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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口问柳霁川:“你就是柳云幼弟?你两兄弟感情甚笃,你为何要毁去你兄长的爱琴?”

“不是爱琴。”柳霁川指正,“是坏琴,欺负哥哥,坏!”

确认了柳霁川的想法,沈观颐不由失笑摇头,不知道该不该感慨云宝真是有个好弟弟!

小鸡串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做法实在有点问题。

作为一名教育家,沈观颐觉得自己要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小朋友。

于是他告诉柳霁川,即便想要维护他人,在采取行动之前,也最好先问过被维护者的意愿。

因为他所了解的情况,可能不是事实的全部,他所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当事人所愿意见到的。

只是说道理还不够,沈观颐试图让柳霁川学会换位思考:“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试想,若是柳云为了你好,擅自将你身边之物损毁,你会不会很生气?”

沈观颐说得苦口婆心,怎料柳霁川却有些纳闷地问道:“柳云是谁?”

云宝:“……”

云宝哼唧:“是我呀!”

因为家里人通常只会“云宝云宝”地叫云宝,导致柳霁川居然不知道他哥的大名!

听到哥哥说“柳云”就是他,柳霁川也很吃惊。

虽然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叫“柳云”,但他马上表态说:“是哥哥,没关系。哥哥为我好,哥哥好!喜欢哥哥!”

其态度之坚定,让云宝十分感动。

丝毫不记仇的小朋友忘了柳霁川试图砸伤他的琴、还不知道他名字的事情,高兴地贴了过去,感动地喊到:“弟弟!”

等等,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呀……

沈观颐看着像两只仓鼠一样贴在一起的小孩,总觉得哪里走歪了。

他试图把对柳霁川的教育掰回正轨,问:“那要是换做其他人动了你的东西呢?”

“不可以!”柳霁川果断换上冷漠脸。

“那你兄长……”

“哥哥不是‘其他人’!”

……

柳霁川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哥哥是哥哥,别人是别人。

沈观颐怀疑,若再多说两句,他可能会让云宝也以为亲人之间互相这么做是正常的。

这可不行。

沈观颐思索着该怎么样与眼前的两个小孩继续说,但他很快发现,他小瞧自己的弟子了。

柳霁川固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云宝也有自己的认知。

云宝虽然感动于柳霁川对他的特殊,但只感动了一会儿后,他就重新严肃起一张小脸,要和柳霁川好好掰扯这个“不是别人”。

他问柳霁川:“弟弟,爸爸打你的时候,你会痛吗?”

柳霁川不懂他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人被打,就会痛。”他顶着还有奶膘的脸认真地说,脸上透着痛的领悟。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实在太皮了,没少被柳三石教训。

即便柳三石大多时候只是拍了他两下,可也叫他知道了什么叫“痛”。

云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接着问:“那你觉得我打你,你会痛吗?”

柳霁川听言,瞪大了眼睛地看着云宝,显然是为哥哥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而震惊。

云宝忽略了他的眼神,继续道:“肯定也会痛的对不对?你说得对,‘人被打就会痛’,很多事情是没有亲疏之别的。有些东西或许亲人之间的容忍度,会更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云宝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强调了下这一点点有多小。

然后他才接着说:“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想砸琴是为我好,但你没有先问过我,所以不知道其实这把琴是老师送我的……其实我也很珍惜的……”

云宝有点委屈:“如果你把琴砸坏了,我虽然不会和你绝交,但也会很伤心……”

这般说着,云宝的嘴都有些瘪了。

他虽然是哥哥,但也还是个小朋友呢。

瞧见云宝这样,柳霁川慌张起来,这才清晰认识到自己为何心虚——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对不起,我错了哥哥……”柳霁川手足无措地去拉云宝的小手,“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做了!”

云宝没有躲开他的手,两个人又说了两句,便这样和好了。

而柳霁川也好像确实明白了自己的问题。

沈观颐在一边瞧着,一边欣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他带着下人退出去,然后不由和下人说道:“云宝这孩子倒是比我会教人。”

*

云宝和柳霁川和好后,又黏糊了一会儿,才又猫猫祟祟地回来找沈观颐。

彼时沈观颐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云宝偷偷探出个小脑袋,确认他没什么事,走进屋里甜甜地叫了声“老师”。

而后他殷勤地表示可以给沈观颐提供踩背服务,问沈观颐要不要试试。

柳霁川毁琴的事情算是一个乌龙,但也确实给沈观颐造成了一点麻烦,云宝有些不好意思,就想用这种办法弥补沈观颐。

整日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腰间脊椎都不会太好,村里便习惯让自家的小儿子、小女儿给大人们踩背。

小孩子们踩背虽无章法,却总能给僵硬的肌肉足够的压力,有效缓解大人们劳作一天的疲累。

云宝在六岁前也经常给柳三石踩背,每次他给柳三石踩背的时候,柳三石都会大喊“舒服”,使得云宝自认自己是个“踩背小能手”。

现在,踩背小能手很想让沈观颐也跟着“舒服舒服”。

沈观颐听到云宝的好意,只觉得自己这好弟子比起让自己舒服一下,更像是想要自己的命。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被云宝踩下背,怕是离去见先祖不远咯!

“好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弟弟也是赤子心肠。”沈观颐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云宝的好意,并提议道,“只是我听下人说,你弟弟天赋过人、天生神力,那要好好教导他才好,免得他将来误入了歧途。”

沈观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柳霁川和云宝的不同。

在他看来,两人虽然一母同胞,但一个是暖玉,一个却是金石。

比起云宝天生温润平和的性子,柳霁川天性刚猛。

要是不加以管束,将来云宝怕是得为他所伤……

云宝听言却说:“弟弟才不会误入歧途呢!他可乖了!”

戴着好哥哥滤镜的云宝瞧柳霁川哪哪都好,不乐意自家老师这样说弟弟,不过他倒也把沈观颐的提议听进去了。

云宝刚刚看到柳霁川举起石头的时候,虽很惊讶,却没来得及细想。

如今通过沈观颐的提醒,他这才想到:侯府是军功起家的,柳霁川身上流着的是侯府的血——

小小年纪这般神武,柳霁川不会是天生将才吧?

