日回到家中时,手指尖依然泛着红。
柳霁川瞧见了,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问云宝:“哥哥,你今天也有练琴吗?”
“对啊。”因为每天都有被柳霁川关心,云宝没有对他的疑问起疑,也没注意到柳霁川有些异样的脸色。
他只是在吃完饭后,说着要去找大河哥玩,兴高采烈地回了沈家,想要亲自参与瓮中捉鳖,看看到底是谁动了他的琴!
通过每日“互殴”,云宝显然已经对他的琴产生了一定的感情,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琴。
他心想,若是被他抓到犯人,一定要他好看!
想要引蛇出洞是需要耐心的,云宝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抓到这个犯人。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没想到当他跟着沈家的下人一起埋伏好的时候,真的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出现在了沈家篱笆墙外……
于是,他柳云宝,平生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他的弟弟柳霁川不是个普通人——
只见他那不足三岁的弟弟,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灵活地从篱笆墙下的缝隙爬进院内,再熟门熟路地溜进放琴的房间内,然后举起了他一直抱在手中的石头……
不是,谁来告诉他,他弟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是怎么如此自如地举起成人拳头大的石头的?!
第36章 当哥哥的第十二天
眼看着柳霁川手中的石头快要落下,云宝没有时间再去想他为何会有这么大力气,连忙出声叫他的名字:“柳霁川!”
云宝很少叫柳霁川的全名,突然这么叫了一声,威力堪比平地一声惊雷,直接喝止了柳霁川的动作,成功从他手下保住了自己的琴。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霁川抱着石头僵在原地。
他还在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转头见真是云宝,有些心虚地把石头往身后一藏,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
按理说,柳霁川要毁琴是为了给云宝报仇,在云宝面前本没有心虚的必要。
但他就是本能地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对,不能叫云宝瞧见了。
可惜他现在想再去掩盖刚刚做的事情已经晚了,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尽管他努力睁圆眼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无辜。
片刻后,云宝还是两手叉腰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云宝发现毁琴的人是他从未想过的弟弟后,心里别提多震惊了。
但他面上没太表现出来,只是板着一张小脸试图摆出作为兄长的威严。
他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压着嗓子质问柳霁川,结果嗓子一发紧,只把自己呛到了:“柳……咳!咳咳……”
“哥哥!怎么了?”柳霁川看云宝咳嗽起来,顾不得其他的,把石头往边上一扔,跑到云宝身边急着打转。
云宝装凶不成,认为自己在弟弟面前丢了脸,不想让柳霁川看到自己的样子,于是转过身背对着他。
柳霁川却出于担心,穷追不舍地想看看云宝的脸,两个人就这样对着转起了圈圈。
云宝在内圈转的要更快,没几下就晕乎乎的,他投降:“好了好了!不许转了!”
柳霁川一听,乖乖停下了,嘴里却还关心着:“哥哥你没事吧?”
他这种表现,让云宝实在提不起怒意。
诶,弟弟怎么跟小狗一样的,那像小狗一样会拆家,也很正常……吧?
就在云宝动摇的时候,沈观颐被下人请了过来。
沈观颐到屋内时,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相处的样子,也听到柳霁川对云宝充满关心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云宝还矮一头的孩子,心中纳闷:剪掉琴弦的真是这个小孩?
这个疑惑刚刚升起,柳霁川就注意到他的到来,并且立即换了个态度。
只见两三岁的孩子眼里藏在警惕,站在云宝面前像个护食的小狼崽。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小孩,好像确实能做出剪别人琴弦的事情。
孩子若真想捣乱,其破坏力是大部分人都难以想象的!
不过奇妙的,沈观颐看着柳霁川,直觉他想毁掉琴不止是为了捣乱。
考虑着孩子们可能出现的奇思妙想,他隐约有了些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