这也……太帅了!云宝想。

云宝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行军打仗”,也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在发现柳霁川很可能继承侯府会打仗的天赋后,他只觉得有些兴奋。

回到家中以后,他兴致勃勃地和柳三石与林彩蝶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从柳霁川想去毁琴,一路讲到了柳霁川天生神力。

一开始听到小儿子居然偷偷跑去沈公家砸琴,柳三石和林彩蝶二人很是惶恐。

云宝拜沈观颐为师的时候,并没有交什么束脩,沈观颐还教了他许多东西。夫妻二人都很是敬重他。

知道柳霁川竟敢这样冒犯人家,柳三石听得手痒,这次是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了。

不过柳三石还没动作,就被柳霁川天生神力的消息吸引去了注意力。

“真的假的?”柳三石和林彩蝶听言都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他们信不过自己的孩子,只是他们两个人本来就都是普通人,生出云宝这么一个儿子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万万不敢想小儿子也能多出彩。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云宝见他们不信,指挥着柳霁川:“弟弟,走,去搬块大石头回来给爹娘看看。”

柳霁川毫不犹豫地就听话往外找石头去了,柳三石和林彩蝶带着云宝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

一刻钟后,夫妻两人恍恍惚惚地回到屋子。

柳三石梦游似地对林彩蝶说:“媳妇,你掐我一下,我不会在做梦吧?这文武曲星都投生到咱家来了?”

林彩蝶听言,毫不犹豫地在他耳朵上面一掐,他瞬间发出一声哀嚎。

“啊!痛!真痛!是真的!真的!”柳三石揉着耳朵,一边痛得呲牙咧嘴一边狂喜,瞧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

人的心都是偏的,柳三石和林彩蝶对两个孩子是相同的喜爱吗?这很难说。

他们可能确实是会更加偏爱云宝一些。

毕竟他们和云宝认识的时间更长,云宝又那般聪明可爱,还帮着家中一步步走到现在……

但他们更爱云宝,不代表他们不爱柳霁川。

同样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自然也希望柳霁川长大后可以出人头地。

在确认柳霁川真的天赋异禀后,两人没过多考虑,就决定要带柳霁川去广佑寺看看。

广佑寺香火旺盛,人人都说他们庙里的香火很灵验,除此以外,他们庙还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特色——

庙里会收留孤儿,并且带他们习武。

遗弃的孤儿被寺庙收养以后,一般会当做小和尚养大。但等他们长大以后,庙里主持不会强求他们留在寺庙里面。

为了避免他们还俗以后无处可去,庙里便会自小教这些小和尚一些拳脚功夫。

等他们离开寺庙后,有这些功夫,去扛大包也比别人轻松些。

传闻广佑寺教出来的小和尚都是好手,一说起送柳霁川去习武,柳三石和林彩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广佑寺。

云宝听闻爹娘的打算,这才知道广佑寺里面居然还有武师傅,这让他不禁想到了武侠故事里的少林寺。

他眼珠子转啊转,立刻表示也想一起去。

柳霁川现在还不到三岁,无论有什么天赋在身都没必要着急。

柳三石和林彩蝶得了云宝的请求,便也没急着带柳霁川去广佑寺,而是一直等到云宝休沐的日子,才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前往。

以前家里卖花果茶的时候,云宝经常跟着爹娘来广佑寺山脚摆摊,但那时他从没有上过山。

后来家里不卖花果茶了,他也就再没有来过这附近

这就导致了,广佑寺明明还算有名,云宝作为本地人,却没有真正去过。

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其实也是柳三石和林彩蝶每次去广佑寺都不是很想带他。

毕竟小孩子爬山要是爬到一半就累趴下了,那苦的可是大人啊。

不过云宝自己提出想要去广佑寺,夫妻二人也不会故意拒绝他。二人只想着到时候就算背,应当也是能把两个孩子背上去的。

广佑寺建在了半山腰,山上没有一节节水泥铸成的台阶,只有用大石板铺就的上山路,透着一股古朴大气的感觉。

柳云宝和柳霁川沿着这条山路一路往上走,虽然中途歇过好几次,但并没有出现夫妻二人想象中累趴下的情况。

等到了寺庙大门的时候,云宝和柳霁川竟还有精力手牵着手四处参观。

因为前两年在山脚底下卖花果茶的事情,寺庙里的和尚对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挺眼熟的。

见到他们来了,路过的和尚十分和善地同他们问好。

有几个人对云宝有印象,看到现在的云宝不由感慨他真是长大了许多。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热情地回应着这些僧人,并询问他们住持如今在哪。

小和尚问他们找住持要做什么,二人如实告知,说他们想送柳霁川来寺庙里面学习武艺。

这种事情在广佑寺不算稀奇,以前也常有人家想送自己的孩子来寺里学习。

这些孩子大多是身子比较孱弱,家里人就想让他们来这里学学武,强身健体一下。

和尚们以为柳霁川也是这样的情况。一些人因此想起来了,柳霁川好像就是在寺庙出生的,而且还是个早产儿!

想到这,他们怜惜地看了柳霁川一眼,这才派了一人引着一家四口去找住持和武师傅。

见到住持和武师傅,柳三石和林彩蝶把柳霁川的情况说得更加详细了一些。

听他们说柳霁川天生神力,住持和武师傅都有些惊奇。

武师傅想了想,想弄些测验,先看一下孩子的情况。

夫妻二人欣然同意,本来一直在边上乖巧听着的云宝,这时候忽地举手问道:“那云宝也可以一起试试嘛?”

小云宝在继当“琴修”被琴打了以后,显然又暗戳戳地惦记上了少林功夫。

庙里的武师傅看着云宝异常白嫩的小脸,忍不住带出一个和尚不该有的戏谑笑容说:“行,那你也来试试。”

说罢,武师傅就带着一家四口来到了他们的练武场,这里放着不少练武的器具,木桩、蒲团、沙袋等等。

武师傅带着两人来到了沙袋堆前面说:“你们两个试着对沙袋挥拳看看。”

第37章 当哥哥的第十三天

“好耶!”听到武师傅的要求,云宝第一个举起双手响应。

他认为自己是哥哥,要给柳霁川起带头示范作用,理应先来。

武师傅见他如此积极,把位置让开,并且按照他的身高调整了一下沙袋位置。

那沙袋是用百家布缝成的,瞧着比柳霁川还高些,里面装满了细软的沙子,被牢牢绑在了一根粗木桩上。

沙袋调整好位置后,云宝上前戳了戳,发现沙袋有种又软又硬的感觉,手感很奇妙。

随后他学着武侠故事里所说的,站在沙袋前扎起了马步。

可惜他的姿势实在不标准。

马步之所以叫“马步”,是因为动作看上去像骑在马上,讲究的是四平八稳,最重要的是要松腰落胯、尾闾中正。

云宝自以为自己动作标准,颇有侠者风范,实际上那屁股撅得老高了,整个人与其说是在蹲马步,不如说是在模仿惊吓到后脚直立的小猫。

云宝伸着两只爪子,猛地向前一扑,手握成拳砸在了沙袋上。

沙袋表面因此留下了个浅浅的痕迹。

云宝没觉得这痕迹浅,打完以后颇为满意地收拳站起来,得意地叉起腰。

心里臭美地想着,他刚刚一定可帅了。

瞧见他这幅样子,林彩蝶、柳三石、柳霁川也特别捧场,在边上又是鼓掌又是吹捧。

武师傅在一旁看得都纳闷了,云宝刚刚的表现有什么很了不得的地方吗?

他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来,等着另外三人对云宝吹捧完,才指着柳霁川说:“轮到你了,来,试试看。”

说完,他又把沙袋往下调了调。

柳霁川便学着云宝,像模像样地扎起了马步。

和云宝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好像天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身体更加平稳。

他本来是学着云宝撅起屁股,可他挪了挪双脚,尾椎就自然地向下沉,最后呈现出一个十分标准的马步来。

看到明明手脚都还很短,却能做出这种姿势的柳霁川,武师傅站直身子,眼神更加认真地看着柳霁川。

柳霁川调整好姿势后,深呼吸一口,气沉丹田,拳头向前一挥,也在沙袋上留下了一个痕迹。

就算什么都不懂的云宝,也看得出柳霁川留下的这个拳坑比他深多了。

他立刻高兴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跑到柳霁川身边叫道:“小鸡串你好厉害!太棒了!不愧是我弟弟!”

他并不会因为不如柳霁川而羞恼,反而发自肺腑地为柳霁川感到骄傲,就像他身边人对他一样。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围了上来,丝毫不厚此薄彼地对柳霁川一阵夸赞,好听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和稍微有点臭屁的云宝不同,柳霁川基本不会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觉得“自己很棒”。

他刚刚挥出的那一拳,虽然好像比哥哥还厉害,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可是在家人的吹捧下,尤其是在云宝的肯定中,他也不自觉地雀跃起来,咧出了笑容,冒出几分傻气。

一旁的武师傅比云宝三人,更明白柳霁川刚刚那番表现的骇人之处,此时心里充满了挖到练武奇才的喜悦。

他也想拉着柳霁川,和他好好说说他的表现。

可他在边上张了几次口都有点说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看着。

看着看着,自小是孤儿的他,不禁羡慕起柳家的氛围。

天赋固然难得,但有这样的家人似乎也是一种万里挑一的运气。

在确认柳霁川确实有习武的天分后,他来广佑寺学武的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定下来了。

不过他到底年纪尚小,每天只要送到寺庙学一个时辰左右就够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不嫌麻烦,连声保证会每天接送孩子过来。

柳霁川自己也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说实话,对于砸琴的事,柳霁川确实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但他这些时日,也确实在对自己被抓包的事情耿耿于怀。

砸琴的事他做的不对,被发现是及时止损,可要是他下次要做对的事情,却被人中途发现了呢?

柳霁川觉得这样不行。

他暗想自己还是太弱了,于是想要努力变强。

是以当林彩蝶和柳三石问他要不要学武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可他也怕自己如果去习武,就没空和云宝玩了!

现下这样的安排正好,既能学武变强,也能不耽误他晚上和哥哥一起玩!

*

以前柳家没什么钱,家里但凡是谁想买点东西,都要一家子坐下来开大会,再由作为大家长的柳满丰定夺。

如今家里有钱了,各房的房内也有体己,大部分时候,各房想干些什么小事都不会再特意与其他人商量。

包括送柳霁川去学武的事情。

当初想送云宝去读书,一家人那是坐在一起聊了好几次。

如今要送柳霁川学武,柳三石和林彩蝶直接就把他送去了。

等从广佑寺回来后,他们才把这件喜事告诉家里其他人。

无论是大房、二房还是头上的两老,在知道这件事都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纵然家里人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紧密,但他们依然是一家人。

甚至因为不怎么为吃穿用度吵过架,一家人感情更好了!

二老不必说了,另外两房也把兄弟的小孩当自家的。一高兴起来,柳大石、张巧手、柳二石、冯盼儿都要给柳霁川塞红包!

柳三石的意思是,柳霁川还小,习武的费用暂时不用公中出,他们当兄弟嫂子的自然是要意思意思。

柳满丰和冯翠花也给柳霁川包了个大红包。

二老欣慰地说:“虽然练武不如读书吃香,但小鸡串要是能练出来,长大也就不愁活计了!”

罢了,柳满丰还说:“也就是咱家富裕了,不一定要小鸡串下田,不然等他长成了,干起活来,怕也是一把好手!”

大家伙听到这话,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云宝却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得家里人小瞧了柳霁川。

于是他说:“谁说练武不如读书吃香,弟弟长大了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哈哈大笑,顺着他的话哄道:“好好好,我们小鸡串长大要当大将军。”

显然,大家没把这话太往心里去。

读书习字可以去考科举,若真能考出来就是当大官了。

而习武当兵?谁家想不开真把孩子往战场上送啊?

别管一个人有多厉害,就算能打大虫的,到了战场上也是肉体凡胎,只有一颗脑袋够人砍!

所以别管别人家,他们柳家现在有钱花、有肉吃,疯了才去让柳霁川当兵?

还当将军!狗都不当!

云宝不知道大人的想法,表现出被敷衍的生气模样,家里人这才和他说了两句“当兵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宝觉得当大将军是一件很帅的事情,从来没想过想当大将军,很有可能会死!

听到家里人的话,他小脸煞白,有些明白了大家伙为何是这种态度,不再说话。

可他总觉得家里人说的话还有些问题,只是他找不到问题在哪……

*

夜里,云宝和柳霁川相依而眠,在一片黑暗之中进入了梦中。

没想到这一次,他没有来到梦中时间,也没有来到侯府,而是到了自己的家——以前的家。

柳家的老房子早就被推倒重建了,再一次看到老房子,云宝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

看着比他记忆中还破旧的房子,云宝依靠自己的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故事世界里,真假少爷的小时候。

原来故事世界不是完全按照时间顺序往前推进的!

难得来到这个时间的家中,云宝兴致盎然地想要去看看家里其他人的样子。

他走进屋内,没看到一个人影。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以前他们家这个时间点,好像大人都还在田里,孩子们则会去挖野菜。

云宝循着记忆找到了自家的田,远远便看到几个人影。

他迈开脚步朝田里跑去,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因为他有点不敢认田地里面那几个佝偻的身影。

只见此时此刻,他的父兄都在田里劳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十几岁的柳霁川。

哦,现在他叫柳饭桶。

无论是柳三石还是柳霁川,他们如今的模样都和云宝记忆中相差甚远,更加瘦弱、更加黢黑、更加粗糙。

天很热,他们却一直在田里劳作,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只有实在累极了,他们才会直起腰,顺便跟人说两句话。

他们说的很多、很散。一会儿聊着家里的琐事,一会儿讨论晚上能不能吃上鸡蛋,一会儿说起边城好像又打仗了,一会儿说隔壁村有人去当兵,死后啥也没留下……

偶尔的,还会听到年长的柳大石等人呵斥几个小的手脚麻利一点。

只看他们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们现实中对孩子的爱护。

云宝亲眼看着他爹,明明平日里很疼柳霁川,此时却骂柳霁川真是个“饭桶”,力气那么大,天天吃得比家里其他人都多,活却没有多干,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这些话特别刺耳,柳霁川却好像听习惯了,家里其他人也不反驳。

云宝却听不下去了,但他又做不了什么。

所以他跑了,沿着田埂一路往外跑。

可是他跑走以后,虽然看不到自家爹和柳霁川,却看到了村里其他人家。

其他人家的田里也都是些差不多的场景,十几岁的孩子便已在田里麻木地劳作。

云宝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觉得家里人说的话不对。

不是他们的想法不对,是……这世道不对。

生存的沉重压住了理想的种子,现实的风险从未给普通百姓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即便现实中的柳家已经变了,但又好像没有变,他们依然活在“活着”的框架里。

云宝还是个小孩,他可以有很多幻想。

但他的家里人不行,即便是面对他们的孩子。

平民百姓几乎没有向上走的渠道,即便有几条可见的道路,也满是对他们的倾轧。

这种倾轧磨灭了他们自身的可能性,也磨灭了他们后代的可能性。

所以当知道柳霁川有不一样的天赋时,云宝心里会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

他的家里人却只能想到,有如此能力的柳霁川长大了更容易养活自己。

这是瞧不起柳霁川吗?

或许是吧,却也是他们的无可奈何。

第二天云宝醒的很早,他看着窗外,总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不由得,他又想起梦里的世界,想起柳夫子曾经说过的大同世界。

可是就像更小的时候一样,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如何让这个世界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霁川也终于醒了,他像小狗似的,在云宝的怀里拱了拱,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在看到云宝清醒中带着点迷茫的目光后,他惊喜道:“哥哥!”

或许是太过迷茫了,看着柳霁川发亮的双眼,云宝不由跟他说起了自己的茫然。

柳霁川认认真真地听着。

说实话,他没听懂。

什么大同世界不大同世界的,只要他能和哥哥在一起不就好了?

所以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找办法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

说完他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狠狠点了点头说:“哥哥最棒!”

云宝听了,笑了。

他猛然从床上爬起来,笑得很张扬 。

他觉得弟弟说的对!

他是谁啊?他柳云宝,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就算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等他长大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到时候,无论是谁都可以尽情地做梦,可以试着去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的弟弟也一样!

第38章 当哥哥的第十四天

随着云宝的眼界越来越开阔,他也立下了越来越多豪言壮语。

不过这些豪言壮语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

毕竟如果说他的梦想是蚂蚁撼树,他现在连个成年蚂蚁都不是,自然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在从广佑寺回来以后,他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唯一的改变就是柳霁川终于不再时不时地“越狱”,想跟他一起去上学了。

因为柳霁川如今也有自己的课业。

于是现在变成了,两个小朋友每天早上都会手拉手一同出院门,再依依不舍地告别。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依然会黏糊糊的待在一起,只不过聊天内容多了柳霁川在寺庙里面的所见所学。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人教另一个人识字,一个人教另一个人打拳。

结果就是……柳霁川一天学不了两个字,云宝一天也打不了几下拳。

柳霁川是年纪小,对读书识字根本没什么兴趣,虽然一直乖巧听着云宝上课,但根本没听懂多少。

好在现在不是他追在刻薄夫子后学认字的时候了,现在是云宝把书上的知识嚼碎了喂给他!

他就算一时听不懂也不要紧,云宝总会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

云宝则是对身上软软的肉实在没有什么感知,就算跟着柳霁川学,也无法感应到打拳的时候哪块肌肉要用力,做不了几个标准动作。

不过他的柔韧性倒是不错,可以跟着柳霁川学拉伸。

两个人经常面对面劈一字马,看谁能坚持的时间久!

柳狗儿有一次路过,有点好奇地跟着试着劈了一下,然后他就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大腿根抽了。

云宝在一旁见了,不由捂着嘴偷笑。

狗儿臊红了脸,冲上去作势要挠他胳肢窝,本来在劈叉的柳霁川连忙起身拦在他身边,转头对着云宝说:“哥哥快跑!”

云宝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走了。

兄弟们闹作一团,大人们在一边乐得看戏,看着看着,又忽然生出几分寂寥。

孩子们渐渐大了,不像是以前一样只能在他们怀里扑腾咯!

自从柳霁川也去寺庙里面学习,白日里柳家里面静得有些吓人。

尤其是对于林彩蝶来说,她早就习惯了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的感觉。两个孩子忽地都各有各的学要上,叫她心里空落落的。

打闹中的云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林彩蝶,突然朝她这个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娘亲救我!”

云宝朝林彩蝶一跑过来,柳霁川和柳狗儿也跟着跑了过来。

三个孩子绕着林彩蝶,冲散了她身上的那一丝落寞。

不过云宝却没将他娘亲这一丝异样的情绪轻轻放下。

闹过以后,他缩在林彩蝶的怀中,仰起小脸,软声问道:“娘,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林彩蝶先是一愣,不解其意,等看到云宝的眼神,她才忽然想明白,随后心中有一阵暖流涌过。

人总是会感到无来由的失落,可她活了这么久,只有云宝会在没什么事情发生的情况下,察觉到她微弱的情绪,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娘没有不高兴。”林彩蝶说,“只是云宝和弟弟都长大了,娘有些……有些……”

寂寞?孤独?这种话林彩蝶有些说不出口,斟酌着该怎么说。

云宝却有些懂了:“没有我和弟弟陪着,娘亲是不是有些无聊?”

“对对!”林彩蝶觉得这个说法挺贴切的,连连点头。

娘亲无聊了,这可是大事!

云宝马上拍着胸脯说:“娘,没关系,我来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继续无聊的!”

其实在云宝说出这句话时,林彩蝶就感觉心里什么难受的情绪都没了,只认为自己生了个全天下最好的儿子!

比起自己的些许情绪,她当然还是更关心云宝的学业,所以她拒绝了云宝的心意,只叫云宝专心读书就是。

云宝没听,到了夜里就进梦中世界来回扑腾着找法子,但一觉醒来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办法——

因为在他的梦中世界,大部分大人都抱着个小黑盒子,玩的都是手机!

他可到哪去给他娘找手机哦!

心中挂着林彩蝶的事情,第二日和沈观颐手谈的时候,云宝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云宝刚刚学棋,棋风本就比较稚嫩,还敢不专心的结果,就是被沈观颐杀的片甲不留!

看到自己满盘皆输,云宝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沮丧。

“云儿在想些什么?”沈观颐收拾着手下的白子问云宝。

云宝看着沈观颐,这才想到——“怎么让大人不无聊”这种事,可以直接向大人请教啊!

“老师,您平日闲暇之时,都玩些什么呀?有什么好玩的吗?”云宝凑到沈观颐面前问,一脸纯真,浑然没有意识到他这么问,实在有点不妥。

一个学生找夫子问玩乐之法,这像话吗?

若是换个人,怕不是一顶“玩物丧志”的帽子就扣了下来。

好在沈观颐不是那种老腐朽,而且他也对云宝有些了解,知道他这么问必然事出有因。

沈观颐追问了一下,云宝这才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给娘亲寻消遣之法。

何为孝?

沈观颐以为,云宝这样的就是真正的“纯孝”了。他不免为之动容。

从古至今,常有文人为了名声彰显自己的孝道,但那些作秀之举,远不如此时此刻七岁的云宝来的赤诚。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孝顺的孩子,沈观颐很乐意帮云宝出谋划策。

不过大人的玩法大多是不好叫小孩子知晓的……

沈观颐想了想,这才挑了几个他后院妻女喜欢的玩法说与云宝听,什么投壶、射覆、叶子戏。

云宝往常和兄弟姐妹一颗石子都能玩半天。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了解大人的玩乐,听得眼睛发亮,只想自己也去玩玩。

不过他总觉得大部分消遣,好像不会是他娘喜欢玩的。直到听到叶子戏,他的耳朵一动。

叶子戏需要进行计数,他认为也不适合林彩蝶消遣,但他因此想到了和叶子戏有点类似的一种东西——麻将。

时下似乎没有麻将,在云宝梦中,麻将馆因为过于乌烟瘴气也很少出现,他只能偶尔看到一些人聚在一块搓麻将。

这就导致了他之前没有注意过麻将这种东西,现在想来,他才发现麻将应该是最适合他娘亲消遣的物件了。

比起射覆、叶子戏这些需要参加者有一定基础学识的玩意儿,麻将上手容易没门槛,玩着也比投壶这种游戏有趣多了。

打麻将的时候还能和旁人唠嗑解闷,娘一定会喜欢的!

沈观颐注意到了云宝的表情变化,问道:“怎么,可是想好适合之法?”

“想好了!”云宝自信说道,“我想了个顶好的游戏,到时候老师你也一起玩呀!不过这游戏需要用到一些道具,老师您联系的那些雕版师可否借我用用?”

在云宝和沈观颐说了造纸和印刷之术后,师徒两人并未将这两大奇术搁置。

云宝这边组织家里人,已经开始试验造纸术了。

柳狗儿、柳木头在桃花谢了后,也没研究出香味浓郁的桃花酒,最终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造纸术这里。

在如今这个时代,造纸术最难的一步,就是把那些草木树材弄成纤维状态,这需要经过漫长时间的处理。

而沈观颐那边,特意找人去府城找了两位印章雕刻师,叫他们帮忙雕刻雕版。

这两位雕版师手艺精湛,云宝觉得叫他们帮忙雕一套麻将应该也不成问题,便想朝沈观颐讨个方便。

沈观颐虽对印刷术的推广有些想法,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听到云宝恳求,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珠子,他实在拒绝不了,只能应下。

看到沈观颐点头,云宝欢呼了一声:“好耶!”

他将手下的棋子飞快收好,立刻兴冲冲地跑到书桌前。

和在家中一样,沈家也有一张独属于云宝的、特意定制的书桌。

此时桌上就有磨好的墨水和干净的白纸,云宝拿起笔,开始勾勒起麻将的图样。

云宝手腕力道尚浅,画出的线条有些歪斜,好在麻将的图样本就不复杂。

没多久,他就将图纸画好,双手捧着交到沈观颐手中。

沈观颐看着图纸,有些好奇:“这图样我还从未见过,你想的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麻将的规则若是要说起来还是有点复杂,云宝便索性卖了个关子说:“等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了,老师您就晓得了!”

沈观颐确实被眼前的小人儿吊起了胃口,特意叫人去把这麻将加急做出来。

没过半月,两副制作精美的麻将就摆在了云宝的书桌上。

当日,云宝特意邀请了沈观颐还有柳长青来他家中搓麻将!

云宝跟着沈观颐学习后,也没有忘了柳长青,时不时就会回去看他。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邀请柳长青来家中玩。

麻将是何物?

柳长青一头雾水地来了柳家,还未进门就听到柳家院内难得的热闹。

柳家门没关,云宝一眼就看到他柳夫子来了,高高兴兴地拉着柳长青往院内走。

他说:“夫子你可来了!快来一块儿玩!麻将可好玩了!”

柳长青这才知道麻将是个游戏,不是很感兴趣。

但为了不扫云宝的兴,他还是跟着云宝一路走到了一张方桌前,只见方桌上面摆着许多木头方块,方桌的边上还坐着沈观颐、柳满丰和柳二石。

柳长青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坐下,在云宝的指引下,他带着两分不解地搓起了麻将。

一盏茶后,他对这种要靠手气的玩法不屑一顾。

一刻钟后,他逐渐上手,并且和他对家的沈观颐打得越来越认真。

一个时辰后,在终于赢过沈观颐后,他克制不住欣喜地对着沈观颐作揖:“承让承让。”

柳长青决定收回自己一开始对麻将的评价——

麻将,真好玩!

第39章 当哥哥的第十五天

连柳长青都抵抗不了麻将的魅力,其他人更不必多说。

自打有了麻将,林彩蝶再没了伤春悲秋的功夫。

每日忙完酒坊和地里的活计,就和婆婆妯娌凑在一块儿搓麻将闲聊。

那夜夜的喧闹落在邻里耳中,不免叫人生出几分好奇上门打听了。

柳家人见有人上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拉着人加入牌桌。

别管是七大姑八大姨,但凡是进了柳家就别想走了!

个个沉迷搓麻不可自拔。

渐渐的,去柳家搓麻将的风潮就在柳家村里头蔓延开来。

没多久,连城里都听说了麻将的事情——

听说了吗?咱县的县案首柳小郎听闻亲娘没有闲趣,特意弄了个新鲜博戏出来供娘亲解闷!好像叫……叫什么麻将!

博戏这种东西,非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云宝是为了娘亲弄出这玩意儿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时之间,县里都是关于云宝至纯至孝的称颂。

结合云宝先前的传言,这回连外人都觉得云宝切切实实是天上仙童投到柳家报恩来的咯!

不过对于云宝到底是哪路神仙转世,坊间有许多不同意见。

这家说云宝都中了县案首,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那家说云宝又能读书又能酿酒,怕不是和吕洞宾有关。

还有的坚持云宝必是菩萨座下童子,日日拜那送子观音,盼着观音也给他家送个一样的娃子!

有家说书先生不走寻常路,听着各家的说法直接来了个大杂烩,直说云宝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所化,颇得天上众仙神喜欢。

他诞生那日,诸仙来贺,抢着要将其收到自己座下,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最后各仙谁也不愿意放弃,云宝便轮流跟在各路神仙座下学习!

这位说书人炖的大杂烩,俨然便是云宝梦中的什么“团宠万人迷”故事,一下子就夺得了民间许多人的欢心。

云宝的名声也因为这个故事更加响亮了些。

听着这些市井传说,有些人嫉妒到发狂,比如某个姓邓的秀才。

也有人动了一些别的心思……

是日,天朗气清,柳家村田间的农户忽地听到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众人纷纷抬头,“听着怪喜庆的,我们村今儿个有人成亲吗?”

有好事的偷偷跟着去打探情况,半晌后,他跑回来一脸神秘兮兮地说:“诶,你们别说,还真是成亲来着,你们知道是来娶谁的吗?”

“谁啊?”周遭村民围上来问。

“是来娶麻将的!”打探到消息的人,露出了八卦的神色和众人科普,“说是县里某个姓孙的秀才听了麻将的事情,也想来聘一副麻将回去给他家二老呢!”

旁人奇道:“听过聘猫聘狗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聘物件儿的。”

“聘猫聘狗也怪得很,好不嘞!”有人说,“这城里人就是玩得花哈,好像非得把猫狗物件都当成媳妇娶回去,才能显出他们的重视似的。”

孙秀才不知田间农人都在对他议论纷纷。

当然他如果知晓了,大抵也是不在意的,毕竟他敲锣打鼓的来,不就是为了这些议论吗?

他带着请来的人,一路热热闹闹地来到柳家门前。

柳满丰他们这些在家的早就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些农人,孙秀才在柳满丰等人面前依然做足了谦卑模样,并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听闻他居然是来聘麻将的,柳家众人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他们打眼一瞧,发现这孙秀才真是有备而来,不仅请了敲锣打鼓的,还真的搬了几箱“聘礼”过来。

瞧那些个东西,怕是价值不低。

来人到底是秀才,柳满丰等人虽然觉得他可能脑子有点问题,还是把他引进了屋。

孙秀才一进屋就开始介绍起了自己带的聘礼,然后才说起自家情况。

原是他的外祖父母前些年先后仙去了,他娘便整日郁郁寡欢。

他听闻麻将的事后,便想为家母聘一副回去,聊作慰藉。

柳满丰观他神色,见他眼中的忧愁不似作伪——

瞧着作秀是真的,为母担忧也是真的。

一副麻将而已,若是柳满丰自己的东西,他给就给了,只是……

“实不瞒秀才公,这麻将是我那好孙儿送给他娘的,我这老头子做不了主啊!不若你在屋里等等,我叫人去叫我的好孙儿回来。”

说罢,柳满丰就让木头赶紧去沈家叫云宝。

木头得了令,跑着到了沈家,不过听见里面的读书声,他有点不敢打扰。

还是沈家的下人看到他过来,主动往里面通传一声。

“三哥,你怎么来了?”云宝从窗户里探出个小脑袋问木头。

“刚刚那敲锣打鼓的动静你没听到吗?”木头三言两语地,把有人要聘麻将的事情说了出来。

云宝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小半个身子都从窗户里探了出来,直到听到沈观颐咳嗽了两声,他才重新坐好,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沈观颐也听到了木头说的话,在放云宝离开前,他询问云宝:“若我此时放你归家,你待如何处置那聘麻将者?”

云宝只觉得这事新奇,还没来得及多想,大方道:“不过是一副麻将,有人想求,给他就是。”

沈观颐听言,觉得云宝真是一团和气的小朋友,一时不清楚该欣喜还是该苦恼。

欣喜在于,这样的云宝今日或许能促成一桩美谈。

苦恼的是,云宝如此行事,遇到好人倒罢了,遇到奸人,怕不是容易被人欺到头上。

“那你可想过,那人所求的不仅是一副麻将,还有声名?甚至有可能是为了图谋麻将的图纸。”沈观颐出声提醒道。

天真的云宝当真没想过这种可能,听到沈观颐做出的猜测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这两年虽然稍微长了点见识,但看到的顶多是旁人的苦楚,而不是他人的“恶”。

他对于“恶”着实缺乏想象力。

云宝想了想,两只脚在椅子上晃了晃,最终没将有可能的恶意放在心上:“没关系呀,人皆有所欲。大家都想得旁人赞誉,求名不过人之常情,只要不要损人利己,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图纸……”

说到这里,云宝突然想到了沈观颐曾经跟他说过的“豆腐”。

这些日子跟着沈观颐学习,云宝渐渐地有点明白了,舍不得“豆腐”的不止有淮南王和沈观颐的家人。

对于这些人的心态,云宝是理解的,因为他们家也有“豆腐”。

——那蒸馏之法旁人至今无从知晓。

可云宝也知道,如果大家都舍不得自己的“豆腐”,旁人怕是永远吃不上豆腐了……

云宝想想自己要是这辈子都吃不到香煎豆腐,就觉得自己好可怜!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家里已经有一块“豆腐”了,麻将这块“豆腐”为什么不分给大家呢?

他也希望像自己一样的小朋友都能吃上香煎豆腐,像他爹娘一样的叔叔姨姨们可以和朋友一同玩耍啊!

反正他的梦中世界还有好多好多“豆腐”!

富有的云宝一挥手,慷慨地说:“至于麻将图纸,送给旁人又何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罢他仔细将自己所想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听了大为震撼。

他说起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教云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可没想到云宝心中装的早已不止窗户框起的一小方景色。

他愣了许久,才终于摸了摸云宝的头,半是遗憾半是欣慰地说:“柳夫子把你教得极好。”

只恨他来迟了半步。

不过现在来也不晚,起码他能为未长成的云宝遮风避雨,不叫这天然之玉沾上旁的污浊。

*

那位孙秀才最终没聘回真正的麻将,但却聘回了一张笔触稚嫩的图纸。

他带着锣鼓队,又一路敲锣打鼓地回了县城,最终把那图纸和相应的麻将规则,贴在了城门口一颗大树的树干上。

不用他再多说什么,今日柳家村发生的一切便随着这一张麻将图纸传播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姓孙的孝子前去柳家村欲聘麻将博亲娘一笑,那想出麻将的小案首却直接将麻将图纸公之于众!

听闻小案首是这般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孝顺娘亲,也想叫旁人的娘亲与我娘一般快乐!

大家伙一下子都被戳到了心窝里,真真将云宝的名字记在了心上。

以往“柳云”这个名字在其他人心中,其实不过是个谈资。

大家伙惊叹他的聪慧、感慨他的孝顺,但若是之后又有其他八卦,坊间很快便会把他忘在身后。

可如今,百姓们是真的喜欢上云宝这个小家伙了,除此之外,还对云宝升起了几分敬重。

别看这麻将图纸好像十分简单,看一眼就能仿制,但若是云宝不愿告诉旁人,大家伙也想不出这样的东西不是?

一张小小的图纸,卷起了临江县半城风雨。

有商人慧眼如炬,发现了商机。

有匠人靠着麻将单子,赚得盆满钵满。

成日呆在后宅的妇人得了新的乐趣。

只能在酒桌、茶桌上说事的人也好似找到了新的去处。

很快,这场麻将风波又以临江县为中心,向周遭席卷,比醉人间还快地向外传播开来。

与之一同传播出去的,还有云宝的名字和一系列事迹。

因云宝的一片纯孝之心,大家伙如今都叫这麻将为“孝子牌”。

孝子们纷纷为家中长辈定制选购麻将,只为彰显自己的孝心。

那些要成亲的也都不约而同的将麻将加入自己的聘礼之中,以显自己的诚心。

在一场麻将带来的热闹中,好像所有人都开心了。

有人得了利、有人得了趣、有人得了名,大家都真心感谢云宝,不少人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云宝是神仙转世。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不是太开心,比如……赌场的人。

麻将一经问世,就有赌场看见了机会,想要在场子里设两张麻将桌。

可这样做的赌场,都毫无例外地倒霉起来,比如总被府衙抽查账本赋税……

渐渐便有传言说,麻将是“孝子牌”,赌场试图借“孝子牌”害人家破人亡是为大不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有些赌场半信半疑地撤了桌子,倒霉的事情就消失了,一时之间,那些赌场再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看着别人吃肉,自家连汤都没喝到,那些赌场老板脸都绿了,哪还开心得起来?

沈观颐听说这个传言后,笑笑没说话,烧了县令和知府寄给他的回信。

博戏和赌场牵扯上关系在所难免,但他可不想让云宝和那些肮脏事联系在一起。

现如今应当不会因为麻将出什么大事,往后要真有糊涂人,也怪不了云宝身上——

全是自己失去心智、糟了天谴罢了!

第40章 当哥哥的第十六天

临江县位于豫州,麻将风靡豫州后,柳家村的村民们无疑也得了许多好处。

他们是除了云宝家以外最熟悉麻将的人,也是最清楚麻将一旦传播开来能有多受欢迎的人。

在云宝说愿意公开麻将图纸以后,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他们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出售了些柳家村的石头和木材。

走一走、看一看,还有什么是比他们柳家村的东西更适合做孝子牌、更能彰显孝意的呢?

一斤不要九九九!不要一九九!只要九十九!

因为山上随处可见的木材和石头,柳家村很是发了笔意外横财。

如今村里面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附近的几座山头都盘下来,批量种植果树和雕刻用木。

村里的家家户户如今走起路来都带风,看到云宝的时候,更是笑得满脸真挚。

村里一家猎户,不知道从哪抓了一只身上没有杂毛的野兔子,特意送给了云宝以示感谢。

那猎户说了,这兔子又肥硕又好看,云宝无论是拿去吃,还是养起来都是极好的。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想着梦中见过的麻辣兔头和烤兔,晶莹的口水快从云宝的嘴角滴落。

不过看着这只傻兔子的眼睛,云宝到底是没马上吃了它,而是为它在鸡窝边上用干草搭了个兔子窝。

看着云宝迈着两只小短腿给兔子搭窝的样子,一旁正在编竹筐的柳多福失笑:“我可算知道那些读书人为什么都说君子要离厨房远点了。”

“为什么?”柳大丫在一旁好奇问。

“就咱云宝的性子,你要让他去厨房帮忙,那咱家可别指望能吃上肉了。”柳多福摇头,“就他这样的,小时候还想着去杀猪呢?”

柳霁川正在帮云宝搬石头压窝,路过听到柳多福这么说,一脸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来帮哥哥杀,有肉吃。”

说罢,他就抱着石头走到云宝边上。

柳多福看他这样,都无语了,这叫帮云宝杀?

他俩要是一起过日子,柳霁川不跟着云宝一起吃素就不错了。

冯翠花则道:“什么杀猪、做饭,哪用得着我的宝贝孙儿?那杀猪匠的刀是摆设来的呀?实在不行,我给云宝做一辈子饭!”

听到她这话,木头等几个小的一脸浮夸地喊道:“奶奶偏心!”

冯翠花不吃他们这套,只叫他们快点把手上的竹筐编好,可谓偏心偏得十分理直气壮了。

那麻将的生意,云宝家并没有掺和进去。

但因为云宝名声鹊起,醉人间也落入了许多人的眼中。

家中最近来了不少客商想找云宝家定酒,使得家里装材料的竹筐都不够用了,一家人才在这里编竹筐。

一边编着,一家人都不由边抱怨起家里最近真的有点太忙了。

那麻将明明是云宝为了林彩蝶才弄出来的,林彩蝶自己反倒忙得没空去搓麻了。

即便他们雇了人帮忙打下手,大部分活还是得他们自己来,叫他们都累得晚上打鼾了。

他们抱怨到一半,云宝已经搭好了兔窝,想叫他们一起去看看。

当他蹦跳着跑过来,听到大家伙的讨论时,他不由歪歪头问:“既然这么忙的话,我们家为什么不开个真正的酒坊,专门雇一些人来一起酿酒呀?”

听到云宝的话,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都陷入了沉思。

“醉人间”作为其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高度烈酒,这两年在市面上的扩张速度并不算快。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云宝家还保持着小农思想,始终是家庭作坊,很难全面提升醉人间的产量。

他们的这种思想和做法说不上不好,家里之前没有任何的根基,如果贸然扩张生意,可能会面临未知的风险。

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才叫他们家可以相安无事地建房买地。

然而他们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现状吗?

现在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别看他们家如今还住在村子里,但实际上他们家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即便不再往外扩张生意,他们家这辈子也总归是吃穿不愁的。

可……

不知怎的,他们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云宝。

当时的云宝信誓旦旦地说,要把酒卖到全天下!

那时全家人都不敢乱想,只当他在瞎说,如今再次想起云宝说的这话,一家人的心终于控制不住地火热起来!

“云宝。”柳满丰放下手中的竹筐,反而把云宝抱在了怀里。

他郑重其事地问云宝:“好云宝,你告诉爷爷,你还认为咱们家能把醉人间卖到全天下去吗?”

云宝毫不迟疑地点头:“当然!”

有了云宝的点头,柳满丰心里一下子十分踏实,他和冯翠花对看了一眼,然后掷地有声地说:“行!那咱就开酒坊!”

柳满丰说做就做,第二天就去联系族长要圈地建酒坊,还放出消息说酒坊要招学徒。

几乎是放出消息的次日,柳家的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

连隔壁几个村都有人上门来送礼,想把孩子送来做学徒!

搞得云宝有时都挤不进家门!

所以这些时日下学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从沈家离开,还叫柳霁川从广佑寺回来后也到沈家来。

云宝就趁这个时候教柳霁川下围棋。

虽然弄出了麻将,但云宝比起麻将其实更喜欢下棋。

这大抵是因为……他运气实在太好了。

云宝若是上了麻将桌,别看他手小,那手气好得不得了,有一次连续三场都是天胡开局!

说句欠揍的话,这反倒叫云宝觉得麻将没那么有意思了!

与之相比,云宝在围棋这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倒是激发了他的好胜之心。

只是只有沈观颐一个下棋对象也是有点无聊,云宝便想培养柳霁川陪他一起下棋。

这围棋的基础规则说来倒不算复杂,难的是棋盘上面的瞬息万变。

云宝教了柳霁川几日,柳霁川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弈。

云宝于是兴致勃勃便要和柳霁川手谈一局!

柳霁川也很想哥哥玩,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小孩就坐在窗下对弈了起来。

云宝自认自己是哥哥,让柳霁川执黑子先行。

云宝好歹是年长几岁,又多学过些时日,加之聪慧过人,很快就用几个棋子使白旗占据优势。

柳霁川的黑子被迫挤在一处,努力伸出触手向外延展。

沈观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本以为几岁孩子的棋局走到这,就差不多已经可以确认结局了。

可没想到棋下到后期,还真给柳霁川寻到一条生路。

他设了个陷阱,将云宝引入其中,如一条毒蛇一样,一步步蚕食了云宝的命脉!

沈观颐其实也护短得紧。

柳霁川落于下风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自己亲徒儿被坑了,他才仔细关心起这场棋。

随后他奇妙地发现,只看棋面,云宝棋技是明显更甚一筹的。

而柳霁川下棋时还不会想很多,就是一个字——莽。

但他总是能避开杀招。

要问其原因,还得看棋面之外。

沈观颐看着他爱徒的可爱小脸,忍住了叹息。

云宝倒不是给柳霁川让棋了,他下棋时还是颇为认真的。

只是他对弈时,心思过于直白,所有想法都写在了纸上。

若是柳霁川要踩的是一个小坑,他会控制不住地露出两分窃喜。

要是柳霁川即将踏入他的铡刀之下,他便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柳霁川的手和即将落子的地方,眼睛睁得比平常大多了。

这样的注视之下,就算是木头来,也会发现有些不对劲,从而不敢落子。

反观柳霁川,这小子下棋的时候,一脸严肃,嘴角都没动一下。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缺点的,除了有许多新手常见的问题以外,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目光狭隘、棋风偏执。

一些地方肉眼可见的已经被白子占据了,他依然会执着地去试图翻身,反而忽略了整个棋局的局势。

这就导致他即便很了解云宝,但自己也难以彻底翻盘。

沈观颐观察了一会儿,默默总结,这俩小孩若是双剑合璧,倒颇为互补。

云宝有大局观,走一步看十步;柳霁川观察入微,能应时而变。

可若是两人互为对手,便是纠缠不休、死缠烂打,有云宝头疼的!

这一盘局不知道下了多久,最终还是云宝棋高一着赢下了棋局。

云宝成功捍卫住自己作为哥哥的尊严,得意地笑了,并要柳霁川接受惩罚!

说完他牵着柳霁川跑出了屋,沈观颐好奇地跟在他们身后,想看看云宝要怎么惩罚柳霁川。

然后他就瞧见,云宝不知道从哪拔了一根狗尾巴草,要去挠柳霁川鼻子。

柳霁川下棋时冷硬的小脸如今脸色大变,叫着要跑走。

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最后两人一起跌倒在地,抱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滚到了沈观颐脚边。

云宝这样,哪还有沈观颐常说的君子之风?

瞥见沈观颐还站在这,云宝抬起头,有些心虚地要用脸蛋去蹭沈观颐的鞋。

沈观颐怕云宝真的蹭上来弄脏他的小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把老骨头差点因此闪了腰!

*

秋去春来,云宝和柳霁川在地上打着滚地又长了一岁。

寒冰化水,树枝冒出新芽勾引着云宝的注意力。

云宝拿着书看着窗外的新景,却忽然望见他家二哥狗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云、云宝!纸造成了!”

听到这话,云宝惊喜地站了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窗框上,痛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